作品相關 (29)
冥冥中早已定好的,他走出這一步,下一步該如何落步,到時自然就會知曉。
只是不知為何,一進入洛陽城,他本是寧定的心情就開始微微波動起來。這一點漣漪雖微不足道,可是對于本心向如月下平湖的吟風來說,就是前所未有之事。
此時他周圍盡是濃稠得幾欲滴出水來的暗黃穢霧,霧氣中每時每刻都不知要浮出多少猙獰恐怖的面孔,都在向吟風咆哮怒吼,似欲吞之而後快。
但這些穢氣中的魔物無論多麽猙獰兇厲,卻無一敢進入吟風身周三尺之地。吟風每向前一步,前方的魔物穢氣就會慌張向兩旁分開,為他讓一條路出來。
從外望去,吟風幾乎是推着那一道已高達數十丈的穢氣龍卷前行!
片刻之後,吟風已立在銅川巷中,看着那氣勢軒昂的門戶,以及兩尊守門的青玉紫紋虎,若有所思。
此時洛陽白夜已成,人人均知大難将至,是以洛府也是大門緊閉,門前根本見不到一個守門的甲士。
吟風一雙劍眉越鎖越緊,向那朱漆大門走了兩步,又退了回來。
他茫然四顧,整座銅川巷中唯有一株株枯死的古柳,再無一個人影。
下山以來第一次,吟風不知自己的下一步,應該邁向何方。
章二十二 任他遮擋重重
月夜,靜寂的長安。市裏坊間早已是燈滅人寂。唯有城北那巍峨雄偉的宮殿群依然燈火如織,人聲不絕。這即是當今天子所居的皇宮。
夜色下的皇宮浸潤在朗朗清輝之中,飛檐、殿頂、漆柱、雕欄俱淌出一層銀華,光彩迷人。重樓殿閣層層疊疊,若隐若現,似是延伸到浩渺的星空邊緣,雖失了點白日裏那般恢弘氣勢,卻添了幾分柔美之态。
月上中天。皇宮裏依然燈火輝煌,但卻聽不到半點聲響,諸般人等,唯恐驚了今上的好夢。
夜月高挂,繁星若錦。柔和的夜光透過懸玉殿琉璃殿頂灑落,在白玉地面上留下斑斑點點的光影。
懸玉殿漢白玉地面上依九宮方位,刻着八道回旋盤曲的水道,團團拱衛着大殿正中的象牙床。地下清泉自西北入殿,圍繞着象牙床盤旋一周後,再悄無聲息地從正南出殿。大殿四角各立一座青銅異獸鼎,鼎中燃着的碧潭沉香,有解暑驅蚊之效。
是以這一夜天氣雖然悶熱無比,但這懸玉殿中卻是涼意習習,毫無暑熱蚊蟲之苦。
象牙床上側卧着一個男子,微有鼾聲,正自沉睡。
随着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一個年輕內侍沿着白玉小徑行來,在殿口處跪下,猶豫片刻之後,方低聲呼道:“陛下……陛下……”
這象牙床上,卧的即是當朝天子,明皇隆基!
明皇極不耐煩地哼了一聲,翻個身,又自沉沉睡去。那內侍早冒出了一頭的冷汗,但他年紀雖輕,卻頗有些膽色,又鬥起膽子喚道:“陛下……”
明皇乍然驚醒,勃然大怒,喝道:“什麽人吵吵鬧鬧的,擾朕的清夢!”
天威當前,那內侍唬得連連磕頭,觸地有聲,邊磕頭邊道:“秉皇上,通玄國師孫真人有萬分緊要事求見!”
明皇伸了一個懶腰,翻身坐起,終于清醒過來,道:“孫真人?這麽晚了會有何要事?去傳吧!”
片刻之後,明皇已披衣起身,端坐在頤晨殿中。那內侍從殿外引入一位面若嬰兒的道士,退在一旁候着。
這道士生得白白胖胖,一雙細目,五縷長須,就似是一個普通的中年道人。若非那白裏透紅、吹彈得破的面孔,真看不出有何玄異之處。
他進得殿後并不叩拜,只是向明皇躬身為禮,就坐在了一側的椅中。那內侍倒并不奇這道士的無禮。明皇好道,天下皆知,于這孫國師又是極為禮遇,不光尊為國師,還半持弟子禮。孫真人可入殿不拜,議事有座,由此可見聖恩之隆。
孫真人此刻面有憂色,坐定後即向明皇拱手道:“聖上,近日臣夜觀天象,見中原星象有變,陰陽倒懸,穢氣沖天,主洛陽有大劫出世。三十五日前洛陽尚是黃龍之氣沖霄而起,主聖人出世,神物現身,可是這幾日吉兆卻悉數化成兇劫。我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在潛心推算,直至今日黃泉穢氣現世,方略有所得。此事十分緊急,是以星夜來拜,還望聖上息怒。”
明皇一擺手,微笑道:“孫真人上窺天機,助朕國運,朕何怒之有?洛陽即算有劫,有真人護國,想必也能消解于無形。”
孫真人面上憂色更重,先是嘆一口氣,欲言又止,似有為難之處。
明皇道:“真人有事,但講無妨!”
孫真人嘆道:“三十六乃天罡之數,黃龍吉兆經一周天輪回卻化為黃泉兇劫……唉!本來洛陽兇兆主一黃泉之魔出世,此劫當使一方生靈塗炭,中原天災頻仍,但還不是不可化解,也于聖上國運無礙。但此劫承黃龍沖霄而生,我推算下來,卻另主一事……這個,我實是不知當不當講。”
明皇見孫真人說得嚴重,面色也凝重起來,道:“真人不必顧慮!”
孫真人點了點頭,道:“大吉經周天輪回轉為大劫,卻又有黃龍氣現,這種種征兆,合主天下大亂,十二年內,洛陽必成帝都!”
啪的一聲,明皇手中茶碗落地,摔得粉碎!
那內侍慌忙跪地,眼見得茶灑碗破,猶豫一下,終跪行到明皇椅後,将碎瓷都收拾了去,然後退出了殿外。
明皇站起身來,在殿內踱來踱去,焦躁不安。他驀然立定,一雙鳳目精光外溢,盯住了孫真人。孫真人也站了起來,迎着明皇的目光,緩緩地點了點頭。
明皇神色凝重,知孫真人此意為自己推算無誤。如此大事,他又哪會信口開河?他沉思片刻,道:“既是如此,那朕遷都洛陽,您看如何?”
孫真人立即搖頭道:“萬萬不可!陛下辟二十年天下盛世,已與天地氣運結為一體。若久出長安,必有大禍!”
“那朕該怎麽辦!”明皇怒意升騰,怒喝一聲。他喝過之後,方覺舒了些胸中郁氣,突然想起一事,皺眉道:“真人的意思是,李安?”
孫真人神色絲毫不變,緩緩地道:“壽王兇星入命,有枭雄之相。他又果斷敢為,無所忌憚,而且依貧道推算,壽王命宮染血,說不定與豫王暴卒有關。”
“住了!”明皇怒意又起,在殿中走來走去,邊行邊道:“朕那侄兒聰明伶俐,善體朕心,素來忠心耿耿,又與朕是血脈之親,怎可能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何況他就算想反,小小一個河南道又有多少軍馬,就算盡數歸他,如何是朕幾十萬禁軍之敵?此事休要再提!”
孫真人依然不疾不徐地道:“陛下,此事關乎國之大運與陛下安危,切不可等閑視之。貧道聽聞壽王最近幾年收得不少有大來歷的修道之士,觀其心志,當遠不止益壽延年。”
明皇直在殿中轉了數十圈,方才消了怒意,皺眉沉思起來。孫真人求見時甚急,此時反而不急了,只是立在一旁,等候着明皇決定。
明皇終在殿心負手立定,沉聲道:“來人!”
殿外那年輕內侍聞聲立刻入殿,侍立一旁。
明皇沉聲道:“傳朕密旨,着相國楊國忠即刻秘查壽王,觀有無不宜之事。”
那內侍忙備了筆墨,錄下了明皇旨意,雙手高捧過頭,供明皇過目。明皇一眼掃過,見無不妥之處,即從腰間取過私玺蓋了,向孫真人道:“既然事不宜遲,還煩請真人施展神通,将此旨送入國忠手裏。”
孫真人暗嘆一聲,從內侍手中接過密旨,道:“此刻洛陽穢氣盈野,內外隔絕,圍城之勢已成,尋常道法已不足用。不過陛下放心,貧道這就動身前往洛陽,當親手将密诏送入楊相手中。”
明皇喜道:“有真人前往,朕即可放心了。”
孫真人再行一禮,即行出殿去了。
明皇面色陰沉,顯然心中仍是抑郁難去。他踱了許久,心情也未見得好,再無半分睡意,于是長嘆一聲。他目光一掃間,忽然看到那內侍仍跪在殿外侍候着,看上去眉清目秀,很是一表人才。明皇又想起剛剛他代筆之旨,字字銀鈎鐵劃,雄勁有力,倒是難得的一手好字,且他人也乖巧,于是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內侍喜形于色,忙跪倒在地,道:“奴俾姓李,名輔國。現跟着高公公辦事。”
明皇點了點頭,道:“嗯,很好,以後你要用心辦事。傳朕旨意,現在擺駕,去華清池。”
皇宮以西不遠處,矗立着一座氣勢恢宏的道觀。這道觀雖占地不廣,但樓宇聳峙,殿群巍峨,非一般道觀可比。細瞧之下,這道觀色澤明麗,檐角簇新,顯是落成沒幾年。再瞧那山門牌匾,其上龍飛鳳舞三個大字“真武觀”。這真武觀乃是由明皇下旨建造,建成不過五年,以為供奉孫真人的道觀。
真武觀的格局與那一般道觀無甚差別。山門前豎有四根山門柱,柱上繪有仙器神獸,精美細致,栩栩如生。山門正對的即是主殿三清大殿,主殿旁各有一個偏殿,其後尚有幾個小殿。每一殿俱有回廊,折而向前,彼此相通。但由于是皇家敕造,其一磚一瓦俱是希罕之物,又非一般道觀可比了。
此時夜深人靜,三十禁衛鐵騎護送着孫真人的車駕一路疾馳,進了真武觀的大門。孫真人緩步下車,拂塵一揮,禁衛鐵騎即向兩邊散開,真武觀主殿中燈火通明,十六個道士魚貫而出,迎了孫真人,徐徐入殿去了。
大殿中,四位道士早已立在那裏,手中各捧一個玉盤,上面分別放着法衣、道履、仙劍和玉符。孫真人在弟子的服侍下更換衣服,片刻間已裝束完畢,向身邊一位弟子吩咐道:“派一人飛報司馬天師,說洛陽此次魔物現世,很可能有神物相伴而出。我先行一步,請他随後接應。”
那弟子道:“洛陽兇險,師父此行帶上弟子吧。”
孫真人看了那弟子一眼,嘿了一聲,道:“洛陽已然圍城,我此次要破圍而入,你道行不夠,去了只是徒然送死。”
那弟子臉有慚色,不敢再多說。
孫真人誦起真咒,然後叱喝一聲,背後嗆然一聲龍吟,仙劍大放青芒,自行出鞘,浮在空中。他淩空蹈虛,一步踏上仙劍,轉瞬間已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
洛陽王府正殿上燈火通明,輕歌曼舞,燕語莺聲,正是一片歌舞升平景象。
其實此時洛陽空中仍高懸着一輪烈日,殿中根本無需點燈,只是人們習慣使然,是以仍然高燃數百只紅燭。
大殿居中端坐着洛陽王李安,無論身份爵位,此刻殿中皆以他為尊,是以不得不坐了中位。李安左首邊席上坐着當朝相國楊國忠,右手邊則端坐着一個宦官,頭頂高帽,身材高大,生得白白淨淨,保養得極好。他雖然服色品轶不高,但也得位列當朝兩大炙手可熱的權貴之旁,安坐如泰山,無半分拘束之意。
殿中數十舞女只着一襲輕紗,裸着潔白如玉,纖巧秀美的蓮足,正自曼曼起舞,粉臂雪腿忽隐忽現,一時間實是春光無限。她們随着柔靡的音樂翩然而動,滑如凝脂的肌膚撒發出動人的光芒,凹凸有致的曲線随着腰姿的擺動令人浮想聯翩。無論是回眸、頓足、還是扭腰、擺臀,每一個動作皆令人目眩神迷,血脈贲張。
然而本該是皆大歡喜的一場夜宴,卻幾乎人人都面帶憂色。無論是樂手、舞女、還是上菜斟酒的侍女,莫不如此,唯有殿中高坐的三人一臉歡容,就似分毫沒有看到殿外異相一般。
楊國忠一邊興致盎然地挨個打量着舞女的面容,一邊贊嘆道:“王爺這裏果然是太平盛世!”
李安呵呵笑道:“這還不全仰仗楊相在朝中支持?”
楊國忠笑道:“王爺哪裏話!國忠不過是一介布衣出身,哪比得上王爺天子血脈,宏圖大略?何況國忠得有今日,也全仗王爺和高公公提攜,飲水思源,國忠可是不敢或忘的。”
那宦官細聲細氣地道:“相國擡舉了!咱家日後還得相國多多提攜呢!”
這一名宦官,即是本朝權宦高力士,因深得明皇寵信,權勢也是炙手可熱。
一時間三人互相吹捧,賓主盡歡,全不把殿外兇劫當一回事。未過多時,李安低聲笑道:“楊相看小王府上這些歌女,還可堪一觀否?”
楊國忠雙眼微眯,不住點頭道:“王爺挑選的,那還用說,必是好的!”
李安呵呵一笑,低聲道:“難得楊相滿意,一會小王就讓她們悉數到楊相居處,任楊相挑選。”
楊國忠雙眼一亮,笑出了一點殺氣,道:“既然王爺有心,那國忠可就是卻之不恭了!哈哈!”
一旁的高力士也嘿嘿地笑了起來,只是笑得有些尴尬。李安自然知道在高力士面前談論女色,如何能讓他高興得起來?只不過李安另行備有一份重禮,不愁他不滿意。
當下李安一揮手,所有的舞女侍者都悄悄退了出去,一時間大殿上只剩下了當朝三大權貴。
楊國忠面色一正,肅容道:“王爺,此次洛陽大變,人人都是措手不及。還好此行之前南宮上師贈了本相一輛八瑞定軍車,有此車停在王府,任它是祥瑞也好,兇劫也好,都侵不入車周三十六丈之內。但這只是一時權宜之計,安不得長遠。東都洛陽可是王爺您坐鎮的。此次大變,實在瞞不得多久,聖上得知此事之後,一旦震怒,王爺必是首當其沖,所以還得從長遠計議一下。”
李安忙道:“小王也深憂此事,一切還得仰仗楊相和高公公指點。”
楊國忠與高力士對望一下,咳嗽一聲,正容道:“我在朝中聽聞李王爺府上頗有些修道之士,此事朝臣非議不少,且孫果孫真人一直伺機而動,企圖在此事上大做文章。洛陽大劫原是仙魔之事,本與我等俗世之人無多少幹系,也非我等人力所能為之。既然王爺身邊有不少能人異士,不妨将此次大變之因悉數推到他們身上去,這樣不管怎麽說,在聖上面前都算是有了個交待。”
李安沉吟一下,緩緩地道:“我明白楊相之意了。本王府上有兩位客卿,乃是出自世外仙山西玄山道德宗。聽聞這道德宗乃是當世有數的修道大派……”
楊國忠輕輕一笑,道:“王爺實在英明!他們兩方若能鬥個兩敗俱傷,那當然最好不過。若是不能,也正好借道德宗之手,除去真武觀一脈。”
※※※
直至亥時時分,洛陽上空那一輪似乎永遠不會淪落的烈日忽然染上了一層火紅,然後迅速暗淡下去,隐沒在早該出現在夜幕之後。
這一夜,無月,無星,無風。
上一刻還是烈日高懸,此時已換成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夜。盡管已是深夜,但依然悶熱無比,剛剛的酷熱仍沒有散去,反而随着夜的到來,空中那一股濃郁的黃泉穢氣更加的重了。
荟苑東首的院落裏亮起了蒙蒙的光芒。原來院落一側的草地已被翻開,泥土已被翻整成了條條溝壟縱橫之形,正對應着整個洛陽的地脈形勢,有數十條标示着地下水脈淺溝正發出淡淡的藍光,映得紀若塵面容忽明忽暗。
他身邊擺放着數十支竹簽,又有一支紫晶卦簽插地土裏,斜指向北。紀若塵凝望着面前的洛陽地脈,左手五指不住屈伸,正在潛心推算着方位天時、地脈流向,于周圍發生的一切都充耳不聞。
實際上此刻荟苑中寂靜得令人心寒,同在洛陽王府中,相隔不遠的主殿中正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但是悠悠絲竹聲卻絲毫也傳不到荟苑中。實際上只要出了王府主樓一步,就失了那無形中的庇護,完全聽不到樓內的歌聲樂聲。
荟苑本來就是清靜之地,此時白虎與龍象二位天君都在酣睡未醒,張殷殷也不知是醒着還是醉着,青衣則在進進出出,胡亂地忙碌着。她進退都是悄無聲息,也不會驚擾到紀若塵。
紀若塵眉頭緊鎖,手中拈了一根竹簽,猶豫着不知該落向何處之際,突然聽到院外響起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腳步聲顯得想當慌亂,輕重不一,一點與周圍環境中暗含的波調不合,一聽就非是修道中人。可是此時此刻,王府中的下人們非萬不得已,都早已躲回房中瑟瑟發抖去了,誰還會如此沒有規矩地亂奔?
砰砰砰!一陣重重的拍門聲響起,紀若塵愕然擡頭,望向了院門。他站起身來,左手一揮,院門即自行打開。
出乎他意料之外,門外奔進的一個拖着小孩子的婦人。她衣飾華貴,望上去二十八九的樣子,十分美豔,盡管一臉的張皇之色,但眉梢眼角處仍盡是脈脈春情。她手裏拖着一個七八歲的孩子,眉眼十分清秀可愛。
那女子進門後立即叫道:“哪位是紀仙長?”
紀若塵道:“我即是紀若塵,當不得仙長二字。”
那女子幾步跑上前,然後撲通一聲跪在了紀若塵面前,雙手抓住他的前襟,仰面叫道:“求紀仙長救這孩子一救!救這孩子一救!”
紀若塵眉頭一皺,如石像般立在原地,不動聲色地問道:“不必驚慌,有何事慢慢說好了。”
那女子定了下神,拭了拭眼中之淚,道:“妾身姓呂名儀,乃是豫王李充之妃……”
她口齒十分伶俐,幾句話就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清楚楚。
原來這呂儀乃是豫王李充側妃,李充死後,壽王李安見她美貌,沒有殺她,而是以豫王之子李琓為質,強行将她收入了後宮。她為孩子計,只得委身于李安。只是沒過數月,李安就已對她厭倦,漸漸冷落起來。她也是個頗有心機的女子,從李安的言辭間察知他頗有斬草除根之意,心下驚慌,近日又聽聞王府新到了一位少仙,李王極為禮遇,于是趁着近日洛陽天地異變,王府守衛疏松之際,冒死沖到荟苑,希望能将李琓送去世外修道,免遭毒手。
紀若塵看了那孩子一眼,見他眉清目秀,頗為可喜。雖然兩眼通紅,但抿着小嘴,說什麽也不肯哭出聲來。單看他資質,的确是超過凡人太多,勉勉強強能列入道德宗門牆。
呂儀見紀若塵猶豫不決,垂首哭泣不已,又膝行向前半步,抱住了紀若塵雙腿,将溫軟的胸部壓在了他的腿上,臻首也悄悄貼在了他下腹上。她深谙服侍男人之道,僅是簡單的幾個動作,即讓紀若塵心中湧起一陣異樣的感覺。如此直接而了當的挑逗,倒是他此前從未遇過的。
此時荟苑外忽然響起了陣陣盔甲铿锵之聲,亮起了火把光亮,一隊王府衛士沖入了荟苑,似是在找着什麽人。
那女子一驚,當下抱得紀若塵更加緊了。
院落中忽然響起了青衣一聲輕呼,紀若塵全身一僵,回頭望去。青衣臉上飛起兩片暈紅,見紀若塵望來,忙整衣一禮,道:“青衣什麽都沒有看到,公子請自便。”
紀若塵登時哭笑不得,正要解釋,院外一個王府衛兵已然看到了院中的呂儀與李琓,當下高叫一聲:“在這裏了!”
呼啦一聲,數十個衛兵都擁到了紀若塵院落前。但紀若塵乃是修道之人,威能難測,又是李安座上之賓,這些衛士哪敢輕舉妄動?當下衛士統領排衆而出,進了院落,先看清了院中形勢,方向紀若塵恭敬一禮,沉聲道:“紀少仙休要聽這女子胡言亂語。她乃是王爺侍妾,因不賢而落冷宮。此次趁亂而逃,可見其刁!少仙将她交給末将吧,不然末将實無法在王爺面前交待。”
那女子顫抖起來,仰起頭望向紀若塵,顫聲道:“妾身死活也不要緊,唯求少仙救救琓兒!當年有真人說琓兒有升仙之質的!求少仙開恩!”
紀若塵看了看青衣,見她面有不忍之色,于是又向那孩子望了一眼。衛士統領見了,面色也是一變,當即上前一步,半跪于地,顫聲道:“末将九族的身家性命,全在少仙一念之間了!”
紀若塵仰頭望了望夜色,頃刻間已有了決定,于是嘆一口氣,輕輕推開了呂儀,道:“此事乃李王家事,我也不方便置喙。”
那女子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叫道:“少仙,你是修道之人,怎能見死不救!”
那衛士統領生怕夜長夢多,長身而起,一把抓過那男孩挾在腋下,又扯起呂儀,強将她向院外拖去。
呂儀嘶聲道:“還我琓兒!還有琓兒!紀少仙!紀若塵!你見死不救,必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王府衛士生怕紀若塵變了主意,不敢在荟苑多待,扯着呂儀和李琓,迅速退了出去。
紀若塵靜靜立着,聽着女子嘶喊聲和男孩的哭聲一路遠去,直到院落中又恢複了平靜,才轉過身來。
青衣依然在看着王府衛兵消失的方向,片刻後方道:“公子剛才為何不肯救那母子?”
紀若塵凝視着青衣的雙眼,嘆道:“這些皇親宗室的家事,根本分不清誰是誰非,還是不要胡亂插手的好。我不願救那對母子,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再過一會可能我們就要逃離洛陽,那時我自身難保,能護得你和殷殷周全就已是萬幸,又哪有餘力來救這些凡俗之人?”
青衣低下頭去,輕聲道:“可是……那對母子很可憐。不過叔叔說過,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公子胸中有天下,自然不能拘泥于這些小事……”
就在此時,院外忽然傳來一聲喝彩:“好一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看不出你一介女子,倒也有這般見識!”
這一聲喝彩聲若洪鐘,洪亮中又有隐隐清音,就如鳳鳴九天,在天地之間回蕩來去,久久不散。紀若塵大吃一驚,這人已到了院外,怎地自己竟全然感受不到他的氣息?難道說此人道行已到了諸法威能自然而生,無法測度的地步?
此時半掩的院門被人推開,一個白衣中年文士步進了院內。這文士還扶着一人,那人半身染血,氣息奄奄,全仗着那文士扶着,才不至于倒下。
進入院後,那人忽然擡起頭來,虛弱地叫了聲:“紀師叔……”
紀若塵只覺得聲音非常熟悉,忙搶上一步,仔細看去,才發現這人竟是徐澤楷!只是他面色灰敗,臉上頗多血污,真元氣息更是微弱之極,是以方才沒能認出來。紀若塵吃了一驚,忙問:“澤楷先生,你……你怎麽弄成這個樣子?”
徐澤楷苦笑着道:“澤楷無能,趕過來時遇上了一隊穢魔,苦戰方得脫身,器材法寶卻已盡數失落,若不是這位先生仗義相助,扶我前來,恐怕……咳咳,恐怕澤楷再也見不到師叔了。”
紀若塵從那中年文士手中接過了徐澤楷,将他輕輕平放在院中草地上,以接地氣。他曾在金丹大道上下過一番苦功,此刻仔細檢視一番,既知徐澤楷外傷并不重,主要傷在內髒為黃泉穢氣所侵,壓制住了體內真元所致。既然知道傷因,那就好辦了。紀若塵自玄心扳指中取出一小瓶玉露,滴了一滴在徐澤楷鼻中。不片刻功夫,徐澤楷面上灰氣就盡數褪去。只是他此次真元受損極重,外傷也不輕,刻下只能勉強行動而已,不休養一個月,根本無法恢複。
可是眼下這種時候,己方最大的助力徐澤楷卻傷成這個樣子,那真到魔物出世時,又該如何是好?而且不必等黯淵之魔出世,穢氣化成的小魔已能将徐澤楷傷成這個樣子,這洛陽雖大,哪裏又是安全之所?
紀若塵心內憂慮,他靈覺敏銳,心底已越來越是不安。在夜色之中,黃泉穢氣正漸漸濃郁,而且盤繞不散,宛若有靈性一般,與異物志所載黯淵之魔出世時的穢氣頗有不同之處。這點差別雖微,可是在紀若塵的靈覺之中,直是有如天淵之別。
而且随着時辰一分一刻地消去,紀若塵越來越如坐針氈。有時候一陣恍惚間,他似是感覺整個洛陽的黃泉穢氣已在悄然間聯成一氣,正逐漸化成一個無比巨大的魔物。單看這穢氣聚集的速度,魔物出世的時刻很可能不是徐澤楷所推算的明晚,而是在明日黎明前後。如果紀若塵感覺無誤,那可就根本來不及布置什麽陣法了。
見徐澤楷已無性命之憂,紀若塵将那瓶玉露又收了起來。玉露剛剛收好,紀若塵整個人忽然僵住!
這一刻,聲淡去,影消散,上下左右,蒼蒼茫茫間,只餘下無窮無盡的黑暗!
紀若塵就在這黑暗的正中央。
但是他并不孤獨。
紀若塵不及畏懼,忽然間心有所感,猛然向下方望去,但見千丈之下,一片茫茫黑暗之中,盤踞着一條不知長達幾許的巨蛇,正自徐徐游動,似是剛剛醒來!
這頭巨蛇從頭至尾不知長幾百丈,雖然相隔遙遠,雖然它尚未完全醒來,然則紀若塵已分明感受到了它那足以移山填海、無以相抗之威!
懸浮在這洪荒巨蛇身軀之上,紀若塵只覺自己有如一只蚊蠅,實是說不出的微不足道。
轉眼之間,紀若塵已回過神來。
他定神望去,見庭院中一草一木都未有分毫變化,徐澤楷仍躺在面前,雙眼微閉,深吸緩呼,不住自鼻端噴出紫氣,顯然正在煉化藥力。
一陣夜風吹過。
紀若塵忽然感覺身上一涼,這才發現周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濕透。
他驟然起身,轉身盯着院落一側洛陽地脈圖,潛心推算起來,可是有一個關節處卻怎麽想也想不明白。一時之間,紀若塵只急得額頭上全是汗水。正焦躁間,旁邊忽然傳來陣陣争吵聲,屢次将他的推算打斷。
紀若塵轉頭望去,見竟是青衣與那中年文士正在争吵。他沒聽清兩人前半段都吵了些什麽,此刻只聽那中年文士搖頭道:“……非也!聖人有言道,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近之則亵,遠之則怨。可見我先入為主,并無差錯。”
青衣則道:“似是而非!叔叔說過,觀妖……啊不,觀人當重氣度德行,以血脈……不,以門第男女之分觀人,已先落了下乘!”
那文士嘿了一聲,哂道:“我這可是聖人有言。聖人乃秉天時而生,上承氣運,下啓民智,如山巍巍,其氣煌煌,你家叔叔又是何許人物?”
青衣怒道:“叔叔立于天地之間,通萬年之事,有移山填海之能,尋常大地游仙又豈在叔叔眼中?他如何比不得聖人?”
那文士仰天一個哈哈,道:“怪力亂神,純是無稽之談!世人能負千斤,已是村夫妄語,如何能移得了山,填得了海?果真如此,世上豈不是真有神仙了?”
青衣氣得頓足道:“你這人分明不講道理!叔叔說過,豎子不足與之論道,我不跟你說了。”
那文士冷笑道:“你那叔叔就算真有通天徹地之能,他又如何體會得世人疾苦?他自有仙泉朱果,怎知世人為求一餐果腹,需得販兒賣女?聖人有言,夏蟲不足語冰,這道理用在你那叔叔身上,卻也是一樣……”
青衣小臉漲得通紅,一時之間卻找不到什麽話來反駁他。
紀若塵忙走了過來為青衣解圍。他先向那文士一禮,恭敬道:“多謝先生援手之德,還未請教先生高姓大名。”
紀若塵此時已看出那文士雖然相貌堂堂,聲有異相,但分毫道行也無,顯是尋常世人。既然那文士沒有道行靈氣,适才自己沒能發覺他的行蹤,實也正常。
那文士傲然道:“看你倒還知書達禮,與那纏雜不清的女孩子有所不同,倒也不妨告訴你我的名字。我姓濟,名天下,字盡知,取天下之事,無所不知之意。不過君子救人一命,當取應得之酬。你既然口稱要謝,那麽紋銀五兩足矣。”
紀若塵當場愕然,但轉念一想,這濟天下說得也不無道理。于是取了五兩多的一錠銀子,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濟天下也不客氣,當即收了銀子入懷,轉身離去。
他剛行出兩步,猛然間大地顫動,無邊穢氣浮土而出!
濟天下一個不提防,站立不住,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青衣撲的一聲笑出聲來,道:“枉你口稱聖人,原來卻是個愛財之徒,這下摔着了吧?命中有此一劫啊,看你以後還敢不敢瞧不起女子!”
濟天下這一下摔得不輕,半天才爬了起來,口中猶不服輸:“聖人有言,君子愛財,取之有道!這五兩紋銀乃我應得之物,小女孩又懂得什麽?何況我乃是摔在土上,卦書雲,中央有土,巍巍厚厚,其能克水,其能生金。可見摔在中央厚土之上,乃是福份!小女孩多讀讀聖賢之書再來說話!”
青衣一怔,掩住口淺淺地笑了起來。那濟天下也覺得自己太過強辭奪理,老臉一紅,以袖掩面,匆匆奪路而走。
紀若塵突然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