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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只是想着:“中央有土,中央有土……是了,是了!我只顧着推算天幹地支,怎地反而把最基本的五行生克之理給忘了!?”

紀若塵揮手一招,地上飛起一根竹簽,自行插在洛陽地脈形勢圖的正中央。一時間,數十道地脈泉路紛紛亮起,自行流轉,渾然天成。

紀若塵只向地脈形勢圖看了一眼,剎那間臉色一片蒼白。他立了片刻,方轉向青衣,緩緩地道:“去把殷殷叫醒吧。我們須得即刻起行,依洛水而行,殺出洛陽!”

※※※

青衣道:“公子,為何我們要逃出洛陽?不是說要在王府死守嗎?我看王府主殿那邊多了一輛奇車,有八獸之靈鎮守,能夠抵擋得穢氣侵擾,何不躲到那邊去?”

紀若塵搖了搖頭,道:“我知道王府中有這麽一輛車,可是如今黃泉穢氣非比尋常,我擔心邪魔一出,此車很可能會承受不住。而且洛陽遍地穢氣,這一輛車停在王府,簡直就如暗夜明燈,不把邪魔引到王府才怪。因此怎麽看來這裏都是險中之險,不能久留!我剛才已算出洛水沿岸乃是黃泉穢氣最弱之地,我們就順着洛水殺出去!”

青衣道:“即是如此,那麽青衣去準備了。”

紀若塵點了點頭,又望向了徐澤楷,不禁輕嘆一聲。徐澤楷此刻剛從鬼門關上回來,行動都不如常人,怎可能随着他一同逃離?但若将他扔在這洛陽王府,似也有些說不過去。

他正為難之際,徐澤楷掙紮着坐起,勉強笑道:“生死有命,澤楷流年……注定有此一劫,師叔不必過多擔心。澤楷會去找李王,待在八瑞定軍車旁。一時半會還是撐得住的。”

紀若塵嘆一口氣,知道也只能如此了。

徐澤楷慢慢站起,向紀若塵行了一禮,道聲“師叔保重”,即掙紮着向王府主殿行去。

紀若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這才取出赤瑩,馭訣一指。赤瑩微放光華,旋飛一圈後,已将院落中一棵數百年的桃木斬了下來。紀若法拎起樹幹,揮動赤瑩,幾下間就将桃木樹幹斬枝去葉,削成一根三尺木棍。他順手揮了揮,感覺長短輕重均十分順手,心中頗為滿意,于是又取出十餘張早已繪好的驅穢誅邪的咒符,小心翼翼地一張張貼滿了棍身。

他再在全身上下仔細檢查過一遍,見一切都已準備就緒,就提了木棍向房中走去,要看看張殷殷究竟酒醒了沒有。如若還是醉的,說不得只好用符化去她身上酒力,雖然可惜了好酒,但畢竟還是保命要緊。

進入卧房後,紀若塵不禁一怔。原來過了這許多時候,青衣竟然還沒有将張殷殷叫起來。但青衣一點不急,只是輕柔地搖晃着她。看青衣那溫柔手勢,別說張殷殷此刻正醉得厲害,就是神志清醒,說不定也能被青衣給弄得睡了。

“她還沒起來嗎?用寒冰符吧,來不及了!”紀若塵催道。

青衣啊了一聲,顯是沒想到紀若塵竟然會這麽急,忙道:“公子不要着急,她這就起來了。”

說罷,青衣俯身下去,在張殷殷耳邊低聲說道:“公子和一個妖豔女子一起出去了……”

“什麽?!”張殷殷騰地一下坐起身來,鳳目中全是殺氣,怒道,“這無恥之徒現在哪裏?且看我斬下他的狗頭!”

青衣淺淺一笑,向紀若塵道:“公子,殷殷醒了。”

一時間紀若塵滿面尴尬,張殷殷呆若木雞。

片刻之後,三人已裝束停當,出了院落大門。三人剛一出門,忽然眼前一花,原來白虎與龍象二位天君已立在當途。

白虎天君一抱拳,媚笑道:“紀少仙,兩位小姐,這是往哪去啊?”

紀若塵還禮道:“洛陽勢急,我想送她們出城。”

兩位天君對望一眼,點了點頭,龍象天君即道:“這一路上想必是有些險阻的!我們兄弟多少還有點道行,就随少仙一起出城吧!”

紀若塵聞言一喜,這兩位天君雖然人品不怎麽樣,可是道行那是極強的,帶着上路實是不可多得的一大助力。他當下也不多言,更不去深究二天君什麽時候醒來的這種問題,當先出了荟苑,離了洛陽王府。

一踏出王府側門,紀若塵登時倒吸一口冷氣!

王府內外,實已是兩重天地!

頭上是漫不見底的夜空,那一大片廣無邊際的黑雲濃濃稠稠的,似乎随時都有可能滴下來。王府前那一道青石大道不再堅硬,看上去染上了一層濃濃的灰色,微微起伏着,就像是一頭巨大無比的異獸的肌膚。

夜色中,到處都是濃而不散的霧,就算以紀若塵的眼力,也只能勉強看到十餘丈外,再遠的地方,就都隐藏在茫茫黑暗之中了。

然而那足可并行四輛馬車的大道兩旁,本植着兩排蒼蒼郁郁的古樹,此刻僅僅經過一天的曝曬,數以千計的古樹就盡皆枯死,看那幹枯盤曲的枝幹,似已幹枯了多年一般。

然而這些并不足以令紀若塵吃驚。

茫茫黑霧中,不知有多少個若隐若現的黑影在徘徊。而那些枯死的古樹樹身上,更是挂滿了凩嬰。紀若塵等五人一出王府之門,所有的凩嬰都停止了哭號,一齊轉頭,盯住了他們。

剎那間,千百雙無瞳的血眼鋪天蓋地而來,無邊黑夜中,又不知有多少魔影止住了腳步,盯住了眼前的美味!

一時之間,不論是無所顧忌的張殷殷,不谙世事的青衣,甚至于白虎龍象二位天君,都生出了幾分退意。

紀若塵心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了方才推算的種種過程,确認無誤後,方深吸一口氣,緩緩提起了手中桃木棍。

濃濃的夜色中,紀若塵身形有若輕煙,倏乎間從兩道迎面撲來的黑影中閃過。那兩道黑影發出陣陣唯有修道之士方能聽見的凄厲叫喊,全身抽搐不已,冒出陣陣青煙,不一刻即煙消雲散而去。

紀若塵桃木棍棍首指地,左手中有一團柔柔的明黃光華。他五指一收,已将那團光華都掩在了手心之中。

白虎與龍象二位天君互望一眼,均面有驚色。他們剛才都看得分明,紀若塵乃是以玄妙步法自二魔中間穿過,然後在間不容發的剎那反手拍在二魔應是後頸的部位上,方能一舉破敵。然而二天君越是回想紀若塵身法,心中就越是驚異。紀若塵身形步法渾然不帶世間煙火氣,這也就罷了,畢竟有許多著名騰挪驅退的步法也能做到此點。

然而紀若塵步法看似依天時八卦而動,但細想起來,卻又根本不是那麽一回事。他擡腿落步,就似落葉随風,自然而至。只是風瞬息萬變,落葉自也飄動無方。

二天君不急動手,定神再觀,果不其然,紀若塵繞着接踵而至的三頭穢魔轉了一圈,又将三魔催化。這一次的步法,與上一回完全不同,分毫沒有規律可言。

龍象天君低聲道:“他手中那道黃光,看上去像是除穢寶物洚虹璎珞……”

白虎天君低聲回道:“不,那黃光中又有一道暗紅,該是重新煉制過的破魔璎珞!這東西,世上可沒聽說有幾塊……”

眼見紀若塵身懷至寶,地位尊崇,有大來頭的青衣和殷殷又緊随在側,一時間二天君均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都下了追随之心。只是紀若塵手中那根桃木棍怎麽看也不像是仙家至寶的樣子,不知要派何用場。但是這根木棍被紀若塵鄭而重之的拿在手裏,想來必有妙用。看來非是桃木棍不好,而是二天君眼力不佳。

省悟這點之後,龍象白虎二天君都深覺自己功夫下得還不夠,日後有暇,當痛下苦功,好好修修眼力。

龍象天君忽然吸了口冷氣,叫道:“不對!快收了法寶!”

不待白虎天君回答,他大手一抖,已将一個桌面大小、晶光燦然的輪刃收回體內。白虎天君見機也是極快,立刻也收了法寶。

原來紀若塵雖然擊破穢魔後即斂去了手中黃光,但那道微弱的明黃光華有如大海孤燈,一明一暗間,已不知吸引多少以靈氣為食的穢魔目光!龍象白虎法寶光華燦爛,那還不把左近的妖魔都給招了來?

面對着鋪天蓋地般湧來的黃泉穢魔,紀若塵猛一咬牙,迎頭沖入群魔之中!白虎龍象二天君分列左右,将青衣與張殷殷護在了中間,緊随着紀若塵殺入了茫茫夜色。

嘻嘻!哈哈!嘻哈!

一聲又一聲嬰孩的笑聲在衆人耳邊響起,重重疊疊,轉眼間細流已彙成巨浪,不知有幾千幾萬個嬰孩在同時嬉笑。那千萬雙盯過來的無瞳血眼,目光均有如實質,實有如芒刺在背。

凩嬰臉上仍是一副哭號之相,口中發出的卻是清脆細嫩的笑聲。

紀若塵左手間黃光閃爍不定,身法如煙如幻,在衆魔中穿插來去,完全是一副貼身肉搏拼命的架式,對于凩嬰的笑聲充耳不聞,那只桃木棍始終提在右手,倒是不曾動用。張殷殷天狐秘術于人于妖均是極強的,對這些穢魔卻是有力無處使。不過她修術時首重煉心,定力極佳,此刻聽聞這足以使尋常修道人失魂發瘋的凩嬰哭聲,只是臉上稍失血色而已。青衣道行雖弱,卻是完全不受凩嬰影響。而二位天君神情自若,雖早已運功抵禦凩嬰之音,表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們如閑庭信步,真元驟提忽落,只在外敵近身時方提聚真元,所有近身的穢魔均是一擊而殺。

似是見笑聲無效,又不知哪個凩嬰突然大叫了一聲:“死了吧!”

剎那間,成千上萬的凩嬰同聲大叫:“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吧!”

稚嫩的童聲尖利如刀,排山倒海般向五人沖來!

張殷殷嘤的一聲,臉色剎那間變得雪白,唇角滲出一道血線。龍象白虎二天君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真元驟亂,身子也是一晃。這麽一停頓的功夫,他們身邊登時多了數十只穢魔,揮動利爪,狠狠地在二天君身上抓了幾記。

這些魔物本是由黃泉穢氣所生,無形無質,為它們所擊,傷也非是外傷,而是傷在真元靈氣、三魂七魄上,正因如此,方深為修道人所忌。

白虎天君眉心間光芒驟現,一道強芒瞬間将身周魔物摧得幹幹淨淨,但他面上已有了些猶豫之色。而龍象天君脾氣要暴躁得多,同樣被傷,他卻是怒意上湧,圓睜雙目,驟然暴喝一聲:“都他媽的吵鬧些什麽!”

這一聲暴吼實已凝聚了龍象天君全身道行,有如巨浪排空,轟轟隆隆地迎着凩嬰尖叫聲逆沖而上。吼聲餘音未盡,已有數以百計的凩嬰凄然慘叫,雙眼中噴出兩道膿血,然而頹然枯萎。

“媽的,老子就不信殺不出這鬼地方!”

龍象天君顯已動了真怒,一把撕去身上道袍,露出肌肉虬結的上身,揮手中那把有如桌面大小的輪刃已在手中,然後口中粗話不斷,大步向前,轉眼間已越過紀若塵,一馬當先,向着洛水殺去!

此時此刻,龍象天君再也不掩藏形跡,真元盡顯,一道晶燦光華繞身而飛,直是當者披靡!

紀若塵一怔,随後一言不發,緊跟在龍象天君身後,向着洛水殺去。白虎天君則搖了搖頭,嘆一口氣,腳下一慢,落在了隊伍後方,行起了殿後之責。

此時夜空當中隐着一個綽約身影,正是黃星藍。她道行高深,此行又帶了太璇峰數名道行不弱的師兄弟,是以此刻洛陽雖危,依然安之若素。

遙望着紀若塵等人一路苦戰,向着洛水方向殺去,黃星藍有些贊賞,又有些疑惑地道:“龔師弟,你看若塵居然能推算出洛水乃是穢氣最弱之途,準備遁此殺出洛陽,真是難得,不枉真人們多年教誨。只是以他道行,就算有了七聖山那兩個馬屁之徒相助,也難殺出洛陽吧?唉,真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龔師弟,你去召集黃趙二位師弟,先行到洛水沿岸掃蕩一下黃泉魔物!龔師弟?”

黃星藍說了半天,卻不見側後方的師弟回答,于是回首一望,恰好望見一柄深黑色奇形巨劍自龔姓師弟頸間掠過!

巨劍過處,那龔姓師弟身上毫發無傷,然而目光混濁,已失了所有生氣靈性。那寬一尺,厚三寸的巨劍劍鋒上,穿着一個透明的人影,顯然痛苦萬分,正在拼力掙紮!

黃星藍大吃一驚,知巨劍上所穿乃是龔姓師弟魂魄。此時巨劍一震,早将他魂魄震散。黃星藍心中一痛,知師弟再也無法救回。然而龔師弟雖然道行遠遜于己,但也非庸手,此刻竟被斬于無聲無息之間,可見敵人之強!

黃星藍持劍在手,環顧一周。

龔姓師弟屍體宛如沒了多少重量,慢慢向下飄去。在他身後,落出一個身高三丈,全身着深藍重铠的甲士。那甲士背後虛浮着一輪暗金圓盤,上插三面戰旗,其黑如墨。甲士生有四臂,分握劍斧钺盾,雙足則是一團煙霧,浮于空中。

“這……這是……”黃星藍大吃一驚,面色蒼白。

還未等她回過神來,當面那甲士驟然大喝一聲,聲若蒼雷,手中深藍重钺帶着道道黑氣,破空襲來!

黃星藍手中水綠仙劍一動,迎向了當面重钺。然而就在此時,她左右兩邊又各自出現一名甲士,兩名甲士雙斧并出,交錯而過,與黃星藍仙劍一觸,立刻發出一片尖厲之極的哭叫,如這兩把重斧乃是由萬千生魂鑄成的一般。斧劍相交,兩名甲士背後戰旗立刻烈烈飛揚,他們大喝一聲,竟硬生生地将黃星藍仙劍壓下!

與襲殺龔姓師弟時不同,這一次三名甲士手中所持兵刃皆由虛轉實,開始與黃星藍比拼真元修為。

黃星藍眼見迎面重钺如飛而至,只清喝一聲,左手手背上浮起一片水藍文字,竟以一只纖纖素手抓向重钺!

重钺驟然止住了去勢,在黃星藍手中顫抖嘯叫不已,然而卻是無法前進分毫!

就在此時,第四名甲士悄然在黃星藍背後出現,橫持重劍,一劍向她頸部橫斬而來!

黃星藍雙瞳中終現出駭然之色,但她正與三名甲士全力相持,一時間已動彈不得,唯有閉目待死。

夜空中,忽聽得霹靂炸響,又有一道雷光從天而降!

雷光之中,張景霄身繞五色彩帶,手中松紋古劍,當空徐徐而落!此時的景霄真人與平素裏的樣子已是大為不同,他眉心間隆起一道金棱,直通腦後,又延伸出五道三尺飄帶,望之有如鳳冠。雙目含火,正自熊熊燃燒,兩頰上浮起蒼藍雲紋,足下則是一團褐色光芒,承住了他的身形。

張景霄動作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處。他剛自雷光中現身,轉眼間就到了那甲士身後,松紋古劍帶起一串霹靂,在那甲士腰間橫斬而過!

那甲士巨劍方揮出一尺,就是一僵,然後剎那間通體失去了光澤,散落出十餘方土塊,向下方墜去。

張景霄毫不停留,頭上鳳冠中光澤流轉,左手袍袖一展,一掌拍在了黃星藍背心。黃星藍驟然吐出一聲清吟,手中仙劍頃刻間光華萬丈,早彈開了左右甲士巨斧。她左手又是一緊,當面那甲士正想抽钺,不料重钺卻重如泰山,任他如何用力,就是紋絲不動!

張景霄已繞過黃星藍,身後留下五色光尾,瞬間已在那甲士面前現身,手中松紋古劍如春雷乍現,已在它胸腹間畫了一個十字。

那甲士滞了一滞,身上光澤消退,同樣如破碎土偶般墜落下去。

左右甲士見機不妙,早化成兩團黑霧,隐入夜色之中。

直至張景霄立在面前時,黃星藍這才驚魂甫定,撫着胸口道:“景霄!你怎麽來了?這洛陽城中又怎會有酆都鬼衛現身?”

張景霄面色凝重,道:“現今氣運突變,洛陽即将出世的非是尋常黯淵之魔,而是酆都東方之主篁蛇!現在來不及說這些了,殷殷呢?怎地她不在洛陽王府中?”

黃星藍道:“剛剛若塵護着殷殷向洛水殺過去了,應是想借道洛水突圍。”

張景霄頓足道:“什麽!真是胡鬧!那一帶正是黃泉之魔出世之地,滔滔洛水,即為篁蛇之軀!”

黃星藍一聲驚叫,忙問道:“那怎麽辦?”

張景霄看了看茫茫夜幕,嘆一口氣,道:“既然酆都鬼衛都已現身,你我道行太高,此刻已不能接近洛水了。你先随我來,與諸真人會合後,再行商議大計。至于殷殷……她得與若塵青衣同行,希望不會有性命之憂,唉!”

黃星藍面色一變,眼看着淚珠就要滴落,她又向洛水遙望了一眼,方才戀戀不舍地随着景霄真人而去。

此時此刻,紀若塵已立在洛水之畔。

洛水一片蒼白,河面早被數不清的死魚所覆蓋,河水也停止了流動。紀若塵略辨方位,即當轉向東方。他剛行出不到數步,忽聽得背後蹄聲隆隆,數十騎碧甲騎士從黑霧當中沖出,沿着洛水河岸向紀若塵等人沖來。

這些騎士遠較常人高大,胯下戰馬通體漆黑如墨,只一雙眼睛殷紅如血。

白虎天君目光忽然落在了戰馬的馬蹄上。數十騎高頭大馬,通體皆是膘肥體壯,唯有四蹄是一片枯骨。

“幽騎!”白虎天君面色大變!

然而紀若塵對如雷蹄聲只若未聞,唯遙遙望向東方。百丈之外,正有一人穿雲破霧,自東而西,沿着洛水南岸徐徐行來。他身周黑壓壓的,不知聚集了多少邪魔,然而都只敢在三尺之外徘徊。然而此時黃泉穢氣已重了許多,邪魔們躁動不安,不時有穢魔被擠進他三尺之內。穢魔一入這三尺禁地,既會嘶叫一聲,化成一團碧火,連一絲灰燼都留不下來。每當此時,邪魔們即會驚懼而稍退,然而片刻之後,又都恢複了兇性,再度擠了上來。

那人卻是對身周邪魔視若無睹,沿着洛水徐行,一雙星眸,只是落在了紀若塵身上,而紀若塵也正自看着他。

兩人相距遙遠,本是視線難及。但此時此刻,濃濃穢霧,滔滔洛水,于他們而言,都已不再是阻隔。

章二十三 仰天猶恨雨無鋒

那一道冰寒的目光穿越重重黃泉穢氣,橫過洛水,落在了紀若塵身上。這道目光如鎖,如扣,牢牢地鎖住了紀若塵的魂魄,令他片刻不得脫身。

紀若塵也清楚看到他的劍眉星目,素淡長衫,以及夜風中飛揚的長發,還有那一抹浮上來的微笑。

剎那之間,紀若塵只覺得眼前微微一花,在那沿着洛水悠然步來的人兩旁,又出現了兩個身影。一個是他在洛府中所見、自滔滔紫雷中立起的少年,而另一個,則是關外龍門客棧中面對着莽莽風沙、萬裏荒壁卻能泰然處之的肥羊。一左一右兩個身影同時轉過身來,向着紀若塵微微一笑。

風是靜的,穢氣凝固,洛水則在剛剛一刻有了些微波動,彈起了數尾死魚。這些死魚也維持着躍空姿态,凝停在那裏。

而沿洛水行來的那人卻依然在緩步向前,左右兩個不同的身影都向中央聚攏,與他合而為一。三人雖然裝束不一,面容卻頗為相似,臉上的微笑更是一模一樣!

幾條死魚重重地落回到洛水之中。那人左右兩邊的幻影均已消失,他只是淡淡笑着,望着紀若塵,信步行來。

吟風知道自己在微笑。

自下得青城以來,他一直依本性而行,落完這一步,自然就會知道下一步在哪裏。他知道只要這樣走下去,時辰一到,自然就會見得到自己要見、要殺的人。吟風也知此舉甚是荒誕玄妙,但他從未想過是否真能見得到該見該殺之人,縱是想了,也是想不明白為何會如此。他也不想在這件事上多費心神。大道冥冥,任你有通天神威,也只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誰又敢說真的能夠盡窺天機?

他又何必多想?

所以吟風一路行來,不疾不徐,但也耗費了許多時光,方才到得洛水之畔。

從遙遙望見紀若塵的第一眼起,吟風就已知道自己不虛此行。

凝望着吟風的微笑,紀若塵只覺得寒意已浸透全身。他想要轉身避開吟風的目光,卻分毫動彈不得。吟風的目光如千絲萬線,早已透過紀若塵的雙眼,悄然滲透到了他的四肢百骸,束縛住了他的一切行動。

紀若塵又從吟風的目光感覺到了一點冰寒,那是,殺機!

夜空中突然劃過一道閃電!

緊接着以十以百計的霹靂接二連三地響起,前後相接,猶如一聲春雷,聽上去又似是一頭前所未見兇獸的咆哮!

電閃雷鳴聲中,整個洛陽忽然顫動了一下!這一下顫動突如其來,人人都是猝不及防。不過龍象白虎天君等都是反應極快,略一調整,即穩穩地立在了地上。然而西方襲來的數十幽騎鬼馬卻沒有這等反應力,它們紛紛人立而起,互相沖撞,摔作了一團。

吟風那不疾不徐的步法卻未受分毫影響。

大地餘震未歇,洛水中忽然湧起一道巨浪,升騰足有十餘丈高!這道巨浪極是古怪,浪峰渾圓而內斂,無數死魚緊粘其上,沒有一條散亂出來。這渾圓巨浪實蘊有無法形容的大力,一起一伏間,洛河兩側岸邊無數條石都被拍得粉碎。

滔滔洛河之水,似已變得極為粘稠厚重,如此方能湧出如此沉郁而又威勢如山的一道巨浪。

在旁人看來,這一道十餘丈高的巨浪無疑乃是巨變将生之兆,主大兇。然而這道巨浪另有玄異之處,它竟能隔斷吟風那穿透一切的目光!

紀若塵全身一顫,終于恢複了行動能力。若是換了尋常人,此刻死裏逃生,多半是立刻掉頭逃跑,就是有些勇氣的,也會想些對策出來。

然而紀若塵怔怔地看着翻湧不休的洛水濁浪,動也不動一下。他知道,在那看不到的洛水對岸,那命中的煞星正踏着不變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近!從始至終,吟風的速度就不曾變過。若是此刻掉頭向西,或許可以暫時拉開些與他的距離。

紀若塵緩緩轉身,望向了西方。

宛若有了生命一般的洛水曲折蜿蜒,消失在目力所能及的盡處。

若是現在西行的話,的确可以暫時躲開吟風。不知為什麽,紀若塵知道吟風的速度不可能加快,至少在追上他之前是如此。可是……紀若塵看着西面那數十騎已重整旗鼓的幽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且不說西向出城的路程要比東行遠上數倍,從氣運上看,此時西向乃是逆運而行,兇險又何止倍增?

龍象白虎二天君見紀若塵回身,悄悄互望一眼,龍象天君踏上一步,慷慨激昂地道:“幽騎速度極快,我們是逃不過它們的。我們兄弟拼了兩條老命,就在此斷後,誓不讓一騎越此地一步!紀少仙速帶兩位小姐出城吧!”

紀若塵微有動容,他倒未曾想到二位天君會有這等舉動。幽騎速度極快,戰力自不必說,二位天君留此斷後,一旦被圍,實是有性命之憂。但若不攔阻幽騎,那麽青衣可絕沒有躲閃過幽騎射弓的可能。

還未等紀若塵說話,二天君即奮起神威,各擎法寶,迎頭向幽騎沖去,一時間吼聲如雷,寶光沖天,已是惡狠狠地戰成了一團!

只是在茫茫穢氣中,二天君正在用七聖山秘法交談。

“天上躲着的那些道德宗的人已經不見了。”

“太好了!反正你我義舉也讓他們看到了,不然的話還得跟着他們殺出洛陽。這恐怕是件兇多吉少的事。”

“嗯,滅了這些幽騎後,咱兄弟就先找個地方躲起來,避過這場大劫再說……”

紀若塵望着立在面前的青衣和殷殷,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此時他背後也傳來了铿锵之聲,一個又一個身着重甲,持重盾,舉巨斧的士兵從穢氣湧出。這些黃泉甲卒雖然戰力不及幽騎,但也已達到由虛轉實的地步,與純是虛質的穢魔完全不可同日而語,而且他們數量實在太多,一眼望去,黑壓壓的不計其數。

成群結隊的甲卒沿着洛水,從東而西,浩浩蕩蕩地殺來,那一聲聲沙啞的吶喊,已可震天!

然而紀若塵完全沒把萬千甲卒放在心上,他的心中,只有吟風的身影。紀若塵不用回頭,也清晰地知道吟風的一舉一動,甚至于比眼見還要清晰。

從知道谪仙之事的那一刻起,紀若塵就一直在拼命地掩飾着真相。他一直在害怕着這一天的到來,雖然,在他的心底隐約有個聲音,不斷地提醒着他這一天不可避免。

紀若塵看看青衣,又看看殷殷,平靜地道:“一會你們要看清我走過的路,順着走就是了。”

張殷殷和青衣都有些疑惑,不知他為何要這麽說。紀若塵沒有解釋,就轉過身去。

只是,轉到一半時,他終是忍不住,又回過身來,輕輕地拍了拍青衣的小臉,嘆一口氣,然後再旋風般轉身,迎上了洶湧如潮的甲卒。

青衣愕然捧着被紀若塵撫過的臉,纖手在微微顫抖。她隐約感覺到了什麽,可是卻并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麽。

“已經五年了嗎?……這一天,終還是躲不過去啊!”

紀若塵默默想着,緩緩提起桃木棍,左手一張,手心中現出兩顆破魔璎珞,在桃木棍兩端各嵌了一顆。

破魔璎珞一離紀若塵手心,即刻大放光華,将方圓三尺的黃泉穢氣都逼得向後退去。只是這兩顆破魔璎珞實無異于暗夜中兩盞明燈,剎那間,不知有多少甲卒停步轉頭,一雙雙暗紅色的血眼,盯住了紀若塵!

紀若塵渾然不覺自己已成衆矢之的,此刻他的心中,有的只是山上那一日,顧清持着他手殷殷叮囑時的情景。

茫然間,紀若塵将桃木棍交于左手,右手五指張開,置于口邊,将五根手指一一咬破,又以食中二指緩緩自面上劃過。

于是他豐神俊朗的臉上,橫過了兩道殷紅血痕。

張殷殷呆呆地看着紀若塵,突然尖叫了一聲,道:“兇星入命大法!紀若塵!你想幹什麽?”

她有些凄厲的叫聲響徹夜空,然而紀若塵已聽不見了。他以鮮血淋漓的右手倒拖桃木棍,彎身,擡頭,盯住了已沖至數丈之外的甲卒,嘴角浮起一絲奇異的笑意,帶得面上兩道未幹的血痕也有些扭曲。

破魔璎珞驟然大放光華,亮得幾乎耀眼欲盲!紀若塵身形一閃,已迎頭沖入甲卒陣中!

入陣的那一刻,紀若塵方才知道,原來自己心中也有兇厲果決的一面。

這五年來,他其實一直在等着這一天。

那黑壓壓的甲卒陣中忽然響起一聲清嘯,直沖天際,那一道明黃光焰曲曲彎彎地前進,剎那間已沖陣數十丈,矯捷若龍!

張殷殷臉色已是雪白,她呆立一刻,忽然大叫一聲:“紀若塵!你個瘋子!混蛋!無恥之徒!我還沒贏你,你居然就想自己一個人跑去死?”

張殷殷衣裙下忽然湧出大團大團的寒氣,整個人徐徐飄起,然後逐漸加速,呼嘯着向甲卒群中沖去!

她雙手高舉過頂,羅袖半褪,露出了如雪似冰的雙臂。那如蘭瓣般的十指忽張忽合,不住地織出一個個曼妙手勢。每一個手勢完成,張殷殷身周就會現出一柄由寒光凝成、長達二丈的巨大兵器,或劍,或斧,或是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異兵。巨兵一成形,即會繞着張殷殷環飛一周,然後帶着猛惡無比的威勢,一柄接一柄,飛旋着向面前的甲卒斬去!

青衣也自頭發中抽出了混沌鞭,踏着細碎步伐,宛如水面飄行,轉眼間已越過了張殷殷,當先一鞭向甲卒擊去!

然而這些兇厲甲卒似是呆了一般,僵立于地,對于襲來的寒刃與混沌鞭視而不見。

一聲轟鳴!甲卒陣中湧起大團大團的沙塵灰土,漫天飛揚。張殷殷與青衣這才發現,面前這些甲卒早已失了光澤,變成了一尊尊土偶木人,此刻再被她們合力一擊,早碎成了無數土塊木屑。而紀若塵早已去得遠了。

不知是否是冥冥中自有定數,當洛水巨浪終于消退的一刻,紀若塵與吟風剛好是擦肩而過。只不過一個在北岸,一個在南岸。

兩人同時轉頭,目光終又在這一瞬間又接在了一起!

誰又能分得清,這一刻無窮無盡的電光雷火,究竟是降自蒼穹,還是生自于兩人心中?

吟風負手,立定,望定了紀若塵,雙唇一開,輕輕吐出一字。

“破!”

在洛水上方那濃得幾乎令人窒息的黃泉穢氣中,吟風這一字終現了痕跡,只看一道淡淡白氣頃刻間橫過滔滔洛水,擊向了紀若塵眉心!

就在白氣及體的瞬間,紀若塵周身忽然氣息盡消,有如失了所了力氣一般,直直地倒了下去,剛好讓過了那一道白氣!

紀若塵軀體剛一着地,又輕飄飄地彈了起來,仍然沒有半分人間氣息,周圍的甲卒茫然四顧,卻完全看不到近在咫尺的紀若塵,又亂成了一團。紀若塵身體尚未完全立起,右手已向吟風一指,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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