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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1)

鮮血同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越過洛水,擊在了吟風身周三尺處一道無形的屏障上,炸成了一團小小血霧。

吟風周圍無數簇擁着的穢魔全都咆哮起來,互相擠壓融合,轉眼間十餘個身高丈二、手提巨錘的妖甲已出現在吟風周圍。呼呼風聲中,一柄柄的巨錘先後向吟風砸去。在吟風身周三尺處,巨錘未遇分毫阻礙,顯然那道無形屏障已為紀若塵血術消去。

轟隆一聲,洛陽再次劇震!洛水中巨浪重現,将紀若塵與吟風分隔兩岸。

紀若塵一提桃木棍,繼續在似是永無邊際的甲卒中穿行,一路向東殺去。

吟風則徐徐轉身。他對身周砸來的巨錘視若無睹,只是道了聲:“風行。”

風行二字餘音未落,吟風身周即響起聲聲尖細的嘯叫,數十個淡青色風輪悄然現身,在無法辨識的高速在吟風周圍來回旋飛,轉眼間即将十餘個妖甲連同它們手中的巨錘一起切成了數以百計的小塊。

吟風轉過身,與紀若塵隔岸并行,一同向東而去。盡管穢霧深處還不知有多少妖甲正在成形,他卻全然不放在心上。

短短時光,洛陽已震了三次,洛水三起三伏,紀若塵與吟風也交手三回。

前兩次吟風的破字都被紀若塵閃了過去,但紀若塵已無餘力用鮮血反擊。第三次,紀若塵終躲不過去了,只得右掌迎向來襲之氣,一掌拍了過去。出乎他意料之外,解離訣竟然能盡消來襲之氣!只是這一個破字雖被消了,紀若塵卻也當不起洶湧而至的靈氣殺機,當場噴出一口鮮血。

低垂的夜幕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抹血色。

嗵的一聲,桃木棍重重地落在地上!

此刻桃木棍兩端的破魔璎珞早已不知掉落在哪裏,上面貼着的咒符也都變成了破爛紙條,棍身上布滿了龜裂,上面還有着一個個血手印,實是說不出的破爛不堪。

一滴滴鮮血滴落,落在了木棍周圍的泥土裏。

紀若塵面泛潮紅,搖搖欲墜,全仗以桃木棍支撐着身體,才勉強立着沒有倒下去。

他咳了數聲,方艱難擡頭向前望去。前方空蕩蕩的一片,隐隐可以看到洛陽東牆,原來他已破陣而出。

紀若塵再回首一望,身後木然立着無數甲卒,其實一道百丈通道已經自甲卒陣中生成。遠方塵土飛揚,寶光四溢,張殷殷與青衣全力趕來,卻反而離紀若塵更加遠了。

紀若塵遙望洛陽東牆,笑了一笑。不管怎麽說,他終于殺到了這裏,在萬千魔物中生生辟出了一條通路。

又是轟然一聲,洛水又平複下去。

紀若塵苦笑一下,轉頭望去。吟風正立在南岸同樣位置,寧定地望着他。與實已是奄奄一息的紀若塵不同,吟風長衫依舊片塵不染,飄飄如仙。在他的身後散落着無以計數的妖甲碎塊,清晰地标出了他前行之路。

紀若塵此時心中已無悲無喜,勉強站直了身體,橫執木棍,與吟風隔水相望,雖然他知道自己絕無可能再接下這最後一擊。

吟風依舊微笑着,雙唇慢慢張開,吐出了一縷淡淡白氣。

忽然,就有了一陣柔風。

風自後而來,拂起了吟風的長發,将其輕柔地送向身前。只是有數十根發絲承受不住風的輕柔,悄然斷裂,飄向了洛水之中。

緊接着啪啪兩聲,吟風雙肩衣服突然炸成數十片碎布,漫空紛飛,有如蝴蝶。

吟風面色剎那間蒼白如紙,旋又恢複如常,但被這樣一滞,那一個已吐了一半的“殺”字,終被消弭于半途。

吟風回首望去。

茫茫夜幕中,顧清正禦劍飛來,衣袂飛揚,恰若天外飛仙!

而她劍鋒所向,正是吟風眉心!

※※※

這尚是紀若塵第一次看到顧清如此運劍。

離吟風尚有十丈時,顧清身形驟然下沉,雙足已踏上了地面。她這一下動作其快如電,更是全無先兆可言,恰恰好好避過了吟風的一個定字。

顧清櫻唇微開,雪白貝齒間咬着自己的一縷青絲,雙手橫持古劍,緊盯着徐徐低頭的吟風。

這一個剎那,她寧定,不動如山。

就在吟風視線将将要落在她身上的瞬間,顧清雙足一點地,倏忽間已自吟風身側掠過,古劍橫斬過吟風腰間!

吟風身影一陣模糊,悄然間橫跨一步,堪堪讓過了這絕殺的一劍。顧清驟然在吟風身後三尺處定住,尚未回首,古劍已自下而上,斜斬而回!吟風再次向前跨步,人在空中就已開始轉身,落地時已是面向着顧清的方向。然而顧清早已繞到他右側,雙手持劍,當頭劈下!

霎時間,顧清雙手運劍,如使巨斧大戟,劈、砍、斬、挑,招招狠厲絕兇,劍劍重逾泰山,幾乎是貼着吟風埋身纏鬥。她手中古劍熠熠生輝,拖弋出一道淡青色光尾,久久不散。遙遙望去,恰似在夜空中織出無數條青色錦帶。

顧清一身真元實已發揮到了淋漓盡致處,行動之速早已非尋常修道之人能夠辨清。

吟風則雙足不離三尺方圓之地,或前後,或橫移,均在間不容發中避過顧清古劍斬擊,看上去有驚無險,實是行有餘力。但他轉來轉去,目光卻始終鎖不到顧清的身影,唇間含着不知是何法訣,就是發不出去。

雙方此番相鬥,實是兇極險極。吟風固然一個疏忽就會被顧清一劍中分,顧清若行動規律被吟風捕到,如此距離下,多半也當不起吟風片言只語之威。

這一番激鬥雖只是頃刻間事,但吟風與顧清均已盡了全力,早不知在生死邊緣徘徊了多少回。

紀若塵隔河遙望,雖然看得不是十分真切,但他僅憑靈覺,已基本可以得知那邊的戰況。他心中一急,忽然重重嗆咳起來,鼻中口間濺出縷縷鮮血。好不容易嗆咳一定,紀若塵用盡全身力氣方撐直了身體,右手緩緩提起,輕輕一抖,食中二指剛剛粘合的傷口再一次破開,湧出數滴亮得異乎尋常的鮮血。

紀若塵以右手覆面,再一次橫過,于是那張英俊的面容上,又多了兩道豔紅的血痕。

“混蛋!快停手!你想我跟你一起死嗎?!”遙遙傳來了一聲凄厲的叫喊。

紀若塵的手微微一顫,依然将這兩道血線畫完。只是那本應是筆直的兩道豔紅血線,中間突然多了一道曲折。

血線一成,紀若塵雙瞳中登時漫上一層血氣,整個人也不複搖搖欲墜的樣子,而是慢慢挺直了身軀,周身漫出了淡淡的血腥氣。他以右手尾指在左手掌心中劃了個十字,然後提起桃木棍,以左手一拂,鮮血瞬間已将整支木棍染紅!這些血凝而不散,卻又不肯完全凝固,只是依附在木棍表面,緩緩流動着。

此際南岸突然爆起一團強光,随後又有一聲雷鳴隐隐傳來!顧清古劍本是如電直擊,誰知突然橫移二寸,劍鋒過處,立在吟風右臉上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三寸傷口!吟風向左側一讓,避過了斷頭之禍,但顧清此劍餘威未消,劍鋒上青氣尚在他傷口上粘連不去,不住消蝕血肉,冒出縷縷青煙,嗤嗤有聲。

然而顧清如此強行運劍,身形不免滞了一下,吟風似是完全不知臉上還有一個恐怖的傷口,只是端端正正地看着顧清,雙眼一亮,喝了一聲:“破!”

顧清聽得破字後,臉色驟然蒼白,身形登時在空中一凝,然後素衫後背破了一個茶杯大小的洞,衣衫破片紛飛若蝶,一道淡淡白氣已透體而出!

她全身猛地一震,自空中徐徐下墜,古劍也失了光澤,緩緩垂落指地。

紀若塵遙見這一幕,再不遲疑,倒提桃木棍,一躍十丈,若一道輕煙般,竟然跳入了洛水!他足尖在一條死魚身上一點,身形又似被一根無形絲線牽着,飄飄蕩蕩地向前沖飛而去。他足下力道如山,剛剛那一踏,落足處周圍忽然起了一道漣漪,瞬間蔓延出十丈方圓。漣漪所過之處,死魚紛紛爆裂,噴出一道道濃黃色的漿汁。

紀若塵剛前飛數丈,忽聽得一聲轟鳴,眼前頓時失了顧清與吟風的蹤影,一眼望去,只有無數死魚堆成了一堵牆壁,橫亘在他面前!

紀若塵大吃一驚,只是此時沖勢已成,斷然止不住去勢。而那堵高達數十丈的魚牆甫一形成,即排山倒海般向他撞來!

紀若塵一聲悶哼,整個人已重重地撞在魚牆上!這些平素裏本應是十分柔軟的死魚此刻卻變得堅硬如鋼,紀若塵合身撞上,竟發出铮的一聲金鳴。剛與這些死魚一觸,一道黃泉穢氣即沖入紀若塵體內,橫沖直撞。他只覺得五內如攪,耳中一片轟鳴,身不由己地倒飛而出,飄蕩着摔回了洛水北岸。

在空中時,紀若塵勉強睜眼,此時方才看見洛水中又生成一道數十丈高的巨浪,再次将南北兩岸分開。他只覺得周身輕飄飄的沒有一點力氣,如欲乘風飛去一般,然而心內的焦急如火,卻并未因重傷神馳而稍減半分。

紀若塵下墜之勢突然一停,一雙柔軟的手臂已接住了他。

“若塵!你怎麽了,醒醒!”

紀若塵隐約聽到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呼喚着他,然而他越是仔細聽,這個聲音就越是飄渺無憑,最後,一片溫暖的黑暗占據了他全部的意識。

洛水南岸,吟風凝望着正如一片落葉般無助飄落的顧清,心緒從未有一刻如眼前的紛亂。那一個殺字沉下去又浮上來,到了口邊又消失無蹤,如是反反複複,就是吐不出口。眼見得顧清足尖即将觸地,吟風忽然莫名其妙地嘆了一口氣,臉上兩行微溫。他知道淚又流下,只是不明白自己何以嘆息。

“定。”

不知費了多少心力,吟風方才吐出了這一字。

只是這個定字剛剛自唇間沖出,本已是奄奄一息的顧清忽然張開了雙眼,那一雙星眸清澈如水,哪有半分神亂氣微的模樣?吟風剛吃了一驚,兩人中間突又亮起一道電光,原來顧清古劍已在電光石火間向吟風唇間刺來!

惡戰再起!

這一次主客之勢易位,顧清一掃方才頹勢,劍劍進擊,招招致命,全然不顧自身防守,顯是要以己身重傷為代價,一舉斃吟風于劍下!

吟風已有些左支右绌,雖尚能支持得住,但已無力念出一字法訣,不知何時就會被顧清一劍穿心。

距離洛水百丈之外的一座酒樓樓頂上,升起了一個若有若無的身影,一身道袍,兩道長眉,正是青墟宮虛罔。他雙眼微開,只向着洛水遙遙一望,即道:“我近不得洛水。你們去将吟風接應回來,至于那顧清,若她退去也就罷了,若是仍要襲殺吟風,那麽即刻除去就好。”

虛罔身後一字排開了七名道士。為首一人聽得虛罔號令不由得一怔,問道:“長老,顧清可是雲中居中人,深得幾位元老喜愛。我們若是殺了她,豈不是要與雲中居結仇?”

虛罔一雙半開不開的眼只是盯着洛水方向。在這個距離上,青墟其他弟子再怎麽運足目力,也只能看到一片茫茫黑霧穢氣。

虛罔徐徐道:“就算與雲中居為敵,也好過吟風出事。何況那顧清天資實是驚才絕豔,早日除去了,也非是壞事。”

那無極殿道人點了點頭,一揮手,帶着六位師弟馭動法劍,騰空而起,就前後排成一線,向洛水沖去。

就在此時,天地間忽然亮了一亮,一道亮至無法直視的劍光驟然自空而降,剎那間就自為首的無極殿道士頭頂沒入,身下穿出,再沒入地面。

那無極殿道士哼都哼不出一聲,一頭向下栽落,所駕馭的仙劍也變成了凡鐵,一同落向地面。眼見這個道士被劍光穿身,顯是不活的了,可是奇怪的是他身上居然沒有半點傷痕,道袍也沒有一絲破損之處。

變故驟生,其餘六名道士大吃一驚,一時間紛紛閃避,亂成了一團。他們均是出自青墟宮無極殿,平素裏早練得心志如鋼,逢亂不驚不過是入門功夫而已。真正令他們如此驚慌的,是那一道劍光中所蘊含的沛不可擋的真元!

劍光漸漸隐去,一名中年道人當空緩緩降下。他仙風道骨,手中古劍光澤流動,色彩斑駁不一,正是古劍列缺。

虛罔雙眼終于盡睜,沉聲道:“原來是道德宗玉虛真人仙駕光臨。只是未知玉虛真人何故毀我青墟弟子性命?”

玉虛淡然道:“傷你幾名弟子不過就是與青墟宮為敵,總好過了顧清出事。咱們閑話休提,虛罔,你若是就此退出洛陽,也就罷了。若不想走,也由得你。只是我們十三年前鬥成平手,且看看這一回相争,究竟是誰勝誰負。”

虛罔兩道長眉緩緩飄起,人也漸漸向上飛去,淡淡地道:“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道德宗當年恃強搶人,也就罷了,此刻為了這一幅神州氣運圖又如此枉造殺孽,就不怕報應不爽嗎?既然玉虛真人如此有興趣,那麽我卻之不恭,就當是繼續一下十三年前的那場比劍好了。”

※※※

虛罔慢吞吞地抽出背後古劍,緩緩升高,與玉虛真人相對而立。同大袖飄飄、意态若仙的玉虛真人相比,面容清癯,道袍灰舊的虛罔就似是從某個山野小觀出來的野道士。

玉虛将列缺古劍提起,豎于眉心,雙眼慢慢張開,瞳孔已徹底化成紫金色,似有隐約的火焰流動。

玉虛真人淡淡地道:“十三年前你我鬥成平手,十三年後,除卻紫微真人外,我已是本宗仙劍第一,你還是我的對手嗎?”

虛罔冷笑道:“是不是對手,不鬥過怎麽知道?”

說罷,虛罔又向餘下六名無極殿弟子喝道:“還不快去接應吟風!這裏自然有我擋着!”

“擋?你擋得住嗎?”玉虛冷哼一聲,又道:“莫怪我沒有提醒你,青墟再強,擋得住我道德宗與雲中居聯手嗎?念在我們同為正道的份上,只要你現下帶了吟風退出洛陽,貧道自不會攔阻。”

虛罔毫無表情地道:“退出洛陽,那是絕無可能。”

玉虛不再多言,古劍列缺一提,人劍合一,向虛罔當頭斬下。虛罔忽如失了重量一般,若一片絮紙随風而動,向後飄了一丈有餘,讓開了玉虛的一劍,随後迅疾上前,手中仙劍一揮,反向玉虛劍上擊去。玉虛列缺古劍回收,不願意與虛罔手中仙劍相觸。

虛罔手中仙劍暗而無光,然而揮動時铿锵有聲,此也是世上有數的神器,其名破兵,鋒銳之極,尋常法器觸之即傷。玉虛手中古劍列缺雖名聲猶過破兵,但也不願與之硬碰。

兩人皆是方今正道頂尖人物,這一番動上手,卻還未如次一等修道之士的拼鬥來得兇厲火爆。兩個老道動作遲緩呆滞,你刺一劍,我還一擊,全無半分靈動仙氣可言。若非玉虛虛罔皆是浮空而鬥,真會讓人疑為兩個村野老人在鬥毆打架。

唯一還可觀之處就是玉虛真人的列缺劍忽明忽暗,每一次劃過,就會在空中留下一道黃褐斑駁的光跡,遙遙望去,就如在夜空中留下了一道傷痕一樣。兩人鬥不多時,玉虛真人已在空中留下多道劍痕,這些劍痕縱橫交織,久久不散。暗黑的夜空似是張起一面大大的光網。虛罔神色越來越凝重,小心翼翼地避過所有的劍痕,一點點向遠離洛水的方向退去。

玉虛虛罔動手沒有多久,夜天中忽然裂現一塊火雲,火雲不大,其光也暗,卻讓人不敢直視。視之,只會立覺雙目如被火炙,疼痛難止。突地一聲霹靂,雲中猛然落下一道紅電,向下方正鬥個不休的兩位真人劈去!兩位真人都凝神接戰,對此道紅電視而不見。紅電落到二人三丈處,即遇上一道看不見的屏障,不得不四散溢開,勾勒出了一個無形巨球的輪廓。

無極殿六名道士呆呆地立在地上,仰望着空中兩位真人的決戰,渾然已忘了身外世界。一名年紀輕些的道士看着看着,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四下一望,這才駭然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浮于半空,且還在向着激戰中的兩位真人接近。而這戰圈三十丈方圓內,碎石瓦塊紛紛浮上空中。

有一只麻雀拼命地扇着翅膀,似想要逃離這片魔域,可是卻已分不清東南西北、上下左右,亂飛一氣,卻只是在原地繞圈。

那年輕道士心下大駭,連忙運起真元,直聚到八成力時,才止了身軀的上浮,緩緩落地。還未等他擦一把額頭冷汗,就聽為首那道人叫道:“王師弟,運五蘊藏真訣!我們去接應吟風!”

年輕道人忙依言運訣,身上外溢的真元氣息漸漸收斂,随着五位同門向洛水沖去。

洛水之畔,黑霧正濃。濃霧中偶有血光乍現。

顧清驟然現身,雙手持劍,斜指蒼穹。她臉色已現蒼白,唯雙唇殷紅如血,紅唇貝齒中咬着一縷青絲,更顯凄豔與決絕。

瞬時,吟風也出現在她身後。他臉側的傷口依舊在流着血,眼中依舊在流着淚。洛水猶未波動,他已轉過身來,凝望着顧清的背影,忽然道:“為什麽我們非要鬥得不死不休?”

顧清淡淡地道:“為什麽你要殺他?”

吟風默然片刻,終道:“我此行下山,要見一些人,也要殺一些人。你是我要見的,他是我要殺的,天道如此。”

顧清輕輕一笑,道:“天道嗎?如今之局,你或是兩個都見,或是皆殺,又或者是我殺了你。無論哪種結局,你的天道又在哪裏?”

吟風劍眉微皺,以手撫心,唯有如此,方能壓得下心中那一陣忽如其來的劇痛。他搖了搖頭,終道:“我不殺你,既然我們已經見過,你走吧。”

說罷,他轉身向洛水行去,行到岸邊時,望着那數十丈高,起伏不定的渾圓巨浪,終有了一絲猶豫。

此時他背心處忽然感應到一點針刺般的痛!吟風猛然回頭,見顧清長發飛揚,人劍合一,再一次如飛攻來!

望着她那雙淡淡定定的眼睛,他忽已明白,今夜,除非是她倒下,否則他将離不得洛水南岸一步。

顧清人未至,劍氣先到,激得吟風鬓發飛揚。然而吟風只是立在原地,紋絲不動,素來清明的眼中第一次現了茫然。

顧清離吟風尚有三丈,忽聽得夜風尖嘯不斷,六道劍光分從不同方位擊來!她顧不得進擊吟風,古劍回運一周,已盡數擋開了來襲的六劍。

吟風目光定定望着她修長白皙的玉頸,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未有任何動作。顧清古劍光華驟放,接連揮出數十記光劍,逼得來襲的無極殿六道士紛紛後退,這才望向了吟風。

适才她逼退無極殿六道士時故意露了一個破綻,吟風完全可以借這個破綻将她一擊而殺,然而她的反擊也足以打散吟風三魂七魄,送他輪回。如此兩敗俱傷之舉,也是無奈之策。無極殿六道士每一個的道行都不比她低,以一敵六,要勝也不易,她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但顧清沒想到吟風根本未有動手的意思,倒令她的計較落了個空。

那廂玉虛真人雖與虛罔激鬥不休,然則洛水兩岸之局,他可是一點不落皆收在眼底。他雙眼微眯,忽然冷冷地道:“虛罔,你青墟既然想殺顧清,那貧道也就不客氣了。貧道雖救不得她,但今夜總要你不能生離洛陽!”

虛罔微笑道:“死生天命,玉虛真人何以如此勘不破呢?”

玉虛不再多言,清吟一聲,手中列缺古劍大放光華,轉眼間化成一柄長丈半,寬三尺的巨劍,離手飛出,自行飛旋斬向虛罔!玉虛真人雙手虛空一握,兩手中各多了一柄明黃光華凝成的長劍,然後雙眉漸漸伸長,末端燃燒如火。

他微一運勁,已出現在虛罔真人面前,手中雙劍交叉,向虛罔咽喉封去!

本不平靜的洛陽,由此再生一聲霹靂!

一名無極殿道士剛被顧清擊退,運好了真元,正要縱身再上,身形卻忽然定住。一道淡淡的斧氣自他面前掠過,将他生生攔了下來。他立定腳步,向左手邊望去,見一個絕色佳人正含笑踏步而來。她弱質風流,只是身作男子服色,手中提一柄與己身絕不相稱的巨斧。剛剛那一道淩厲狠辣的斧氣,正是由她所發。

這無極殿道士眉頭一皺,轉身凝神接戰。此時他雖已看清來襲者實是男子,道行也不甚高。但一則來人年紀輕輕,能有如此成就實是罕見,二則此乃洛水之畔,他雖道行遠高于對方,可哪敢用盡全力?且那人姿容實在太過出衆,看了着實令人心神動搖。

無極殿道士再向左右一望,又見兩名同門分別被一對年輕男女給牽制住了。這一對男女俊雅風流,人品皆是當世罕見,且修為均是不俗。他見識頗廣,一見之下已知是雲中居楚寒、石矶到了。

而在對面,兩名無極殿道士劍指長空,神情十分嚴肅,共同面對着一名冷若冰霜的女子。她雙瞳透着奇異的藍色,眼角又有一絲隐約的碧,為那清冷如冰的容顏平添一絲詭麗。她虛立空中,身體兩側各自浮着四片甲葉,背後又浮空飄着一片甲葉,若蓮瓣,又似是一面奇麗的盾。這些甲葉均以藍為體,以金飾紋,其金若絲,其藍無底。

兩名無極殿道士互望一眼,均不由自主地想起道德宗藏着的一件仙甲。此甲名為“四方”,取“道者覆天載地,廓四方,拆八極;高不可際,深不可測”之意,然則素來此甲只聞其名,罕現其蹤。難道,她身上的這件異甲就是仙甲四方?

她碧藍雙瞳并未望向眼前的無極殿道士,只是盯在正與吟風及一名無極殿道士纏鬥不休的顧清身上,瞳中光澤不住波動,十分奇異,似是在感嘆,在迷茫,又似是在沉醉。直至兩名無極殿道士分從左右攻來,她才分出兩片甲葉禦敵,一雙藍瞳依然落在顧清身上。

能對這兩名道行遠高于己的敵手視若無睹,除了因為駕馭着妙用無窮的仙甲四方之外,還因為,她是姬冰仙。

既然顧清已在眼前,那麽世間一切,于她都已失了顏色。

其實青墟無極殿道士人人道行有成,修為要遠高于面前這些年輕一代的弟子。然而在這群魔狂舞的洛水之側,不壓制道行的話簡直就形同于引火上身。是以這場混戰一發,無極殿群道其實并未占到多少便宜。

此刻在這洛水之畔,敢于傾盡全力一戰的,唯有顧清與吟風。

顧清雙唇如點朱,紅得已如欲滴下血來,她道行雖只比無極殿道士高出一線,然則每一劍出,都是渾若天成,又狠極絕極,全然不留半分餘地。那無極殿道士每一進身,顧清随意一劍就已殺得他手忙腳亂,慌張遠遁,片刻之後方能重行殺回。而這段短短時間內,顧清已不知與吟風鬥過了多少劍!

那無極殿道士每一次與顧清纏鬥,都幾乎是死裏逃生。因此,他每一次殺回時,都會多一分猶豫。當他又一次險些被顧清斷了雙腿,駭然飛退、凝空喘息之時,忽然想到一事,不由得冷汗淋漓!

無極殿乃是青墟宮盡年來傾力所建,殿中諸人專于修為精進,不事俗務,實是青墟宮欲與道德宗争雄的一招要棋。此刻無極殿已有六人在此,道德宗卻只出了幾名年輕一代弟子作為牽制。

那麽,道德宗那號稱上清九十九的修士群,此刻又在哪裏?

還未等他想明白,忽見洛水北岸一道佛光沖天而起,雖然相隔遙遠,又有洛水巨浪阻隔,但也可隐約聽見聲聲佛號。這無極殿道士心中寒意未退,驚意又起。

“難道素來與世無争的南山寺也要趟這一次的渾水嗎?這……這可如何是好?”他驚疑不定地想着。

北岸。

張殷殷呆坐于地,只曉得緊緊抱着紀若塵,渾然不覺身周甲卒早已散得幹淨,悄然間又多了三名僧人。直到左首一名僧人一頓錫杖,九枚金環叮當作響,她這才愕然望向三名僧人,渾然不覺所以。

此時中間一名僧人宣了一聲佛號,溫和地道:“貧僧真如,這兩位是真知,真見兩位師弟。我們已在此等候多時。”

張殷殷有些茫然地道:“你們在等誰?等我們嗎?”

左首的真知一聲斷喝,厲聲道:“妖女休要明知故問!你雖出身道德宗,但身懷狐術,這可瞞不過貧僧法眼!你懷中紀若塵殺孽極重,身後那女子又是一只妖!如此種種,還當可以瞞過天下正道耳目嗎?你道德宗平素裏沽名釣譽也就罷了,當此天下大亂、生靈塗炭之時,可容不得你們胡來!”

若在平時,張殷殷必已大怒,然而此刻她恍如神游太虛,只是低頭看着紀若塵,随意應了一聲“是嗎?”。

真如喝住了真知,又向張殷殷道:“張小姐,我等乃佛門中人,并無惡意。只是慧海師叔參禪有悟,得知紀若塵與青衣實與天下氣運有關,因此盼能與二位一晤。還望小姐以天下百姓為重,勿令我等為難。至于小姐願與我等回去也好,自行離去也罷,貧僧不會為難。只是……盼小姐早棄狐術,重歸正道才是。”

張殷殷看看懷中的紀若塵,又看了看青衣,忽然将紀若塵放在地下,盈盈立起,淡淡地道:“我修的的确是天狐之術,因此也就通了些觀人之術。三位大師請若塵和青衣前去南山寺,真的只是為了一晤嗎?”

真如喧了一聲佛號,道:“絕無虛言!”

張殷殷向着三僧嫣然一笑,剎那百媚橫生,柔柔地道:“出家人打诳語,可是要下拔舌地獄的……”

真如面色微變,低聲喧了一聲佛號。佛號剛喧到一半,他忽然面上湧起一陣潮紅,斷喝一聲:“師弟們小心!”

真知面紅如血,也喝道:“妖女竟敢……竟敢……”他這一句話,不知為何,斷斷續續的總是說不完全。而那真見修為還要差了一層,只是張口結舌,呆呆地望着張殷殷,已魂不守舍。

南山寺首重修心,三僧均未想到張殷殷會突施天狐攝心之術。真知苦苦與張殷殷秘術相抗,道行已是有損。而真見則是禪心被破,動了欲念色心,幾十年修行實已毀于一旦。

“阿彌陀佛!”

真如這一聲佛號已帶了金石之音,張殷殷聞聽之下,立刻面色一白,向後退了幾步,差點軟倒在地。

真如提起九環金杖,喝道:“小姐毀我師弟,且随我回寺吧!道德宗勢力雖大,但敝寺也要讨還一個公道!”

他這幾句話一字比一字更響,實已運上了羅漢伏魔神通,張殷殷如遭錘擊,每聽得一字,就會搖晃一下。青衣道行低微,雙腿一軟,已坐倒在地,臉白如紙,似是随時都會暈去。

真知此刻終于消了張殷殷秘術,暴喝一聲:“妖女還不束手就縛,大和尚可要以霹靂手段伏魔了!”

他一提金杖,大步走上。張殷殷與青衣實已全無還手之力,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真知蒲扇般的大手抓來。

也不知是不是受剛剛張殷殷秘術影響之故,真知一只大手,竟向張殷殷當胸抓來!

張殷殷又羞又怒,勉強運起真元,擡手去擋,其勢卻已不及。

真知大手離張殷殷雙峰僅有三寸時,卻驟然定住。他猛然向左方地面望去,只見本應是昏迷不醒的紀若塵雙目已開,正冷冷地看着他。

真知駭然地看着紀若塵身軀緩緩浮起,向他身後飄來。紀若塵尚在半途,伸手虛空一抓,一根暗紅色的木棍淩空而起,落入他的手中。

随後真知視線中已不見了紀若塵的身影,随着不知何處傳來了聲聲骨裂之音,他眼前一黑,就此墜入了幽府酆都之中。

紀若塵借這一擊之力,身如落葉,詭異之極地飄向了真如。

真如駭然之餘,口誦真言,手中金杖一震,周身佛光四溢,當頭向紀若塵擊來!

紀若塵不閃不避,左手迎向金杖一拍,憑空将金杖化去,轉眼間已欺近了真如面前一尺之處!他凝望着真如那佛光籠罩、寶相莊嚴的臉,忽然口一張,一口鮮血當頭向真如噴去。鮮血中雜着一口寸許大的青銅小鼎。

青銅小鼎與真如佛光一觸,忽然發出一聲金鐵清鳴!

真如全身一顫,眉心突然陷下去一點,身周佛光盡褪,南山寺三大法訣之一的金剛不動訣,就此被破。

青衣一見文王山河鼎,面色又是一變,終于支持不住,暈了過去。

此時紀若塵已立在洛水岸邊,凝望着如山般的巨浪,忽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在他身後,真如呆立不動,本是紅潤的面色剎那間變得蠟黃,緩緩委頓于地。

紀若塵沒有回頭,只是道:“走吧,我們出城。路還很長呢……”說罷,他即提着染血的桃木棍,當先緩緩行去。

張殷殷緊咬着下唇,死盯着紀若塵的背影,終沒有說什麽,只是扶起昏迷不醒的青衣,默默地跟着紀若塵離去。

此時此刻,洛水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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