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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聲“四方破!”響起,紛亂的戰局驟然定了下來。

吟風徐徐向後飄退,終在洛水岸邊止住身形,只是他右臉上又多了一道豎着的劍創。這一道劍創長達二尺,從他額角直劃到腰際。

顧清雙手持劍,劍鋒向天,在十丈外淡定地看着吟風。她唇角不住地湧出鮮血,止都止不住。一襲素衫,前襟毫無異樣,背後卻破了七八個茶杯大小的破洞。

戰場一片狼藉,除卻姬冰仙之外,餘人皆倒地不起。

吟風看着那一雙淡然漠然的瞳,聲音微顫,道:“我們非要不死不休嗎?”

顧清微微一笑,道:“我只知道,你的天道是行不通的。”

若要殺他,須先殺她。若只是見她,則不能殺他。

忽然間,吟風發現,在殺他與見她之間,他似是只能選擇其一。那麽,是皆見,還是皆殺?

吟風忽然問道:“只能如此?”

“只能如此。”顧清淡然答道。

吟風沉默。

良久,他方嘆息一聲,輕聲道:“既然只能如此,那麽……我再想想吧。”

說罷,吟風即擡步前行,與顧清擦肩而過,轉瞬間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與她飛揚的發絲,幾乎,就要觸到一起。

夜空下,忽起一聲霹靂!

大雨傾盆。

章二十四 萬絲青幹劍

子時已過。

洛水近看時,只見浪起浪落,翻湧跌宕,無休無止。然則居高而望時,眼中所見的卻已不是一道鋪滿死魚的河流,而是一條巨大無匹,起伏不定的蛇身!那萬千死魚有明有暗,井然有序地貼緊河身,已然繪出片片斑駁蛇紋。

紀若塵沉默着,右手提着桃木棍,左手拉着張殷殷,沿着洛水一路向東行去。此時黃泉穢氣已出盡,洛水轉而散發出陣陣無形的殺機。紀若塵不是沒有注意到洛水的變化,但他下意識中就是不願意離開洛水太遠。即使是逼不得已要繞過一些民居障礙時,他也絕不肯走出洛水十丈之外。

張殷殷一手抱着青衣,正随着紀若塵埋頭疾沖之際,前方突然閃出兩人,挂甲持劍,一見即知身有道行。兩人似是辨不清方向,轉了幾圈才望向這方,乍見三人,均是大吃一驚。其中一人反手拔劍,大喝一聲:“大爺出自臨江派,在此公幹。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咻!

夜空中突然響起一陣奇異而尖銳的呼嘯。臨江派二人立刻警覺起來,茫然四顧,卻根本辨不清嘯音的來處。就連張殷殷也是無意中看見桃木棍正在紀若塵手中極速飛旋,棍身幾不可見,只餘一片淡紅色的棍影,這才知道嘯音出處。只是紀若塵全身氣息如常,真元未有一絲波動,是以但凡習慣依真元氣息辨識方位的修道中人,下意識裏都不會向他看來。

嘯音忽止!

張殷殷只覺眼前一花,紀若塵真元微動,身影一陣模糊,又重新變得清晰。張殷殷霎時有些恍惚,只是借由紀若塵握着的那只手所傳來的松開,又握緊的觸感,張殷殷才敢斷定紀若塵的确曾動過。

此時咔嚓兩聲輕響傳來,兩位臨江派修道者臉現驚愕之色,然後神情轉為呆滞,頭分向左右一歪,折出一個奇怪的角度,就此軟軟地倒了下去。

張殷殷啊了一聲,臉色已有些發白。還沒等她說什麽,紀若塵已拉着她繼續向前行去。當他們從臨江派兩人的屍身中間穿過時,張殷殷一時慌張,不小心踢到了其中一具屍體,禁不住又吓得驚叫一聲。那屍體翻了半個身,當的一聲,從腰間掉出一面金牌來。

紀若塵回首一望,俯身拾起金牌。張殷殷靠在紀若塵身邊,也望向金牌。金牌呈山字形,邊飾虎紋,內嵌玉石,當中還镌着三個大字,相府楊。

“他們是楊國忠的人嗎?”張殷殷問道。天下時局也是道德宗弟子必修一課,是以張殷殷也知道楊國忠這位當今炙手可熱的權相。只不過她出身修道大派,對楊國忠這等凡世權臣自然談不上有何尊重了。

紀若塵只是嗯了一聲,随手一抛,将那面金牌遙遙扔入了洛水,又拉着張殷殷向前行去。張殷殷依舊随紀若塵埋頭疾行,卻又會她時不時擡頭看看紀若塵,眉梢輕颦,小嘴微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行不多時,張殷殷終是沒能忍得住,輕聲問道:“若塵,為什麽要殺他們呢?以前你不是這樣胡亂殺人的。”

紀若塵淡淡答道:“因為他們擋了我們的路。”

“可是……”張殷殷輕輕咬着下唇,終于道:“那也不用殺了他們啊,殺機過重可是有礙修行飛升的。”

紀若塵沒有轉身,張殷殷似是聽到他唇中逸出一聲輕笑。那笑,微帶嘆息,略有蒼涼。

三人行出十餘步後,紀若塵方淡淡地道:“修行?現下只要能将你們平安送出洛陽,我也就夠了。現在的我……還談什麽修行飛升呢?”

張殷殷的手剎那間涼了一涼。

雖然她現在只能望見紀若塵的一線側面,可是她知道,他面上那四道血痕依然殷紅欲滴。那四道血痕不是只刻在他臉上,也刻在了她心裏。

她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素手悄悄地抓緊了他的手,越握越緊。

這一段沉默的路,她只盼沒有盡頭。

紀若塵行着行着,忽然停了腳步,仰首望向北方夜空,若有所思。

張殷殷也擡首向北方望去,除了一片黑沉沉的夜,及如天河倒洩般的大雨之外,一無所見。紀若塵緊盯着北方的夜空,拉着張殷殷慢慢向洛水退去,直到快接近河岸時方才停住,然後就此立定,不肯再向前走一步。

“怎麽了?”

紀若塵道:“恐怕我們離不了洛陽了。我感覺那邊有什麽東西一直在跟着我們,只不過他們似乎不敢靠洛水太近。青衣怎麽樣了?”

張殷殷試了試青衣的氣息,道:“她還好,只是有些虛弱。”

紀若塵當即道:“也好,我們先就在這裏待着,和他們拼拼耐心吧。”說罷,他盤膝坐下,桃木棍橫放腿上,徐徐閉目,竟入定去了。他還撤去了身周的防護,任由傾盆大雨落在自己身上。張殷殷也在他身後坐下,不過她還是屏着雨水,不讓尚自昏迷不醒的青衣被淋到。

北方夜天中,正立着三個道裝老者,為首一人生得慈眉善目。與身旁兩位道人不同,萬千雨絲毫無滞礙地打在他頭上身上,又順着衣襟流下,卻不能使他須發道袍有分毫濕意。這居中道人正是青墟宮當代掌教虛玄真人。他望着洛水畔端坐不動的紀若塵,忽然長嘆一聲,道:“這個紀若塵……很不簡單啊!”

旁邊一位道人道:“可是我觀他資質平庸,黃庭黯淡,飛升應有的三奇相一樣也無,不似是谪仙之質。與我宮吟風相比,實在相去甚遠。再觀他面上血痕,該是用過兇星入命之法。就算本命運勢極好,此番兇星入命宮,以後也順不起來,必是兇厄重重,又有何慮?我以為,這紀若塵不過是道德宗引天下修道者來洛陽的一個餌,真正的谪仙必定另有其人。至于他始終不肯遠離洛水,想必是巧合而已。”

虛玄真人搖了搖頭,喟然嘆道:“虛度師弟,初見此子時,我也和你是同樣想法。論資質,他根本無法與吟風顧清相提并論,可是觀他行止,又與普通修者大為不同。別的不說,單是那歷萬險而不折的意志,就是萬中無一。且我潛心推算他的氣數,九分洞若觀火,卻有一分如霧中觀花,始終不明,也不知是何緣故。因此我思索之下,方發覺對此子下任何斷語,都是有所不妥。”

虛度大吃一驚,訝然道:“師兄的紫微鬥數天下無雙,竟也算不清他的氣運嗎?”

虛玄嘿了一聲,道:“紫微鬥數窮天地之變,我縱是道行再高個一倍,又哪敢說能窺其中奧妙萬一?此話再也休提。”

虛度面紅耳赤,唯唯諾諾地應了。

虛玄看着紀若塵,又問道:“虛天師弟,吟風已離了洛陽嗎?”

另一側的道人回道:“是,吟風此刻已然出城。虛罔師兄率無極殿衆弟子已随之離去。除最初時折了一名弟子外,道德宗玉虛真人并未再多加留難。”

虛玄默然片刻,方嘿然道:“道德宗如欲在洛陽了結吟風性命也非難事。可是……嘿!紫陽這老鬼原來胸懷天下,實在是不簡單啊!以前倒是小看他了。”

虛天有些不明所以,道:“此話怎講?”

虛玄哼了一聲,道:“道德宗胸有天下,行事但以強本固元為主,不假外求。人家這是料定了我青墟宮淺水不栖蛟龍,縱是多了個吟風,也成不了什麽氣候!走吧,那紀若塵必是知道我們在這裏,等上再久他也不肯離開洛水的。”

虛玄話音剛落,就似有所感,緩緩在空中轉身。夜天中降下了十餘個人影,人人身周光華缭繞,修為俱是不凡。

虛玄定睛望去,立時認出為首兩人乃是景霄真人和玉玄真人。兩位真人身後帶着一十二名道德宗弟子,人人面色瑩潤,顯然皆有上清修為。

虛玄微笑施禮道:“兩位真人仙駕光臨,是想把我們三把老骨頭葬在洛陽嗎?”

景霄真人還禮道:“不敢!虛玄真人道法通玄,景霄可沒有這個妄想。景霄此來,只是相送三位真人一程。”

虛玄呵呵一笑,道:“如此隆重的相送陣仗,老道我哪受得起啊!況且我年紀有些大了,走得慢些,兩位真人不要誤了取那神州氣運圖就好。”

玉玄真人也是淡淡一笑,道:“這個虛玄真人不必擔心。就算我們二人脫不開身,我宗還有六位真人在此,不會誤事的。”

虛玄神色微微一變,随即微笑道:“紫陽真人真是好大手筆,虛玄佩服。”

忽然,夜空中霹靂再起!

夜天積雲盡轉紫紅,一片片千丈方圓的天火紛紛從雲中落下,看那落處,正是洛水!雖然相隔遙遠,但虛玄等人仍然可以感應到那陣陣撲面而來的熱力,體內真元也随之隐現波瀾。

此火非是凡火,含天地之威,有摧魂消魄之能。衆人皆知天火乃是被洛水行将出世的妖魔引下,威不可擋,尋常修道者可謂是觸之即亡,與天劫威力幾無二致。

團團天火,幾乎将整個洛陽映紅!天火之中,又有道道紫電盤繞,向着洛水傾瀉而下。直到那道道接通天地的電光隐去,陣陣霹靂才轟然傳來。

見此威力,就是玉玄、景霄等人,也不由得面色微變。

洛水也在悄然變化,層層疊疊的死魚紛紛挪動,露出了道道縫隙,然後從這些縫隙中噴出大團大團的黃泉穢氣。這些穢氣色作暗藍,凝而不散,瞬間覆蓋了整個洛水,并且不斷向上升去。新近從洛水中湧出的黃泉穢氣顯然與之前的不同,它們不住上攻,與天火一觸,即發出嗤嗤聲響,雖然大片大片的穢氣被催化殆盡,但天火也随之消融。道道紫電倒能直入穢氣,但越是深入,就越是薄弱,待抵達洛水水面時,只激起片片電火,毀卻丈許方圓的一片死魚,對偌大的洛水來說,完全是可以忽略不計的一點小斑痕。

看着數十裏長,百餘丈寬的黃泉穢氣宛若狂龍,竟頂着天火紫雷冉冉升起,就連虛玄的臉色也有些變了。

“你在想些什麽?”張殷殷輕輕地問,此時的夜空剛剛轉成紫紅,她還未注意到這異相,就是看到了,也不會放在心上。

“很多事。”紀若塵答道,他雙目依然緊閉。

“那個兇星入命大法的事,你……不要太過擔心呢。”張殷殷說到兇星二字時,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小得幾乎聽不見,後面的話音才算恢複正常:“回山後,我請爹爹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補救的。”

紀若塵略略側頭,笑笑道:“不,我并不擔心這個。其實自入道德宗的五年來,我一直在擔心着的只有一件事,所有的努力也皆是為了達到這個目标。或者換句話說,我一直是在想盡方法逃避着這件事。現在我忽然發現,已經不需要再為這件事擔心了……”

紀若塵長身而起,向北方的夜空仰望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洛水南岸,視線穿越了不知多少阻礙,終落在那早已離開洛陽的灑脫身影上。

他凝視了良久,方道:“所以現在,我很開心。”

張殷殷也站了起來,看着紀若塵的側面,猶豫許久,終還是問道:“那你過去一直想着的事,又是什麽呢?”

她心中忐忑。

因為蘇姀曾對她道,若一個男子肯将心中所藏最重之事說與她時,方是對她不再設防,才為兩人相知之始。

張殷殷等得越久,唇上的血就越是淡了。

終于,她轉頭望向洛水,勉強笑了笑,輕輕地道:“你不想說,也沒關系啊……”

紀若塵淡淡地道:“這又有什麽不可說的?這五年我一直盡力在做的,就是使自己看起來像個谪仙。”

“啊!”張殷殷一聲驚呼:“難……難道你……”

“沒錯。”

※※※

張殷殷臉上驚訝之色尚未盡褪,身後洛水方向忽然浮起一層淡淡的黑色,迅速向外蔓延,電閃雷鳴般擴散至洛水兩岸百丈方圓。張殷殷只覺周圍一暗,然後胸口一陣煩悶,虛汗直冒,就想吐一口血出來。

猛然間,她忽又看到幾縷飄在眼前的秀發鍍上了一層暗紅色,然後盤曲枯焦,已被烤得卷了。張殷殷愕然擡頭,這才看到漫天通紅的火,正以排山倒海之勢當頭壓下!一時間,她雙瞳中映出的都是火焰!

張殷殷身懷天狐之術,對于天火之威的畏懼格外的多了三分。看那滔天天火下墜之勢,三人已是萬萬來不及逃離,她一時之間通體冰涼,早已吓得呆了。

就在此時,她眼前一黑,随後已被炙得有些疼痛的臉上傳來一陣冰涼,耳邊傳來紀若塵的聲音:“別向天上看,不要眼睛了?”

隔斷了天火,張殷殷即恢複了行動能力,她依言低下頭來,再不敢向天上多看一眼。天火之光非同等閑,她身有妖氣,看得稍久,雙目必盲。

不過天火并未如她預想的那樣落下,身上的感覺反而是寒冷。

紀若塵的手一放下,張殷殷既向四周望去,見周遭一切景物皆有些飄浮不定,透着點詭異的黑藍色。她再向洛水一望,不由得大吃一驚,剛欲驚呼,嘴上一緊,又被紀若塵一把捂住。

洛水已不再是洛水。

整個洛水已高出河岸數十丈,無數死魚已徹底化成一片片巨大而堅硬的鱗片,鱗片縫隙中不住噴湧出暗藍色的黃泉之氣。這些黃泉之氣如有生命般,翻滾着向天上升去,頂着不斷落下的天火,反攻而上!

又有無數紫電穿透穢氣,落在鱗片上,激起一團團紫色的光蓮。然而初時那道道紫電尚能炸開一兩巨鱗,過不多時就只能在巨鱗上留下片片焦痕了。

張殷殷盯着近在咫尺的一片片巨鱗,全身顫抖,已有些不能自已。她直直地盯着那些巨鱗,分毫不敢向上下左右挪動一下目光。這數十丈高的洛水已占據了她全部視野,她完全不敢想象,此刻洛水的全貌應是怎樣!她也不願去想!

就在此時,天地間一聲轟鳴,整個洛陽都劇烈地震顫起來,一時間轟轟隆隆、塵煙四起,不知倒塌了多少民居。洛陽百姓都奉命待在家中,橫禍突來,都是猝不及防。一時間慘叫哭喊聲不絕于耳。

又有一道大力從洛水方向襲來,紀若塵三人也未曾有所防備,一時間都被掀得人仰馬翻,一路翻翻滾滾,直到撞上了十餘丈外的民居圍牆,才算止住了沖勢。饒是紀若塵身強體健,這麽一撞之下也覺得周身筋骨欲散,頭痛得如要裂開一般。他悶哼一聲,掙紮着站起,四下張望,見張殷殷和青衣都在身邊,看上去沒什麽大礙,這才放下心來。

經此一劫,本處昏迷中的青衣也悠悠醒來。

紀若塵先是四下一望,見周遭沒什麽危險,才俯身扶了張殷殷和青衣起來。只是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總是感覺到忽略了一些什麽。

張殷殷下受穢氣之侵,上承天火之壓,最是不好過,小臉早已煞白,全身虛浮無力。被紀若塵扶起後,她一時腿腳有些虛浮,不得不靠在了院牆上。哪知這一道青磚牆看似結實,實則早已朽爛不堪,一靠之下,登時轟的一聲整面塌進院去。

張殷殷一聲驚叫,摔進了院落之中。

院中也響起一聲驚叫,聲音雄渾低沉,聽起來十分悅耳。只是他吓得比較厲害,叫聲之大,把張殷殷那一聲穿金裂石的尖叫都給壓了下去。

這間院落不小,只是正屋及廂房都在剛剛的地動中倒塌,此刻一片狼藉。庭院當中立着個中年文士,白衣如雪,在這漆黑夜中極是顯眼。乍一看去,他當真是身材高大、相貌堂堂,頗有幾分氣吞山河之勢。不過他一來那聲尖叫過于大了,露出了心怯本質,二來手持鐵鋤,院牆倒塌時正在奮勇挖坑,有違聖人不事俗務之訓,因此上如虹氣勢實已剩不下幾分。

那文士本在慌張,待看清了紀若塵三人後,立刻咳嗽一聲,撣撣身上白衫,重行端起了架子。

紀若塵看清他的面容,也是吃了一驚,原來這文士正是送徐澤楷回來的那個濟天下。只是這濟天下雖然身強體健,畢竟還是個凡人,怎麽還敢在這大亂之夜四處亂跑?

此時張殷殷一聲低呼,紀若塵這才發現院落中橫七豎八的擺放着七八具屍體,老少丁健婦孺皆有,乃是三世同堂的一家。這些屍體身上都是灰土血漬,看來是在房屋倒塌時遇難的。那濟天下腳旁已有好大一坑,将好夠把這些人放進去。

濟天下驚魂一定,立刻又忙碌起來,将手中鐵鋤一放,把這些屍體一具一具地拖到坑邊,扔了進去。這些死者與濟天下全無關系,乍一看他似是悲天憫人,讓這些橫死者入土為安。可是再一望,卻有些不對了。濟天下每葬一人,必先搜過身上,将細軟值錢之物取出,抛在旁邊一個攤開的包袱中,然後才将那人安放在坑中。看那包袱之中,着實已有不少金銀細軟。

此時青衣已然醒來,見了濟天下此舉,當下早忘了身處險地,忍不住道:“這位濟先生,妄動死人之物,怕是不合禮法吧?”

濟天下一邊忙碌,一邊口中念念有詞地回應道:“我與他們非親非故,在此讓他們身故後得以入土為安,乃是有大德于人。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聖人又有雲,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替人消災,受人錢財,乃是天經地義之事,何處有違禮法?錢帛與死生之事,又何者為大?”

青衣一時間被他的滔滔大論壓得喘不過氣來,一句話也說不出。濟天下明明做的是搜斂死人錢帛之舉,只不過順手葬了人家而已,這等行徑,卻被他說得大義凜然,實是讓人繞不過這個彎去。

那濟天下手腳極快,轉眼間已把屍體全部放入坑中,草草灑了幾鍬土在上面,口中仍不罷休:“如今洛陽已成百鬼夜行之地,我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卻敢孤身夜行,四處為善,何也?無它,但胸中一股浩然之氣長存,百鬼望之辟易而已!”

他這邊慷慨激昂,那一邊青衣已被噎得緊咬下唇,就想沖上去動手。

濟天下猶不知自己已身處險境,滔滔道:“想我濟天下心存天地之氣,行萬裏山河,就從未見過什麽鬼怪妖魔……啊!鬼啊!”

他一聲慘叫驟然響起,把紀若塵三人當場吓得不輕。濟天下面色慘白,哆嗦着指向紀若塵身後,然後又是一聲怪叫,轉身就逃。他雖然連滾帶爬,神态狼狽,全沒了潇灑英姿,但速度是極快的。不過濟天下逃得雖然張皇,可是那裝着金銀細軟的包袱倒沒忘了順手提走。

紀若塵回身一望,只見身後空空蕩蕩的一片河岸,哪有什麽妖魔鬼怪?只是洛水突然變得一片空曠,遙遙望去,隐隐已現河床,那滔滔河水,都不知到哪裏去了。

聽得身後青衣也是一聲驚呼,紀若塵已知形勢不對,只是不明白自己為何看不到任何異常。他先是閉上雙眼,然後再一次睜開,不由得駭然呆住!

洛水早已幹涸,上方百丈高空處懸浮着一條巨蛇。

此蛇色作暗藍,身周百丈,高懸空中,根本不見首尾,也不知其長有幾千幾萬丈!如此巨物,就是典籍所載神龍,怕也不過如此。它身體兩側每隔數丈,就會有一個鱗片上生着一只金色巨眼,紀若塵極目望去,視線所及之處怕不有百十個金色蛇目。這些蛇目中生着細細的琥珀色網紋,有的向天,有的望地,各自為政。

紀若塵的目光恰好與其中一只蛇目的目光對上,登時腦中轟的一聲,耳中又似有千只蚊蟲鳴叫,眼中鼻中立刻流下四道細細血線。他又感到有一股冰寒陰濕之意順着蛇目傳來,從他雙眼中侵入身體,四下蔓延,一路奪取着他對身體的控制權,要将血肉變成腐物。

紀若塵大吃一驚,心中急誦真訣,三清氣自源源不絕自玄竅湧出,一路迎向那道冰寒之意。他的三清氣雖弱,但畢竟是道德正法,在冰寒之意前猶能支持不潰。被這三清氣一阻,蛇氣就算仍又沖破攔阻,也被等候在後的解離仙訣輕易化去。只是戰場乃是在紀若塵體內,他雖然壓住了蛇氣,也是極不好過,一口血當場噴了出來。

待他恢複過來,本是空曠的洛水兩岸,慢慢現出無數甲兵。這些甲兵高達一丈,披重铠,持長兵,面目猙獰不一。他們身形略顯透明,似是沒有實質一般。

紀若塵認得這是鬼府幽兵,無形無體,尋常刀劍根本傷它不得,只能以道術仙法煉化。他提起桃木棍一望,見上面尚餘兩張破爛不堪的符紙,心下稍為定了定,做個手勢,就欲帶着青衣和張殷殷退走。

就在此時,紀若塵忽然感覺那只一直在盯着他的蛇目似有譏嘲之意。還未等他回過神來,萬千鬼府幽兵忽然同時一聲斷喝,洛水之畔有若響起一記春雷!這一記雷鳴洪大之極,一時又不知震塌了幾多民屋。

看着無數雙望向這邊的暗紅雙眼,紀若塵一咬牙,不向後退,反提着桃木棍迎面沖去,轉眼間就沒入萬千鬼府幽兵中間。此刻雖已是死生之局,但他就是不想離開洛水太遠。

鬼府幽兵齊齊轉身,将紀若塵圍在了中間,層層疊疊地擁了上去,再無一卒過來理會張殷殷與青衣。張殷殷早已失了方寸,盈盈浮上空中,縱身就要向那萬千鬼卒沖去。青衣大吃一驚,一躍而起,從後抱住了她的腰,将她生生從空中拖了下來,叫道:“你這樣去拼命只會給公子添亂的!”

張殷殷拼力掙紮,可是她此刻虛弱之極,根本掙不開青衣,當下急道:“你不知道,他是有拼死之心的!放開我,我要去救他回來!”

青衣抓得更加緊了,在張殷殷耳邊大叫道:“鬼府幽兵無形無體,只要公子心志如鋼,它們是殺不了人的!可是你我都不能過去!”

張殷殷一凜,漸漸停了掙紮。

鬼府幽兵的确是殺不了人,只是他們每一刀每一劍都會給人帶來真實之極的痛楚和感覺。只要其人心性艱毅,忍得過這從生至死、又由死轉生的苦楚感受,事後就會毫發無傷。若是心神一松,立刻就是魂飛魄散之局。

張殷殷與青衣均是自幼錦衣玉食,又哪受得這等苦?

陰風如潮,夜空中半邊天幕全是熊熊天火。火光掩映下,不知其長幾許的篁蛇正緩緩游動。

洛水之畔,鬼府幽兵早将紀若塵壓在下面,外圍的擠不進去,就從同伴的頭上爬過去,轉眼之間,成百上千的幽兵已堆成了一座小山。每一時每一刻,不知有多少冥刀陰劍自紀若塵身上穿過!

看着堆如山積的幽兵,張殷殷面色如雪,她忽然幾把扯下頭上飾物,将披散而下的青絲一盤,以一支金釵插住。然後雙手中各持一把冰匕,咬牙道:“我要去!你再攔我,我就殺了你!”

青衣幽幽一嘆,沒有再攔着她,只是問道:“你說公子已有拼死之心,這是為何?”

張殷殷語聲中已有哽咽之音:“真人都以為若塵是谪仙,其實他不是!他……他把這個告訴了我,就是不想再回山了。可是我……我又怎麽會和真人們去說呢?”

青衣奇道:“公子本就不是谪仙啊,剛剛隔着洛水與公子相争那人才是。”

張殷殷大吃一驚,轉身問道:“什麽?你怎麽知道?”

青衣道:“叔叔說過,為妖當知史。以史為鑒,可知興衰。青衣讀過不少史書,古往今來,仙書玄典所載所有谪仙,都是這麽一副天地之間、舍我其誰的讨厭樣子啊!”

張殷殷看着青衣認真的樣子,一時間哭笑不得,轉身就向幽兵撲去。但是她身形剛動,又被青衣給半空拉下。

青衣望着張殷殷,輕輕嘆道:“公子是一定挺得過來的,可是你去,卻是一定會送命的。若是公子得勝回來,卻不見了你,他這一生,又如何能過得開心?”

張殷殷心中狂跳,吃吃地道:“你說……你說他……”

“是的。”青衣認認真真地道。

望着如山的幽兵,張殷殷心事如潮,又痛如刀絞,一時間淚落如雨,早模糊了視線。

此時洛水之西,一片瓦礫場中爬出了灰頭土臉的白虎龍象二天君。龍象天君吐出一嘴塵土,怒道:“你我兄弟好不容易找到一塊藏身之地,還沒坐得穩當,怎麽竟就塌了!這賊老天,沒事打什麽雷,好好一座房子就給震倒了!是有意要與我等作對嗎?”

白虎天君卻沒有作聲。

龍象四下一望,見周圍黑壓壓一片,不知有幾千幾萬名鬼府幽兵,那一雙雙暗紅雙眼,皆目不轉睛地盯着二人。龍象天君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喃喃地道:“天啊……”

洛水邊又起一聲霹靂,萬千幽兵如蜂若蟻,一擁而上,早将龍象白虎二天君埋在當中。

※※※

虛玄凝望着浮于空中的篁蛇,又擡頭看了看夜空,長眉猛地一跳,道:“篁蛇怎會突然出世?這……提前了整整一個時辰啊!唉,兩位師弟,做好準備吧!”

不待他提醒,虛度與虛天已分別手持仙劍與拂塵,持好了護體除邪的法咒。另一邊景霄真人和玉玄真人也不敢怠慢,景霄額間金棱鳳冠再現,玉玄雙頰上則各浮現出一片水藍色印記,掌中多了一把三尺玉劍。

五人皆是當今正道頂尖人物,道法通玄,眼見篁蛇出世聲威,即已心知再也離不得洛陽了。

景霄向身後十二名修士一擺手,道:“這裏有我們應付,你們速速回去助紫陽真人一臂之力!”

那十二名上清修士齊施一禮,徐徐後退,隐沒在夜天之中。

虛玄處變不驚,向景霄真人拱手道:“二位真人明鑒,這可非是貧道三人不走,而是實在走不了。還望二位真人多多體諒,勿加留難。”

景霄笑了一笑,道:“虛玄真人言重了。真人功行深厚,景霄可是自知不敵。何況酆都篁蛇突然現世,我等走避不及,一會恐怕尚要同心抗敵呢。”

虛玄微笑道:“景霄真人虛懷若谷,虛玄佩服。”

景霄回道:“虛玄真人智深如海,景霄也非常佩服。”

兩人一來一往,還待互相吹捧之際,夜空中忽然亮起兩輪圓月,左紅右藍,望過去極為詭異。更為詭異的是,紅藍雙月竟還在夜天中不住浮動,像是在四下張望着什麽。

雙月一出,除卻虛玄外,其餘四人護體光華立時變得忽明忽暗,顫動不休,且亮度上也暗了三分。

這紅藍雙月即為篁蛇雙眼,它雙目已開,即是完全出世之兆。此際洛陽天火下沉,黃泉穢氣上沖,陰陽混亂,靈氣四散,一切修道之士修為均大受影響。

夜天中忽然嗡的一聲輕響,遠方一顆蛇目驟然一亮,一道淡淡的琥珀色波紋越空而至,向景霄真人當頭擊落!

張景霄雙目一亮,緩緩提起松紋古劍,自下而上,擊在那道琥珀色波紋上。

劍紋相交,竟然發出了一片金屬之音!景霄真人身體往下一沉,周身光華一時間暗淡之極,有如風中殘燭一般。他嘿的一聲吐出一口濁氣,這才低喝道:“好厲害!”

虛天與虛度均是面色大變,甚至于虛玄的長眉也挑了一挑。景霄真人道法之強,他們皆是知道的。就算是因為年紀尚輕、修道時日有限而致真元修為上有所不足,景霄的真元也要強過了虛天與虛度,僅比虛玄差了。那蛇目所發波紋無聲無息,分毫感覺不到有何玄異強橫之處,怎地景霄真人居然接得如此費力?

看着篁蛇軀體上一排排怕不下數百只的蛇目,幾人均是心下暗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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