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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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送來了陣陣奇異的嗡嗡聲,篁蛇身軀上向着這邊的數十只蛇目紛紛亮起,一道又一道蛇紋破空而至,如急風驟雨般向五人攻來,一時間,夜天中火雨銀華缤紛而落,将五人身影徹底淹沒。
這已不再是夜。整個洛陽上方皆是燃燒的火雲。天上落的也不再是雨,而是大團大團的天火。
在天火降下的剎那,篁蛇方才顯露了真正的面目。它那龐大得不可思議的身軀橫亘于整個洛陽之上,兩側各生着數百只蛇目,此刻明暗不一,正将一道道波紋如雨般灑向洛陽各處。篁蛇背生高鳍,遙望去若數十面十丈高的旌旗,身側各有四片長達五百丈的薄鳍,收攏如鳍,展開似翼。
篁蛇之首高數十丈,長百丈,雙目左紅右藍,嘴如鷹喙,頭如龍首。
似是有無形之力托浮着一般,這酆都東方之主在洛陽上空巡游一周,雙目光芒流轉,似是在辨認着這個世間。在它身軀之下,整個洛陽都在顫抖不已,城中火光處處,時時有民居倒塌。
似是為了立威,篁蛇巨尾高高揚起,然後重重拍落,虛擊在洛陽上空!
這本應是驚天動地的一擊卻沒有聲音,就像無匹巨大的篁蛇僅僅是一個幻影一般。然而一道看不見的波紋以洛水為中心,迅速擴散至洛陽周圍百裏之域。
普通百姓只是覺得胸中一陣煩悶,随後就安然無事,那些有道行在身的則覺得心口如被一柄大錘痛擊,全身真元浮動。且這道震波十分玄異,道行越高,所受打擊越重。唯有道行高至一定地步,方可不為其所傷。
一時之間,偌大的洛陽周圍,不知有多少修道之士仰天倒下。除了修為道行皆高的少許人外,但凡修道之士,人人皆傷!
酆都東方之主篁蛇既已攜不可或當之威出世,那它接下來又将意欲何為?一時之間,不知有多少修道人的目光落在了篁蛇身上,已有無數人心中暗悔不該為了一時貪念來到洛陽,結果非但沒撈到一點好處,反而迎頭撞上了篁蛇出世。以篁蛇之威,縱是毀了洛陽,又是什麽難事了?
洛陽王府主殿中,雖然仍是絲竹陣陣,但是歌者聲音震顫,樂者也亂拍走調,那幾十個姿色不俗的歌妓也都面色蒼白,跳得簡直如行屍走肉一般,哪還有半點靈性美感?
殿中高居上坐的三人,其實此刻心思也都已不在這些歌舞俗樂上,早忘了應将這些魂不守舍的樂伎歌女鞭打責罰一番。
洛陽王李安居于正中,楊國忠居左,高力士坐右。李安背後立着一座大得出奇的屏風,将後堂嚴嚴實實地遮了起來。
李安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寧,高力士則是坐立不安,不時會向李安身後的屏風望上一眼,楊國忠倒是安坐如山,眯着一雙眼睛,只顧着打量面前的歌女。
李安咳嗽一聲,湊近了楊國忠,小聲道:“楊相,适才孫國師來去匆匆,不知所為何事?”
楊國忠笑道:“一點小事,王爺不必放在心上。”
李安點了點頭。他雖心中仍是忐忑不安,但既然楊國忠已經這樣說了,那也不好多問。
此時殿外忽然掠過一陣狂風,隐隐傳來陣陣鬼哭狼嚎。屏風後忽然喀喇一聲脆響,然後是陣陣低沉的獅吼,最後咚的一聲,似有重物墜地。
當的一聲,高力士手中金杯落地,猩紅的酒漿濺了一身。可是周圍侍女只顧着瑟瑟發抖,完全沒注意到高力士衣服污了。高力士卻已顧不得責罰侍女,只是顫聲道:“那……那車……”
楊國忠長身而起,疾步向屏風走去,剛走出幾步,足下突然傳來啪叽一聲。他低頭一看,駭然退後兩步。李安也驚得從席中站了起來。
高階上早已漫了半邊的鮮血,剛才楊國忠就是只顧着看屏風,沒有注意到腳下,不覺間一腳踏了進去。鮮血汩汩而來,漫得極快,眨眼間就漫到了洛陽王李安的席下。看那鮮血的來處,正是源自屏風之後!
李安面色鐵青,他是修過道的,當下伸手一招,整面的白玉屏風轟然倒下,露出了藏于屏風之後的八瑞定軍車。
本應是雄踞車身一角的黑石獅子此刻已從車上掉落,身子歪倒在地,獅頭剛滾落一旁。石獅獅身頸中正不斷湧出鮮血,看那洶湧急流,實是難以想象這小小獅身中何以會藏着如此多的鮮血!
八瑞定軍車身上鳳凰低首,白虎伏地,就是居中的麒麟也失了光澤。
這一下,就連素來鎮定的楊國忠也有些變了顏色。
殿外又是一陣狂風掠過!定軍車上的灰石靈龜一聲悲鳴,拼命伸長了脖子,然後只聽得啪的一聲,龜背甲已然飛上了半空,只留下一個血肉模糊的龜身!
又是一道血泉飚出!
“這鬼東西究竟想幹什麽?!”
龍象天君艱難地從一堆瓦礫上爬了起來,一張大臉上筋肉不斷跳動,怒視着空中緩緩巡弋的巨大蛇身。可是他怒雖然怒,但咒罵聲是壓得極小的,幾乎是細若蚊鳴,也虧得白虎天君耳力道行極佳,這才聽得明白。
白虎天君半跪在廢墟上,一只左手猶自抖個不停。他仰望了一眼篁蛇,心有餘悸地道:“這東西好像是酆都篁蛇……可是篁蛇不好好地在黃泉待着,沒事跑上來幹嘛?唉,管他呢,你我逃得性命,方才是正經事!”
适才龍象白虎二天君經過一番死生惡戰,終将所有的鬼府幽兵催化得幹幹淨淨,此刻回想,就連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鬼府幽兵傷人全在無形,所以二天君受傷雖然不輕,表面上倒是一點皮肉傷都沒有,只是龍象天君一條腿麻木沉重,已不大利落,白虎天君的手也抖個不停。他們均知鬼府幽兵若說傷人,其實傷均是在自己心中,只要自身心志如鋼,把所有幽兵都看成虛影幻覺,自然不會受傷。但這說來容易,要承受得住數十次刀劍貫體之痛,世上又有幾人真能做到無動于衷?
龍象天君哀嘆一聲,道:“你我兄弟此番到洛陽,本是想謀個出身前途,怎地事事都如此不順?遇個妖魔出世不說,出來的還是這麽厲害一主……”
他話未說完,空中突然降下數十道淡淡琥珀光紋,向二人追襲而來。二天君眼光獨到,識得其中厲害,當下立刻縱起,落荒而逃。只是光落如雨,龍象天君腿上有傷,真元又耗得七七八八,沒逃出幾步,一個閃躲不及,一道琥珀光紋當即從他大腿上掠過,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龍象天君一聲痛吼,翻身栽倒在地,一時再也站不起來。
若是尋常皮肉傷,就是這條腿齊根斷了,龍象天君也能馭氣飛逃。可是篁蛇之氣豈同尋常?受此一擊,龍象天君體內真元紛亂,竟有潰散之象,急切間根本爬不起來。
撲撲撲撲!數道光紋落在龍象天君軀體周圍。然而空中十餘蛇眼已盯準了龍象天君着身處,十餘條光紋接踵而來,眼看就要将龍象天君給碎屍萬段!
白虎天君本已逃至數十丈外,驚見龍象天君倒地,當下一咬牙,張手間取出一面青鋼四象盾頂在頭上,足下發力,瞬間已沖回到龍象天君身邊,一把将他提了起來。白虎天君剛一轉身,背後忽然傳來當當數聲大響,随後幾道勢不可擋的大力沖來,将他一下擊倒在地。
白虎天君一聲悶哼,早噴出一口血來,護身的四象盾業已四分五裂,背心衣衫又裂開了一條大縫,背上慢慢現出一道長長的傷口,直至露出森森白骨才不再向兩邊裂開。白虎天君眼見空中光紋又至,于是深吸一口氣,一把提起龍象天君,向遠方逃去。
龍象天君看不到白虎傷勢,焦急叫道:“你傷着哪了?”
白虎一個急轉,躲過一道光紋,方搖頭道:“我沒傷,不礙事!”
龍象哪裏肯信,見空中光紋越來越多,當下叫了起來:“你個混帳東西,欺負俺眼力不佳嗎?快把我扔下!日後你富貴榮華了,記得給我燒炷香就是!”他一邊叫,一邊掙紮,試圖從白虎手中掙脫出來。
可哪知白虎不知從何處來的大力,一只手抓死了龍象,讓他怎麽都脫不了身。他邊逃邊斷斷續續地道:“我們兄弟……還未共享榮華,哪能……就讓你這混蛋跑去九泉之下……獨自風流快活!?”
空中光落如雨,白虎躲閃不及,又中了一道光紋,于是悶哼一聲,一頭栽倒在地,抽動不已。
轉眼間白虎天君又翻身而起,抱住了龍象天君一只大腳,拖着他一步一步向洛陽深處挪去。
章二十五 斬罷落殘紅
“依您之見,篁蛇究竟想要幹些什麽?”
顧清一面問,一邊在面前的紋枰上放下一顆黑子。
紫陽真人不假思索,直接落下一子,方道:“篁蛇乃是酆都之主,兇厲過甚,不為天地所容,存世時間必不會久。倒是它為何要出世,還得細細觀瞧。”
兩人坐在一座清幽院落的後花園中,正在石桌上展枰弈棋。這座院落本來雅致脫俗,別有一番風韻,但此刻流水幹涸,花折樹枯,早是一派破敗景象,但紫陽與顧清似對此全無所覺,只是安坐弈棋。
夜天中閃過一點黃芒,眨眼間一道蛇紋就破空而至,幾乎是貼着紫陽真人的頭頂掠過,沒入到已經幹涸的池塘底,轟的一聲,激起一小團煙塵。
足以致命的蛇紋從身旁掠過,紫陽真人卻連眼角都未動一下,撚着棋子,微笑道:“你的傷勢如何了?”
“不要緊的,等這一局棋下完,我的傷也就該好了。只是青墟宮那個吟風不知是何來歷,看他道行也不甚高,道法卻厲害得出奇,我雖看不透他所用的究竟是何訣竅,但應絕不同于青墟傳統道法,不知是何來歷。”
說話間,空中又一道蛇紋落下,将她身後二尺處的一株花樹斬成兩截。顧清凝神落下一子,分毫不去理會縱橫來去的蛇紋,沉吟道:“他還與若塵有不死不休之意。可我潛心推算,以他們二人間的因果機緣,絕不應是如今這種局面。只是我的推算之中,實有諸多似是而非、自相矛盾之處,顧清資質不夠,這個卻是算不明白了。”
紫陽真人坐直了身體,三道蛇紋剛好自他胸前劃過,僅僅是差了毫厘,就連道袍都未能劃破。
紫陽真人望了望顧清,意味深長地道:“因果、卦象與紫微鬥數這些東西,的确有洞窺天機之妙。但正因太過精微,我輩資質又多屬愚鈍,往往參不透天機當中的真義,反而誤入歧途。所以說,術數推衍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就算是推出了什麽結果,也只要心中有個數就好,不必太過當真。”
顧清若有所思,而後頭微微一側,讓過了一道呼嘯而來的蛇紋。蛇紋幾乎是貼着她的面頰飛過,帶得她幾根青絲飛揚起來。
高踞空中的篁蛇此時已停止了游動,全身盤成一圈,仰首望着熊熊燃燒的夜空。天火如雨,似是永無止歇,而且火色由紅轉青,又逐漸轉為白色。天火中時時交錯而下的紫電也越來越是頻密,轟雷接踵而來,一個比一個響亮。
篁蛇終于注意到了夜天的變化,緩緩回縮,将龐大的身軀盤得更緊,但蛇身上向外一側的百只蛇眼依舊不住将道道摧枯拉朽的蛇紋傾瀉在洛陽。
啪的一聲,篁蛇身側兩對鳍翼全開。
遙遙望去,倒映在熊熊天火中的篁蛇,更增不世威儀!
篁蛇雙翼緩緩顫動,驟然一聲長鳴,一時間天地為之震動!它的鳴音有若青鸾出雲,一飛沖天,然後在九霄雲外又有無數盤旋曲折。但那翔動已是在凡人目力之外,只能藉一鱗半爪的痕跡,憑空遙想而已。
紀若塵緩緩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個鬼府幽兵猙獰的面孔,然後是無數把争先恐後刺入他身體中的刀劍!每一下刺擊都會帶來燒灼般的痛,一如幼時被惡狼撕咬時的感覺。雖然目前的痛楚要比狼咬要重得多,可是紀若塵只是怔怔地看着幾乎貼到面前那張幽兵面孔,那無窮無盡的痛苦,就似是與他毫無關系一般。
然而心頭上有一點痛,卻是無比真實,每一下痛楚,都會引得他全身顫抖。
“為什麽……我要痛?”他苦苦思索着,可是此刻思緒遲鈍之極,無法想得清楚。
顧清随手攏了攏鬓邊的亂發,落下一子,道:“紫陽真人,您的形勢可不妙呢!”
紫陽真人随手應了,微笑道:“還有一線生機,無妨。此次洛陽事了,貧道就親自去一次雲中居,将這門親事就此定下如何?”
顧清本是極灑脫之人,可是不知為何,她心中忽然一陣猶豫,拈着棋子的纖手也在微微顫抖。她沉吟了許久,方才落下一子,輕聲道:“此事……先緩一緩吧。”
紫陽呵呵一笑,也不加以勉強,只是道:“如此也好。”
就在此時,石桌忽然跳動了一下,紋枰上所有的黑白子紛紛躍起,又逐一落下,竟沒有一子偏了位置。紫陽面色一肅,擡首向夜天望去。
那篁蛇嘯音未絕,即已盡展四翼,一飛沖天,向着天火中心沖去!篁蛇所到之處,方圓百丈之內再無燃雲,一時之間,似這天也為它聲威所懾!
轉眼之間,篁蛇龐大的身軀已攻入漫天的火雲之中,只餘下裏許長的一截蛇尾尚在雲外。
只是天何其大,天何其廣。
篁蛇盤踞在洛陽上方之時,龐然巨軀令人根本無法仰視,然而它在這漫天火雲之中留下的一個方圓數百的巨洞,與整個夜天相比,卻又是微不足道。
雲中驟然一聲霹靂!
滔滔電光如潮,從雲中空洞洶湧而出!篁蛇如遇電殛,失速從雲中墜落,直摔到距離地面百餘丈時,方才一甩蛇尾,重新穩住了身體。只是它尾尖自地上劃過,帶起震天巨響。霎時洛陽大地有如痙攣般顫搖不止,地中石塊趁勢迸裂而出,橫飛斜沖,沒頭沒腦地四處亂砸亂碰。然而篁蛇尾尖的餘威遠不止此。洛城城牆邊的民居本已堪堪欲墜,休說讓其尾尖掃過,就是被罡風帶到,也經不起折騰,轟然倒塌,落了個塵土飛揚,連片瓦身都看不到。而那裂紋斑駁,有如龜殼般數十丈長的一段城牆也瞬時沒了影。眨眼間,洛陽竟成哀鴻遍野的悲慘景象。
篁蛇仰望着夜天,低低嘯叫着,再一次盤緊了身子,準備着下一次的攻擊。
紀若塵感覺得到地面的震動,這些震動使他清醒了一些,苦思的問題也有了初步的答案:“我為什麽要痛?我……本不應該痛的……”
他看着那個壓在自己身上,正用一把短匕不住在自己胸口插來插去的幽兵,忽然一伸手,捏住了它的脖子,将它拉近到自己面前,兩個鼻尖都幾乎觸到了一起。紀若塵深深地向幽兵那雙暗紅色的眼望了進去,似是想探索那紅色之中,究竟是何方何界。
幽兵惡狠狠地回瞪着紀若塵,手依然機械地上上下下,若搗蒜一般用短刃搗着紀若塵的胸口。但是它眼中的兇光漸漸消去,竟代之以一絲怯意。
紀若塵忽然笑了。
那幽兵見了紀若塵的笑意,眼中忽然兇焰盡去,不住哀號,拼死想從紀若塵手中掙紮出去,然而紀若塵雖沒用什麽力,但那幽兵就是無法掙脫。它號叫不已,眼中已盡是哀求之意。
紀若塵笑得更加歡暢。
他向來英俊,這一笑本該如大地回春,然而此刻若有人見了他的笑容,只會覺得森寒徹骨。
紀若塵微擡起頭,在那幽兵耳邊輕輕地道:“你其實……什麽都不是!”
那幽兵猛然一聲凄厲尖叫,拼死扭動着身軀。他每動一下,就會從甲縫和七竅中噴出陣陣陰火,這些陰火完全傷不到紀若塵,反而将他自己燒得嗤嗤冒出青煙!只頃刻之間,那幽兵就化成了紀若塵手心處的一小塊黑灰。
紀若塵張口一吹,那灰燼即刻散了。
嘩啦啦一片響,本是争先恐後的成百上千名幽兵如潮水般向四下退開,直到數丈外才停住腳步。一個個窮兇極惡的幽兵此時退又不敢,又不肯再向前一步,一時只能僵在原地,動彈不得,不住發出陣陣哀鳴。
紀若塵仰躺在地,看着篁蛇震動四翼,再一次扶搖直上,直沖入雲霄深處。天上忽然一亮,四下火雲紛紛向中央聚攏,已将篁蛇整個包裹起來。夜空之中,此刻懸了一輪徑幾百裏的火球,翻滾不休。火球中不時溢出一道道紫電,斜斜劈在地上,每一道紫電落下,都會在地面留下一個數丈方圓的沉坑。
紀若塵忽然間似乎明白了些什麽,輕嘆一聲,自語道:“吾本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他翻身站起,向不遠處的青衣和殷殷行去,沿途鬼府幽兵紛紛向兩側退開,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若塵,你……你怎麽有些變了……還有,它們怎麽不動了?”張殷殷沖了過來,眼看就要撲入他懷中,卻又站定,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她本能地感覺到紀若塵身上正散發出陣陣無形的陰寒,令她都有些想要退避。
紀若塵笑笑不答,只是道:“現在正是逃離洛陽的好時機,我們走吧。再耽誤了的話,可又走不了。”
他領着二女,昂然從千百名鬼府幽兵中穿行而過,對這些兇神惡煞般的幽兵視若無睹。張殷殷和青衣望着兩邊無數閃動着幽幽青光的刀劍,都是惴惴不安。
轉眼間三人已自幽兵中穿過,竟真的毫發無傷。
紀若塵忽然立定腳步,轉過身來,望向了那近千名鬼府幽兵。他目光到處,幽兵無不驚慌失措,紛紛搶着向後退去。可是後方的幽兵又絕不肯後退一步,于是互相推擠,亂成了一團。
紀若塵又笑了起來,那笑容雖然無可挑剔,可是從中感覺不到一絲暖意:“我可沒有什麽慈悲心腸,你們這些孤魂野鬼,都散了吧!”
他此言一出,千百幽兵齊聲尖叫哭號起來,有如烈火焚身般痛楚!青衣和張殷殷只聽了一下,就不得不掩住雙耳,将那痛苦不堪的凄厲嘶叫擋在外面。
片刻之間,剛剛還似是勢不可當的鬼府幽兵,竟真如紀若塵那一句話,盡皆在熊熊陰火中化散!
夜風過去,卷起幽兵遺下的大片飛灰,轉眼間就将洛水河岸掃得幹幹淨淨。
張殷殷呆了片刻,方見紀若塵已當先行去,忙跟在他身後。她跟了片刻,終忍不住問道:“若塵,那些幽兵怎會忽然毀了?你用的是什麽法咒?”
紀若塵淡然應道:“它們本都是些不得超度、地府又不收的孤魂野鬼,只會無知無覺地游蕩,此次機緣際會,沾染得了一點黃泉之氣,就此化形而成鬼府幽兵,四處蹂躏生人,以求發洩多年積怨。它們自以為一朝騰達,已是地府先鋒,可實際上仍不過是些游魂而已。只要叫破此點,就會将它們打回原形。”
張殷殷本想問他是如何知道這些的,可是一望見紀若塵背影,忽然打了個寒戰,竟無法問出來。她正惶然之際,手上一暖,原來青衣已握住了她的手。
張殷殷心神立刻一松,輕輕地青衣耳邊道:“若塵他好像變了……”
青衣低聲回道:“公子剛剛體驗過千百次生死輪回的感覺,這個……自然會有些變化。”
張殷殷纖手輕輕一顫,忽然望向青衣,道:“剛剛為什麽所有的幽兵都向他而去,卻不理會我們?你一定知道的,告訴我!”
青衣側過臉去,不與張殷殷目光相接,只是怔怔地望着空餘河床的洛水,半晌方道:“方才……是公子有意放出了生人之氣。這些鬼府幽兵嗜食生人血肉,聞到氣息,自然都擁了過去,哪還肯理會我們呢?”
※※※
夜空中高懸的巨大火球由紅轉藍,忽地一亮,光芒暴漲,随即驟然炸開,一時間整個天幕上都是缤紛火雨。篁蛇昂然一聲長嘯,從火雨中飛出,再次盤踞在洛陽上空,準備着再一輪的沖擊。但在火光照映之下,可以看出篁蛇背鳍四翼均已燒得七七八八,體側數不清的金色巨眼也是焦的焦,暗的暗,沒有幾只完好無傷。
但遙遙望去,那紅藍兩輪圓月卻更加明亮,沸騰着誓要毀滅一切的光芒。篁蛇不斷發出陣陣低嘯,似在積聚力量,又似在向整個夜天示威。
咻咻聲中,四道蛇紋幾乎是貼着紫陽真人身體掠過,甚至将紋枰都切去小小一角,但紫陽分毫不動,只是仰望篁蛇,若有所思地道:“原來它想逆天改命!”
說話間,紫陽真人也不看棋盤,随手投下一子。
顧清微微一驚,沖口問道:“難道說因果輪回也是可以改變的嗎?”
紫陽真人微笑道:“這個貧道就不知曉了。不過對我等而言不可能之事,于酆都篁蛇來說,卻未始不能做到。”
顧清擡眼望向夜空中低嘯不休的篁蛇,默然半晌,方才收回視線,落向棋盤。須臾,她輕挽衣袖,在紋枰上鄭重投下一子。至此紫陽真人一條大龍眼位被破,全盤皆墨。別看顧清似在凝神弈棋,但她目光略顯游離,顯然心中另有所思。
落下這子後,顧清道:“得罪了。”
紫陽擺擺手,呵呵笑道:“無妨!無妨!貧道弈棋,十有九輸,早已習慣了。”
就在此時,空中篁蛇全身一震,散出大團暗藍色黃泉穢氣,欲再行攻上天空。它身軀一動,後頸處忽然有毫光一閃。這道光芒雖然微弱,卻沒能瞞過紫陽和顧清,一老一少二人同時向夜天望去。
“神州氣運圖果然是在篁蛇身上,只是取得不易,洛陽又有無數外敵暗中窺視,真人務要小心。”顧清道。
紫陽真人袍袖一揮,紋枰連同棋子皆被收入袖中,然後長身而起,撫須笑道:“這個貧道自然知道。現下貧道要與同門彙合,以求寶物,你意欲何往?”
顧清道:“我傷勢已愈,算算時辰,若塵也該出洛陽了,我要過去看看。雖然他身上種有輪回往生咒,可保死後魂魄不散,但能夠少死一回,還是好的。”
紫陽真人與顧清下這一局棋,本意即是借紋枰療治她的傷勢,現在棋終傷愈,他也就不多作挽留,與顧清各自離去。
幽兵雖已盡散,但鬼馬、陰卒、風枭、夜鳌,這些應陰暗穢氣而生的鬼物陰兵一群群地冒出來,雖不甚強,卻勝在數量衆多,殺之不盡。因此從洛水到城牆邊這百丈距離,紀若塵走得仍是十分辛苦。桃木棍早在半途就已碎成了木絲,驅邪的符咒也用得一張不剩,逼得紀若塵只好擎出赤瑩。赤瑩雖然鋒銳無倫,又帶有炎攻之性,但對付這等借助黃泉穢氣而成的陰兵卻不大好用。且赤瑩一出,立刻将方圓百丈之內的陰兵都引了過來。不過三人周圍的陰兵本就不少,多點少點其實已經無所謂了。
前方不遠處就是洛陽城牆。
這一次紀若塵終于轉了些運氣,本是十餘丈高的雄偉城牆恰好被篁蛇巨尾掃過,徹底塌成了一堆瓦礫。雖然洛陽城外也是陰風陣陣、鬼氣森森,但與城中遍地鬼蜮的地獄景象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若是換了其他人,多半會一路狠殺,盡快過了這最後的十餘丈距離。然而紀若塵耐心極好,不疾不徐地前進着,大五行劍訣中的水行劍氣讓他使得個綿綿密密,分毫不露破綻,時時處處都行有餘力。他甚至還能騰點心思出來算算真元的消耗,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服一粒養氣丸,補充一些損耗的真元。
洛陽城牆處似有一道無形界線,紀若塵一殺出洛陽,立時就覺得壓力一輕,而那些無窮無盡的陰兵鬼卒都停在了洛陽城牆處,不敢出城一步。張殷殷與青衣分立在他身後,望着十丈外那黑壓壓的陰兵,此刻不由得都有些後怕,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剛剛是從如此之多的陰卒中殺出來的。
“公子,我們安全了?”青衣顫聲問道。
“還沒有。”紀若塵話音未落,左手三指捏訣,喝了一聲落,空中突然出現一道細細的雷電,劈落在十餘丈外的陰暗處。雷電落處,本是空蕩蕩的地上忽然亮起一層淡綠色的薄薄水幕,将落雷擋在了外面,水幕中依稀可見一個人影。
這人隐藏在此處,顯然是別有所圖。紀若塵所用不過是普通的雷咒,威力不強,雖傷不了他,但也足以破去他的隐身咒,逼得他現出身形來。那人見形跡敗露,當即從懷中取出一枚煙火,用力擲向天空。那煙火在半空中自行點燃,一路沖上夜天,炸出一朵豔麗的藍色煙火。他一發完煙火,立刻跳起,向遠方逃去。
紀若塵望着那人背影,一點也沒有要追的意思。
直到那一朵煙火散盡,張殷殷才收回了目光,道:“這人是金光洞府弟子。他在這裏出現,必有陰謀,待我去把他捉來!”
正道既然有三大支柱,邪門相應也有五大洞府,且存世修道派別中另有三大秘境,其中弟子少于世間走動。這金光洞府即是邪門五大洞府之末。那名弟子道行雖不甚高,卻也比張殷殷低不到哪去。只是張殷殷身懷天狐之術,怕鬼而不怕人,要生擒這人倒也不是胡吹大氣。張殷殷身形一動,紀若塵就拉住了她,搖頭道:“由他去吧。洛陽周圍想必已是各派雲集,咱們不要多生事端,先離了洛陽再說。”
紀若塵說得焦急,但步伐仍是不疾不徐,慢慢護着二女向東方而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百丈之外的一棵古樹枝葉才顫動了一下,一個瘦長身影逐漸現出形跡。他手中持着一張張得滿滿的黑色小弓,慢慢将弓合上。旁邊一棵樹枝上也現出一個身影,湊過來道:“師兄,你沒事吧?”
先前那人将黑色小弓收起,恨恨地道:“沒想到這小子倒是滴水不漏,全然不給我機會。這一箭若是不中,抓不到人不說,還要打草驚蛇……”他一句話沒有說完,猛然間噴出一口黑血。原來他長時間凝力開弓,卻無法發箭,不知不覺中已受暗傷。
但一旁的師弟沒有過來助他療傷,只是駭然擡首。樹冠最高處正立着一個高大身影,在漫天火雲的映襯下,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光看外表,就有猙獰氣勢。
“你是何人?”這師弟一聲喝問剛剛出口,表情突然呆滞起來,口越張越大,然後吐出一團極淡的白氣,就此委頓倒地,沒了聲氣。
一旁的師兄面現掙紮,身體抽動了半天,終也吐出一團白氣,身體軟倒在樹枝上。
立于樹冠上那人手持一尊暗紅玉瓶,揮手一招,兩團白氣飄飄蕩蕩就被吸入玉瓶之中,玉瓶立刻添了一抹豔紅,如同裏面剛被灌滿了鮮血一般。這玉瓶原來是個十分霸道的法寶,如此輕易地就将二人的三魂七魄給收了。
那人望了望兩具屍體,冷笑道:“北陔山這種小門派,居然也想來趟這渾水?”
那人足下生起一道陰風,托扶着慢慢升高,轉向東方飛去。只是才飛出十丈,他忽然定住身形,慢慢轉過身來。
就在他适才立足之處,此刻已多了一個窈窕身影,一襲淡粉色衣裙穿在她身上,竟也不顯俗,只生豔。
她向着那人笑道:“北陔山是小門派,那我們止空山呢,可放在先生眼裏?”
那人悚然一驚,頃刻間已看清了那女子容貌,失聲道:“景輿?!”
景輿笑道:“正是奴家。來來來,咱們先親近一下再說!”
于是一團淡粉煙雲騰空而起,向那人飄去。
大地再次顫動,一聲接一聲的悶雷轟轟隆隆從夜空中傳來,滿空的火雲急速湧動,雲邊悄然間已染上了一層淡藍。
夜空中突然出現了一道巨大之極的龍卷風,帶動着整個夜空的火雲都旋動起來,恰似一頭無比巨大的炎龍。炎龍那徑粗數十裏的巨大尾部不斷垂下,探向洛陽,時時甩出一大團熾炎,又會在洛陽城中引起一道沖天火光。
就在炎龍龍尾快要探到洛陽之際,夜天中央的火雲忽然炸開,向四下裏散去,露出了一直掩于雲後的夜空。這一片方圓百裏的夜空中,無星無月,但見一片燦燦的金光!
篁蛇上下翻飛,厲嘯穿雲,不住從蛇口中噴出道道藍氣擊向金光。然而蛇息只在半途時就如初雪遇陽,紛紛崩解融化。篁蛇更增憤怒,咆哮着合身向那一片金光沖去,但夜空中似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将它攔在半途。且那燦燦的金光對篁蛇有極大的威脅,此時已将篁蛇護體的黃泉之氣消得殆盡。遙遙望去,篁蛇體側不時會騰起一小股藍炎,那是蛇目被金光引燃之象。
篁蛇每一次搏擊,都會引得大地震動,天火如雨!
紀若塵三人也立定了腳步,無言望着夜天中正上下翻飛的篁蛇。撲面而來的炎風掀起三人衣袂秀發,也載來了篁蛇聲聲長嘯。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