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4)
到一刻功夫,篁蛇已是半身帶火,蛇頭上千只利角都熔化銷毀,左邊的紅目早暗淡無光,只餘右側的藍眼還放射着幽幽光華。此時篁蛇每一次上下翻飛,後頸處都會有光芒一閃,看來它已無餘力再行掩飾身上神物。
“它看上去好可憐啊。”青衣悄悄抓緊了紀若塵的衣袖,輕輕地道。
紀若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嘆道:“這還不是它最可憐的時候呢。”
青衣望向紀若塵,道:“是因為它身上的神物嗎?”
“是的。”
青衣轉過身去,不願再看篁蛇,黯然道:“可是叔叔說過,仙兵法寶皆是外物,當适可而止,過則對修為有礙。為什麽還會有這麽多的人要冒死争奪神物呢?當初我偷逃下山,許多人見了我用的東西,即會上來為難于我呢。它這麽厲害,身上帶的東西應是百年難得一現的神物才是,這等神物有幾個人用得上呢?為什麽還要你争我奪的?”
紀若塵實不知如何回答她這個問題,只得道:“或許是他們修為不夠吧。”
青衣輕嘆道:“或許如此。說起來,公子倒真的是無欲無求,見了青衣的混沌鞭也分毫不為所動,這份心性修為,除了叔叔等數個外,青衣還從未見過。”
紀若塵此時心境雖然壓抑,聞言也不由得老臉微紅。他哪裏是什麽無欲無求了?只因身有解離仙訣罷了。幾乎任何仙兵法寶在紀若塵眼中都是一團團的靈氣,區別無非是大小多寡而已。或許凡器與仙兵在他眼中的唯一區別,即是一個是現在可以解離的,一個是将來才能解離的。
聽了青衣的話,張殷殷也是秀面微紅。她對混沌鞭可曾經是豔羨不已的。
前朝曾有異人歐桑子,遍識天下名器,将千萬種法寶分為神物、洪荒、仙兵、寶器、凡品五等。得列洪荒之譜共有四物,混沌鞭正是其中之一,但凡修道之士,見了混沌鞭而能不為所動的,萬中無一。其實以青衣道行,混沌鞭的真正威力她連半成都發揮不出來。
紀若塵向周圍一望,見四下裏黑沉沉的一片,雖然半點異樣聲息也無,但經他靈覺掃過之後,數十點代表着靈力真元的微弱光點立刻顯現出來。遠方還有許多光點正在向這裏聚攏。想來都是被剛剛那金仙洞府門人所發的煙火引來。
紀若塵當下再不遲疑,立刻取出道德宗報訊煙火,曲指一彈,那一枚銅哨即刻沖上夜空,悄失得無影無蹤。他仰首望着夜天,直到感應到那一小團極為隐諱的靈氣,才算放下心事。在洛陽中時,危急關頭他也曾放出煙火,然而卻如石沉大海,根本沒有發出任何訊息。此時想來,或許是在半空之時煙火就已為黃泉穢氣所毀,所以才發不出任何訊息。
這枚報訊煙火甫出,遠處即亮起數點光華。頃刻間四名中年道士馭劍而至,落在紀若塵身旁。這四人皆是道德宗門下,人人印堂中隐現寶光,此為有上清修為之相。為首一名道士向紀若塵一拱手,道:“若塵師弟,我等來遲,萬幸師弟無恙。此去東方七十裏有一座瞻星觀,乃是我宗支派弟子主持,我們且先去那裏休整吧。”
紀若塵自無異議。此刻來了四個強援,他當即心定了很多。此時遠方又有兩人如飛而至,眨眼間即立在紀若塵面前。紀若塵定睛望去,見是雲中居楚寒與石矶二人,不禁有些疑惑。
楚寒淡淡地道:“我們受人之托,特地前來相送紀師兄一程。”
紀若塵又是微微一怔,但面上微笑不變,謝過了楚寒與石矶二人。哪知楚寒忽然探身過來,在紀若塵耳邊輕聲道:“紀師兄不必謝我,我其實是盼着你早日輪回去的。”
紀若塵一時愕然,石矶則突然嬌笑數聲,就似知道楚寒在說什麽一般。
就在此時,夜天中忽然大放光明,洛陽上方那百裏金光驟然亮了數倍,篁蛇滿身帶火,頹然從空中墜落!它在半空中一個翻身,仍想攻上天去,卻已有心無力,向上一步,卻要下落三步。
掙紮間一聲驚天動地的轟鳴,篁蛇終于摔落在地!
它猶自不願倒下,龐大的蛇軀中再次湧出黃泉之氣,撲滅了身上的天火,然後昂然立起!只是那立着足有數千丈長的蛇身上,依然可以看到一團團天火餘燼未熄,仍在燃燒着。稍有見識之士均可看出篁蛇實已是強弩之末,随時都有可能再次倒下。
這一刻,不知有多少剛剛還被蛇紋攻得狼狽不堪之人,又開始蠢蠢欲動。
※※※
然則篁蛇摧城滅國之威仍在,那些敢打它所攜神物主意的雖然皆是修道界有名有姓之人,卻也懼怕篁蛇垂死一擊,是以盡管它已搖搖欲墜,還是無人敢于上前。
篁蛇徒然掙紮着那數千丈長的蛇身,一次,兩次,三次……無數次的掙紮也無法離地飛起,只得在憤而向天噴出一團淡淡的藍色蛇息後,再也支持不住,頹然傾倒。
于是四處火焰濃煙的洛陽城中,悄然亮起許多因真元運聚而生的各色光芒。此際已是關鍵時刻,人人都看出篁蛇頸後那一道寶華與凡氣迥然有異,就算不懂觀氣之人,随意想想也會知道篁蛇所攜之寶又怎會有差。眼見着篁蛇倒下,許多人都蠢蠢欲動,開始提聚真元、準備護體強攻的咒法,完全顧不上掩藏形跡了。既然要奪寶,自得提前做足準備工作,伺機而動了。且不用想也知道,夜色籠罩的洛陽城中藏了不知多少修道之士,沒有充足的準備,還不失了先機?
篁蛇這一次倒地之後,再也無力揚起蛇首,僅餘的藍色巨眼也是半睜半閉,光芒微弱之極。
眼見篁蛇倒地不起,衆人心中都燃起熊熊烈火,時光每過一分,火焰就旺了一分。更何況大多數人并不知曉篁蛇所攜為何神物,于是那一顆心就愈發的癢了。就在群相聳動之際,洛陽北城忽然升起了一道淡紅光華,一位身着暗黃道袍,手持赤金拂塵的道士足踏仙劍,瞬間就飛至篁蛇上空。
他并不急于動手奪寶,而是先向四方一禮,朗聲道:“貧道乃真武觀孫果,在此向各方道友見禮。據貧道推算,這魔物所攜之寶名為神州氣運圖,于本朝興衰息息相關,卻對提升列位道友修為無甚好處。因此貧道奉本朝明皇之诏,特來取這神州氣運圖,還請各位道友賞個薄面。至于此魔所攜之其它寶物,貧道絕不妄取一物。”
孫果此番話一出,立刻讓許多人心生退意。修道之士雖不大把朝廷放在眼裏,但也不敢公然無視朝廷,任意妄為。要知前朝今世,好道之帝不在少數,自然也就有許多修道門派依附于朝廷之下。是以本朝手中所掌之修道實力,并不比哪一個修道大派差。就拿真武觀來說,它本就是修道界一大派,自明皇賜造了真武觀後,孫果才攜部分門徒遷至長安。
而這孫果本身修為也極高,又身兼當朝國師。此時所說一番話語已隐隐然有代表本朝之意。況且他話也說得明白,只要那神州氣運圖,而且此圖于個人修行并無多大好處。再往深想一層,若硬是要搶奪神州氣運圖,那即是有犯上作亂之嫌。
再者說,以孫果之地位聲望,也不會在這等事上說謊,那等如公然視天下修士為無物,真武觀就是再強,想也不敢如此張狂。
然則雖然忌憚着朝廷與真武觀,但大利當前,還是有些人不甘心就此放手。何況此時洛陽一片大亂,混水中正好摸魚,就算有心退縮之人,也不肯就此離去。也有一些人深知此刻情勢微妙,稍一挑撥就會如星火燎原,引起衆人怒火,也是斷然不肯放過這等煽風點火的好機會。
當下一個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孫大國師,您說一句話就想拿了稀世神物去,這官威架子也未免太大了點吧?您是當朝國師,可我們這等閑雲野鶴卻沒興趣拍李隆基的馬屁。失了面子事小,誤了修為事大。”
他此言一出,立刻引得衆人轟然應和。一時,群情激昂,大有不肯就此罷手之勢。而那些本有退意之人,受此話鼓噪,退意如海水沖灘,跑得無影無蹤,連一絲留痕都找不到。
這人話語過于陰損,孫果當即面色一寒,冷道:“我真武觀一脈為朝效力,為的是天下蒼生,可不是圖什麽榮華富貴。這位朋友既然如此置疑,可敢報上名號,讓我知曉一下是哪位高賢大家?”
那人不為孫果言辭所動,只是陰笑着道:“孫大國師好的是大道飛生,還是榮華富貴,又或者喜的是那羽衣霓裳的楊太真,就只有您自己知道了,我們又哪會知曉?至于名號就不必報了,我這種無名小卒的名號,哪入得了當世修為第一的孫果孫大真人的法眼?”
孫果也不動怒,只是凝神傾聽那人的話,就在他最後一句話餘音未散時,孫果忽然道了一聲:“休要藏頭露尾,出來吧!”
孫果這一聲喝也不甚響,但衆人皆是有道之士,早已分辨出喝聲中隐有一道潛勁。果然,孫果話音未落,洛陽城西突然亮起一團碧火,一個蹲在屋檐上的老者登時現了身形。但那老者道行也不弱,受了孫果這一喝,身體只是微微一晃。
孫果一望之下,神色一凜,沉道:“水宗澤,你我雖有夙怨,但此時可非是了結私人恩怨之時!你若阻我,可曾想過那後果嗎?”
水宗澤嘿嘿一笑,挺直了胸膛,道:“反正我是孤家寡人一個,還怕你那明皇下诏誅我九族不成?更何況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篁蛇所攜之寶非止是神州氣運圖而已,還有一件嘛……”
說到這裏,他聲音越拖越長,也越來越小,顯然是要賣個關子。不光是孫果,幾乎所有人都在凝神傾聽,想知道篁蛇還帶了些什麽寶物。
孫果正自凝神,忽然發現那水宗澤面帶冷笑,他心中立時一驚,瞬間回身,這才發現篁蛇不知何時竟又立起身來,那一只巨大的藍目正死死地盯着他。此時整個洛陽上空光華缭繞的唯有孫果孫大國師,篁蛇想不注意到他也難。
蛇動何其速?
還未等孫果逃遁,篁蛇蛇首已當空劃過!
只聽得啪的一聲脆響,夜天中忽然多了一顆光彩絢爛的流星,破空而去,瞬間已飛出十餘裏遠。
篁蛇畢竟是酆都東方之主,屬世外魔物,此刻雖連蛇息都噴不出一點,但巨頭一撞,一道大力也将孫果直接砸出了洛陽。
一時間人人屏息靜氣,駭然盯着這忽然重振雄風的酆都篁蛇。篁蛇四下環視一周,方才長嘯一聲,緩緩倒地。
整個洛陽又安靜了片刻。
忽然一道若有若無的身影從洛陽城東升起,轉眼間就出現在篁蛇上方,伸手向那一輪越來越明亮的寶光抓去!他這一動,洛陽四周立刻光芒閃閃,十餘人争先恐後地向篁蛇沖來。
最當先那人忽然一聲慘叫,似是撞上了一道無形屏障,再也前進不了一分,然後就似被浸入消骨蝕肌的毒液中一般,全身竟然就此溶化了!
衆人大驚失色,全都心道僥幸。此時敢于出手搶奪神物之人皆見多識廣,一見之下即知篁蛇崩解在即,體內黃泉精氣洶湧而出,此時蛇軀周圍已成絕域。可是若等黃泉之氣散盡,那時篁蛇所攜神物也會随之崩解消融。是以衆人雖知兇險,但仍不肯退後,紛紛給自己加持避穢防邪的符咒,然後小心翼翼地接近篁蛇。
寶光只有一處,可是第一批奪寶之人就有十餘個,稍有智慧之人皆知接下來會是何等結局。
果不其然,須臾間夜天一亮,一道暗紅雷光從天而降,擊在一名少婦身上。她頭頂忽然閃現出一座法陣,将雷光接了下來。原來這名少婦也是早有防備。她回身揚手,一個火紅的珠子脫手而出,擊向了一座全無燈火的民宅,一邊喝道:“萬鬼宗的人就只會躲在暗處偷襲嗎?”
那座民宅突然泛起一層慘綠光華,堪堪抵住了那一顆火紅的寶珠。
既然開了頭,那麽諸人也都不再客氣。道道寶光縱橫來去,轟雷陣陣,電光隐隐,不知有多少法寶仙劍當空飛舞,煞是壯觀。此時夜天火雲雖已漸消,但仍不時滴下大團天炎,驚得諸修士躲閃不疊。
這些人不光要互相拼鬥,還得提防着随時有可能自暗中出現的偷襲,上要躲避天炎,下得繞開穢氣,有餘力時還得攻一下篁蛇,以求破開它的護身穢氣。這等險象環生的打鬥之境,卻也仍是擋不了衆人想要靠近篁蛇的步伐。
此時洛陽城中火光處處,幾番大劫下來不知倒塌了多少民居,到處都是哭天搶地之聲。空中諸位道者修士也鬥得正酣,時時有人一個不察,連中數樣法寶轟擊,灑然輪回去了。
于是這千年東都,天上天下,皆亂成一團。
形勢險惡,諸真修十分真元倒有九分用來攻敵護身,只有一成能夠用來破消篁蛇穢氣,又哪裏動搖得了篁蛇那近乎無窮無盡的黃泉之氣?眼見得篁蛇身上鱗甲開始變色,身下隐現的寶光也漸漸暗去,人人均是心中焦急,卻也無他法可想。
此時天邊一團彩光又現,孫果馭氣淩空,又從洛陽城外飛回。他雖然道法深湛,但遙遙見了篁蛇周圍法寶亂舞、道術狂轟的混亂局面,哪敢貿然闖入?焦急之下,孫果運足真元,朗聲喝道:“大家先請住手,且聽貧道一言!”
但一來此刻大家已殺紅了眼,沒有誰願意就此退縮,二來孫果剛被垂死篁蛇一擊飛出洛陽,此番重回,已是鼻青目腫,仙袍破爛不堪,那一柄紫金拂塵也不知跑到何處去了,實在沒什麽威儀可言。他這麽一叫,迎面射來三箭,頭頂一道落雷,又有一道藍光自下而上,直奔孫果後心而來,權做對他的回答。
孫果又驚又怒,足下微一運力,仙劍已在手中。揮手之間,一道明黃圓幕已将孫果罩于其中,将來襲的法寶輝光統統攔下。孫果口中誦咒,驟然大喝一聲,手中仙劍光芒大盛!他身形一閃間,已然沖入洛陽民居之中,又沖天而起,重回百丈高空。
但聽得下方一聲慘叫,然後一顆頭顱高高飛起,遠遠抛落在數十丈外。
孫果顯已動了真怒,劍動如虹,頃刻間又斬兩人!
洛陽東首有四人顯有夙怨,兩兩正鬥得激烈,随時可能會有人殒命輪回。就在此時,忽有一位道士從夜色中踏出,自四人中間穿過,還向他們分別颔首微笑,算是見過了禮。四人均是一驚,不由得停了手,齊齊望向那道人的背影。
那道士青布道袍,背負古劍,背影望去頗有仙風。這一瞬間的功夫,他早在百丈之外,立于篁蛇之東。這道士周身真元不顯,顯是道行已深到了極處,然而更為難得的卻是他一團和氣,全無架子。
一人怔怔看着那道士的背影,忽然問向身邊剛剛還在鬥生鬥死之人:“你看清了沒有?”
那人也忘了動手,道:“那不是道德宗紫陽真人嗎?”
先一人猶未從震驚中恢複,道:“這……紫陽真人怎麽也來了?”
“我怎麽知道?”
兩人互望一眼,忽然省起還未曾打得明白,當下一個念咒,一個運劍,又鬥在了一起。
這片刻功夫,孫果又一劍穿了一名女子的右臂,險些将她整條手臂卸下。他忽然感到身後靈氣有異,立刻捏個法訣,反手一劍向後斬去,然後才轉過身來。待看清面前乃是一個面容清隽、寶光含而不露的道士時,孫果登時收了三分真元。他雖然動怒,下手斬的都是邪門中人,雅不願得罪正道同僚。那道士見孫果一劍斬來,微微一笑,手中已多了一柄方天畫戟,向破空而至的劍光擋去。兩人相距十丈,劍光戟氣已先擊在一起!
空中驟起一聲炸雷,到處都是游離的細小電火,映得孫果與那道士面容忽明忽暗。
孫果周身彩華一暗,身不由己地向一旁退開,直退出十餘丈才算穩住身形。那道士已越過了他,立在篁蛇之西。孫果駭然之餘,仔細一望,驚道:“道德太隐真人?”
那道士身有仙氣,手中畫戟卻與他形象格格不入。聞聽孫果之言,他轉過身來,微笑道:“正是貧道。”
孫果心中一凜,肅然道:“難道貴宗也要争那神州氣運圖不成?”
太隐真人微笑道:“志在必得。”
孫果聞言大驚,舉目一望,但見除卻太隐真人外,紫陽、紫雲、太微、守真等四位真人均已現身,分立五行方位,與太隐真人遙遙相對,恰好将篁蛇後頸處置于陣法中心。随後四方又亮起點點真元之氣外放而成的光華,二十八名道德宗弟子人人手持寶劍,守好了二十八宿之位。眨眼之間,道德宗聞名于世的參星禦天陣已然形成!
還未等孫果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夜天中忽然亮起一顆極璀璨的流星,飛沖而下!原來玉虛真人手持列缺古劍,身劍合一,從天而降,合身沖向了伏地不動的篁蛇!
※※※
玉虛列缺古劍上的光芒有若春蠶,噴出無數細絲,細絲漸長漸長,環繞着玉虛身周,到得最後已将他整個人都包在其中,玉虛、列缺俱不可見,衆人眼中唯有一顆飛速下降的光繭。
光繭之中,玉虛雙瞳也轉成琥珀之色,內中如有熊熊火焰燃燒。他分毫不懼篁蛇身周那一層無形的黃泉精氣,直沖而入。光繭與黃泉精氣如重物相擊,爆出轟然巨響,随即光芒漸漸暗去,顯出玉虛身形。此時玉虛手腕一轉,就在他足尖堪堪點到篁蛇鱗甲之時,列缺古劍劃了一個弧形,狠狠斬落!
剎那間,篁蛇身軀上亮起一點耀眼之極的光華,然後大團大團的暗藍穢氣升騰而起,将光華淹沒于其中。
玉虛一聲清嘯,自黃泉穢氣中一飛沖天,立在了參星禦天大陣的正中央,即刻閉目調息。此時玉虛真人身周所發的琥珀色真火已暗了不少,顯然剛才那一劍極是損耗真元。
此時下方暗藍穢氣已随風散去,篁蛇頸部多了一道長二十丈,深十丈的巨大創口。衆人眼見如此恐怖之創,均驚駭于玉虛真人一劍之威。那孫果本是一臉怒色傲意,見了這驚世駭俗的一劍後,面上傲氣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篁蛇乃是秉黃泉穢氣化形而成,與藏于九地之下的酆都篁蛇本體不可同日而語。然則盡管如此,它鱗甲之堅,蛇氣之烈,也非尋常修道之士所能稍擋。适才衆多修士連番攻擊,連它的護體穢氣都未能攻破,然而玉虛僅僅一劍就幾乎斬去了篁蛇三分之一的蛇頸,如此之威,何人能擋!
孫果見多識廣,單從玉虛這一劍,立時看出玉虛真人隐隐有修入玉清之境的跡象。道德宗三清真訣淵深如海,玉清篇講的全是羽化飛升的大道正途。只要修入玉清之境,就有得成正果之望,最不濟也是一個屍解得道。據故老相傳,玉清篇中修為高低,定的乃是度過天劫之後的仙班品秩,而非是是否可得飛升。
紫微真人修的是玉清真訣那是毫無疑問,然而玉虛真人竟也有修入玉清境界的跡象,這讓孫果如何能夠不驚?道德宗人多勢大,數年前奪得谪仙不說,近來年輕弟子中又人才輩出,此番竟又在圖謀神州氣運圖!
孫果思前想後,面色已是數變。
須臾功夫,玉虛真人已調息完畢,雙目一開,列缺古劍再次指向篁蛇!
他這一動不要緊,明裏交戰和暗裏觀戰的人都沉不住氣了。眼見玉虛真人再來兩劍,神州氣運圖就要現世,讓人如何還能袖手旁觀?況且稍厲害一些的珍禽異獸都修有內丹,妙用無窮,且往往一身筋肉皆可入藥,這篁蛇如此不世聲威,內丹又該是何樣的厲害法?
于是呼的一聲,一個碧綠瓷盤飛旋而起,斬向了最外圍的一名道德宗弟子。終有人按捺不住,想要投石問路了。
那道德宗道士人已中年,看道行分毫也不比施放這旋盤法寶的那人差了。當下只聽得他一聲冷笑,背上古劍已在手中,抖手間揮出一道劍芒,向碧綠瓷盤擊去。不光是他動,站在這一方的其餘六名道德宗門人同時揮劍,七道劍芒錯落而出,卻一同擊在瓷盤上。
七劍合一,威力比之瓷盤上所附真元又何止大了十倍?然而可奇的是那瓷盤并未損毀,反倒是光芒驟然亮了十倍有餘,而後若一道碧電,從何處來,回何處去。
遠處突現一團碧火,直沖上天。衆人心下一凜,皆知這是修道人魂魄被毀,真元散出所生之象。
想那法寶主人原意只是試探性地攻擊一下,人仍躲在遠處。哪料得參星禦天大陣如此厲害,一個反擊就要了他的性命。
夜空中響起陣陣轟鳴,一小團天炎落到半途,忽然轉了個方向,向紫雲真人當頭壓來。顯然這暗中下手之人道行極深,竟可以操縱天火。雖只是改變了一下方向,但也是極了不起的事。
紫雲真人雙目低垂,雙手攏于胸前袖中,對于足可将修道之士毀得神形俱滅的天火視而不見。其餘四位真人也同他一樣,絲毫沒有要出手救援之意。
天火落到紫雲真人頭頂十丈處,忽然為一道無形屏障所阻,天火發出嗤嗤的聲響,火團越來越小,火焰越來越微弱,直至熄滅,也不得寸進。
夜空中又落下兩道雷電。與紀若塵所會的最初級的雷咒不同,這兩道落雷一紫一青,不但雷光粗大了許多,內中又附上了可以消蝕真元氣勁的法咒,威力只比九天神雷略弱。然而這兩道雷光也如那一團天火般被無形屏障所攔,濺起大蓬電光之後,不情不願地消失了。
這短短時刻,又有四五樣攻來的法寶被參星禦天大陣彈回。
一衆修道者震驚于參星禦天陣的防禦,但也有一些人看出了便宜,于是現身出來,傾盡全身真元向這參星禦天大陣猛攻。他們這一動手,其他修道者立刻恍然大悟,這陣法防禦如此厚重,看來是善守而不能攻,于是各自擎出法寶,紛紛沖前。
就在此時,紫陽真人雙目忽開,朗聲道:“日後還有相見之日,各位道友還請三思而行,勿令貧道為難。”
紫陽真人此話一出,立時有一些人清醒過來,省起了與道德宗為敵的後果。然則不畏懼道德宗之人也在所多有,當下有一人嘿嘿一笑,道:“紫陽真人,不令你為難,就得讓我為難,您說該怎麽辦呢?”
他話音未落,手中玉尺已全力擲出,擊向了參星禦天大陣。這人道行果然強橫,玉尺若一頭玉龍,翻飛出擊,與參星禦天陣一觸,即刻發出一聲轟鳴。雖然玉尺被彈回,但空中隐現道道波紋,勾勒出了此陣的守禦範圍。
這人一擊之下,所有修道人俱是精神一振,因為這參星禦天陣顯然也有窮極之時,只消衆人合力,破去也非是不可能。
這時守禦東方的道德宗道士七劍齊出,劍芒在空中合成一顆青芒。紫陽真人伸手一招,那顆青芒即飛入右手中,然後左手向那手持玉尺的修士一指,右手中青芒立刻化成一道刺目青光,端直照耀在他身上!
那修士身處青光之中,面現驚駭之色,欲要閃躲,卻分毫動彈不得!他張口大呼,可是半點聲音也透不出青芒,随後他肌膚內也泛起一層青色,整個人望上去有如一座栩栩如生的青玉雕像。雕像随即浮現出無數細小紋路,然後突然碎成了數百小塊,每一片碎塊又再分成數百塊,如此數次,這名修士已化成一蓬青色細沙,就此消散。
然而守禦東方的七名道士意猶未盡,古劍接連揮出,眨眼間又出七劍。七顆青芒于空中成形後,徐徐飛到紫陽真人身旁,就此飄浮不動,映得紫陽真人的身影忽明忽暗。不光是守禦東方的道士如此,其餘三方的道士也紛紛揮劍,另有二十一顆各色光芒團當空成形,飄浮在五位真人身前。
整個參星禦天大陣中登時有若繁星點點,二十八顆光芒浮于空中,恰應着二十八宿方位。
這方是參星禦天大陣的真面目!
望着參量禦天大陣中的星芒,諸修道者均倒吸一口冷氣,一時間無人敢再上前。
一聲轟鳴,漫漫暗藍穢氣中,玉虛真人再一次沖天而起,凝立在大陣中央,閉目調息。
篁蛇蛇頸上已現一道深溝,僅餘三分之一的血肉相連,甚至于可以透過身軀看到隐隐散發出來的寶光。玉虛真人只消再來一劍,神物就将現世。
“參天禦星大陣果然名不虛傳,有奪天地造化之功啊!貴宗這百年來人才輩出,實已為我正道之首。”洛陽北部,凝立于空的虛玄撚須微笑道。
張景霄一邊謙讓道:“虛玄真人過譽了,雕蟲小技,不入方家法眼。”一邊又向玉玄真人道:“情勢緊急,還請玉玄真人速去洛水旁掠陣。”
玉玄道:“那這邊……”
景霄真人道:“無妨。我應付得來。”
玉玄真人細細一想,也覺得就算僅有景霄真人一人在此,青墟宮諸真人也不可能悍然動武。相較之下,還是參星禦天大陣那邊的情勢緊張一些,于是向景霄真人略一颔首,就此隐入夜色之中。
景霄和玉玄真人乃是用道德宗秘法交談,虛玄真人見玉玄真人離去,只是微微一笑,道:“兩位真人真是好決斷,要知道,确是有許多人非是為了這一件神物而來。”
玉玄真人剛剛動身,參星禦天陣中玉虛真人已調息完畢,列缺劍再放光華,合身向篁蛇沖去!
見此情景,圍觀的修道者們再也忍耐不住,紛紛馭起法寶,一擁而上。道德宗五位真人雙目皆開,揮手之間,陣中二十八顆參星一一飛出,迎向了若蝗蟲一般的修道者。
就在此時,洛陽突然升起三個若有若無的身影,後發而先至,在一顆顆參星中穿過,分從三個方位攻向大陣。
為首一人是一身金袍的胖大老者,手持一枚三寸錘頭的紫金八棱小錘。他極是清楚參星禦天陣的防禦範圍,正正好好地停在陣外,挽起衣袖,一錘敲在陣上。這一錘下去,有如千萬面巨鼓齊響,一道金色波紋擴散開去,直至百丈外方才散了。
他這一方正好對着紫陽真人。紫陽真人擡首一望,微笑道:“原來是金光洞府極妙老祖。大駕光臨,未曾遠迎,紫陽失禮了。”
極妙老祖哈哈一聲長笑,道:“好說!好說!我此來……”
他一句話未說完,就生生打住,臉色早已變得鐵青。原來紫陽真人向他打了個招呼後,沒聽他回話就轉過頭去,望向分從西北兩方襲來的兩道身影。其餘的四位真人幹脆連紫陽真人這點禮數都省了,壓根就沒向這邊看上一眼。金光洞府雖是五大洞府之末,好歹極妙老祖也是修道界頭面之人,何嘗受過這等輕視?他又最是看重面子排名,這一氣更是非同小可。
當下極妙老祖吐氣開聲,奮起紫金八棱小錘,又是一錘敲在參星禦天大陣上。這一次的金光波動比方才多了十丈,陣法微微晃動了一下,但也就如此而已。
北方那人并不急于沖前,揮手間數十條丈許暗藍冰梭已然生成,然後鋪天蓋地向參星禦天大陣擊來!這些冰梭聲勢又自不同,每一道擊落,都會引發參星陣法一陣波動,看上去不過比極妙老祖弱了一點而已。可是這人揮手間就是數十道冰梭,這份道行可就不是極妙老祖比得上的了。眼見大陣越來越有風雨飄搖之勢,這一方的太微真人叱喝一聲,真元提聚,先穩住陣勢,然後冷笑道:“王天師,難道歸元洞府也要來湊一次熱鬧嗎?”
那王天師形容清雅,聞言笑道:“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本非同道,既然道德宗有所圖謀,那我們歸元洞府來妨礙一下,也是份內之事。何況我已然出了手,是以太微真人這一問,倒是有些笨了。”
太微冷笑道:“的确是我笨了。待此間事了,我還要向王天師好好讨教一番。”
那王天師搖頭道:“我們修道之人戒貪戒争,此事恕難從命。”他嘴上說的是戒貪戒争,手中可不閑着,幾句話的功夫已有百根冰梭轟在參星禦天陣上。太微真人既要應付數十位修道者的攻擊,又要抵禦歸元王天師,一時間壓力沉重,他雖然道行通玄,但也有些顧此失彼。
西方來人本是速度最慢的一個,極妙老祖與王天師都已經動上了手,他還在百丈之外。可是此刻他驟然加速,身形乍隐還現,眨眼間已沖到陣前。這人白白胖胖,一副面團團的員外模樣,雙手一翻,手中已多了一對精光湛然的匕首,而後暴喝一聲,雙匕閃電般向紫雲真人插下!
別看他相貌和藹,然而這一喝一擊直有撼天動地之勢,雙匕匕尖綻起一點精光,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