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9)
行對他來說就已是仙境。不知是否因為命宮中四顆兇星的影響,他再施展出的道術威力均進了一籌,但也變得不易控制。特別是丹鼎之道更受影響,幾乎是十爐九毀。偶爾他也會為自己蔔上一卦,依舊是大兇,有血光之災。
但此時再看到這等卦象,紀若塵卻是一笑置之,不以為意了。
如今他除了勤修三清真訣外,每天又用二個時辰專門修習棍術。這一門本是源自黑店悶棍的招法一無口訣,二無真元提聚之法,有的只是千萬個分解開來的動作,一遍遍練得熟了,到時自然而然地會因應當時情勢場景重新組合起來,化成一記悶殺。所以他每棍一擊出,均是千變萬化,絕無一棍相同。當年龍門客棧數年勤修,早将這棍術融入神識深處。此時每一棍之生,都是自行在他心中浮現,完全不需思索。
随着三清真訣修為上的點滴進步,紀若塵越來越發覺廣成子所遺這門飛仙正法的大威力,大神通。每當三清真訣有所進益,紀若塵所通的各種道法威力均會有所提升。另外他過人靈覺本是得自于解離仙訣,但三清氣成長後,靈覺也随之愈發敏銳。諸如丹鼎卦術等方面,則也因靈覺進益而有所進步。三清氣越是強大,紀若塵對于天時地氣的感應也就愈是透徹,棍術本身雖不因此而有所進步,但一來他對對手本身道行修為把握更準,出手也就更為有效,二來一棍擊下,雖然不動真元,但威力不知為何也多少會有所提升。因此棍術威力也随之驟增。
三清真訣有如地基,每一分增高,都會将整棟房屋擡起一分。
直至此刻,紀若塵才明白顧清讓他修煉三清真訣的真意。細細想來,自己已修了近六年三清真訣,顧清不過是翻閱了一遍三清真經,自身所修應該仍是雲中居的玄黃寶錄。但僅是這樣就能有如此認識,可見她在修道上的天資。且她年紀與紀若塵相若,道行上的差距卻不可以道裏計,又兼胸有天地,諸法皆通,何以天地之間會有如此人物?
每思及此,紀若塵都又是慚愧,又是恍然,又有些覺得不可思議。想到三月後的定親及三年後的婚事,直似在雲裏夢中。
只因他尚未做好準備。
※※※
轉眼間又是七日過去,紀若塵只覺體內三清氣滿而将溢,行當有所進境。他倒未曾想過進境會如此之快,實有頗多不解之處。想來是在洛陽連番混戰中趁亂中解離了不少法寶兵刃,為他補充了許多真元之故。
這期間雲風道長來過兩次,一次帶來了諸多适于他用的咒符,一次則帶來了各種丹藥靈液。這些東西再加上赤瑩,剛剛好好将玄心扳指中添得滿滿的。依紀若塵本意,藥要選療傷補元,符要選攻敵防身,見雲風拿來的東西中還包括了諸多的解咒化毒神行遁甲之類用途的咒符丹藥,心下不禁頗有些不以為然。
第一次雲風道長離去後,紀若塵仔細想了數個時辰,才發覺幾乎以自己所能想到的任何情況,雲風為他搭配的藥物咒符都應付得來,這可要遠遠強過他自選的方案了。依紀若塵所選,無非是鬥法争雄中有利而已。看來在江湖争鬥經驗上,紀若塵還是與雲風相去甚遠。
因此當雲風第三次來時,紀若塵深深一禮,謝過了雲風的好意。雲風呵呵一笑,只道不過舉手之勞而已。紀若塵于是又問起白虎龍象二天君之事,說到二位天君對他仰慕得緊,定要自己将問候帶到。
雲風聽了不禁莞爾,言道當年下山歷練時,正遇上二位天君也是初次出山。他們當時一心想要闖出一番名頭,于是就辍上了出自道德宗的雲風。其時雲風正自洛陽前往東海,于修道人來說,這段路途并不遙遠。就在這段短短路途上,雲風三度生擒二天君,又随手給放了,大約二位天君是念着這段情份,才會對自己念念不忘。
紀若塵可是深知二位天君道行深湛,然而他們當年卻被雲風玩弄于掌股之間,雲風道行由此可見一斑。再思及雲風道長平素裏謙和沖淡,在宗內從不與人相争,又為自己做了許多本應由下人們做的事,卻分毫看不出他有分毫怨怼之意,整天只是笑呵呵的。這份修為涵養,可遠非他所能企及。
一念及此,紀若塵登時出了一身冷汗。他深吸一口氣,向雲風道長一禮到地,道:“多謝雲風師兄指點!”
雲風先是一怔,然後呵呵一笑,将紀若塵扶了起來,意味深長地道:“若塵,既然你已經明白了這一層意思,那我這做師兄的就多說一句。你今日向我行這一禮,想必是因為我那一點微末道行。若我本是一介常人呢,你又當如何待我?”
紀若塵一時呆住,反複思索起來。
雲風又道:“若塵,玄心扳指取物只在動念之間,此等至寶普天之下也無幾個,功用可絕非是裝裝東西,省些行囊而已。若有閑暇,你不妨仔細探究一下。至于那龍象白虎二人,若今年你再遇上他們,就說道德宗十年一次的開壇講道,他們也可上山來聽聽。”
送走雲風之後,紀若塵又回到了足不出戶的日子。
西玄山一片祥和,長安城則是陰雲密布。
啪!
一盞價值百金的青花茶盞在白玉階前摔得粉碎,淡明黃色的茶湯濺得四處皆是,一時間滿殿皆是異香撲鼻,令人精神為之一振。這一盞茶沖泡的是茶中絕品“雪峰蓮香”,每歲所得不過三斤而已。
茶盞破碎之聲雖輕,但在這景明殿中卻有如一記驚雷,駭得衆人皆不敢喘口大氣。
“也就是說,事關本朝興衰存亡的神物已然落入他人之手?”明皇隆基徐徐地道。他語氣和緩,但那張白淨細嫩的面皮不住在輕微顫抖,顯然已怒到了極處。
“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膽!”明皇終按捺不住,重重一拍扶手,大喝一聲。
景明殿中一時無人應聲。
此時立在明皇一側的高力士戰戰兢兢地捧過來一碗新茶,細聲細氣地道:“陛下稍息怒氣……”
明皇正在怒火上頭,聞言一揮手,将茶盞打翻在地。
高力士面上笑容不變,伏下身去,一點一點收拾着茶葉碎瓷。這麽一來,明皇怒氣倒是瀉出去了不少。
得此時機,楊國忠當即上前一步,沉聲道:“陛下,臣此次身居洛陽,親眼所睹妖物出世之景,可謂晝夜颠倒,樹啼河枯,城垣傾頹,萬民塗炭。臣等輔佐孫國師及壽王浴血一線,眼見得就要斬殺妖物,奪回神物,為我朝千載繁盛奠定根基,哪知有化外妖道橫施陰手!妖道來得突然,又人多勢衆,孫國師拼力死戰,終還是未保住神物。還請陛下降罪!”
明皇重重地哼了一聲,他當然不會真的降罪于楊國忠,只是怒道:“那是何方妖道,如此大膽?”
楊國忠立刻道:“臣也心中疑惑,何以這些妖道消息如此靈通。事後臣細細排查,發覺壽王府中幕僚徐澤楷形跡可疑,當即擒下拷問,他果然是妖道安插于壽王身邊的內應。據他供稱,掠走神物的妖道出自一個名為道德宗的化外邪派。這等事還是孫國師說得明白。”
明皇當即望向了孫果。
孫果身份超然,在白玉階前有一個座位,這可是連楊國忠都不曾擁有過的殊榮。他先是向殿中十餘位文臣武将望了一眼,方徐徐站起,向明皇一拱手,道:“這神物名為神州氣運圖,應洛陽大劫而生,與本朝氣運息息相關,然則于修道長生并無多少用處。這一關節貧道已向道德宗群道分說明白,他們卻置之不理。依貧道來看,這道德宗搶奪神州氣運圖,其志當在天下!”
明皇當即怒道:“好大膽子!國師可曾知曉這道德宗山門宗廟在何處,聚積了多少妖道?若要盡數剿滅這夥妄為之徒,又需發多少軍馬?國師不必顧忌,盡管道來!”
孫果不急不忙地道:“陛下有所不知,這道德宗乃是道中有數的大派,人多勢衆,極是不易對付。他們立基于西玄山中,該山綿延千裏,險絕高峻,又有諸多洪荒異獸出沒,大軍是開不上去的。該宗幾位真人道法通玄,縱是我真武觀也有所不及。”
明皇沉聲道:“難道就任他們謀奪朕的天下不成?”
孫果一撫長須,道:“道德宗根深枝繁,可溯源三千年而有餘。對付他們只能徐圖,不能急進。當絕其外援,斷其枝葉,斬其莖幹,斷其根脈,如此方能永絕後患。陛下承天之運,本朝氣運正隆,道德宗縱想插手廟堂之事,謀奪社稷山河,也只會落得個鏡花水月,空忙一場。只是雖然大勢如此,但當前也不能任得道德宗如此張狂,否則本朝顏面何存?貧道明日即會動身周游四方,延請幾位歸隐已久的祖師出山,以助陛下一臂之力。只是若要請得這幾人出山,且要絕了道德宗這一後患,還得請陛下格外恩準幾件事。”
明皇一揮手,道:“只要能得幾位老神仙之助,國師有何要求,但講無妨!”
孫果當即道:“貧道求的是三件事,一為人,二為地,三為財帛。”
明皇道:“細細道來!”
“修道之士首重衣缽傳承,因此貧道請陛下恩準真武觀可廣選天下良材美質,以實宗脈。這幾位祖師若得良徒,則可無後顧之憂。此為人。其二洛陽大劫後,地脈動蕩,有波及國運之危,因此貧道決心選六六三十六處風水寶地設壇作法,布一個天罡華蓋陣,以佑本朝之運。只是這些風水吉所依天時而行,非止是固定一處,有可能位處深山大澤,也有可能潛在鬧市華都,甚而有可能在當朝某位大人府上。因此貧道鬥膽請陛下恩準可在各處随意征地。”
孫果此言一出,滿殿文武皆默不作聲。任擇三十六處吉地設壇,實是莫大的利益,且這孫果并未說明每壇占地多少,說一裏也是他,說十裏也是他,不論是大是小,這大陣一布,方圓地皮還不都成了真武觀的産業?有幾位素來與孫果不睦的,當下心中更是打鼓,唯恐孫果假公濟私,将自己的私宅給充了公去。只是孫果說得大義凜然,天罡華蓋大陣在他口中就是本朝氣運之基,誰又敢多言一句?
明皇也沉吟了一下,然後道:“萬事以社稷為重,此事準了!”
孫果微微一笑,道:“這第三件就容易得多。設壇立觀,備符煉丹,在在需要財帛,待與道德宗大戰一起,更是花錢如流水,實不亞于與外夷争戰。”
明皇當即道:“此事好辦。有需要財資器物之處,國師與國忠商議即可。不必來煩朕了。”
孫果一揖到地,道:“陛下如此隆恩,破敵自不待言。待得諸事謀定,需得三年時光。三年之後,即是潛龍出淵之時!”
明皇面色登時和悅了許多,撚着柳須道:“如此就煩勞國師了。待大功告成之日,朕當再親自謝過國師。”
此時高力士見議事已告一段落,悄悄上進一步,在明皇耳邊輕輕地道:“陛下,烈日炎炎,暑氣濃重,不宜過度辛勞。楊妃可已三次差人過來,問陛下何時下朝呢!”
明皇暫時去了一件心事,心情正佳,聞言雙眉一挑,一雙細長鳳目登時眯了起來,左手輕輕在龍椅扶手上一扣。
“退朝!”高力士細而悠長的聲音直透出景明殿外,久久不散。
洛陽烈日高懸,一片劫後之景。
大劫雖已過月餘,洛水仍是一片慘碧之色,散發出陣陣惡臭,中人欲嘔,兩岸數十丈內已完全無法居人。沿河而居者不得不遷居別處,又或是露天而宿,以待洛水恢複正常。城中另有大片民宅被毀,那些居民只能在斷壁殘垣中暫時存身,日複一日的重行蓋屋。好在李安頗為愛民,遣了兵卒助城中百姓修屋,又每日裏發些粥米,助人度日,如此方沒釀成大亂。
外面雖是酷暑難當,但李安的卧房中卻是涼風習習,這自然是道法之功。
然則此時李安光赤的脊背上布滿了豆大的汗珠,虬結的肌肉不住跳動,正在奮力沖殺。但是狂風驟雨不終朝,他猛沖猛打了一回,動作就有些遲疑了。哪知兩條雪白的長腿忽從錦被中飛起,盤繞在李安的腰上,略一用力,就斷了他所有退路,将他生生壓了下去。
李安一聲虎吼,登時抽動不已,軟軟地倒了下去。
又是一雙雪白柔荑從李安身下翻上,輕輕揉捏着他的背肌。
良久,李安方長出一口濁氣,喃喃地道:“真是欲仙欲死!仙子果非凡人啊……”
他身下女子輕笑一聲,直笑得整間卧房都似在搖蕩不休:“王爺勇猛可也是世間罕有呢!人家的心都讓你給弄得酥了。不行,你須得賠人家!”
李安哈哈一笑,笑聲雖然爽朗,中氣卻有些不足:“仙子要本王賠些什麽,盡管道來!只是本王能拿得出手的,想必也難入仙子法眼。”
那女子一個翻身,已伏在李安胸膛上,嗔道:“小氣!這還沒開口要你東西呢,就先打上退堂鼓了。王爺,你今日定力可要較以往遜了三分,可是有什麽心事嗎?”
這女子肌膚如雪,腮帶桃花,眼若春波,麗而妩媚,正是景輿。
李安沉吟片刻,只是長嘆一聲。
景輿哼了一聲,道:“不說就不說罷!誰還稀罕什麽嗎?”
李安忙笑道:“我不過一介凡夫,能得月下五仙之一的景輿仙子垂青,還敢隐瞞什麽嗎?實不相瞞,洛陽劫後,楊相和孫國師找到本王,言道徐澤楷裏應外合,助道德宗奪了本朝神物,實是罪不可赦,強行将他提了去,聽說很是受了些拷打,現下想必已将他提到長安了。本王每念及此事,總是心有不安,覺得愧對澤楷先生。”
景輿訝道:“你把徐澤楷給交了出去?!王爺,你可也是修道之人,怎會不知道德宗乃是當世第一大宗派?道德宗紫微真人飛升在即,當世有誰能敵?這些且都不論,那道德宗行事素來狠辣,目中無人,王爺你将他們的弟子交了出去,他們又如何肯善罷幹休?”
景輿一番話登時說中了李安的心事,他臉色有些蒼白,但仍強自鎮定道:“本王乃宗室血脈,諒那道德宗也不至胡來。何況若真有事,本王還可向當年授我道法的王世仁真人求助。王真人斷不會袖手不理。”
“王世仁?”景輿冷笑一聲,道:“他那點微末道行都還不放在我止空山眼裏,你當他敢去招惹道德宗嗎?”
“這……這可如何是好!仙子救我!”李安有些慌了。
景輿白了他一眼,笑道:“真不知道那楊國忠與孫果許了你什麽好處,能讓你如此昏了頭腦。”
李安呵呵一笑,顯得有些尴尬。
景輿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若今後你有什麽事,我請山中幾位祖師擔待着就是。我們止空山雖也是小門小戶,可也非王世仁可比。”
李安大喜,一個翻身将景輿壓了下去,一邊道:“且讓本王好好謝謝仙子!”
景輿先是一聲驚呼,然後嬌笑不已。
章二十九 大隐
這一日午後,紀若塵立于太常峰巅,前臨萬丈深淵,看漫天浮雲如海,心事如潮。
只因他已見過了景霄真人。
紀若塵來到太璇峰時,景霄真人剛用過午膳,正在花園中一邊品茗,一邊與黃星藍弈棋。見紀若塵步入花園,景霄真人當即起身,含笑招呼道:“原來是若塵來了。好好,你肯回來就好。快來坐,試試你師母的茶吧,可不是那麽容易喝到的呢!”
景霄真人一頭烏發盡化作瑞雪,昔日如玉似嬰的肌膚如今溝渠縱橫,峭拔挺直的身形也轉為佝偻龍鐘之态。休要說真元靈氣,如今的景霄真人怕是比尋常凡人還要體弱一些。唯有從他那從容不迫、淡泊如恒的氣度上,依稀可見幾分往昔的英姿。
來之前,紀若塵就已知道了景霄真人道行全失之事,可是仍呆了足足一刻,方才斷定眼前這白發蒼蒼、目光渾濁的老人,就是昔日那風度無雙的景霄真人。
思及過往五年中景霄真人授業的點點滴滴,紀若塵只覺胸口如墜了一塊大石,只悶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景霄見了,呵呵一笑,将紀若塵拉到石桌前坐下,又親自動手為他斟了一杯茶。壺是紫砂壺,僅有三杯之容。但如此小的一個茶壺,做倒茶這麽簡單的動作,景霄真人的雙手也有些顫抖,濺了幾滴茶水在杯外。
紀若塵垂首望着石桌,默默地端起茶杯。他的手抖得比景霄真人還要厲害,幾乎将整杯茶都潑到了石桌上。
他已有些控制不得面上表情,不得不低下頭去。那邊黃星藍忽然以袖掩面,也不向紀若塵打聲招呼,急急起身,奔進了屋內。
景霄真人望着黃星藍離去的方向,嘆一口氣,略有些無奈地搖頭笑道:“你師母啊,還是這樣看不開,真是枉修了四十多年。她這個樣子,叫我怎能放心将太璇峰交與她執掌?唉,還是另行選個師弟好了。”
景霄真人又望向紀若塵,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方才微笑道:“我現在老眼昏花,看不清你的靈氣真元了,只是見你現下氣度風範,顯然洛陽之行收獲非小,這太清玄聖一境,已經快圓滿了吧?”
紀若塵低聲答道:“已有八分火候了。”
景霄真人點了點頭,道:“果然是後生可畏。若塵啊,我平生牽挂之事,一是本宗大計,二就是殷殷和你師母了。現在殷殷流落在外,行蹤不明。她脾氣不佳,又沒什麽江湖經驗,我很是擔心。你此次下山若是方便,就在途中順便尋訪她一下。”
紀若塵忙安慰道:“景霄真人不必擔心,據我所知殷殷現下應與青衣一道被接回無盡海去了。”
只是這話說來殊無底氣。掌櫃夫婦既然當時連他也不認得,自不會對青衣殷殷有何照顧。至于二女被接回無盡海,也只是他個人依所掌櫃夫婦之言進行的揣測。紀若塵隐隐覺得,那掌櫃夫婦不可能認不出自己來,只是他們天性如此,定要吓他一吓,方才肯罷休。再由此層推想,殷殷和青衣應不會有大事。
景霄真人察言觀色,自然知道他的心事,于是嘆息一聲,道:“我已是風燭殘年,現下連常人都要遠遠不如,估計餘壽不過一兩年而已,今後再也無法照顧殷殷了。這孩子性情剛烈,又沒吃過苦,日後委屈怕是少不了的。她與你怎也算得上青梅竹馬,若你不棄,就代我多照顧她一些。”
紀若塵聞言大驚,道:“您壽元怎會只剩兩年?”
說到自身生死,景霄真人反而輕松起來,微笑道:“我本當是神形俱滅之局,幸得紫微掌教舍重寶相救,這才撿回了一條性命。若運氣好的話,下一世輪回還能留些夙慧。”
兩人再談數句,見景霄真人精神已有些不濟,紀若塵當即起身告辭。
紀若塵立在崖邊,想到此處,唯有一聲嘆息。
此時面前雲海忽起波瀾,一道惡風撲面而來,呼嘯聲中幾乎将他卷入崖下。他周身毫光一現,雙足立時釘死在崖邊,任那道惡風拉扯,就是不動分毫。
惡風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眼間已然消去。紀若塵立在原地,身周肌膚的輝光凝而不散,片刻之後才徐徐轉為暗淡。他暗嘆一聲,自己玄聖境界将滿,體內寶光外溢,只要是稍有道行之人皆能看得出來。可是這副景象,景霄真人已然看不到了。
他心中紛亂,顧清、青衣、殷殷、宗內諸真人、掌櫃夫婦、尚秋水姬冰仙等同門、谪仙、解離訣、神州氣運圖,或人或物,紛至沓來,一樣一樣壓在他的心頭,直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世人皆道神仙好。
他初上西玄山時,也是如此認為。
當時只道修好三清真訣,這一生即是衣食無憂,和樂美滿。哪曉得随着道行日深,煩惱反而日益增多,乃至于日日思慮生死之危。修道中人不論師從哪一門派,若道行達至三清真訣上清境界,即有望輪回中保持夙緣,寄望于下一世再有所突破。因此上死生之事,對于修道中人來說,實是比尋常凡人要更加看重。
大道原本艱難。
景霄為虛無所傷,更有顧清遭吟風那一道青芒洞穿了身體!
紀若塵忽然苦笑一下,發覺自己再也不能如原先所想那樣抛下一切,悄然下山遠去,尋個安靜的地方過完富足一生了。
青墟……
紀若塵在心中默念了數遍這兩個字,方才向太上道德宮行去。
當紀若塵入殿時,紫陽真人正坐在紋枰前獨自擺棋,顯已等候他多時。不過紫陽真人并未責怪于他,只簡單地交待了接下來的事,就讓他自行前去準備。
紀若塵時時處于死生之地,本就話不多,此番領了吩咐,更是一言不發,帶着滿懷心事,自行離去。
适才紫陽真人言道,徐澤楷已落入朝廷之手,此時多半已無幸理。洛陽壽王李安已倒向朝廷與真武觀一系,此人對于道德宗今後大計至關重要,務要不惜一切代價将其争取回來。這一次的俗務十分重要且困難重重,諸多派系勢必也要插手俗世,天下大亂之勢将成。紀若塵此前曾與壽王打過交道,也随徐澤楷修過些俗務,因此要再去一次洛陽。
此次紀若塵不再是孤身下山,陸續将有十名道德宗弟子進駐洛陽,以為奧援。這些弟子不論位階,均将由紀若塵調配。除此之外,雲風道長不久後也将抵達洛陽,從旁指點協助。
紀若塵未想到會由自己負起指揮之責,不過既然有雲風相助,他也心定了許多。
他沒有多作停留,三日後即行下山。
此行洛陽,還要順道探訪青衣與殷殷的下落,他實是不想耽擱。
剛行出山門之際,紀若塵忽然停步,回頭望去。山門旁,一叢錦簇花團猶自微微顫動,那原本該立于花團之後的人已然離去。唯有仍未散去的淡淡水煙悄悄透露了她的身份。
“含煙?”紀若塵在風中立了足有一刻,方轉身下山。
他再未回頭。
不一日行到洛陽,紀若塵才發覺自己對于此行任務實是茫無頭緒。壽王李安是如何站到朝廷那一邊的?
按徐澤楷的說法,李安弑兄據位時,他可是立過大功的。雖然李安乃是冷酷無情之輩,然則非是愚人,交出徐澤楷不光是失了一大助力,還招惹上了道德宗這等敵手。洛陽王府守禦再嚴,在道行高深的修士眼中仍是如平地一般,那還不是想來就來,想去就去?
是以李安肯如此做,定是朝廷與真武觀許了他無法回絕的好處。問題在于,這好處是什麽?李安想要的又是什麽?不知道李安心中所思,又讓紀若塵如何下手?這一個誘字就用不出來了。
且李安如此與道德宗為敵,顯然對己身安危已有依仗。至少應該不怕某位道德宗弟子備夜來襲,在睡夢中取了他的頭顱去。要想防住道德宗突襲,可不是真武觀能夠辦得到的,想必李安身後,另行有人。不管是什麽人,暫時看來,這個逼字也不大用得出來。而且就算李安束手就縛,紀若塵還真能殺了李安不成?
道德宗再勢力雄大,殺李安這樣的人,也得斟酌再三。
威逼利誘都不可行,又要紀若塵如何下手?望着歷經大劫,又複生機的洛陽,紀若塵不由得苦笑,他甚至于連應該如何見李安都不知道,是直接登門投貼,還是半夜翻牆而入?
紀若塵正一片茫然之際,身旁一座大宅忽然角門一開,從裏面跌跌撞撞地摔出一個文士,緊接着兩名腆胸凸肚的家丁從門內沖出,中間又踱出一名細瘦管家裝束之人,骈指向那文士罵道:“你這無用酸才,也不睜大了眼睛好好瞧瞧這是什麽地方,就憑你也想在賈府騙吃騙喝?嘿!這不是被我戳穿了牛皮?還說什麽經你之手,小公子必能通明大體,辨識天下形勢,成濟世之材。哼,若不是今日夫人心情好,就憑你那妄議朝政的滿口胡柴,就該把你扔到洛陽府去,不死也脫三層皮!快給我滾吧!”
那文士哼哼唧唧地爬起,先正好衣冠,方怒視那管家一眼,道:“我胸有經天緯地之才,只是時運不濟,才不得不暫時屈身西席而已。哼,你等濁物鼠目寸光,還不知今日錯過的是何等機緣!罷罷罷,我也不與你等多作理論,吵吵鬧鬧的,實是有辱斯文!”
那管家大怒,喝道:“窮酸還不快滾,小心我着人拿下你,送入洛陽府去,四十大板打斷你腿!”
紀若塵立在街對面,只覺得這文士的聲音好熟,卻一時想不起來何處聽過。
那文士眼見兩個胖大家丁卷袖掖衣,露出兩根粗大胳膊,就要上來動粗,忙叫道:“聖人有言,君子動口不動手!君子動口不動手!”
他一邊叫,一面以袖掩面,匆匆向街對面逃來。
那管家見他躲得狼狽,不由得哈哈大笑,招回了兩名家丁,得意洋洋地回府去了。
那文士一邊回頭張望,一邊猶自恨恨不已地道:“有眼無珠,哼!”
只是他走得急了,未曾注意到前方有人,一頭撞在一人身上,不由得騰騰後退三步。那文士劍眉一豎,正要發作,哪知對面所撞之人一拱手,道:“濟先生別來無恙?”
那文士吃了一驚,斜睨對面之人一眼,見那人年紀甚輕,氣宇軒昂,形象不凡,才收起三分輕視之心,道:“你怎知我姓濟?”
紀若塵笑道:“先生姓濟,名天下,字盡知,取的是天下之事,無所不知之意。”
濟天下又吃一驚,盯着紀若塵左看右看,方才一拍額頭,道:“我想起來了,當初從你這裏得了五兩銀子!你叫……你叫……”
濟天下一時間憋得面紅耳赤。他當初根本就沒問過紀若塵姓名,現下又哪裏叫得出來?倒還是紀若塵先為他解了圍:“我姓紀,名若塵。今日有緣,得在洛陽重見先生,正好有些事情請教,不知先生可否不吝指教?”
濟天下一聽說紀若塵有事請教,架子立刻又端了起來,傲然道:“有這樣當街請教的嗎?豈不是有辱斯文?”
紀若塵不禁一笑,當即随手拉過一個路人,問了問洛陽最貴的酒樓是哪一間,就領着濟天下直奔而去。
放鶴樓三樓的雅間中,濟天下十指齊上,滿桌的酒菜片刻就被他掃得七七八八,酒也下了三壺,那沖殺于杯盞佳肴之中的浩蕩之氣,實是深得聖人教誨。
濟天下既已酒足飯飽,滿臉醺紅,望向紀若塵的眼光自然就柔和到了極處,嘆道:“五花馬,千金裘,呼爾将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果然是人生得意須盡歡啊,不然要錢何用?太白名句,真是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呃!……不知你要請教何事?”
紀若塵拱手道:“聽聞先生通曉天下大事,可否為若塵說說壽王李安?”
濟天下冷笑一聲,道:“壽王?此人陰狠而寡決,雖有包天野心,卻一無相匹之才,二無輔佐良臣,且目光短淺,自斷肱股良臣,不過一豎子,不足以成大事。”
濟天下這一開了頭,當即口若懸河,話題更從壽王身上引申開來,轉為講解天下大事,不知不覺間早已離題千裏。不過此人确是有才,條分縷析,無比複雜之局往往被他三言幾語就解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紀若塵越聽越是欽佩,越聽越是入神,直到手舞足蹈的濟天下說得腰酸臂軟,口中生煙,不得不稍稍歇息之時,他才省起來對于此行之事還沒問出什麽來。
紀若塵一轉念間已有計較,當下施禮道:“先生果有大才,若塵佩服。适才見先生似是懷才而不遇,不得不屈身西席一職。既是如此,若塵此次在洛陽尚有許多仰仗先生之處,不知先生能否屈尊相助?”
濟天下睨了紀若塵一眼,道:“你想我做你的幕僚?哼,我一身聖人之學,哪能如此輕易就屈居人下的?此事再也休提!”
見紀若塵面有失望之色,濟天下口風立刻一轉,又道:“……只是看你如此誠心,我也就只能勉為其難,助你一次。但聖人之學不能随便與人,月例紋銀五十兩,成即是成,不成就不成!”
錢財于修道人來說就算不如糞土,也是身外之物。紀若塵聞言微微一笑,當即道:“如此那便說定了。”
兩人當下結帳,離開了放鶴樓。
紀若塵望着濟天下的背影,想起洛陽大劫之夜,此人仍能四處行走而毫發無傷,若說真的只是一介文弱書生,誰又會信?而且他的真實實力越是看不出來,就越是可怕。
“哼!我辨識肥羊無數,這眼力可不會差了!”紀若塵暗自冷笑,又隐有些自得。
哪知濟天下此時忽然轉過身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