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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3)

的風情美麗,但她哪裏忍受得了?

雲舞華面若寒霜,提劍向二妖道疾追。

這一番全力而行,一個時辰之後既已追上了紀若塵與雲風。然而她立定在山巅,卻有些猶豫,不知當不當上前動手。她所立之處已是山區盡頭,紀雲二人則已出了山,正向長安方向行去。他們面前已是一馬平川,再無遮擋之物。雲舞華略一思索,就已決心放棄暗殺之道,改用冥河劍錄與雲風、紀若塵拼個生死。可是她剛下定決心,遠方忽然雲霧湧動,遙遙望去,正有十六名道士浩浩蕩蕩而來,迎上了紀若塵與雲風。這批道士人人道行深湛,皆非易與之輩。就是單打獨鬥,雲舞華也不能輕易取勝,何況一來就是十六個?

轉眼間紀若塵已與這十六名道士會合。于是祥雲生,薄霧起,一道紫氣直沖九霄!十六名道德宗道士簇擁着二人滾滾向長安而去,氣焰滔天。

雲舞華死抓着天權的劍柄,指節已盡顯青白。她十分清楚此時即使沖上死戰,也不過是力戰身亡,卻未必能殺得了任何一名道士墊背。可是若這樣放紀若塵入了長安,她還能有幾天等他出來?長安非同于洛陽,帝都中卧虎藏龍,可不是能夠任由她随意來去的地方。

可是,她還能有幾天?

雲舞華開始舉步向前!

只是她剛踏出數步,道行方提到五成,後方忽然升起一團靈氣,全速向這方趕來。雲舞華望了望正在遠去的道德宗群道,又回首看看那團靈氣的來向,面色瞬息數變,猶豫不定。

那團靈氣認準了方向,筆直向這邊沖來,速度極為驚人,只眨眼工夫就已近了數百丈。

雲舞華暗嘆一聲,轉身迎向了那團靈氣,将她在半途中截下。那團靈氣中央有一個生得甜美無雙的女孩,她挽着兩支巨大的發髻,一雙小手張開,掌心中亮着一青一白兩團光芒,纖小的身體卻挾着萬鈞威勢,正全速沖來。她所過之處,單是排空而升的威壓,已令樹折石飛!

這女孩正是蘇蘇,見雲舞華攔在當空,當下瞬間就止住沖勢,定在了空中。她疾行驟止,地面卻受不住這瞬間變幻的壓力,于是轟的一聲,在她身後一道泥石巨浪排空而起,直沖上數十丈方才落下。

蘇蘇白生生的小臉顯出一絲驚訝之色,道:“舞華姐,你的頭發怎麽變了!”

雲舞華玉面微紅,顧左右而言它,只是問道:“蘇蘇,你怎麽來了?”

若只有雲舞華自己,道德宗雖是人多勢衆,她又有何懼,無非一死而已。可是蘇蘇卻在這種時候突然出現。蘇蘇自小就是極眷戀着雲舞華的,必不會看着她去送死。雲舞華自己性命不過數日,自不懼一死,可是無論如何她也不願蘇蘇陪着自己一起送死。蘇蘇行進時氣勢驚人,若不攔住她,多半要為道德宗群道發覺。無垢山莊與道德宗數十年前就已是死敵,二女行蹤一露,生死多半堪憂。是以雲舞華不得不放棄痛快大戰一場的誘惑,先來攔住蘇蘇。

蘇蘇道:“父親說你出了事,傳訊給我,令我帶你速回山莊。舞華姐姐,你出了什麽事,剛剛你好大的殺氣!”

雲舞華哼了一聲,道:“你回去告訴師父,就說我暫時不會回去了。好了,現你走吧,我還有事要辦。”

蘇蘇卻不似小時那樣會時時事事聽她的話了。蘇蘇睜大一雙妙目,盯着雲舞華,雙瞳漸漸變成左青右白。她忽然面色一變,叫道:“舞華姐,你怎麽練了太華忘塵心經!?”

雲舞華暗叫糟糕,她倒是忘記蘇蘇修成龍虎太玄經後,雙眼已轉成玄瞳,可以看透人體內精氣流轉運行。自己每日都要運行太華忘塵心經,以壓下極樂針效力,這自然瞞不過蘇蘇雙眼。

還未等她回答,蘇蘇又叫道:“不對,你身內有傷!原來你是用太華忘塵心經壓住傷勢。舞華姐,是誰傷了你的?你告訴我那人是誰,蘇蘇一定會為你報仇的!你快回山莊吧,現在時間勉強還來得及,父親會為你治傷的。”

看着焦急之色溢于言表的蘇蘇,雲舞華唯有暗嘆。無垢山莊心法最講究高下等階之分,蘇蘇不光擁有一雙玄瞳,龍虎太玄經本身又是無垢山莊心法之冠,無論是冥河劍錄還是忘塵先生修煉的太華忘塵心經與之相較都要遜了一籌。因此在蘇蘇面前,雲舞華直如一池清水,不可能瞞得住自己的身體狀況。

雲舞華輕輕拍了拍蘇蘇的小臉,微笑道:“蘇蘇,我不會回山莊去的。”

“為什麽!”蘇蘇叫了起來。

雲舞華嘆道:“等你再大些,就會明白了。”

蘇蘇怔怔地看着雲舞華,忽然輕聲嘆道:“我明白的。”

雲舞華笑了笑,道:“你明白就好,現在姐姐要去報仇了,你回山莊去吧。”

“我也去。”

雲舞華望着一臉認真的蘇蘇,無奈地搖了搖頭。蘇蘇性子自幼就執拗之極,這一點倒和她有七八分仿佛。無奈之下,雲舞華只得道:“你可以跟我去,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在任何情況下你都不能出手,若不依我,那我就不去報仇了。”

蘇蘇認真地想了半天,方勉強點了點頭。

雲舞華不再耽擱,帶着蘇蘇迅速向長安奔去。

子夜時分,巍巍的帝都已在地平線的盡頭浮現。雲舞華立于一座小山之頂,遙望長安,片刻後她盤膝在一塊山石上坐定,古劍天權橫置膝上,徐徐閉上雙目。

蘇蘇也在她身旁坐下。她靜坐了一會,終忍不住問道:“舞華姐姐,離心經發作還有幾日?”

“五日。”

“那……我們就在這裏等嗎?萬一他不出城怎麽辦,還不如直接殺進長安去呢!”

雲舞華雙目不開,只淡淡地道:“就在這裏等。”

長安。

披香殿前花始紅,流芳發色繡戶中的長安。

平素在這種子夜時分,長安城本該是各門緊閉,但此刻東門大開,兩列衣甲鮮明的禁衛軍分列城門兩側,高舉火把,将城門通道照耀得有如白晝。此等明顯違禁之舉,非是尋常權貴可為。這些禁衛在此,乃是奉了高力士之命,守候道德宗諸位神仙的。

不多時,城外傳來一陣馬蹄聲,三十六位骠騎軍簇擁着五輛華貴馬車,魚貫進入長安。

守門禁衛将軍一揮手,率領着禁衛軍護翼在車隊之後,向着東華苑而去。

咣當一聲,沉重的長安東門再次合攏。

車隊方行過兩個坊間,車隊前忽然一陣喧鬧,整個車隊都停了下來。嘩啦啦一片響,車隊後的禁衛軍皆是刀劍出鞘,大步向前,将車隊翼護起來。這些禁衛神情頗見緊張,倒是五輛馬車中全無動靜。道德宗群道安坐車中,處變而不驚。

領軍的禁衛将軍縱馬向前,沉喝道:“前方何事?!”

一名骠騎軍回道:“啓禀将軍,前方李翰林醉酒,卧于道路中央,擋住了去路。”

禁衛将軍低聲喝道:“李翰林?他好大的膽子,這可是高公公的貴客!若是誤了事,大家都要人頭落地!将他扔到路邊!”

此時那将軍身後一名禁衛湊上前,低聲道:“吳将軍,使不得!聽說李翰林近日很得貴妃歡心……”

那禁衛将軍倒也是個決斷的人物,當即下令道:“你,你,你,還有你,送李翰林回府!路上小心伺候着!”

四名禁衛得令上前,不一會就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架到了路邊,車隊複又前行。那男子長發淩亂,醉意醺然,雖被四個如狼似虎的禁衛架着,卻并不甘心就此離去。這男子力大無窮,随随便便一個張手伸足,就會帶得四名禁衛踉踉跄跄地跌出數步。那些禁衛使足了吃奶的力氣,方才将他架到了路邊。

那男子先是仰天長笑數聲,一手指着車隊,含糊不清地道:“我……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馬車中忽然響起咦的一聲,車窗窗簾拉開,露出了紀若塵那俊朗的臉。他凝望着路邊那酒醉欲眠的男子,見他四十許年紀,盡管衣冠不整,須發淩亂,但面如冠玉,鳳目劍眉,望之有種說不出的出塵之意。那一雙鳳目偶爾也會回複清明,顧盼之間,神光如電。

兩人目光一觸,那男子忽然向着紀若塵一笑,然後伸指指着馬車,長嘆道:“本就沒有那個心,非要來湊這個趣!真是何苦來哉?”

紀若塵看着那男子被禁衛們架着一路遠去,方才關上了車窗。他默然不語,身邊的雲風則問道:“劉公公,剛才那人是誰?那兩句詩真是好意境!”

這一輛馬車中除了紀若塵與雲風外,對面還坐着一個中年太監,生得白白淨淨,面面團團,名喚劉炎,乃是高力士親信。聽得雲風問詢,他當即賠笑着道:“難得神仙對他有興趣。這人姓李,名白,是本朝翰林,詩歌文才那是沒得說的,就是好酒貪杯,性情狂放了些。沖撞了諸位的車駕,神仙們萬勿放在心上。”

雲風笑道了聲無妨。紀若塵則将李白這個名字在心中默念了幾遍,記了下來。

東華苑位于長安宮城之東,苑內有大半是荷池,亭臺水榭,描金嵌翠,金碧輝煌處不比帝宮稍差。東華苑中央一座方軒,寬三丈,長十丈,紅柱黃瓦,四面通透,建在荷池中央,氣勢非同一般。池水上一道回廊,将方軒與池邊宮室連成一體。

在盛夏酷暑時分,明皇也偶有在此納涼。

方軒盡頭燃着一對牛油巨燭,躍動的燭火僅夠映亮這寬大方軒的一端。

巨燭中間,那高力士身着青絲袍服,頭頂玄紗高帽,背月臨水,獨踞高座,正候着道德宗群道。

※※※

群道一入方軒,高力士就起身迎上,向着雲風笑道:“今日見到這許多位神仙,看來咱家也能沾染得一點仙氣,延延年,益益壽。”

雲風回禮笑道:“高公公乃是朝廷柱石,日理萬機。我等化外之人,好的不過是些煉丹修身的小道,不入公公法眼。”

聽得煉丹二字,高力士的眼皮微微地跳動了一下。這等細微變化自然逃不過紀若塵雙眼,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高力士接下來向他笑道:“這位小神仙氣度不凡,将來必是個名動天下的大人物。咱家雖是個廢人,所幸還有點眼力。”

紀若塵沒想到這高力士眼力如此厲害,只一眼就看出了長安之行大局是由雲風道長與自己主持。要知李安雖然早修過密書給高力士,但其中并未說明自己二人身份。事實上,李安也不知道德宗此次鬥法是由誰來主持。按理說高力士眼力如此厲害,斷不會将心事在臉面上洩露出來才是。怎麽聽得煉丹二字,就會有所失态呢?紀若塵心下仔細揣摩片刻,終于明白高力士實是借此暗示自己所需為何物。

紀若塵當下微微一笑,心道既是如此,那就一切好辦。

群道坐定後,雲風與高力士又互相恭維了幾句,即轉入正題。紀若塵雙手一張,手心中就多了上下兩個檀木盒,來到高力士面前,道:“高公公,我宗地處化外,這次入京沒準備什麽好東西,只有幾顆龍虎丹獻給明皇,功能調合陰陽,被精益氣,益壽延年。另有一顆千年龜甲斷續丹,卻是給高公公留用的。功用服法已附在紙上,公公容後一觀便知。”

高力士眼眉又是一挑,笑逐顏開,忙起身将兩個檀木盒接過,剛要放在椅旁幾上,紀若塵又道:“高公公,我宗所積雖然不豐,不過這幾顆丹藥論用料火候,想來還是比真武觀所煉之丹強了二三籌的。”

紀若塵此言一出,高力士腮肉登時跳動數下,忙将藏有千年龜甲斷續丹的木盒拿起,小心翼翼地收在了懷中。再坐回椅中時,高力士對待諸道的态度已迥然不同。

雲風見時機已到,即說了欲與真武觀在殿前鬥法,以令明皇辨明誰方是妖道。

“殿前鬥法?”高力士細聲細氣地道:“這事聽起來倒有意思,卻不知是怎個鬥法?”

此節雲風早已胸有成竹,當下言道:“觀一葉足以知秋,若由宗內真人們出手與孫果鬥法,一來實在是勝之不武,二來所用道法威力太大,波及過廣,若是驚了明皇可就不美了。是以此番只與那真武觀鬥三項本事,法寶、道術,以及由雙方年輕一代的弟子殿前鬥法。如是足以令明皇明白雙方誰才是道門正宗。”

高力士思忖片刻,也覺此法可行,于是點頭道:“殿前鬥法一事想必壽王的奏書已到,咱家看時機合适,自會為諸位神仙在明皇面前進言幾句。現下諸位神仙且去休息,靜待咱家消息即是。”

一日後,明皇身着便服,于景陽殿設宴,席中十餘人皆是朝中親信重臣,國師孫果、相國楊國忠、太子李亨皆列在席。

“殿前鬥法?”孫果面沉如水,向明皇拱手道:“大道先于天地而存,豈是可以兒戲的?且那道德宗奪我朝神物,分明心存禍心,陛下不可不察。萬一這群妖道借機接近,意圖行刺,那該如何是好?”

明皇聞言頗為意興闌珊,但孫果身為當朝國師,德高望重,又不好當面駁他的面子,當下沉吟道:“國師此言甚是。只是朕以為神物事關重大,不可輕率處置。這幾日來不住有人給朕上書,言稱那道德宗乃是當今道門領袖群倫的大派,香煙傳承三千餘年,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孫果面色陰晴不定,若說道德宗只是尋常小派,這等當面撒謊之事他卻也做不出來。且道德宗諸真人并不出面,只比試道法、法寶及年輕弟子三項,直是以短攻長,真武觀也不是全無機會。何況孫果交游甚廣,道友衆多,也不愁無人肯來幫忙。

孫果素知明皇喜歡熱鬧,揣摩明皇意思,該是很想看這場殿前鬥法的,再推辭就顯得心怯了。他沉吟良久,當下道:“陛下,貧道所作所為,皆是為了我朝能夠長治久安。那道德宗的确勢力雄強,但他們出手搶奪神物,顯然心懷不軌。不過既然他們來了長安,那貧道也無退縮之理。既然他們想鬥,那三日之後,我真武觀就會一會道德宗群賢吧!”

如此結果,早在濟天下意料之中,也就在了道德宗群道的意料之中。

道德宗此次有備而來,是以這三日中也不必特別準備什麽。紀若塵在驿館中左右閑來無事,忽然想起入長安那天看到的李白,于是打聽了李翰林的居處,登門拜訪。

李白所居的翰林府不過是間前後三進的小小院落,院門樓上以黑漆書就的“李翰林府”雖然筆力挺拔,但終是難掩寒酸之氣。

給紀若塵開門的是一位老家人,見了護送紀若塵的兩位如狼似虎的禁衛,登時吓得不輕,抖索着打開了院門。

紀若塵踏入中廳時,這以詩文名動天下、自號“谪仙人”的李太白正伏于八仙桌上,鼾聲大作。看他面前空着的五六個酒壇,顯然他又作酒中仙去了。

紀若塵失笑,搖了搖頭,剛向前行了兩步,耳中忽傳來一聲暴喝:“何方狂徒,滿身殺孽,還敢闖我仙府!”

這一聲喝有如洪鐘,在紀若塵耳中不住轟鳴,一時間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紀若塵眼前金星亂冒,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周身真元震動,險些就要暈去。混亂之際,他忽然感到一縷如針般的銳氣撲面而來,隐約有青光閃動。紀若塵多歷生死之事,知道多半是一柄利劍已刺到眼前。眼見躲避不得,情急之下,紀若塵運起真元,舌綻春雷,厲喝一聲,口中已噴出一團青氣,與疾刺而來的青鋼劍撞個正着!

嗡的一聲輕響,客廳中壇碗杯壺盡數碎裂成千百片,門口兩名禁衛悶哼一聲,面如金紙,筆直地向後倒去。

然後一團暴風才在廳中爆發!

紀若塵接連後退幾步,重重地撞在了廳柱上,嘴角已溢出一絲鮮血。他周身衣衫褴褛,長衫破爛得不成樣子。

中廳一片狼藉,碎瓷爛木中間立着的李太白倒是毫發無損,玄衫上一道破口也沒有。他早已不複是那爛醉如泥的樣子,正凝望着手中只剩下半截的青鋼劍,面有訝色。

紀若塵右手一張,手心中已多了一張天心正符,神情頗顯緊張。李白道行出人意料的深湛,以這入門級的天心正符對之,最多只能稍起攔阻之效。然而紀若塵背在身後的左手不動,手心中已多了一枚小小金鈴。他只消以尾指輕輕一點,一點普通修道之士根本聽不見的清音就可遠遠地傳開,召喚宗內後援趕來。這才是紀若塵的真正後招,不論是天心正符還是面上的緊張之色都是用以麻痹李白的。

經歷過洛陽大劫的洗禮,此時的紀若塵不論對上何樣的敵人,本心皆可如一片冰湖,凝定無波。

哪知李白忽将半截青鋼劍擲于地上,向紀若塵笑道:“你也不用裝這害怕樣子出來,我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來來來,你我且到書房中再幹幾壇!”

李白也不由紀若塵分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硬扯進書房。李白的書房別有特色,除了文房四寶外,就是堆得到處都是的酒壇。

李太白揮手招來一壇老酒,運掌如刀,削去了壇口,又向書桌上一指,憑空變出兩只海碗,倒滿了酒,就硬拉着紀若塵喝了起來。

紀若塵心下駭然,從李白抓住他手腕直到現在,他實際上未嘗有任何抵抗餘地,甚至于連躲閃避讓都做不到。那李白在桌邊變碗倒酒時,他只能在一邊呆呆看着,只覺得周圍似有無數無形利針,稍稍動一下就有可能被刺傷,自然不敢稍動。待得酒碗入手,紀若塵也學李白樣子,一口飲盡。直到烈酒入喉,他才猛然省覺為何要對這李太白事事依從,全無反抗之意?

紀若塵還未想明白此點,手上又多了一碗酒,于是一仰頭也就幹了。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地幹了十餘碗酒,皆有醺醺之意。這當中紀若塵只覺得自己就似是一只扯線木偶,一切動作皆是身不由己。但細細想來,若說是完全身不由己也是不對,他所有動作都是依着對于危險的本能直覺而動,卻恰好完成了那李太白想要他完成的動作。如一人見一柄鋼刀貼地砍來,第一個反應就是高高躍起一般。

一念及此,紀若塵當下凝神定志,一顆心中剎那間驅出了所有悲歡恐憂,恰如一潭死水,亘古而不波。他心志一定,立刻全身一震,正舉碗就唇的手也停在空中,那只海碗一傾,一碗酒皆倒在了前襟上。

李白本已有八分醉意,見紀若塵竟能停碗不飲,不由得贊道:“好!年紀輕輕,道行和心志卻有如此修為,道德宗果然不愧為正道之首!”

紀若塵唯有苦笑,擦拭着前襟的酒漬。若以修道年限論,他道行進境的确是神速,真可以天縱之材來形容。但那非是他天資過人,而是因身懷解離仙訣,可以取身外靈氣為己用的緣故。至于心志,李白倒沒贊錯。對于自懂事時起已時時在生死線上掙紮的紀若塵來說,早已不止是心堅如鐵的境界,而是隐隐約約地窺到了無心之境。

李白伸手一指,房中又多出了兩張椅子,招呼着紀若塵坐下,方道:“今日你我能在此共謀一醉,說來也算是有緣。道德宗素來超然世外,怎麽這一次卻要與真武觀在殿前鬥法了?如此兒戲之舉,豈不是讓天下修道之士譏笑?”

紀若塵思索片刻,才道:“敢問您出身何派?”

李白沒想到他問出這麽不着邊際的一句話,當下道:“我閑雲野鶴,無門無派,只是自己摸索着修行而已。”

紀若塵點了點頭,反問道:“原來如此。那麽以李大人如此道行,為何也如此想要在朝廷中謀個出身呢?”

李白面容一肅,道:“你從何看出來?”

紀若塵朗聲吟道:“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李白先是一怔,而後大笑道:“想不到你還是個有心人。其實我欲在本朝謀個出身,非是為榮華富貴,而是為了天下蒼生。我道行再強,周游天下,能度不過百人千人而已。若在一朝為相,則可澤被天下百姓,孰輕孰重,不是一目了然嗎?”

紀若塵登時肅然起敬,又道:“李大人如此深陷俗務,就不怕誤了修行飛升嗎?”

李白笑道:“羽化飛升,說到底為的還不就是一己之私?”

“可是……”紀若塵猶豫片刻,方問道:“似乎李大人在朝中頗不得志啊!”

李白默然片刻,喟然長嘆一聲,道:“宵小當道,宵小當道……不去說它了,來,喝酒!”

兩人又喝了一會悶酒,李白頹然倒在書桌上,入夢去了。紀若塵自行出了書房,叫上仍面如土色的兩名禁衛,回驿館去了。

回館路上,紀若塵雙目低垂,宛如入定,但他的心緒卻怎也靜不下來。直到現在,他也不知為何要去見李白,更不知道德宗插手廟堂之争所為的何事。難道真人們真的有意于天下?

夜已深時,真武觀中仍是燈火通明,弟子們匆忙來去,忙碌不休。觀內人人皆屏氣凝聲,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景象。這些弟子雖然久處帝都,但畢竟也是修道之士,怎會不知道德宗是何等樣的宗派?眼看着即将與道德宗在殿前鬥法,事關本派氣運,又叫他們如何不緊張。

主殿中,孫果真人一身杏黃道袍,剛拜過了三清,又祭過祖師,方才緩緩起身。旁邊一名親信弟子遞過七寶綠如意,孫果接在手裏,轉身向殿外行去。

将出殿時,那弟子終忍不住問道:“師父,道德宗勢力雄大,我們又同為正道,何以非要與他們為敵呢?”

孫果哼了一聲,橫了那弟子一眼,目光極是嚴厲,冷道:“怎麽,怕了?”

那弟子聞言面色一變,沉聲道:“師父,弟子絕無二心!後日與道德宗鬥法,弟子願打頭陣,不勝無歸!”

孫果顯然十分疼愛這名弟子,面色慢慢緩和下來,道:“為師此舉,非是為我真武觀一己之私,實為本朝氣運社稷能夠延續,天下變亂不生。吾道不孤,那道德宗就是再強橫,為師又何懼之有?”

章三十四 鬥法

迷茫,紀若塵再一次感覺到迷茫。他就如身處在一團迷霧的中央,分毫感覺不到自己的方向。

在層層迷霧之外,實則是一個熱鬧繁華的花花世界。正北方是一棟三層高樓,早已妝點得金碧輝煌,明皇居中而坐,數位皇子與重臣分坐于明皇兩旁,高力士則侍立在明皇身後。引人注目的是,楊玉環正端坐在明皇身邊,風華無雙。

主樓兩邊,各有一座二層高的側樓,上面坐着文武百官。

這三座高樓正對着一片廣場,廣場東西兩側各搭着一個木棚,裏面分別坐着道德宗與真武觀群道。一道道敵視的目光不斷從東首木棚中傳來,落在紀若塵與另兩名年輕道人的身上。但在紀若塵神識中,那些敵視的目光在穿越重重迷霧後,就變得十分的虛無缥缈,根本引不起他任何反應。由是之故,紀若塵忽然覺得這一次殿前鬥法,兩大宗派的确如臺上的戲子一般,就是逗這些凡夫俗子樂的。

恍惚之中,紀若塵覺得自己似乎正與身邊的雲風道長在談笑着什麽,可是奇怪的是,談笑的內容也完全進入不了自己的意識。在他心中反複響着的只是李白那一句:“既然沒有這個心,非要來湊這個趣,真是何苦來哉?”

其實這次殿前鬥法與紀若塵沒有太多的幹系,比試的法寶乃是由諸道專程由道德宗攜來,鬥道術的是雲風,年輕弟子比拼鬥法,下場則是專程趕來的李玄真。

既是如此,那自己還坐在這裏幹嗎?總得為着些什麽吧?紀若塵只覺得心中疑惑難解,在這重重迷霧之中,他的思緒正在逐漸的慢下來,仿如昏昏欲睡的感覺。然而就在将睡未睡之際,他肌膚上某一點忽然一緊,就似被一枚利針給刺了一般,激痛剎那間使他清醒過來。

他非常熟悉這種感覺,這是對極度危險的直覺。只是這危險來自于哪裏?

紀若塵盡全力提升靈覺,在迷霧中探索着危險的來源。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對面木棚中真武觀群道在他靈覺的全力探索下變得越來越虛幻模糊,一陣白霧浮過後,在紀若塵面前一個身影正逐漸變得清晰。

望着那一雙深不見底的眼,他只覺得一顆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原來還是吟風!

據過往道書所載,谪仙的命運輪回多是定數,非是天上金仙,輕易改變不得。如此說來,自己與肥羊在龍門客棧中的一段糾纏,也該是定數才是。即是如此,那這谪仙本應對生死輪回看得很淡,何以千方百計的定是要來殺自己?難道這也是定數不成?

紀若塵苦笑。自己一介凡人,哪有本事摻進谪仙的命運輪回中去?

這些問題紀若塵已想了許久,卻沒有答案。一直以來,他做任何事都只是簡單求個生存。可是在吟風面前,他做事的理由卻在悄然間變化着。

在洛水之畔,紀若塵不能束手待斃。他一倒下,張殷殷和青衣必然無幸。

出得洛陽之後,吟風與顧清兩敗俱傷的一幕猶在眼前。就是紀若塵放棄抵抗,顧清也斷不會容吟風傷了他。而且幾乎每次吟風出現,顧清都必在左近,就似有一道無形的線将三人綁在了一起。顧清早已表明心志,吟風要殺紀若塵,唯有先殺了她。即是為着顧清,紀若塵也不能死。

何況無論何時,紀若塵都不會是束手待斃的人。

正在此時,一陣急驟的鼓聲傳來,敲碎了所有的幻境。紀若塵微微一驚,凝神望去,才見殿前鬥法早已開始,第一場比的是年輕弟子鬥法。場中李玄真掌一口湛藍長劍,趨退如意,意态潇灑,舉手投足間已隐隐然有随風出塵之意。不片刻功夫,李玄真已将對面那真武觀弟子逼得左支右绌。那名真武觀弟子見局勢不妙,呼喝連連,将真元提到了極致,完全不顧自身死活,只是撿着威力大的道法拼命向李玄真攻去,務求拼個同歸于盡。

李玄真面上微笑不變,右手揮劍,左手燃符,招招滴水不漏,不片刻間就尋到了對手一個破綻,揮手間一道雷電将他劈倒在地。

這一場勝得如此輕松寫意!

真武觀衆道臉色已極是難看,孫果雖然還能鎮定坐着,但面上也有些陰沉。敗下陣來的那名弟子乃是孫果收的關門弟子,天分之佳,真武觀內實不作第二人想。可是哪知李玄真比他年紀還小着兩歲,卻簡直如戲弄孩童般将他擊倒。

真武觀木棚中坐着的其實不止是真武觀門人,還有數位孫果請來助陣的道友。當着這些人的面,這臉可就丢的有些大了。

明皇可直看得眉飛色舞,若不是礙着孫果的面子,怕早就要擊掌叫好了。孫果眼力厲害,遙遙見了明皇神色,臉上青氣更甚。

此時孫果身旁一位慈眉善目的道士長身而起,笑道:“孫真人無須動怒,且待我去贏回一場來!”言罷大袖一揮,足下生祥雲一朵,施施然飄入場中。

兩名真武觀弟子擡了一張八仙桌飛步趕來,将八仙桌置于場中。那道人在桌前立定,袍袖拂過,桌上即現出一個玉碟,碟中有數顆蟠桃。

雲風見他布置完畢,也長身而起,只不過他是如常人般一步一步走到八仙桌前的。

雲風先向那道人抱拳一禮,那道人大咧咧地還了一禮,笑道:“這位道友不知如何稱呼?老道我久不下山,恕我孤陋寡聞。”

雲風微笑道:“貧道雲風,平素在山上做些雜務,微名自然不入黃葉真人雙耳。素聞黃葉真人須彌道法高深精微,看這盤蟠桃,想必是要與雲風共賞美味了。”

黃葉道人呵呵一笑,道:“一點粗淺技藝,還能将就着看看。”

此時坐在紀若塵身邊的李玄真輕輕哼了一聲,道:“這道人以自己熟悉的道法想鬥,擺明了是要占這個便宜,他倒還真好意思!”

紀若塵深以為然。

雲風倒不以為意,笑道:“素聞黃葉真人出身崆峒,只是不知何時改入了真武觀門牆?”

那黃葉面上微微一紅,打了個哈哈,只是道:“閑話休言,咱們且先試試蟠桃吧!”

他也不等雲風回答,只是取過碟中一個蟠桃,三口兩口就吃下了肚。雲風也取了一個吃下。兩人你來我往,轉眼間就将一盤蟠桃吃了個幹淨。

雲風左手在玉碟上拂過,一陣薄霧過去,碟中又多了一盤蟠桃。這一次雲風先吃下一顆蟠桃,黃葉才取了一個,頃刻功夫一盤蟠桃又都下了兩人肚子。

碟中空了又滿,兩人來來往往的只是變桃吃桃,看得明皇與一衆大臣氣悶無比。

真武觀有不少道士面上一片茫然,道德宗這邊則是除去李玄真與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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