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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4)

若塵兩人外,群道均是神情凝重。

這一場鬥法其實非同小可,比拼的乃是介子化須彌的手段。黃葉道人雖然名聲不顯,有些見識的人均知他號稱腹中有乾坤,能将入腹之物化為虛無。而變化蟠桃看似簡單,但任何虛空變物之術均極耗真元,縱是道行深厚之士,也不敢輕用。是以雲風與黃葉此番鬥法,比拼的實是從無到有,又從有到無的道法,可比尋常馭劍飛擊難得太多了。

李玄真看得神情頗顯緊張,紀若塵卻鎮定如亘。這倒非是他定力有多麽高超,而是他靈識過人,早已看出雙方所變得的蟠桃上均隐現光芒,顯然都在暗中做了手腳。黃葉所變蟠桃或呈黃,或顯紅,而雲風變的蟠桃個個均是色澤變幻不定,顯然手段要高出一籌。

片刻後又是幾碟蟠桃下肚,這時就連明皇等一幹不明道法之人都看得悚然動容。雲風與黃葉每人至少已吃了幾十顆蟠桃,難道他們的肚中真是另有玄妙天地不成?

一張八仙桌上雲霧缭繞,彩光流轉,玉碟空了滿,滿了空,終于二人吃桃的速度開始慢了下來。雲風面色有些蒼白,慢慢地吃着蟠桃。黃葉道人看上去倒是依舊神态潇灑,談笑從容,幾口就是一桃下肚,顯然已占了上風。

李玄真表面上雖不動聲色,但一只左手悄然握緊,顯得頗為緊張。紀若塵雙眉緊皺,倒是十分不解,明明是雲風道行手段都要勝過了黃葉一籌,此刻怎會反而落了下風?

這一碟蟠桃吃得格外慢。雲風依然是那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一個一個地啃着蟠桃。可是黃葉道人每吃一個蟠桃,面色就會變上數分,額頭不斷有細微汗珠流下,顯然越吃越是艱難,再也維持不住灑脫儀态。

紀若塵恍然大悟,看來吃這些蟠桃絕不簡單,要維持住神态從容也要消耗不少道行。那黃葉要擺架子,不肯露出凝重疲累之态,自然真元消耗就會迅速得多。他本來道行就較雲風稍遜,此消彼長之下,當然會敗得更快。

紀若塵是熟知雲風處處務實的風格的,見了此次鬥法,他心中似有所悟。此時回想,黃葉道人那聲勢華麗的出場,似也消耗了不少真元。

黃葉道人剛将最後一枚蟠桃吞下,猛然間臉色變得煞白,劇烈咳嗽起來。可是他咳出來的不是蟠桃肉,而時而是冰,時而噴火,顯然雲風附在蟠桃上的種種真元都發了出來。

雲風微笑着向黃葉一拱手,道了聲承讓。黃葉不住發着抖,連話都說不出來,只靠着兩名弟子的攙扶才得以走回木棚。

本來三場鬥法中道德宗已勝了兩場,最後一場法寶不比也罷。可是明皇已完全來了興致,吩咐務必要将第三場比完。

修道界自有一套比拼法寶的方法規矩,淵遠而流長。于是道德宗與真武觀諸弟子一齊動手,在廣場中心設下了一個圓通自在陣。此陣之中,有靈性的法寶會自行相鬥,弱一些的法寶會被逼出陣外。

真武觀方向站起一位瘦小枯幹的老者,須眉盡白,頭頂上稀稀疏疏的已見不到幾根頭發。他背着一個大竹筒,慢吞吞地走到圓通自在陣前,打開了竹筒。

一見筒中之物,楊玉環不禁一聲驚呼,以手掩住了口,明皇面色也是大變!

從竹筒中爬出的是一條足有三尺長的血紅蜈蚣!它通體火紅,背上又有一條亮黃彩線,口中不住噴着淡淡紅氣,眼中光彩閃動,似欲擇人而食。這頭蜈蚣一出竹筒,即自行向圓通自在陣中心爬去,在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淡紅煙霧尾跡。一到陣法中心,它就昂然立起大半截身軀,四下尋找着敵手。

一見這頭蜈蚣,道德宗群道皆有些色變。紀若塵看得分明,這頭蜈蚣百足足尖皆是精鋼鑄就,背心中央一片玄黑鱗甲并非天然,而是鑲上的玄鐵甲片。它一對長須晶光閃耀,每一節中皆以一顆明珠連接。這頭半蟲半物的異品蜈蚣勉強說得上是一件法寶,但顯然靈性絕非一般法寶可比,這一陣又是如何比法?

雖然道德宗已經勝定,但若輸了一陣,總顯不出正道領袖的泱泱手段來。真武觀此舉可以說是投機取巧,可若道德宗咬住這點不放,也輸了三分氣勢。

紀若塵凝神望去,見這頭蜈蚣身上隐隐放着淡紅光華,知它至少已有數百年道行,絕非一般法寶可比,甚至于可與赤瑩相提并論。但赤瑩需人使動,在這要法寶自行相鬥的圓通自在陣中上,可絕不是這蜈蚣的對手。

他看得明白,道德宗群道見多識廣,自然更不會不知。那攜法寶前來的道人不住與雲風低聲商議着什麽,顯然未能料到如此之局,攜來的法寶不足以應對這頭百年血蜈。

雲風看着那頭蜈蚣,沉吟許久,終有了定計,轉頭向紀若塵微笑道:“若塵,借你扳指一用。”

片刻之後,那本在陣旁閉目端坐、氣定神閑的老者已身不由己地站了起來,不住嘬唇發出各種尖嘯聲,指揮着百年血蜈上前,時時還要低聲咒罵幾句。可是任憑他急得滿面通紅,跳着腳地罵,那頭血蜈只是繞着陣中那枚毫不起眼的扳指打轉。它轉了一圈又是一圈,非但不肯上前,反而越轉越是向後,兩根長長的被甲觸須也高高豎起,不敢揮向扳指的方向。

眼見那老者急得面孔如欲滴下血來,一串接一串不名其義的哩語罵辭連珠而出,紀若塵不禁心中莞爾,暗道這玄心扳指可是廣成子飛升所遺之物,別說只是一頭小小蜈蚣,就是青鸾、狴犴這類的神獸在陣中,也未必敢拿這枚扳指怎麽樣。那老頭不識神物,讓他急急也好。

紀若塵這麽一想,臉上譏色就顯露了出來。偏偏那枚扳指是從他手上取下來的,那老者道德宗別的道士不識,紀若塵可是時刻盯着的。百年血蜈不戰而退,已快自行退出陣外本已令他怒發欲狂,此刻見紀若塵還面帶譏色,老者登時一股邪火攻心,接連發出了三聲厲嘯。

百年血蜈聽了命令,如蒙大赦般飛速掉頭,逃出了圓通自在陣,然後猛然騰空,化成一道紅電,直向紀若塵撲來!

道德宗群道皆驚,但均坐定不動。唯有坐在紀若塵身邊的雲風握定背後長劍劍柄,要待那百年血蜈近身,方才出劍。

紀若塵盯着急速飛近的血蜈,只覺得它似人一樣,雙眼中也有喜怒憂思恐等諸般情緒。他忽然覺得,看這血蜈如此迅猛的來勢,與其說它是立功心切,想一口咬死自己,倒不如說它是想快些逃離玄心扳指。

紀若塵如是想着,忽然胸口湧上一縷甜香,緊接着就呼吸不暢。他心中一驚,沒想到僅是與這血蜈對視一下竟然也會中毒。他剛欲運起真元壓制毒性,玄竅中湧出一片青綠光芒,剎那間就将那縷甜香給沖散得幹幹淨淨。

在旁人看來,紀若塵正襟危坐,不動聲色。可是在那頭血蜈眼中,只見紀若塵雙瞳中間亮起了一點青芒,青芒中正浮着一尊式樣古拙的銅鼎!

啪的一聲大響,那頭血蜈忽然失了沖勢,一頭栽在地上,竟然将校場夯得堅如磐石的地面給砸出一個坑來,可見身軀之重!

在那老者目瞪口呆之中,百年血蜈一個翻身爬了起來,用盡平生之力,向着遠離紀若塵的方向狂逃而去,在它身後,只留下精鋼鑄成的百足在校場上刨出的一道沉溝。

它竟不敢飛!

※※※

一切皆如濟天下所料,殿前鬥法獲勝并沒有改變大局,真武觀依舊矗立,孫果仍然當着他的國師。只是見識過道德宗道法威力後,明皇及滿朝文武對待道德宗态度均有所改變。至少道德宗弟子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在長安城中行走,朝中諸臣也沒有誰再敢對道德宗橫加指責。

高力士的地位無形之中提升了少許,舉薦道德宗的壽王李安更是名聲大噪,至于道德宗本身得到的好處,倒好似反而沒有這兩位來得多。在高力士的相助下,道德宗在長安城中得了一塊土地,可以蓋座道觀。

事态有所進展,但遠不若雲風所料想的那樣樂觀,是以鬥法結束後,雲風對濟天下也是欽佩不已。

而且那塊神州氣運圖,總還是長安上空一塊揮之不去的陰影。

紀若塵此刻對于天下局勢沒什麽感覺,就是在整個殿前鬥法的過程中,他也在不停地和迷亂感覺搏鬥。他眼前時時會出現海市蜃樓般的景物,那感覺是如此真切,以至于很多時候他都分不清那究竟是真,抑或是幻。

當一名太監來到驿站,高聲傳旨,命紀若塵入宮觐見時,紀若塵也正是處于幻境之中,恍惚覺得周圍全是熊熊烈焰,火焰中似有許多人在呼號掙紮,這些人的面孔都相當的熟悉,可他就是想不起來曾在哪裏見過。在用了兩次兇星入命大法後,他陷入幻境的次數就越來越多了。

恍惚之中,紀若塵聽得那太監宣旨已畢,就跟着他去了。

以道德宗在修道界中地位身份,那太監奉旨宣召實是一件頗為無禮的事,但紀若塵分毫未露愠色,随之而去。道德宗諸道反而覺得他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胸襟耐性,實是非同一般,真人們果然目光如炬。

在那太監的引領下,此番紀若塵是從宮城一側的小門入的皇宮。那太監将他領到一處偏殿,就吩咐他在此等候。這間偏殿十分的幽靜冷清,四周見不到一個宮女太監。紀若塵對這冷落分毫不以為意,端坐于殿中,只是苦苦思索當日李白帶得自己喝酒時所用的手法。他雖然不知李白的具體運用法門,但得悉世間還有如此不可思議的法術,也令他眼前豁然而開一個全新天地。

也不知坐了多久,偏殿殿門方才一開,高力士走了進來,笑道:“哎呀,讓小神仙等候這許多時候,咱家真是罪過,罪過!時辰不早,紀少仙就此随咱家來吧!”

紀若塵随着高力士在宮中左兜右轉,最後從一處不起眼的小門入了一間宮院。這座宮院頗為清幽素淡,但其實布置得極為奢華,遠非剛剛那間冷宮偏殿可比。不過這間宮院中也見不到幾個宮女,與其環境陳設頗為不符。

讓紀若塵坐好後,高力士低聲在他耳邊道:“一會楊妃要見你,可切記不要失禮。”

“楊妃?”紀若塵眼前浮現出當日彩樓上端坐在明皇身邊風華絕代的麗人。他實不知為何名動天下的楊貴妃會忽然傳召自己,而且還是在這樣一間幽靜的宮院相見。他心中開始升起警意,深宮之中太多匪夷所思之事,若論鈎心鬥角,他們這些修道之人恐怕十幾個加起來也非是這些權宦寵妃的對手。

此時殿中忽然泛起一陣淡淡幽香,然後方有隐約的環佩叮咚聲響起,紀若塵只覺得整間宮室忽然亮起,一個麗人款款走了進來,在貴妃榻上坐下,以手支颌,斜斜地靠在了扶手上。

她一身薄絲宮裙,沒什麽多餘裝飾,如雲青絲被一根玉簪松松挽起,那餘下的,就是面如春花,肌膚如雪。

透過那薄薄的紗裙,紀若塵幾可看到她起伏有致、似蘊涵着無窮力量,時刻可能噴薄而出的曲線。與她肩頭胸前露出的大片雪白肌膚相比,甚而與胸前那一道若隐若現,不知其深幾許的幽深溝壑相比,紗裙下曲線的誘惑都要強上了三分。

紀若塵曾經相處過的諸女如張殷殷、含煙、青衣與顧清等皆有不世之姿。但那時他滿心只是修道保命,哪有半點心思放在女色上面?此時當初的心結雖已解開小半,但久而成習,也就不大會受女色誘惑了。

但這楊玉環分明沒有半點誘惑他的意思,紀若塵自己反倒隐隐感覺心一下跳得要比一下快些,特別是在她那如水雙瞳的注視下,紀若塵竟然微微地感覺到緊張起來。

如此近距離相對,紀若塵已可确定楊玉環也是修道之士,且道行還是不淺,與李安那種三心二意的修煉絕不可同日而語。且這楊玉環道法十分玄妙,長于隐忍藏匿,以紀若塵的靈覺也只能發覺她身有道行,而看不透她道行深淺。

當然,她身份特殊也是一項原因。紀若塵雖然身份超然,但于禮法講,也不宜盯着她久視。

楊玉環凝神望了紀若塵片刻,才柔聲道:“紀少仙出身自道德宗,那是當世首屈一指的大派了。”

紀若塵雙目低垂,答道:“我年輕學淺,未得本宗道法萬一,實在是慚愧。”

楊玉環只嗯了一聲,就此沉默下去。紀若塵端坐不動,他耐心可是極好的。

過了許久,楊玉環方幽幽嘆了口氣,道:“少仙出身名門,見多識廣,可曾聽說過昆侖?”

“昆侖?”

紀若塵微微一怔。昆侖二字素來玄妙莫測,道典中衆說紛纭,有說那是西王母所居之地的,也有說那是群仙聚居之所的,但說來說去,昆侖究竟在何處,又或是否有昆侖此地,道典中沒有一本說清楚過。

紀若塵沉吟片刻,道:“昆侖缥缈難求,我年輕識淺,實不知它究竟在何處。”

楊貴妃嘆道:“既然連少仙都不知曉,那想必這世上是沒什麽昆侖了。”

她這一嘆雖短,內中卻含着不知多少離恨思愁,雖只若冰川一角,卻也一時讓紀若塵聽得呆了。他有心安慰,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楊玉環嘆罷,又怔怔地想起了心事。她忽然玉面一白,黛眉微颦,以手捧心,似欲作嘔。

紀若塵感覺到楊玉環氣息驟然紛亂,忙問道:“娘娘可是有什麽不舒服嗎?”

楊玉環坐直了身體,剛道了聲不礙事,忽然鼻端又沖上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登時又空嘔了幾下。紀若塵一驚,起身想上前,又想起兩人獨處空殿,與楊貴妃近身可是極度失禮之舉,于是又坐了下去。他這一動不打緊,楊玉環只覺迎面一道無形血浪撲來,一時之間幾乎不能呼吸!

她久居深宮,處變不驚只如家常便飯,因此盡管身上不适如潮襲來,表面上只是面色略有蒼白,微笑稍有疲倦而已。這陣血氣來得毫無征兆,絕非尋常。她坐定了身,眼波流轉,似是漫不經心地在殿中各處及紀若塵身上掃過。

楊玉環那一雙似水帶煙的眼可不尋常。

當年靈墟妙玉初見楊玉環時,即說她有天眼宿慧,其後在靈墟三年修行,大多時候煉的就是雙眼神通。這門神通初修肉眼,可視物若鷹,其後成心眼,能破表入裏,直視本體。再後為慧眼,可略通過去未來因果。再後為天眼,可見前世來生,窺破輪回。

她是帶着宿慧的,因此雖只修了三年時光,但已初具慧眼。

但楊玉環環視而過,卻仍未看破血氣來自何方,不由得心下略有驚慌。她師從的靈墟也是道門正法,早已察覺這血氣之中有殺伐屠戮之意,絕非源自正道法門。這也就罷了,令她心驚肉跳的竟是這血氣中似還有一種頗為熟悉的味道,那是她絕不願意在此等情局下省起的味道。

楊玉環輕擡皓腕,從身旁果碟中取過一枚荔枝,剝了入口。又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先是略點了點額上面上細細的珠汗,才拭了拭櫻唇。

然後那只柔美無瑕的手,就那樣定在了唇邊,任絲帕從指尖飄落!

她櫻唇半張,面白如雪,雙眸中盡是震驚,駭然,定定地盯着紀若塵!

在她眼前,紀若塵全身衣衫盡消,現出勻稱健壯的體魄。他胸口處挂着一方小小青石,正不住湧出濃稠得幾乎流不動的鮮血,時而涓流,時而結滴滴落。濃濃的鮮血順着紀若塵肌理紋路而下,至上腹時尚還分成數道血流,到下腹已是一片血海汪洋!且他置于膝上的雙手中也染滿鮮血,那血紅得十分熾熱,順着他雙腿無聲無息地滾落!

紀若塵腳下,已是一汪濃血,且還在緩緩向四方蔓延!

楊玉環早已顧不得難以忍受的血氣,只是駭然望着那方青石。她記得這方青石!

就在此時,青石忽然一陣模糊,匿去蹤影,四溢橫流的鮮血也消失不見。紀若塵青衫如洗,正襟危坐,殿外竹影疏落,殿中典雅沉凝,沉香隐隐,剛剛那如浪排空的血腥氣已不知去向。

方才飄落于地的那一塊絲帕名為破障巾,乃是妙玉所贈法寶,以之拭目可暫時提升天眼諸神通,正合楊玉環所用。此時破障巾效力已失,她只初窺慧眼堂奧,自然異相盡去。

可是她已認出了那方青石。

在那個晴日落雷的下午,這塊青石終顯出不凡,有如神物,當日還将她燙了一下。一念及此,她指尖傳來一陣刺痛,剎那感覺,仿如昨日。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塊青石是自出生時就與他相伴之物。

仍是那個下午,在他悟透前緣,揮袖而去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得到過他的一點音訊。

他要去的地方,名喚昆侖。

可是任她博覽群書,甚而連此前從未碰過的道書都讀了不知多少,仍是不知昆侖究竟在何方。其後她入了靈墟,本師妙玉只知昆侖乃是上古傳說中的仙地,但是否真有此地,卻是誰也不知。

三年藝成。

枉她修成慧眼,卻仍不知昆侖在何處,他又在何方。

其後妙玉說她俗緣未了,着她出世了卻因緣。她入了王府,又進了帝宮,不知見過多少人情冷暖,世态炎涼。可不論是王侯将相,還是高人修士,乃至于孫果或司馬承祯這等化外高人,皆不曉昆侖。

如此輾轉,又近三年。

如今青石再現,她卻知道,紀若塵并不是他。

可是青石為何滴血,血氣中又為何有如此熟悉的味道?她不敢再想。

楊玉環知道所謂慧眼能通過去未來事,實是可見一些征兆而已。這些征兆大多晦澀不明,難解其意,就如以先天卦象推算前後因果一般。慧眼所見征兆往往可有多重解釋,如何理解,往往要視運法者本人而定。就如現于紀若塵身上的鮮血,自是至兇的血兆,且與她有關。可是究竟有多少幹系,就不得而知了。這血兆可應在她身,可應于紀若塵,也可應與紀若塵過去未來所見所遇之人身上,這當中與楊玉環的關系,或許僅止于紀若塵現下坐于她對面而已。

天機難測,由此可見一斑。

“娘娘,您可是有什麽不舒服嗎?”紀若塵再次問道。

楊玉環這才從幻夢中醒來,她以手捧心,慢慢将瘋狂躍動的心寧定下來。那纖長的玉指深深陷入凝若滑脂的胸肌中,凄清中又透着誘惑。

片刻之後,她才張目望向紀若塵,柔聲道:“不打緊。哀家觀少仙頸中有一根紅繩,不知所佩是何寶物,可否借哀家一觀?”

紀若塵一怔,知她說的是青石,于是摘下紅繩,伸手入懷,再取出時掌心中已多了一塊古意盎然的煙玉環龍佩,上前呈給了楊玉環。他戴着玄心扳指,玩這等偷梁換柱的小把戲自是易如反掌。青石乃是解離仙訣出處,他可不願以之示人。

楊玉環輕撫着煙玉環龍佩,眼波迷離,不知在想着些什麽。過得片刻,她眼神漸漸清明,微微一笑,将玉佩遞回給了紀若塵,道:“打擾少仙了,昆侖之事,還請少仙代為留意。”

于是紀若塵起身離去,兀自不知今日午後這一場碰面所為何來。

他走後良久,楊玉環仍靜坐不動。此時高力士輕手輕腳地從殿側走進,低聲道:“娘娘,萬歲午歇将醒,您今晚晚宴要用的琵琶已經調好了。”

楊玉環嗯了一聲,忽然問道:“高公公,昨日殿前鬥法道德宗大獲全勝,可是威風得緊。看來過不了多久,護國國師就該換一換人了吧。”

高力士道:“禀娘娘,那也未必。老奴聽說,道德宗好像奪了一件什麽神物,據說與本朝氣運有關。這一樁案子,可還沒結呢。”

※※※

明朗星稀,晚風微醺。

紀若塵辭別了雲風與道德宗群道,孤身一人上了馬車,在數名禁衛的護送下向南門行去。此時離訂婚之日已是不遠,他須得提早回山,以做準備。

馬車在禁軍的護送下飛速前行。紀若塵坐在車內,聽着窗外辚辚的車輪聲,耳中漸漸響起陣陣蜂鳴,頂心中又似有一根利針在攪動。越是接近城門,頂心的疼痛與耳中的蜂鳴就越愈發的厲害。紀若塵眉頭皺起,只覺得頂心的疼痛雖然從未經歷過,但也十分熟悉,似乎在哪裏曾經知道過。

長安城外。

已靜坐了五日五夜的雲舞華雙眼徐徐張開,雙唇微開,吹出一縷淡至無色的火焰,道:“他快來了。”

同樣靜坐五日的蘇蘇也睜開雙眼,轉頭望向了雲舞華。

雲舞華黑裙依舊,肌膚若雪,靜坐五日後,氣度如華,更顯空靈之意,有如水墨繪成的精靈,通體上下唯有一點朱唇殷紅如血。

中夜時分,夜風似水,然而雲舞華身周十丈之內卻是隐隐有熱氣升騰。

“舞華姐姐,你……”蘇蘇一雙大眼中已泛起隐隐的水霧。

雲舞華遙望着遠方燈火煌煌的長安,淡道:“能手誅仇敵,我心願已足。蘇蘇,動情乃是龍虎太玄經的大忌,你可別忘記了。”

蘇蘇嗯了一聲,也望向長安方向,不再看雲舞華。過不多時,忽有數點晶瑩水滴在她前襟處濺開,化成無數細碎珠玉。

那一邊,雲舞華似是隐約地嘆息一聲。

将到南門時,紀若塵的馬車忽然停下,車前傳來陣陣喧嘩。

紀若塵打開車窗一看,見出城的大路邊擺了一桌兩椅,堆了數壇好酒。前方一人站在路中央,攔住了馬車去路。只看他那四品服色,以及似集天地鐘靈才氣于一人的氣概,就知是那“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的李太白。

“這兩句詩形容他倒也貼切。”望着中路攔車的李白,紀若塵如是想着。

不過他雖只在長安待了數日,但也對朝廷廟堂中事了解了不少。這兩句詩如此直白,怕就是這文道兼通的谪仙李白始終在仕途不得志的原因。由是看來,今後他多半也得不到什麽升遷的機會,休說兼濟天下,就是主政一方,造福鄉裏也辦不到。若論政治黨争,那好財貪吃的濟天下可比李白強得太多了。

李白雖只是個清水翰林,但詩才早動天下,又剛得明皇楊妃歡心,是以那些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禁衛軍也不敢輕易得罪,客客氣氣地說車上乃是高公公的貴賓,道德宗的少仙,事急趕路,請李翰林勿要為難。

李白一聲長笑,不理那禁軍頭目,只是向着馬車叫道:“紀小兄弟,我知你今夜要走,特意備了幾壇酒在此等你,來來來,且飲過再走!”

紀若塵早知李白性情,不陪他喝幹這幾壇酒是絕對出不了長安城的。于是他下了馬車,道:“既然李大人相邀,若塵敢不從命?”

李白道了聲“爽快!”,就拉着紀若塵在桌邊坐下,随手提起一個酒壇,滿滿地斟了兩大碗酒。紀若塵此時頭痛耳鳴仍未消去,又被酒氣一沖,當即面色一白,差點就嘔出來。但既然李白相邀,也無不喝之理,當下硬着頭皮,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護送馬車的幾名禁衛見紀若塵如此,也就只能在旁侍立等待。

當!兩只海碗重重地碰在一起,不光酒液四溢,而且碎瓷亂飛,打在衆禁衛黑鐵甲上,敲擊聲細碎如急雨。一衆禁衛迫不得已,只得不住向遠處退去。

以二人酒量,又是如此豪飲,別說只是幾壇酒,就是幾十壇也早該喝幹了,只是那李白每喝一碗,必然慷慨激昂,指點江山一番,又或是豪興大發,吟詩數句。紀若塵此來長安前早聽濟天下講解過多日天下時局,故而對李白點評的時事頗為不以為然,然而對他随口而出的詩句卻均驚為天人,越是細細品味,就越是欽佩不已。

如是,二人唠唠叨叨,直喝了一個多時辰,也不過才下了三四壇酒,倒把那幾名重甲禁衛等得腿腳酸麻。

長安城外,茫茫夜色中忽有一點火光亮起,旋又滅去。

雲舞華閉目靜坐,整個人都已浮上半空,雙頰如火,全身顫抖不已,方圓數十丈內青草盡數枯黃,偶有枯草竄起一道火光,瞬間就化灰而去。

蘇蘇已立了起來,怔怔地看着空中苦苦支撐的雲舞華,又回首望了一眼長安。

長安城內,燈如晝,人若潮,正是盛世繁華。

雲舞華忽然嘆一口氣,身體舒展開來,若一片沒有重量的凋零花瓣,飄蕩而落。蘇蘇咬死下唇,搶上一步,接住了她。

雲舞華雙目緊閉,宛如睡去。

蘇蘇再次回首,最後望了一眼長安,淚眼朦胧中,唯見長安燈影迷離,繁華如夢。她終一聲清嘯,宛如龍吟,轉身遠去!

當!兩只破爛不堪的海碗撞在一起,還未飲時,碗中酒就去了一半。

這已是最後兩碗。

李白早已醉态可掬,抱着最後一個酒壇倒來倒去,也不過倒出數滴酒來。他随手一抛,咣當一聲,将酒壇擲得粉碎。紀若塵也有了幾分酒意,當下長身而起,搖搖晃晃地向李白作了一禮,道了聲“前路方長,就此別過”,就向南城門行去,連馬車都不坐了。

紀若塵剛行至南城門門洞中,頂心處又是一陣針刺般的劇痛!這一記突如其來的劇痛剎那間驅散了他所有酒意,也如一道閃電,驅散了他心中的迷霧。

紀若塵明白為何會對這從未經歷過的疼痛有如此熟悉的感覺了,那是極樂針的痛!他望了望長安城外茫茫的夜色,終于斷定雲舞華就在前方的黑暗中,等着他。而他更是知道,不管她是以什麽方式壓制住的極樂針,這極樂針又已接近了發作的邊緣。

紀若塵立在城門正中央,回首長安宮城燈火映天,絲竹隐隐,顯然夜宴方酣,只不知那以樂藝舞技冠絕天下的楊玉環此刻是在撫着琵琶,還是舞着一曲羽衣霓裳。而前方,唯有一片夜色茫茫,不知兇險幾許。

他有些猶豫。

倒不是他畏懼兇險,只是他有些不知當不當這樣做。就在他舉棋不定時,耳中忽然嗡的一聲,眼前幻境又起,環顧着四周血一般紅的火焰,一縷殺意悄然自他心底泛起。

一陣夜風拂過,城門洞中已是空蕩蕩的一片,紀若塵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白正踉跄着走向自己府第,忽然站住,回首望向南門的方向,良久方才搖頭嘆道:“斬盡殺絕,這又是何苦?……或許,他這樣做才可成得大事吧……唉!”

他搖了搖頭,複又搖晃着向前走去。

夜幕之下,玉輪高懸,清淡月輝下,青墟宮中泛起淡淡霧霭,望之有如仙境。只是這人間仙山,不知為何總讓人感覺到一陣浸骨寒意。

吱呀一聲,青墟宮西北角一座偏殿木門打開,吟風從殿中步出。殿前庭院中,虛玄坐在松下石上,借着天上月輝,正自讀着道書。見吟風出殿,虛玄當即起身迎上,微笑問道:“怎樣?”

吟風緊皺雙眉,道:“諸事不順,心緒不寧。”

虛玄撚須道:“這也急不得,且随緣吧。此次下山際遇如何?”

吟風罕見地苦笑了一下,道:“當見的倒是見到了,只是當殺的卻殺不了。”

虛玄點了點頭,道:“想必是機緣使然,也不必過于強求了。”

吟風行到殿前的荷池旁,凝望着一池的睡蓮,沉吟良久,終于搖了搖頭,道:“機緣并非如此。此次之所以會諸事不順,該是因為我忘記了許多本不該忘記東西的緣故。可是究竟忘記了什麽,我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但那件事非常重要,我一定要想起來……”

虛玄走到吟風身邊,與他共賞月下荷塘,道:“自篁蛇出世後,天下氣運定數已變,許多事情我已推算不準。何況你出身奇特,一切與你有關之事,皆不是紫微鬥數能夠推得出的。這當中的變故,就須得你自己去破解了。不過以我愚見,或許你忘記的那件事,與雲中居顧清與道德宗紀若塵有關。”

吟風身軀微微一震,默然不語。過得片刻,他面色越來越白,身體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竟似有些站不穩了。

虛玄吃了一驚,忙詢問他是否舊傷未愈。過得片刻,吟風方才有些遲疑地指着心口,道:“這裏很緊,也很痛,這是為何?”

虛玄又是一驚,忙把過吟風的脈,卻是一無所獲,他這才省起,吟風從無脈象。

望着滿池碧荷,吟風忽然擡手一指,一朵含苞未放的睡蓮自行飛起,落入吟風手心,然後每一瓣蓮瓣都綻放出淡淡的光芒,徐徐在吟風掌中盛放!

在吟風的凝視下,這一朵蓮花光芒越來越亮,逐漸轉成了金黃色,通體透明,隐約可見蓮內燃燒着熊熊烈火。

吟風五指慢慢合攏,那一朵金蓮即徐徐沒入他的掌心。

“這是……”虛玄問道。

“長生蓮。”

“有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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