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5)
妙用?”
“暫還不知。”
虛玄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吟風仰首望着天上渾圓明月,良久方道:“那本《上皇金錄》,我已批完了一頁。”
“當真!”虛玄終面有喜色。
※※※
同一輪圓月下,顧清正擁着一襲雪白的貂裘,手捧古卷,憑窗坐着,借着月輝夜讀。
這是一間不大卻十分精致的木軒,一面接水,一面臨崖,窗外就是無底的深淵。此時木門一開,清閑真人擠了進來,立在顧清面前,一雙三角小眼精光四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然後将一只大手在她面前攤開。
顧清即将手中古卷合上,放在清閑真人手中。
清閑掃了一眼,見是一本《諸仙紀傳》,臉色當即黑了三分,沉着臉道:“清兒,離定親之禮可沒幾天了,你不急着修行治傷,怎還天天看這些沒有用的東西?”
顧清眉宇間帶着一點倦意,道:“師兄不必擔心,我心中其實是有個未解之結,等我想得明白了,傷也就好了。就算想不明白,到時辰傷也會好。”
清閑真人哼了一聲,道:“你有啥事想不明白?盡管告訴我好了,一切自有俺給你做主。是不是又對這樁婚事後悔了?如此正好,俺就看道德宗那幾個老不死的不順眼,拿一枚扳指來就想騙了人去,天下哪有這般好事?清兒,你盡管放心!我這就遣你天海師弟去斷了這門婚事,反正只要是與道德宗作對的事,他總是奮勇當先,去幹這事最是合适。哼哼,至于他的名聲嘛,反正本來也就不怎麽樣……”
顧清淡淡地笑了笑,打斷了清閑真人,道:“師兄,你不覺這天下時局有些不對了嗎?最近幾年來天地異變頻頻發生,此次道德宗又打破舊規,起始插手天下廟堂之争,還奪了神州氣運圖去,實是不知他們想幹些什麽。此刻道德宗隐有與天下為敵之意,我與若塵的婚事一成,就等若将雲中居與道德宗綁在了一起。師兄,你也知我與若塵皆是命中大兇之人,化解殊為不易。要不我就離了雲中居吧,也免得日後連累門中諸人不得清靜。”
清閑真人小眼一瞪,道:“先且不說這個。清兒,我看過你和那小子的相,你們若在一起,那是兇上加兇,兇無可兇,連份當屬那小子的劫難都會落到你頭上來。到那時候,你可非止是神魂俱滅那麽簡單,說不定多少世修來的輪回因果都有可能随風而去。這可非是小事!你們若是分開,以你道行運勢,倒也非是不能化解自己命中兇劫,這一節你可想得清楚了?”
顧清淡然道:“我知道,但我心已定。”
清閑真人怒哼一聲,重重地一甩袖子,竟在軒內帶起陣陣霹靂。他邁開兩條短腿,從左踱到右,又從右踱到左,如此來回數十圈,方才立定,一張胖臉遍布黑氣,有如鍋底,三角眼角垂幾乎指向地面。
他怒視顧清良久,方喝道:“你自幼上山,在雲中居習藝十幾年,不是雲中居弟子,還能是哪門哪派的弟子?你師兄俺雖然不才,還不至于不敢回護本門弟子!與天下為敵又如何?道德宗紫微紫陽兩個老鬼做得,俺就做不得?他奶奶的,光憑俺雲、中、金、山四個鬥大金字,這一份氣概,可是富甲……富甲……”
雲中金山本想說富甲天下,忽然想起道德宗家底要遠比雲中居殷實,他是一派掌門,自不能不顧事實胡吹大氣,于是憋得黑臉透紫,終于揮動胖手,擲地有聲地道:“富甲一方!”
顧清終忍不住,笑出聲來。
雲中金山果然不愧是富甲一方,氣概非同尋常,當下大袖一揮,道了聲“你不必煩惱,七日後俺送你上西玄山!”,就此拂袖而去,端的是幹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顧清唇角那一縷淡淡的笑意漸漸隐去,又捧起那本《諸仙紀傳》,讀了起來。這一次剛翻了兩頁,她忽然擡起頭來,從軟榻上起身開門,行到軒外院中。
池畔崖邊,正立着一個氣宇軒昂的身影。他背向木軒,呆立不動,完全沒注意到顧清正向他行來。
直到顧清輕輕地咳了一聲,他才悚然而驚,如電般轉過身來,看見月下綽約立着的顧清,一時間從容盡失,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些什麽。這人正是楚寒。
楚寒心志定力非同一般,見顧清寧定地望着他,當下道:“清……顧師妹,你……何日啓程?”這簡短一句話,他說來卻艱難無比,直如将每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其中更有一種無法掩飾的凄然。
雲中居道法講究率性随意,輩分長幼并不是那森嚴分明。楚寒、石矶與顧清自幼相處,可以說是一小玩到大的。論身份輩分自是顧清最高,楚寒居次,石矶則又要低了一輩。但若非大典等場合,三人彼此間都是不論輩分,只以名字又或是師兄師妹互相稱呼的。
可是這個晚上,楚寒那一聲叫慣了的清兒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
顧清面若春水無波,看不出任何心緒波動,只是道:“七日之後。”
“七日嗎?你……你可想得……”楚寒想要說什麽,卻忽然劇烈地咳起來,打斷了要說的話。
咳聲好不容易歇時,楚寒已轉過身去,再不回頭,只輕聲嘆道:“師叔一路平安。”
東海。
怒海之上,一輪明月孤懸。月下之海,若浮着無數細碎銀鱗,一排排,一輪輪蕩漾開去。不知不覺間,波濤逐漸的大了,一排浪推一排浪,待遠方的細浪湧到岸邊時早已成數丈高的巨浪,狠狠地拍擊在礁石上,聲如轟雷。
月色下隐隐現出三個身影,向東海之濱行來。那三個身影來得好快,上一刻還在數裏之外,眨眼間已現身在海邊高聳的礁岩上,凝視着正變得焦躁不安的大海。
中央立着一個面容清秀的男子,負手而立,雙目低垂。他左首立着一個身着綢衫的胖子,右首則是一個人首象身的三丈巨妖。
象身巨妖環顧一周,最後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堆高高壘起的礁石上。那堆礁石遙遙看去有如一根石柱,實不似天然而成。礁石頂端趴着一只海龜,昂首向天,似在對月咆哮。但任潮起風動,那海龜動都不動一下,只是豆大的眼珠轉了一下,望向了海邊立着的三個身影。
象身巨妖望見海龜石柱,面色微微一變,道:“陛下,碧龜望月在此現身,說明前方已是東海紫金白玉宮的地界,他們此時禁止外人入內。若貿然入海,恐怕會有不必要的麻煩。”
中央那男子雙眼終于睜開,淡然道:“是嗎?但我不想婉兒等那麽久。”
左首那綢衫胖子乃是冥山妖皇殿前大将軍魏無傷。他搶上一步,向中央那男子道:“陛下三思!海中非比陸上天空,紫金白玉宮久居海中,三龍皇也非易與之輩,陛下孤身犯險,實是不妥!何況那五靈玄老君仙跡出世之說來自雲中居,說來甚是可疑。還是查清有無此事再說吧!”
中央那男子笑了笑,道:“只是為了清虛鳳羽玄金丹這幾個字,也值得我下一次東海。若連東海三位龍皇也要忌憚,我又以何統領天下妖族?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說罷,他舉步向茫茫深海行去。
礁柱上那只海龜身周忽然湧起一團黑霧,繞着它飛旋起來,剎那間就化成一道小小的龍卷。龍卷風內黑霧鋒利如刀,那海龜一聲長長悲鳴,聲傳十裏,然後就連同身下石柱被絞得粉碎!
海龜悲鳴聲後,怒海中波濤起伏不定,大片泡沫湧上,隐隐可見有無數黑影穿梭來回,又似可聽到聲聲尖細憤怒嘯叫。
那男子安步當車,淩空步虛,直向大海深處行去。水下無數海族,竟無一敢入他身周千丈之內!
海邊礁岸上,只餘下無傷與妖皇殿右相。他們直目送着翼軒消失在茫茫海中,方才互望一眼,皆是愁容不展。
人首象身的右相道:“無傷,吾皇雖勇,奈何東海紫金白玉宮黨羽衆多,又有地利之便,此事該如何是好?”
魏無傷沉吟片刻,方斷然道:“現下天下動蕩,婉後又重傷難愈,吾皇萬萬不能再有閃失。既然我等阻止不了吾皇,方今之計唯有請無盡海出手相助。右相,怕是又要你傷損了。”
右相道:“只要吾皇平安,我折損些肉身又算得什麽!”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整個象身都膨脹了近乎一倍,然後張口噴出一團黑霧,将自己與無傷皆籠罩在內。霧散時,右相與無傷早已不見蹤影。
這一晚神州無雲,皓月高挂,輝映着萬裏河山。
但有一方海,千百年來從未見過月色。這裏天永遠是灰蒙蒙的一片,透射下的淡淡天光照着一切。
當魏無傷出現在這片奇異的海濱時,早已是狼狽不堪,不光一身光鮮綢衫變成條條碎布,身上白生生的肥肉也添了無數血口。但最主要的還是他一身道行十不存一,實已是極度虛弱之态。右相則是渾身浴血,早已動彈不得,全是靠無傷拖着,才能勉強向那片茫茫無盡的大海挪去。
五百年前,無傷也曾來過無盡海。那時尚沒有妖皇殿,他也不是什麽大将軍,而只是一個實力不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他還記得五百年前的無盡海,灰暗,陰抑,寂靜,四野茫茫,不辨去向,不見來處。他在一片茫然中轉了數月,什麽也沒有見到,險些餓死在這塊絕地,後來忽然靈光閃現,尋到了離去的方向,如此方撿回一條性命。
此番重入無盡海,海灘上遠遠近近大大小小的白骨依舊,天空依然灰暗,但這一次,無盡海不再平靜。
呼的一聲,一道黑影在無傷面前掠過,瞬間就消失在數十裏外,只有一聲如轟雷般的響聲遙遙傳來:“莫要走了小姐!”
南方也傳來一聲叫喊:“這裏沒有,東首要加倍小心!”
西方又是一聲:“這裏有小姐的足跡!快來人,捉小姐回去做功課!”
東南西北喊聲紛紛響起,“這就到了!”“小心是計!”“無妨,有我在此地鎮守!”
魏無傷愕然,萬沒想到五百年不見,無盡海已成了如此熱鬧的一個地方。遙望着極遠處一道道如電般穿梭來去的淡淡身影,他将右相輕輕放在了傷灘上,看準一個風馳電掣而來的身影,施禮道:“這位兄弟請了,我乃是冥山妖皇殿前大将軍魏……”
那身影身披玄黑盔甲,形容古拙兇厲,正是一名洪荒衛。他行動如電,魏無傷長長一段開場白還未說完一半,那洪荒衛早已消失在數十裏外。
魏無傷怔了片刻,感覺右方風起,又是一名洪荒衛手持巨錘,飛奔而來,于是抱拳道:“兄弟,吾乃冥山妖皇殿魏無傷……”
勁風掠過,那洪荒衛身影已逝于茫茫海上。
魏無傷臉色越來越青,僵立原地。
好不容易遠處霧氣湧動,又一名洪荒衛扛着偃月關刀,殺氣騰騰地從百丈外奔過時,魏無傷連忙吸一口氣,驟然高叫道:“冥山無傷求見!!”
這一聲喊轟鳴如雷,遠遠傳了開去。這一次那洪荒衛倒是回首望了他一眼,足下卻絕不停留,眨眼間就去得遠了。
魏無傷一時面色鐵青,卻不能發作。他身有重傷,若是動起粗來,根本無須無盡海主人動手,随便一個洪荒衛過來就能将他一刀兩斷。
他望着茫茫無際的海,忽然長笑一聲,嘆道:“本是同族,何必無情!”
此時一陣微風拂過,他面前已多了一名洪荒衛。這名洪荒衛形貌頗為不同尋常,身高六尺,腰大十圍,披一件極厚玄鐵甲,肩上盡是尺許巨刺,遠望去有如一顆帶刺鐵球,偏他手中握兩把匕首,刃僅二寸,其薄如紙。
那洪荒衛上下打量了無傷半天,忽然低聲道:“主人方才說了,他不在。”
話音未落,他早已消失在遠方迷霧之中。
無傷默然片刻,終拖起右相,艱難地一步一步向無盡海外挪去。
章三十五 生死
有沒有必要趕盡殺絕?
這對于紀若塵來說,似乎從來都不是一個問題,尤其是在對方不斷追殺,定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情況下。但這本不應是問題的問題,卻反反複複地在紀若塵心中泛起,每一次都會帶給他一點說不出的感受。
紀若塵在山林中無聲無息地穿行着,身形在林下、石上、溪畔忽隐忽現。他無需停下來觀察地面痕跡,也不必辨識風中飄過的氣味靈氣,只憑着頂心傳來時強時弱的刺痛感,就能判斷出是否追蹤到了正确的方向。
轉眼間一個時辰過去,頂心的刺痛越來越強,越來越頻繁,紀若塵知道和雲舞華的距離拉得更近了。但按理說她的極樂針應該早已發作,怎麽追了這麽久,居然還沒有追上她?
不過他也不是非常着急,追不追得到雲舞華尚在其次,重要的是順藤摸瓜找到她身後那無垢山莊的所在地。是以紀若塵小心掩藏着自己的氣息,逐分逐寸地與她拉近距離。此時他運用的正是打悶棍時的步法,因真元不動,雖然速度上肯定不若馭氣飛行那樣神速,但勝在靈氣內斂,尋常修道之士根本無法發現他的行蹤。
他正自在密林中疾行,忽然感覺到迎面拂來一縷柔柔的微風。這一陣風比尋常山風要弱得太多,可是襲上紀若塵面龐時,他竟身形陡然停滞,完全無法呼吸!
“呼”的一聲,紀若塵面前出現了一只雪白粉嫩的小拳頭,然後是佩着兩枚血玉手镯的皓腕,随後是飄揚飛舞翩若驚鴻的水袖,最後是一雙亮得出人意料的眼睛。一時間紀若塵視野中全是這一雙眼睛,再也沒有其它!
這一拳貌似十分緩慢,好半天也未接近,可是紀若塵心頭那一點超凡靈覺已然示警,他哪敢懈怠,一提真元,被蒙蔽的視、聽、觸覺像是突然掙脫了翳障,清晰地看到了那快疾如電的一拳。拳上所附真元力道十分古怪,所帶起的拳風初時尚似一縷春風,然而粉拳每進一分,風力就大了十分,轉眼間迎面撲來的已是幾可斷金碎石的罡風!幾乎同時身後噼噼啪啪之聲不絕于耳,不用回頭便知是古木樹幹正在拳風壓迫下紛紛爆裂。
紀若塵大駭!
他身體立時微微一側,向旁邊讓過,哪知周圍呼嘯的勁風突然凝固得有如實質,壓得他肌膚又麻又痛,像是有無數利針在刺着一般。
他這向側方的一躍,竟然就此在定在原地,紋絲未動!
紀若塵心中大驚,眼見那一只拳頭光芒漸盛,強光中隐隐現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虎頭,心知這一拳之威非同小可,哪敢容她近身。
眨眼間拳已離紀若塵鼻骨不足一尺之際,他大喝一聲,真元急提,周身浮起淡紅色光浪,向外瘋狂攻出。
林間一片脆響,有如千萬個瓷碗同時破碎,紀若塵身周不住有光影泛起,直如深海惡濤,洶湧無俦,剎那間衣衫破裂,身上已多了數十個細小傷口。他這一下雖然受傷不輕,但終于沖破身周無形的束縛。
紀若塵一得自由,即刻如魚得水,腳下微一運力已後撤十丈。誰知那女孩也随之驟然加速,緊追不放,那只拳頭依然距離紀若塵鼻尖不足一尺。但紀若塵得此喘息之機,已足夠騰挪。當下他身軀一晃,似欲向前,又似左右躊躇,就是這麽一晃,已在那女孩面前消失。
那女孩微覺詫異,但一雙明亮如星的眼中沒有分毫的驚慌。她櫻唇一開,發出一記龍吟般的清嘯,驟然立定,左拳向天揮出!
一片碧藍光華以她立足處為中心擴散開來,剎那間就遍及十丈方圓,地面紛紛開裂,裂縫中冒出絲絲縷縷耀目欲盲的藍光!無數藍光彙聚在一起,化成一道雄偉之極的藍色光柱,直沖雲霄!
她那修長挺直的後頸本已在紀若塵的視線之中,甚至于兩個大大的羊角型發髻上點綴的十八顆水鑽互相碰撞時所隐含的韻律也都映在他的心裏。只要他一伸手,她的後頸就全在掌握之中,待輕輕巧巧地折斷那根脆脆的頸骨後,再論是擒是殺。對紀若塵來說,整個過程都是如此熟悉,那個女孩看起來完全感覺不到他的存在,他甚至已經下意識的開始幻想指尖觸到她肌膚的感覺。
然而就在此時,一片藍色的光海将女孩那窈窕的背影淹沒。藍光中所蘊含的真元兇悍淩厲,若一頭洪荒惡獸沖入紀若塵體內,以沛不可當之勢使得他體內那微不足道的防禦摧枯拉朽般消散。紀若塵一聲悶哼,被藍光擊得沖天而起,翻滾着向數十丈外摔去。
紀若塵想運使掌櫃口中的無雙棍術時,體內真元幾乎是處于完全不動的狀态,因此習慣了以心眼神識感應周圍的修者萬難發覺他的行蹤。但凡事有利有弊,如此一來,紀若塵身體也等若不設防的城池,一點點的力量就能将之攻陷。
紀若塵只覺得體內痛如刀絞,真元在經脈中如脫缰野馬般狼奔豕突,亂成一團。那女孩不知修的是什麽法訣,真元兇悍到極處,一入體即四處肆虐不休,把紀若塵自身的真元沖了個落花流水,卻轉眼間就耗得殆盡,兩道真元相觸的經脈,俱是一片狼藉。
她的真元來得太快,也消耗得太快,紀若塵根本不及運使解離訣化消,因此,這一擊所能造成的傷害都讓紀若塵結結實實地承受了去。
在遇到這個女孩之前,紀若塵但凡運出悶棍,幾乎從未失過手,因此這一次也沒想過會失風。可是居然被她用這種方法輕描淡寫地破了!
紀若塵驚駭莫名,所幸數次行走生死邊緣的歷練讓他在最短的時間鎮定下來,身尚在空中翻滾,已是急急收攏經脈中潰亂的真元,強行壓下傷勢,唯恐她還有後招。果然那女孩并不回頭,只是右腿高擡,然後旋身,下壓!随着她的動作,空中突然出現一頭隐約的光虎,一聲咆哮,疾向紀若塵沖來!
那光虎來得實在太快,紀若塵只來得向旁側移三尺,剛剛讓過了光虎的正面沖擊。嗤的一聲,他身側衣衫盡裂,皮開肉綻。
那女孩左腿提起,在空中虛掃而過。
這一次林中雖無異樣,然而紀若塵耳中卻聽到一陣異樣的尖嘯。他不及細想,真元一沉,整個人筆直地向下墜去。他只覺得頭頂微微一涼,似剛有一道銳風拂過,那速度和力度讓紀若塵背心汗湧。讓過那道銳風後,紀若塵手指一點地面,身體又突然彈回空中。
只是此時周圍忽然一陣轟鳴,紀若塵駭然發覺,方圓十丈內的古木皆被截斷,正緩緩地傾倒!還未等他有所反應,鼻中又傳來一縷幽香,那女孩已現身在他面前三尺處,甜美的面孔毫無表情,右拳一揮,向他當胸擊來!
紀若塵避無可避,當下大喝一聲,左手亮起一團強光,也是一拳擊出!
兩拳無聲無息地撞在一起。
林中驟然炸起一團強光,又響起一記響徹雲霄的虎嘯,一頭光虎沖天而起,轉眼消失在茫茫夜天的盡頭。
那女孩凝立空中不動,紀若塵則身不由己地向後飛出,左手骨骼盡碎,撲通一聲摔倒在地,面如金紙,體內真元已被悉數擊散,一時再也動彈不得。
剛剛這一擊,紀若塵只覺如同迎面一座大山壓來,剎那間粉碎了他所有抵抗,擊散了體內真元。他吃虧在一開始就被打了個出其不意,始終未能将真元運足,就是最後拼命的這一拳,也不過使出了五成真元而已。而那女孩修煉的法訣實是非同尋常,以她這個年紀能有如此道行,實是不可思議。紀若塵平生所見,也唯有顧清似能壓住她一頭。那女孩道行強弱且不論,她真元的特性兇厲無比,一舉手一投足,又幾乎能将全身真元傾于一擊之中。因此就算紀若塵與她道行相若,這般硬碰硬的對攻,也必敗無疑。
紀若塵躺在地上,心內苦笑,明明一路追蹤的是雲舞華,哪料突然從旁殺出這麽一個人來,一言未發,竟然式式悍厲,招招致命。饒是他靈覺過人,不知為何卻沒有察覺她就埋伏在左近。
那女孩飄到紀若塵身前,左手一揮,三根細金絲繩迎風而現,将紀若塵牢牢縛成一只粽子。她俯身,以三根纖指小心翼翼地拈起細金絲繩繩結,将紀若塵提了起來。她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盯着他看個不休,右手向外伸得筆直,似是生怕沾上了紀若塵的身體。
如此近距離上,紀若塵才發覺這女孩不過十七八歲年紀,五官精致,面孔生得極是甜美,實在讓人無法将她與剛剛舉手投足間力量強悍的女孩聯系起來。但不知為何,她一雙靈氣無限的眼睛卻給人一種視萬物如土雞瓦犬的感覺。敗在這麽一個年輕的女孩手中,雖然是她偷襲在先,紀若塵仍不由得有些氣餒。只有當他看見那女孩一只右手垂于身側始終不動,顯然再也提不起來時,心中才算稍稍安慰了些。
“你就是那個什麽紀若塵吧,我叫蘇蘇。記得是誰殺你的,輪回後盡管來找我報仇。”蘇蘇道。她聲音既無抑揚頓挫,也無絲毫感情,就如一個小孩子讀經一般。
紀若塵看着她,并不開口,眼中流露出怯意。貌雖如此,此刻他心中正在急思脫身之策,轉眼間就想了數十條計策出來,卻覺得沒有一條管用。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與這個女孩有何過節,使得她對自己下這種毒手,對她的師門來歷也全無所知,計從何用?
蘇蘇提着他徐徐轉身,在林中迅疾穿行,轉眼間就到了林中一處湖邊。
蘇蘇以左手食指挑着紀若塵胸前的金絲繩結,盡可能地不去觸碰他的身體,皺起雙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紀若塵此時氣色灰敗,灰頭土臉,又兼衣衫破爛,遍體鱗傷,實是狼狽不堪。蘇蘇食指一挑,呼的一聲,紀若塵已飛出十丈,一頭栽進了湖中。他剛一入水,本是寧靜無波的湖水突然湧動起來,一道又一道暗流瘋狂沖刷着他的身體。紀若塵身不由己,在水中上下起伏。此時雖是夏末,但湖水冰寒刺骨,身上又全是大小不一的傷口,實是難過非常。
好在這一番罪也沒受多久,又一道大力牽着紀若塵躍出湖水,自行飛回蘇蘇的手指上。蘇蘇見他周身血污盡去,已是幹淨精神了許多。
蘇蘇凝視紀若塵良久,方才道:“你是想直接死呢,還是死前想要享受一下女人?”
紀若塵倒沒想到她竟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但天下哪有這般好事?不用想也知道這必是她想在殺死自己前先來折辱自己一番,于是他合上雙眼,道:“随便。”
蘇蘇柳眉豎起,眼中掠過一道殺氣,但終還是沒有發作,冷道:“其實也由不得你。”
也不等紀若塵的回答,蘇蘇提着他淩空從湖面上掠過,來到湖的另一邊。這邊湖岸明顯比那一邊要炎熱得太多,岸邊青草大半已經枯黃。草地中央,仰卧着一個黑衣女子。
蘇蘇纖手一翻,手心中已多了一張符,拍在紀若塵的胸口。符咒倏忽間燃盡,化作一道黑氣,鑽入紀若塵體內。然後她又一揮手,收了縛住紀若塵的三道金索。
紀若塵雙足落地,一個踉跄,這才立穩。他默運心訣,所有真元卻均凝結在體內各處經脈之中,分毫不受心訣馭使。紀若塵已知自己中的是束心符,一日之內,休想能再動真元。
蘇蘇擡手向那黑衣女子一指,喝道:“你,快過去和她行雲雨之事,做得好了,說不定能饒你一命!”
饒是紀若塵見識已不可謂不廣,蘇蘇這麽赤裸直白的命令還是差點讓他栽倒。他順着蘇蘇的手指望去,這才看到了那黑衣女子,登時又吃一驚,已認出了正是反複追殺過自己的雲舞華。只見她仰卧于地,雙手交叉合放胸前,兩眼緊閉,一動不動,紀若塵和蘇蘇的到來沒有讓她有絲毫反應,分明是在昏迷中。
紀若塵看了看雲舞華,又望了一眼蘇蘇,實有些弄不清楚她們之間的關系。聽蘇蘇的口氣,看她的眼神,似是對雲舞華十分關切,可是她又怎會讓自己去玷污雲舞華身子?雖然修道之人不若凡人般重視貞節,但看方才蘇蘇對自己的手段分明是有深仇大恨,就算她與雲舞華也有仇隙,這種做法仍是太過匪夷所思,其中定有別情。
紀若塵默然向雲舞華走去。他已察覺雲舞華與蘇蘇關系很可能頗不尋常,因此決心賭上一回。雲舞華此刻人事不省,蘇蘇又離開這邊頗遠,紀若塵雖然真元被封,但與悶棍有關的訣要均無須動用真元。
而那把天權古劍,就放在雲舞華的身邊。
越是行近雲舞華,紀若塵心中就越是鎮定。這是萬中無一的活命機會,他斷不能犯一點錯誤。哪知他才走出十餘步,後方蘇蘇忽然冷冷地道:“你想找死嗎?”
紀若塵心下一驚,愕然回頭,實不知她是如何看破自己圖謀的。蘇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最後目光落在他下體上,面上密布殺氣,皺眉道:“難道你是個廢人?”
以紀若塵的察言觀色,練達世情,也要過了一刻才從蘇蘇的目光落處明白她話中所指。
紀若塵當場呆住!
看來世俗禮法教規在這甜美之極的蘇蘇身上全然不起作用,實是不知她出身何門何派,派中長輩又是如何教誨她的。他剛剛滿心中盤算的只是當以何種步法搶到天權古劍旁,又以何種手法抽劍出鞘,架于雲舞華頸上,并以她為質,迫使蘇蘇就範。這實是刀口舔血之舉,哪一個環節稍慢了點,或是讓蘇蘇看出了征兆,立時就是殺身之禍。他心中計算不停,哪還有留給風花雪月的餘地,是以身體上自然也就沒有反應,沒想到讓蘇蘇看了出來。
他望着蘇蘇,實有些不敢相信她竟會向那個地方看。但見了蘇蘇含而不放的殺氣,紀若塵知道不能再拖延。既然知道了症結在哪裏,那就有辦法。當下紀若塵又向雲舞華望去。
這是他第一次持着色心望向女人,雖然是刻意的色心。
※※※
雲舞華仰卧着,透過黑紗看見另有一層黑衣緊貼肌膚,纖細的腰身襯出胸前起伏的山巒,外裳內竟似沒穿小衣,可以清晰看到峰尖的形狀。紀若塵不由心頭一跳,腦海中浮現那日對她施針的情形,溫軟新剝雞頭肉,滑膩還如塞上酥。當時他自然是心無绮念,今天卻大大不同。
她紗袍的水袖褪在臂彎處,露出羊脂白玉般的小臂、皓腕和柔夷,全然沒有了追殺紀若塵時的咄咄逼人,按在胸前,恍若有種脈脈的溫順。而本是如冰似雪的肌膚此刻泛着一層玫瑰色光澤,望上去實有說不盡的風流誘惑。紀若塵心中一動,目光移到她的臉上,如千年寒冰精雕玉琢成的面孔同樣泛起玫瑰色,少了清醒時的冷淡,多了幾分豔色。一頭黑亮的青絲逶迤腦後,有種動人的別樣風情。
道典中載有許多合籍雙修的法門,紀若塵自然也通曉男女間事,雲舞華又實有罕見容姿。她平素冷若冰霜,殺氣四溢,整個人就如一把出鞘利劍,讓人自消绮念。此刻她卻是無助倒地的楚楚柔弱,兩相對比,更添誘惑。
紀若塵心中一道火焰悄然燃起,下體終于一柱擎天。蘇蘇終于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似是不願再望向這邊,只是咬牙道:“給你一刻時間行雲雨之事!”
哪知此刻雲舞華忽然嘤咛一聲,悠悠蘇醒過來,恰好将蘇蘇這一句話聽了進去。她神識渾渾噩噩,尚無時間去體味這句話的含義,只覺得如身處烈焰之中,似乎連血液都已沸騰,而又有一種強烈之極的欲望,如海潮般一波接一波地向她襲來。她費力地張開雙眼,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有些扭曲模糊,朦胧之中,似有一個人影正向她走來。
雲舞華低低呻吟了一聲,定睛瞪着那人影半晌,那越行越近的分明是一個男子,竟然是紀若塵!猛然間蘇蘇剛才所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跳入意識中,她好容易把有點支離破碎的意識攏起來,依稀有些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頓時大驚,登時清醒了不少。
她奮力掙紮坐起,怒視紀若塵,忽然看到了他下體的異狀,不由得又羞又怒,喝道:“站住!無恥小賊,你想做什麽?蘇蘇,這……這是怎麽回事?”
紀若塵倒沒想到她會在此時醒來,暗嘆良機已失,于是立定腳步,且看蘇蘇怎麽說。
蘇蘇立在十餘丈外,并未回頭,只是反手一揮,一道金線索如電而至,将雲舞華的雙手牢牢縛了起來。
雲舞華本能地掙了下,哪裏能動得分毫,不由大驚,叫道:“蘇蘇!你在幹什麽?”
蘇蘇輕輕嘆道:“舞華姐,我這也是為了你好。他雖害得你這樣,但是你想擒他在先,也不是什麽深仇大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