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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6)

在道德宗身份不低,修行不弱,模樣生得也英俊,附近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事畢之後,若師姐你還滿意,就留下來作個面首,若不喜歡,一劍殺了就是。”

她也不待雲舞華回答,只向紀若塵喝道:“還不快做你的事!”

雲舞華也向紀若塵喝道:“你敢!”

紀若塵又有何不敢?他對雲舞華的呵斥充耳不聞,徑直走到她身邊蹲下,一手按住她的肩膀,将虛弱不堪的她按倒在地,另一只手拉開她的裙帶,掀開衣襟,露出兩座山巒勝景。不知道是因驚怒,還是激動,峰巒上粉色花蕾已是傲然開放。

眼見紀若塵的手又向下探去,雲舞華急叫住手,可是紀若塵哪裏肯停?

“蘇蘇!”

蘇蘇端立不動,可兩個羊角發髻上垂落的水鑽卻互相碰撞不休。她忽然叫道:“先停手!”

蘇蘇一叫停,紀若塵當即住了手,望着身下的雲舞華,默然不語。他心中無數個動作合在一起又複分散開來,但無論怎麽組合,在這個距離上,都無法搶在蘇蘇前奪劍劫人。

而蘇蘇叫停後,卻仍不轉過身來,也不再發一言。

倒是雲舞華先打破沉默,經剛才一番掙紮,她已是青絲散亂神色驚怒,這時卻忽然笑了笑,道:“蘇蘇,這件事我答應你就是。不過你只是從書上學得男女情事,殊不知這翻雲覆雨中有莫大的樂趣。既然總是要來這麽一次,不若好好享受一番。你把我綁着,我有何妙趣可言?快把我放了。”

蘇蘇有些将信将疑,猶豫着道:“啊,雲雨事中還有妙趣?書上好像沒說……”然而在雲舞華連聲催促下,蘇蘇終收回了金絲索。

雲舞華雙手重獲自由,不由又是極魅極豔地一笑,擡起雙臂似欲勾住紀若塵的脖頸,纖指堪堪将觸到他的後頸。

紀若塵卻已從她豔若桃李的笑容中看出一縷殺氣,正欲有所動作,說時遲那時快,雲舞華已經陡然挺身坐起,肩頭重重地撞在紀若塵胸口!只聽得咔嚓脆響,紀若塵全身已不知斷了幾根肋骨,身不由己地向後飛出,重重地撞上草地邊緣的古樹方才停下,身體軟綿綿地順着樹幹滑下。

蘇蘇面色大變,疾向這邊沖來。但雲舞華動作如電,揮手之間,古劍天權已然在手!

一道玄黑劍氣劃過……

蘇蘇驟然凝在了空中,張大了小口,想叫,卻什麽叫不出來,只是就那樣看着天權劍一分一分從那纖纖五指中滑落,慢慢地插在地上。

那握劍的手,妖媚的玫瑰色已褪去,蒼白得格外刺眼。

雲舞華直直向後倒去,輕輕地落在湖畔草地上,雙目微閉,宛如沉睡。只是她雪白的脖頸上,多了一條顯目之極的黑線。在她上方,則飄着一團翻滾不定的黑霧。

“舞華姐姐,你……我……”蘇蘇語無倫次地喃喃着,她似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方才向前進了一步,卻又吓得立刻回到了原地,完全不敢接近雲舞華,就像是怕驚散了她的好夢。

“是他,是他害死舞華姐姐的,我要報仇,報仇!”蘇蘇想起了紀若塵。她有如一頭失了方向的小鹿,忽然發現了一線解脫的光亮,就立刻狂奔而去。她一個旋身即向紀若塵撲去,右拳前凝出一顆光球,就欲一拳擊出!

但這一拳剛到半途,蘇蘇就愕然看到背靠古樹站立的紀若塵神情呆滞,面色灰敗,雙瞳中的神采正迅速黯淡下去。

她生就玄瞳,隐約看到一道白氣從他眉心中飛出,向着雲舞華上方那團詭異的黑霧飄去。那道白氣在空中回旋反複,忽而伸長,忽而縮短,似是在不住掙紮,但終抵不過黑霧的吸力,被一下吸了進去。

紀若塵雙瞳神采盡逝,呼吸斷絕,生機全無,竟已死了!

蘇蘇實是不知紀若塵何以會在此時忽然暴亡,但她驚怒交集之下,也不過想到了一句惡有惡報而已。此刻紀若塵已成她遷怒對象,縱算身亡,也難消她心頭怒火,是以蘇蘇一愕之後,那拳依原勢擊出,誓要讓他死無全屍!

她這一拳含而不發,拳前三寸處,凝定一顆光珠光芒萬丈,含風蘊火,威勢無俦。這一拳的威力全在光珠一尺之內,聚力于中,實是無堅不摧。

眼見蘇蘇拳上光輝已映亮了紀若塵的臉,他臉上忽然泛起一層青氣,間中又有大塊大塊的暗綠斑紋浮現,翻騰湧滾,宛若活物。

“當”的一聲巨響,有若萬千銅鐘齊鳴,驚得滿山群鳥盡起。蘇蘇只覺得自己似在飛速前行時猛然撞在了一座堅固無比的大山上,一時頭暈眼花,胸口悶不可言,身不由己地向後飛出,沿途撞斷了四五棵古木,這才狼狽萬分地摔在了地上。

她渾然不明究竟發生了何事,掙紮坐起望去,這才看到紀若塵背靠的大樹已經成為地上一大堆柴火,而他的身軀浮在空中,仍在緩緩不斷上升,身周青色毫光輝映,遙遙望去有若一尊透明的巨鼎。巨鼎中央,紀若塵直立的身體沒有半絲活動的痕跡,眼神仍是毫無神采生氣。這愈發證實了蘇蘇剛才的判斷,紀若塵魂魄已經離體,此刻浮于鼎中的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蘇蘇愕然立起,仰望着空中的巨鼎,有心攻上,但頭暈未止,胸口郁悶未去,想起剛剛的遭遇,饒是以她堅定的複仇意志也不由得有些遲疑,再不敢貿然出手。若剛剛是這一尊光鼎護住了紀若塵的肉身,那這該是怎生的法器,才能擋得住她全力一擊?

就是這一猶豫的功夫,巨鼎已然浮空升起,化作一道青光,載着紀若塵的肉身沖天而去。蘇蘇緊咬下唇,心內幾番掙紮,終未追下去。

蘇蘇來到雲舞華身前,端詳着她宛如沉睡般的安詳容貌,心中忽生了一個念頭,或許他們兩個的魂魄是去往同一個地方了。有念及此,蘇蘇又向天權古劍望去,又想起了這把劍具有收魂奪魄的異能,是以才被稱為兇兵。

她立了片刻,才抱起雲舞華的屍身,又将天權古劍負在身上,離了這片森林。

咔嚓一聲,木軒中一尊花瓶突然生出一道裂縫,然後從裂縫的末端緩緩滲出一滴清水。水滴在紅瓷花瓶上流動,紅得有如一滴鮮血。

顧清伸手輕拂着花瓶,纖指在裂縫上劃動,最後挑起了滲出的那顆水滴。水滴清澈,卻散發出濃濃的血腥氣。

顧清掐指一算,面上忽然變了顏色。

她那顆本是任風過雲動也不會沾染片塵的心,慢慢地越跳越快。

“怎麽會,他怎麽會死?!這……這,不應該已是最後一世的輪回了嗎?”

顧清想着,只覺得穿越木軒的山風,忽然帶上了透骨般的寒意。

這一日清墟宮與往日并無不同,人人緊張有序地忙着。

虛玄在吟風所居的偏殿外望了一望,見他正在案前苦讀上皇金錄,時不時提筆在書頁上标注些什麽,不由得微微一笑。他行出別院,招過巡守的弟子,吩咐不得讓任何人打擾了吟風,随即袍袖一拂,化成一縷清風,向後山斷崖下飄去。

青城山清幽奇險,山中處處斷崖絕谷,谷中卻是幽深陰暗,與諸峰勝景實是天淵之別。不片刻功夫,虛玄在一處絕谷中現出了身形,沿着谷底流過的一道溪流逆流而上,最後停在了一處天然洞府外。

這處洞府入口十分隐蔽,不仔細觀察的話很難發現,然而內中卻是極為寬大,別有洞天。虛玄舉步入內,甫一入洞,即有一道極濃的血腥氣撲鼻而來。他眉頭微皺,手中掐訣,運一道清光護住了全身,這才繼續向洞府深處行去。

山洞深處回蕩着一陣陣粗重的呼吸聲,恍若內裏藏着一頭受傷的巨獸。前方有一個轉角,從內洞透出的火光映亮了外洞的石壁,洞壁上赫然映着個張牙舞爪的猙獰身影。虛玄略一停步,身周的青光又盛了三分,這才舉步向內洞行去。

內洞中俨然是修羅地獄!

這是一個方圓數超過百丈,高十餘丈的天然石洞,洞頂一片片鐘乳石倒吊下來,石尖有水不住下滴,地面上這裏一簇,那裏一叢,生着數百根高聳尖利的石筍。山洞洞壁高處插着數十根火把,在如此廣大的空間內,這點光亮只夠映火把周圍的方寸之地,但虛玄是何等道行,就算沒有一點光亮,也能視物如白晝。

石洞中彌散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和惡臭,在搖曳的火光下,統治着石洞的是透着紫黑的暗紅色。這裏到處都是幹涸的血跡,破碎的屍塊髒器,以及擺放成各種姿勢樣子随意扔在地上,又或是被高高釘在石壁上的赤裸屍身。

石洞中央有一小片難得的幹淨空地,一股地底清泉彎彎曲曲地橫穿整個石洞,繞着中央空地劃出一個滿弓狀弧形,再從另一端穿出。空地中央是一座石臺,四根高高豎起的巨型火炬将石臺照耀通明。石臺邊立着一個頗瘦的男子,僅以一幅白布繞在下身蔽體,背向着虛玄,十指如飛,雙臂如輪,正在石臺上忙碌着,露在身外的肌膚白皙細嫩,宛如女子。

他早已知道虛玄到來,卻并不回頭,依舊顧自忙碌着,只是道:“今天怎麽沒帶活人來?”

他的聲線低而略尖,頗為陰柔,語調婉轉悠然,十分悅耳,閉目聽去就似是一個妙齡女子在向情郎傾訴,然而言辭之間卻實是驚心。這聲音又是回蕩在這處處透着暗紅血氣的洞府裏,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虛玄直走到那人身後,方立定,道:“可還沒到送人的日子呢。”

那人放下了手中一枚小錘,改而從石臺左側取過一把精致的青鋼小鋸,又忙了起來,道:“活人可是越多越好,沒到日子,就不能多送一次嗎?何況最近你送的人道行一個比一個差,真是敷衍!青墟弟子沒本事超越祖宗,就知道死守着臭規矩,沒想到連你也變成這樣了。既然沒有活人送來,那你還來做什麽?難不成就是想看看我這個瘋子?盡管放心,你設下的陣法牢靠得很,我哪有什麽辦法攻得破?”

虛玄立在他身旁,負手望着那人的工作。

兩人立足處片塵不染,石臺上卻是血跡斑斑,正中卧着一個赤裸的年輕女子,胸腹已然洞開,髒器連筋帶肉漂挂着,白骨與經絡糾成一團團難以分辨的血污。那人手持刀鋸,極細心地一點一點切剝着這些尚在蠕動的東西。那女子雙眼大睜,臉上俱是茫然麻木的表情,一如癡兒,居然沒有半點痛苦的樣子,呆瞪着石窟洞頂的眼珠偶爾會轉動一下。

她不但未死,還尚有知覺。

虛玄冷靜地看着那人的雙手在女子的胸腹中工作,片刻,方緩緩地道:“景霄真人并沒有死。”

“不可能!”那人斬釘截鐵地道,但手仍是微微一顫,刀尖切斷了一道細細的血脈。石臺上的女子突然發出一聲痛苦之極的尖叫,五官極度扭曲,頭一歪,嘴角不斷湧出鮮血,眼見已是不活了。那人一臉懊惱之色,憤憤地将手中的刀鋸擲在石臺上。

他轉頭盯住虛玄,原本清秀英俊的面容因着憤怒已有些變形,眼中更是要噴出火來。他一字一句地道:“我已斷盡景霄生機,斬絕三魂七魄,他如何還能存活?”

虛玄淡然道:“這我就不知了,我只是來告訴你這個消息而已。”說罷,他即轉身離去。

那人靜靜地立了半天,猛然低吼一聲,揮手将石臺上的女屍掃入一旁的溪流中。

女屍載沉載浮,轉眼間就随着溪水去遠了。

“聖人有雲,生死事小,失節事大。”

此時洛陽午後天氣依然炎熱,一片蟬鳴聲中,濟天下身着錦袍,手捧經卷,正搖頭晃腦地誦讀。看他身上服色,非但花色新雅,連那袖口和領子都是最時新的款式,腰間更佩着一塊結青綠色喜福穗子的玲珑玉,與當日寒酸景況已是天淵之別,這自然是紀若塵所奉潤筆之功。

涼閣中,濟天下高踞上首,下首坐的非是旁人,而是龍象白虎二天君。

紀若塵、雲風走後,二位天君閑來無事,就來央求濟天下也為他們講解一下天下大勢,治國經世之道。二天君初時本以為濟天下不過是一介酸儒,後來見不僅是紀若塵,連雲風也時常向濟天下讨教天下大勢,并且對他言聽計從,立時就對濟天下起了滔滔景仰之心。他們的想法倒也簡單,雲風的眼光必是不會錯的,他們看不出濟天下的過人之處,只能說是自己有眼無珠。而濟天下也好為人師,一聽有人願意來聽課,自無不應的道理。且二天君素識大體,通事理,不管名目是束修也好,潤筆也罷,都是豐富的緊。

洛陽中本來還有道德宗十名弟子,只是一來他們均已飽讀詩書經典,又需學習行軍布陣,實在沒什麽時間來聽濟天下講經論勢。因此,濟天下也就更熱衷于教誨這兩名尊師重道,好學不辍的學生了。

二天君聽了濟天下這麽一句,不由得面面相觑,均覺得聖人此言實是大謬不然,天下之事,還有大過了生死的?他們心中有疑,當即問了出來。

濟天下眯着眼聽罷,道:“生死、節義,天下多的是士人學子奉為臯圭。然聖人之學,原本天機活潑,生意盎然,得天理地意之造化,然後生學者泥跡失神。你們只有學會個中真理,才能用好聖人學說,否則一味糾于死生事大的表象而不及其理,此關總是不透此關不透,則浮生虛度,大事不了。”

二天君如在雲裏霧裏,互視良久,也解不了濟天下語中之義。

龍象天君扯了下白虎天君的袖子,低聲道:“這個……濟先生的意思是……”

白虎天君肅容,若有所思,片刻之後方道:“濟先生想必是說,雖然聖人這句話是錯了,但很多人還是奉為經典,也會依此行事。我們明白了這一節,就會知道這些人想些什麽,做些什麽,再對症下藥,收拾那些迂腐之人又有何難?”

龍象天君一臉贊嘆,“濟先生果然是微言大義!”

濟天下像是沒有看見兩人私下動作,也好像沒有聽見龍象天君後面若有意若無意提高音量的那句話,徑自道:“看你們如此好學,這樣吧,自明日起,你們每天過來三個時辰,我為你等一一解說聖人之道。”

“啊?!”龍象天君面現難色,“三個時辰太長了些,我們每天還要修煉道法……”

濟天下頓時沉了臉色,道:“聖人大道,哪有讨價還價餘地!”

白象天君一把捂住龍象天君的嘴,向濟天下賠笑道:“先生說的是,說的是,我們定會準時候教。”

濟天下滿意地點點頭,施施然起身離去。

龍象天君抓下白虎天君的手,低吼道:“我們每日裏要修習道法六個時辰,哪有時間再聽三個時辰的課?”

白虎天君哼了一聲,一臉深沉,就欲效法莊周,以諷喻點化龍象這呆徒。可他嘴巴張了半天,胸中又哪有暮鼓晨鐘般的諷喻?見龍象一臉殷殷期待,白虎不由得額上冒汗,情急之下忽然想起本朝女裝服色,當下靈光一現,張口就道:“這辰光嘛,就像女人的胸,只要肯擠,就一定會有的!”

龍象嘆服。

章三十六 黃泉

“讓我過去……”

“過河……”

“殺死她……”

一聲聲呼喊不住傳來,缥缈不定。細聽之下,那聲浪中高低粗細各異,男女老幼皆有,疊疊入耳,竟是有千萬人在呼喊,但語調都透着冰冷,感受不到任何應有的情感。

紀若塵渾渾噩噩,全然不知這些呼喊的含義,直到背後一記大力撞來,推搡得他身不由己地向前一沖,又撞在前人身上,他的神志才稍稍清醒了過來。

紀若塵睜開雙眼,初入目的只是茫茫黑霧,有若實體的道道霧氣屈伸變化,影影綽綽,完全無法辨別霧後是些什麽。

背後又是一陣大力撞來,紀若塵心下大怒,轉頭望去,看到一張中年男子的臉隐在霧氣中,五官都有點模糊。那男子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口中不住道:“過河……過河……”

紀若塵未及發怒,駭然發現那男子除了一張臉清晰些外,整個軀幹似是由半透明的黑霧構成,一片模糊。那男子的臉不住飄近,又是一股無形力量傳來,撞得紀若塵不住退後,接連撞上了許多人。

那感覺竟似身處擁擠的人群中!紀若塵大吃一驚,急顧左右,這才發現周圍盡是這樣只見面容、身軀模糊不清的行人!衆人均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瞪着一個方向,簇擁着行去。

紀若塵向前方望去,除了無窮無盡的茫茫迷霧,綽綽人影,再無他物。迷霧之中遠遠傳來陣陣波濤之音,看來确有一條大河橫亘于前。他再向後一望,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只見身後也是人頭湧湧,隊伍綿延不見盡頭,直沒入無盡黑霧之中。何止成千上萬!

一驚之下,紀若塵立刻清醒了許多,想起了與雲舞華和蘇蘇之間發生的種種事,再看看前後左右,他忽然發現,這些并不是人,而是萬萬千千的死魂!

那麽自己呢?一股針刺般冰寒的戰栗通遍全身,紀若塵驚得低頭看看自己,見自己四肢俱全,身上還有着生前的服色,與周圍魂魄大不一樣,這才心中稍定。然而他旋即疑惑又起,自己這算是什麽,是已經死了嗎?

一旦發覺周圍俱是死魂,紀若塵立刻明白了此前聽到許多呼喊的含義。對于冥界黃泉,道書典籍中是有許多記載的。這些死魂所說的過河,想必要過的是弱水。傳說中弱水片物不載,一切帶有陽氣肉身之物皆是入水即沉,萬千死魂唯有靠擺渡人方可渡過。

然而紀若塵疑惑仍是未解,那聲聲“殺死她”的呼喊又是什麽意思,這不已經是地府陰間了嗎,難道已死之人還能再死一回不成?

沒有多久,一條滔滔大河即隐約從黑霧中浮現。然而此時前方死魂突然不再向前,後方的死魂仍不斷向前擁去,原先秩序井然的隊伍頓時淩亂起來。紀若塵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又看不到前方。他向左右一望,身體一動,向左方擠去。他這一動不要緊,周圍那些只知向前的死魂突然齊齊轉頭,盯住了紀若塵,口中聲聲叫的全是:“想去哪裏?!想去哪裏!?”

成百上千死魂齊聲呼喊,立時讓紀若塵吓了一跳。然而他忽然想到,自己死都死了,還要再怕什麽?

有念于此,紀若塵再次向左方擠去。他剛剛一動,身後那中年男子黑霧翻湧的軀幹中,忽然伸出一雙隐隐約約的手臂,扼向紀若塵的咽喉,叫道:“不許走……”

周圍立時有數十死魂應和道:“留下他……”“不要讓他走了……”“他該和我們一起……”

紀若塵轉頭望向那中年男子,突然大喝一聲:“給我安心去死吧!”喝聲未落,他已閃電一拳擊入那死魂面孔中。這一拳擊出,就似撞入一團冰冷的水中,附着肌膚上的寒意刺骨欲裂,拳頭的落點柔韌,隐隐有反彈之力,那感覺說不出的詭異。那中年男子的面容極度扭曲,終于有了表情,似是恐懼,又似是痛苦。

紀若塵心念微微一動,試運起三清心法,拳上立生一層淡青火焰,轟然在那不肯放他離去的死魂體內燃燒起來!

紀若塵拳已收回,然而淡淡火焰卻依舊在那死魂體內燒灼着,且越燃越烈,轉眼間就遍布他整個有形而無質的身體,勾勒出一幅纖毫畢現的火人。

啊!!

死魂痛苦之極的嘶吼不住在這沒有天空星辰,不辨東西南北的茫茫冥界回蕩着。死魂紛紛後退,生怕沾染到一點他右拳上吞吐不定的火焰。紀若塵更不遲疑,直接隊伍左方沖去。

他這樣一動,本來有所畏懼的死魂們又鼓噪起來,紛紛叫嚷着要拿住紀若塵,千萬人聲初時此起彼伏,綿延不絕,漸漸如涓涓細流彙成洶湧的大河,濤猛浪急,一波一波沖擊着紀若塵的神識,不令他獨自逃離陰間地府,務要與衆人一同永墜地獄。

既已決定放手一搏,紀若塵多年壓抑于胸的豪氣終爆發出來。他把所有顧慮抛去一邊,足下加速,右拳揮舞,倏忽間已沖出百丈之遠,硬生生在無數死魂中殺出了一道火路!片刻功夫,他忽覺周圍壓力一輕,原來已沖出了死魂隊列!

說來也怪,甫一殺出,紀若塵只覺自己沖出了一道無形的樊籠,頭腦又清醒了不少。他回首望去,見死魂隊伍中出現了一大塊空地,當中是數以百計的死魂在烈焰中不住哀號。無數死魂都在望着他,嚣叫着,要他回歸亡者的隊列。但這些死魂都立足在一條無形的界線前,盡管人潮湧動,互相推搡,卻沒有一個敢逾越雷池一步。

紀若塵辨別一下方向,轉身向那條大河奔去。若這條河真是道典所載的弱水,那他就真的是死了。

在這冥界地府,紀若塵的行動分毫不受影響,遠不是那些死魂的笨拙木讷。他一發力,數裏轉瞬即過,片刻後已立在河畔。

果然是弱水!

這一道河寬何止千萬丈?一眼望去,但見浩浩煙波,煙霧彌漫,根本看不到對岸在哪裏。河上方是茫茫的黑,沒有天空,沒有日月。

說也奇怪,在遠方可以聽到波濤之聲,看到浪潮排岸之态,此時,立在河畔,腳下反而是毫無水聲。紀若塵倒抽了一口冷氣,無聲無息,無影無蹤,片物不載,果然是弱水。

深黑河岸中淡灰色的河水了無生氣,一道道蕩漾而來的波濤湍急無比,水下影子幢幢,不知淹了多少冤魂在裏面,伸臂擄拳,做嚎號哀嚎之勢,紀若塵卻偏偏聽不到一點點聲響。

紀若塵還弄不清自己的狀況,雖然身已在陰間,但顯然又與普通死魂迥然有異。在這黑白與灰構成的陰間,他是有色彩的。

紀若塵回首望向來處,從這個方向看去,視線竟然不受方才鋪天蓋地的黑霧幹擾,約在數百丈外,那道寬達數百丈的死魂長龍仍在互相推擠着,叫嚣着,幾乎不得寸進。

現在他能夠看清方才前面死魂停步的原因。只見河面上有一葉輕舟,業已離岸三丈,在湍急的水面上團團打轉。看那輕舟小如蚱蜢,堪堪容納得四五死魂而已,真不知這許多的死魂要何年何月才能得渡。

那葉輕舟上隐約立着個女子,并不似傳說中的擺渡人,反在與不住蜂擁而來,試圖登船的死魂激鬥着。她手中一道黑氣縱橫,似是一把巨劍,每一劍揮出,就會将數個死魂斬落河中。然而死魂實是太多,任她劍氣如濤,也斬不盡殺不絕這許多要登船的魂!

那葉輕舟只在離岸三丈處盤旋,也不知是她不願開船,還是根本不懂操舟。弱水三丈處似有一條無形邊界,三丈之內死魂可踏水而行,一過三丈,則立時為濤濤弱水吞噬,再也不見出水。

一見那女子,紀若塵登時大吃一驚!她,也是有色彩的。看那舞劍風姿,十分熟悉,依稀就是雲舞華。

他望向那女子的同時,她似有所感,同時回望過來,果然是雲舞華!紀若塵仍記得生前種種事,此刻雖已在陰間,但也不知她究竟是敵是友。就在他猶豫未定時,雲舞華忽然從舟中躍起三丈,一聲清叱,揮手間一道黑氣向紀若塵隔空襲來!

這道半月形黑氣來得并不如何迅疾,威勢也不強橫,但紀若塵仍記得她在塵世時的厲害,唯恐這黑氣中另有玄機,于是向側方一躍三丈,輕輕巧巧地讓過了這道黑氣。黑氣擦肩而過時,紀若塵知道自己靈覺仍是極為敏銳,黑氣虛弱淡薄,實在談不上什麽威力。對付那些死魂是有餘,對付他可是沒什麽用處。

紀若塵心中大定,又望向弱水河畔。雲舞華又陷入與萬千死魂的苦戰,這一次再也無暇分神他顧,甚至于向這邊看上一眼的能力都沒有。死魂越聚越多,甚至有數個死魂從同伴頭上跳過,撲到雲舞華身上!饒是雲舞華心志如鋼,在這陰間冥府中也大受影響,忍不住尖叫一聲,手中黑劍亂砍一氣,才将舟上死魂盡數斬入水內。

紀若塵看看弱水,又看看輕舟死魂,再與道典相對照,已然明白雲舞華不能像那些死魂一樣踏足弱水,而在陰間行動能力又有限,看來最多一躍數丈,而她正前方百丈之內皆是密密麻麻的死魂,哪有她落足之處?

他再觀戰片刻,已知憑雲舞華目前戰力,自己若與死魂一起攻上,完全可将她逼落弱水,或以拳上三清真炎焚毀她的魂身,永絕後患。這個念頭實在誘人,但紀若塵稍一思索,搖了搖頭,現下非是節外生枝的時候。能夠滅敵固然很好,然而自己重返塵間方才是最重要的事。

紀若塵當即轉身,沿着弱水行去,将死戰中的雲舞華抛在了身後。

弱水濤濤,死魂億萬,絕非一葉輕舟可渡,這道弱水上必有其他的擺渡人。

果不其然,紀若塵感覺疾行有一刻工夫,見到一葉輕舟突然出現在空無一物的河面上,飄飄蕩蕩地橫渡急流。撐舟者鬥笠蓑衣,正是道典中所載的擺渡人。那擺渡人見了紀若塵,舟頭一偏,已向這邊駛來,轉眼間就停靠在了岸邊。紀若塵四下一望,四野黑沉沉、空曠曠,再無一個死魂現身,不由得十分奇怪為何雲舞華那邊就有數之不盡的死魂聚集?

但此刻容不得紀若塵細想,他身形一動,已上了渡舟。那擺渡人凝望着紀若塵身後,久久不動,一雙撐舟的死灰雙手卻在不住微微顫抖。紀若塵大疑,也回頭望去,但見身後空蕩蕩的一片,只有一道道缭繞在一起的淡淡黑氣标出了自己離岸登舟的路線。可這弱水之畔盡是忽濃忽淡的霧氣,自己在陰間用不出瞬間破風跨空的道法,跳躍時擾動了霧氣實屬正常,何以這擺渡人驚訝至此?

那擺渡人忽然幹澀笑道:“我們雖然是來者盡渡,但能登船的都是有緣。公子坐穩,我們這就過河去了。”

輕舟靈巧地調了個頭,向茫茫弱水對岸行去。這一次借舟渡河,紀若塵方知弱水之浩蕩無邊!眨眼間小舟已在弱水上行了數個時辰,仍看不見對岸,舉目四顧,所見盡是滔滔河水,連紀若塵先前看到的水下冤魂也一個全無。

那擺渡人忽然停了舟,向紀若塵道:“再向前就有大風浪了,十分兇險,不知公子帶足了渡河之資沒有?若無渡資,就請公子在這裏下船。”

紀若塵登時愕然,他從未聽說過弱水還要渡河之資,且自己一介魂身,根本是有形無體,又哪來的渡河之資?那擺渡人停舟河心,四下皆是片物不載的弱水,讓他如何下船,分明是勒索。紀若塵面色不動,心中已殺機暗起。當下他一抱拳,向擺渡人施了一禮,道:“我是枉死之身,實是身無長物。不知大哥所需渡河之資為何物,若是我有的,斷不敢吝惜。”

那擺渡人鬥笠下的面孔一片模糊,根本看不出容貌五官,只有兩點碧火閃耀,看來該是眼睛。他望了望紀若塵,忽又笑道:“這渡河之資常人可是付不出的,但公子非是常人。只消下次相見時公子答應幫我一個小忙,我就送公子過這弱水。至于具體幫什麽,待有緣再見時,我自會說與公子知曉。”

紀若塵暗忖道如此要求,豈不就是說這一次過河可以白渡?他當即答應下來。

擺渡人又搖起船橹,輕舟繼續向前。果然如他所言,行着行着,弱水的風浪就漸漸地大了起來。

那擺渡人邊操舟邊道:“看公子是初入陰府,既然您已付過了渡河之資,我就與您多說兩句。公子要過這弱水,想必是要去地府酆都的。但公子可與其他人不同,身上還保着陽氣魂魄不散。因此地府裏那些陰司鬼卒什麽的是命令不了公子的,公子單憑自己心意行事就好。不過您既然身有陽氣,這酆都城嘛,其實是去不得的,您好自為之吧。公子坐穩,起浪了!”

此時弱水上的波濤越來越大,時時會有一丈多高的巨浪撲面而來,輕舟猶如一片柳葉,在波峰浪谷間不斷沉浮。

風浪更大了,輕舟時而站立浪尖,時而重重跌入浪谷。

紀若塵自幼在北地長大,哪見過這麽大的風浪?又一道巨浪擦舷而過,兜頭濺了他一身。紀若塵舉袖遮擋中,突然對上兩只眼珠,沒有眼眶,幾絲經絡懸空飄浮,眼黑少,眼白多,充滿血絲,死死瞪着他。紀若塵頓覺一陣惡寒瘋狂地侵襲入心口,他大驚默運玄功,方才遏制住胸腹間幾乎要把心髒吐出來的翻騰。

在這濤濤巨浪中,竟然隐約藏着許多東西。紀若塵留上了神,在下一道巨浪到來時凝神望去,這才發現浪中不知藏着多少具死魂,那死魚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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