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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7)

他,一雙雙手向他伸來。死魂的口不住開合,雖然紀若塵根本聽不到他們在吼些什麽,但不斷侵襲上身的陣陣冰涼寒意,卻知必是咒他入水的惡毒話語!

風浪更大了,輕舟時而站立浪尖,時而重重跌入浪谷,又每每在巨浪中間不容發地穿行,看着時時高逾數十丈的巨浪,紀若塵不禁頭暈目眩,雙手緊緊抓住船舷,不敢稍動。身處弱水正中,別說他此刻無法禦法飛行,就是能飛,又哪敢四處亂飛?!

紀若塵面色慘白,直欲嘔吐,這次不是因為水中的惡魂暗算,而是受不了如此颠簸,可是實不知一介魂體能夠嘔出什麽來。

好不容易風靜浪歇,小舟重又行在平靜無波的弱水之上時,紀若塵已幾欲虛脫,實有恍如隔世之感。至此他才明白,為何當年曾經見過的許多北地鐵漢一說到出海坐船,皆面色如土。

小舟破浪直行,如在鏡上滑行,轉眼間已到了彼岸。

紀若塵雙足得踏實地,直覺如蒙皇恩大赦,饒是這樣,也要靜立片刻才能消去頭暈。他回首一望,見擺渡人已将輕舟撐離了河岸,向他遙遙道:“我在此等公子回來。”

紀若塵遙望前方,已隐現一座宏偉至極處的城池,直是立地接天,左右延伸,無有極盡處!再回首望時,茫茫萬丈弱水,同樣也看不到盡頭。他立于城河之間,實是渺小如蟻。

紀若塵凝望着那人間從不曾得見的連天巨城,知那多半就是地府之都——酆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決然道:“我定會回來的。”

他一領前襟,足下發力,宛如一道輕煙,身形轉眼間已去得遠了,在他身後只留下一個個淡黑殘影。這些殘影或跨步,或躍空,栩栩如生,雖是由薄霧凝成,卻風過而不散。

那擺渡人見了這些殘影,死灰的雙手又是一陣顫抖,緩緩在舟上拜了下去。

※※※

紀若塵分毫不知身後之事,他只是望定酆都,邁開大步,如飛而行。

他一邊前行,一邊默查自身各項道法異術。闖出死魂隊伍時,紀若塵已經發現自己的術法力量比在人間界大大削弱,但方才看雲舞華和死魂争鬥,顯然她的道法修為被削弱得更多。難道在冥界修道人道行越高,反而會變得更弱?

道行修為是在這個詭異世界中保全魂魄、尋求離去之途的根本,紀若塵在奔行中輪番運用各種心法,以盡快熟悉在冥界中運用力量的方法。不一會他就發現在這陰間鬼府,道德宗所授三清正法至多只能發揮出一二成的威力,然而掌櫃夫婦所授棍訣卻是如魚得水,越用越是圓轉如意。

紀若塵盡力施為,越行越快,周圍景物飛速向身後退去,奔行之速,分毫不比在塵間時慢了。

據《山海志·陰陽篇》所載,酆都東西長五百裏,南北八百裏,城高十三裏,乃是地府之都,冥間諸獄皆設于酆都城中,另有十殿閻羅,統管冥間吉兇,發落死魂罪惡。

紀若塵此去酆都,當然不是想如尋常人那般受鬼府接引發落,以定入獄受苦抑或是重入六道輪回。《山海志·陰陽篇》于十殿閻羅另有專述,其中言道第十殿轉輪王姓薛,專司各殿解到的鬼魂,分別善惡,核定等級,發由塵間各大部洲投生。

紀若塵要找的就是這一位轉輪王。

俗語有雲,陰陽相隔,其淵如海。他還不知自己如何到了此間,也不知為何自己與其它一衆死魂有如此多的區別。對于陰間分布幾乎一無所知的他,自然更不知該當如何回到人間。根據記載,第十殿主管輪回投生,那麽重回人間的通道或許就在那裏,紀若塵此時能夠想起的也只有去找這主持第十殿的轉輪王了。

紀若塵行得極速,轉眼間,遠方的酆都已幾乎撐滿視野。身邊景物早變換多次,爬滿多刺荊藤的矮丘,傳出嬰兒啼哭和女子尖叫的灌木叢,甚至還有大片妖嬈豔麗的曼陀羅海。他哪有半點心情欣賞這些只在古書中有記載的奇景,想的唯有早點到達前方的巨城。

突然間,紀若塵心中一顫,不由得放慢腳步。随着他的腳步,眼前濃霧中徐徐出現一座木橋。

此地無水無溝,有的只是一片黑土。這座木橋建在這麽一片平地上,顯得極是突兀。且木橋上挂滿蛛網,木柱開裂,橋身在風中搖晃不定,早不知在這裏立了多少年。

此處地形平坦開闊,理應處處是路。但不知為何紀若塵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只有那座橋才是唯一的路。他別無選擇,緩步走到橋前,仔細打量着這座木橋。木橋橋頭一根方柱上刮開一片白木,上面刻着三個古篆。因年久失修之故,三個篆字早已被風雨侵蝕剝落得七零八落。紀若塵撫去篆字上的浮灰及蛛網,仔細辨認,才依稀認出三個字。

奈何橋。

此時橋上一陣濃濃的肉香傳來,與陰冷毫無生命氣息的陰間極為不符。紀若塵舉步上橋,整座木橋都随着他的動作晃動起來,橋板、鎖條甚至榫頭都在跳動着,吱吱呀呀亂響,似乎随時都有可能四分五裂。

一踏上橋,原本稀薄的霧氣突然從四面八方湧動擠壓過來,茫茫一片,不但看不到此橋通向何處,連來處也隐沒了。紀若塵只回頭看了一眼,攝定心神,毫不遲疑地舉步向前。

這濃霧遮蔽了四面八方的視線,甚至連兩旁本應近在咫尺的橋欄都分毫不可見,紀若塵低頭,僅能看清雙腳站立處的木板,顯示他還身在橋上。肉香絲絲縷縷不絕傳來,仿佛一只無形的鈎子牽引着紀若塵行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霧裏現出一個年逾古稀的老太婆,正用一根木棍撥着炭火,火上架着一尊大瓦甕,不知煮着什麽東西,陣陣肉香正是從甕中散出來的。

那老太婆突然擡起頭來,向着紀若塵咧嘴一笑!

她滿面溝壑縱橫,生着一個極大的鷹鈎鼻子,發色枯槁,形如亂草,嘴中早沒一顆牙齒,這麽一笑,只翻出上下兩片粉紅肉色的牙床。

她已老得不能再老,唯有一雙碧綠雙眼深不見底,似能勾魂奪魄。

老太婆如烏鴉般嘎嘎笑了幾聲,站了起來,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只破碗,自甕中掏了一碗黑乎乎的肉湯,遞向紀若塵。

在那雙碧綠眼睛的注視下,紀若塵一陣恍惚,只覺碗中所發肉香極為誘人,一聞到那香氣,他就覺得自己仿如已餓了千萬年一般,于是伸手接過了那碗。

那老太婆又嘎嘎笑了起來,道:“喝吧,喝吧,喝了就會把那些煩心的事都忘啦……”

聽在紀若塵耳中,那聲音格外慈祥關懷,手中的湯碗也散發出暖意,在這陰冷潮濕的霧氣裏,熨貼着他的掌心。紀若塵不由地舉起湯碗,喃喃地道:“喝了就不會煩了嗎?”

老太婆笑得臉上如鐵木開花,催促道:“真聰明,快喝吧,湯冷了可就不好喝了。”

紀若塵點頭稱是,慢慢舉碗就唇,就要喝下。然而他心中似有一個聲音在反複吶喊着什麽,可是此刻他神思恍惚,意識不清,那喊聲傳到腦中時只剩下一片蜂鳴,除了那老太婆的聲音入耳清晰外,幾乎什麽都聽不清。

喝了就不會煩了。

可是,自己煩惱的事究竟有什麽呢?紀若塵苦苦思索着,停碗不飲。是幼時流落四方,是五年客棧辛勞,還是道德宗多年隐忍?這些此刻回想起來,似乎都不是什麽煩惱怨憎苦,那麽自己要忘卻的是什麽,還為什麽要喝這碗湯?

老太婆見他停碗,面露兇相,雙眼中碧光大盛,陡然尖叱道:“喝了它!”

紀若塵全身一震,雙手自行擡起,就将那一碗湯向口中灌去!熱湯入口,數滴沾上舌尖,并沒有他原本期待的肉香,有的只是苦澀。他心中的吶喊越來越是尖厲,猛然間心中如電般掠過顧清、青衣的面容。

當的一聲,紀若塵上下牙齒硬生生合攏,硬将那湯碗碗邊咬下一大塊,嚼得粉碎。盡管碎瓷滿嘴,可是大半碗熱湯都給擋在了嘴外。紀若塵雙手戰栗不休,強行将湯碗一分一分扯離嘴邊。

老太婆如烏鴉尖厲般的聲音又提高了一截:“快喝了它!”

“不……”

“喝了它!”老太婆亂發根根倒豎,雙眼如欲突出,一身破爛黑袍無風自起,大嘴已張到了極致,還可隐約看到內中僅餘的一顆黑牙。

老太婆每叫一聲,紀若塵心中就如同被一枚巨木給撞擊一下,四肢無法自主,如提線木偶般不由自主地要按她的話去做。可是這個時候,他已知絕不能喝下這碗湯,用盡意志力苦苦抵抗。

“不!”

紀若塵狂吼一聲,有如沖破了一道無形枷鎖。他只一個側步就已出現在那老太婆身後,然後一把抓住她的後頸,右手一緊,那老太婆立時如被拔了羽毛的烏鴉般狂叫一聲,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

紀若塵左手一揚,破碗中殘餘肉湯盡數灌入她口中!

熱湯直沖入喉,頃刻下肚。那老太婆立時面如土色,不住號叫起來。

紀若塵右手一緊,已捏碎了她的頸骨,然後揮手間将她擲出橋欄。此時,前方的濃霧已消散得極薄,橋盡頭居然只在十步之外。奈何橋另一端現出一條隐約的路,一路通向酆都。

紀若塵飛起一腳,又踢碎了煮湯的大甕,大步走過奈何橋,複又向酆都疾行。

越是趨近酆都,紀若塵就越是為這不可思議的巨城嘆服。遙遙望去,那一堵深黑色的巨牆上端直沒入空中黑雲之中,根本看不到盡頭在哪裏。再向左右張望,酆都之牆也是無有窮盡,就似整個地府冥間都被這堵巨牆給攔腰截斷。

此時遙遙望去,已可看到酆都城牆下方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城門,每座城門前許多死魂排成一列,等候輪番入城。紀若塵極目張望,除了這些城門外,再也尋不到酆都還有其它入口。

紀若塵選了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座城門奔去,剛出數裏,耳中忽然傳來一陣尖銳嘯音。紀若塵一聽之下已知是羽箭破空之音,身随念動,驟然定在了原地。

一枝鐵箭破空而來,在他面前一丈處掠過,斜斜插在地上。鐵箭無羽,只在箭杆上镌了“平等”二字。一見這枝鐵箭,紀若塵意志又是一陣動蕩,生出跪地膜拜的沖動。紀若塵已有過奈何橋的經驗,知道多半射箭者乃是地府有職司之人,對于他這等魂靈天然有號令之威。既然此時他已有準備,瞬間就心如枯井,再不動搖。

铿锵聲中,一十六騎鐵騎紛紛現身,他們胯下戰馬四蹄帶火,與紀若塵當日在洛陽城中所見鬼騎頗有相似之處。鐵騎分進合圍,轉眼間已将紀若塵夾在中間。鐵騎之後又步出百名牛頭人身的武士,手持巨斧,轟轟隆隆地踏地而來。牛頭之後,則是四名高達六丈、膚色青黑的巨鬼。四名巨鬼挺胸凸肚,僅以一幅碎布蔽體,上身繞滿粗大鐵鏈,手持的是長三丈、厚一尺的鬼頭大刀。牛頭與巨鬼在紀若塵面前一字排開,正中駛出一輛深黑色巨車,拉車的非是鬼馬陰牛,而是兩頭長三丈許、上下飛舞不定的黑龍!

見紀若塵仍挺立不跪,牛頭與巨鬼不禁大感驚異,交頭接耳。

巨車旁走出兩個面白如紙,無須無眉的清秀小童,其中一個喝道:“大膽游魂!見了平等王巡城車駕還不下跪,更待何時?”

另一個生着一雙大得出奇的藍瞳,向紀若塵一望即尖叫一聲,道:“好多的血腥,好多的孽債!且等王爺将你發落鐵網阿鼻地獄,穿了手足,燙爛心肝,看你還敢張狂不!”

此時車中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先休要吓他,且查清來龍去脈再說!”此聲一出,兩個童子立時就不響了。

那聲音又道:“兀那游魂,你姓甚名誰,生辰幾何,因何以生魂之形在地府游蕩,不受有司管束,一一報來。本王游城,乃是體察下情。你有何冤屈,盡管道來無妨。”

紀若塵心中一凜,坐于車中的竟是十殿閻王中第九殿的平等王。聽平等王的口氣,現在自己是生魂之形,與尋常死魂迥異?紀若塵不及多想,施禮道:“在下姓紀名若塵,此次不知為何忽然墜落陰間,百般不解,只因身前事情未了,正設法重回陽間。至于生辰八字,這個……我實是不知。”

聽得紀若塵之名,先一名小童手上一陣黑霧湧動,現出一本尺許厚的簿子。那小童打開簿子,一頁一頁地開始翻找起來。紀若塵看着那本簿記,忽然心中一動,暗忖道:“難道這就是生死簿不成?”

此時遠處鐵蹄隆隆,一名鐵騎飛馬趕至,在平等王車駕前滾鞍落馬,叫道:“王爺,大事不好!那孟婆在奈何橋上被人灌下了孟婆湯,打落橋下,此刻已忘了自己職司身份,神識将散,職位已空!此刻已有不少陰魂帶着前生事過了奈何橋!據陰司小鬼報說是一名生魂所為……”

轟的一聲,牛頭巨鬼議論紛紛,再望向紀若塵的目光中,已少了三分兇意,多了一絲膽怯。

那鐵騎話音未落,猛然間看到立在車駕前的紀若塵,不由得大駭,抽出腰刀,叫道:“生魂?就是這個生魂!”

車駕中的平等王哼了一聲,只是道:“無須着慌。且待本王查清此事再說!”

平等王此言一出,鼓噪不定的鬼府衆卒逐漸安靜下來。

片刻之後,那無須無眉的小童将那本厚簿高高舉起,跑到了車駕之旁,低聲說了些什麽。紀若塵一眼望見那厚簿封皮上寫有三個大篆:輪回簿。而且奇怪的是,那小童語聲雖輕,紀若塵卻聽得清清楚楚。在這四下茫茫的陰府之中,他的靈覺反似更加敏銳了。

只聽那小童道:“禀王爺,已查到紀若塵此人,上溯九十九世既無功德,也無夙慧,僅是一介凡人,無功無過,絕非仙人抑或星宿轉世輪回!”

“當真?”平等王問道。

“千真萬确!這簿上可記得清清楚楚!”小童努力将輪回簿舉高。

啪的一聲,車窗打開,從中伸出一只黝黑大手,握朱筆,飛快地在簿記上添了數筆,又收了回去。駕車的兩頭黑龍一齊發力,車駕徐徐浮起,調頭向酆都方向飛去。

小童收了輪回簿,尖喝道:“大膽紀若塵!你不遵陰府法令,擅過弱水,生前殺孽無數,又大膽害了孟婆,罪無可赦!平等王有令,着即刻押你入鐵網阿鼻地獄,受火煉繞身,內髒炙穿之刑……”

他頓了一頓,看到紀若塵愕然的面色,方才以自己所能發出的最尖厲的聲音叫道:“共計九百年!!”

眼見牛頭吼叫連連,紛紛抖動鐵鏈一擁而上,紀若塵不禁啞然,随即無名火起。都說人間界是肉眼凡胎,心竅閉塞,因此多有不平,而冥界有司洞燭陰陽,明辨善惡,生孽死償,今日得見,原來這冥界的仁義道德也不過如此。

自己糊裏糊塗落入此間,想回陽間有什麽錯。既然他們都說自己是什麽生魂,那孟婆也不應該看不出自身與壽數已盡的死魂有別,卻強逼自己喝孟婆湯,奮而反擊又有什麽錯?雖然自己下手的确重了一些。

“我只想回到陽間!”他叫道。

那小童陰森森地一笑,道:“想回陽間?以你今日犯下大罪,受過了九百年火煉灸身之苦後,還要被發往第一殿,由秦廣王重行依你前生的罪發落,第一殿受刑一滿,要到第二殿再行發落。如此十殿輪回一周,怕不得萬年時光?等你到了轉輪王那裏,也只能入畜生道而已。就憑你,也想回陽間?”

嗆啷一聲,一道粗重冰涼的鐵鏈已套在了紀若塵頭頸上,他的臂膀也分別被一個牛頭抓住。随後兩道大力傳到他的肩上,将他壓得跪下。

那小童走到紀若塵面前,望着紀若塵的眼睛,用近乎于夢呓般的聲音呢喃道:“你這雙眼睛真是奇怪……它們既冰冷,又溫暖,還帶着陽氣。這裏可是極少見到有陽氣的生魂的。你知道他們後來都怎樣了嗎?他們啊,現在都在阿鼻地獄中受苦呢!”

小童撫摸着紀若塵的臉,繼續道:“而且你看到了我,居然不問我的名字!我叫玉童,你以後再也不會忘記這個名字的。可是你與那些生魂不同,我喜歡你的眼睛,也讨厭你的眼睛,現在我要挖出它來,挂在我的床頭,好能常常看到它,也讓你時時可以看到我……”

紀若塵只覺兩根冰涼的手指覆上了眼皮,耳中卻早已聽不到這小童尚在啰嗦什麽,胸中無法抑止怒火越燃越烈。你們原來也知道定人間功過要斷前世今生,要推善惡因果,卻仍是如此輕飄飄一句九百年阿鼻地獄,就斷了他的所有生機。

十年隐忍,為了什麽?

玉童一陣歇斯底裏的長笑,二指用力向紀若塵眼中挖去,他甚至已可以想象指尖插入瞬間那又暖又濕的快感!

然而他二指卻插了個空!

玉童只見紀若塵與一衆牛頭巨鬼越來越小,這才發覺自己正向天上飛去,然後胯下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幾乎不比他前生所受的痛苦稍差!他叫都叫不出來,直接暈了過去。

紀若塵身周青焰一閃,燒得周圍牛頭一陣哇哇亂叫,忙不疊地放開了他的手臂。紀若塵一得自由,立刻自身旁牛頭手中奪過一把巨斧,回手一斧,已将那抓住他頸上鐵鏈的牛頭給開了膛!

紀若塵身上青焰大盛,運斧如風,轉眼間已将身周六個牛頭盡數砍翻在地。得手如此輕易,紀若塵不由怔了一下,暗忖這些牛頭的功力也未免太弱了些,就這也能當平等王駕前鬼卒。他正想着,忽而一道烈風當頭壓下,一時間逼得他幾乎不能呼吸!原來一頭巨鬼已奔上前來,以那厚達一尺的鬼頭刀當頭向他劈下!

看那巨鬼身高足有六丈,紀若塵才不會傻得做那螳臂擋車之舉。他只以烏鋼巨斧一架,身體已讓向了右側。果然在巨鬼的鬼頭開山大刀前,牛頭的烏鋼巨斧就似是一根牙簽,輕輕巧巧的就被砍為兩段,紀若塵手中只餘一截四尺長的斧柄。斧頭一去,紀若塵反而覺得斧柄用得圓轉如意。他擡腿落步,如一道輕煙般繞到巨鬼身後,揮斧柄擊落!

巨鬼身體實是太過高大,紀若塵躍在半空,也不過是到它的腰部而已,是以這缭繞着重重黑氣的一棍,最終落在了巨鬼腰間。

巨鬼受了這有氣無力的一棍,突然發出一聲聲震四野的慘號,而後下身雖依然挺立,上身卻歪向了一旁,軟軟倒了下去,顯然腰椎已經斷了。

紀若塵無須去看,從慘叫聲已可知巨鬼結局。他望着面前層層疊疊圍上來的牛頭,突然大喝一聲,提棍而上!

如有一陣風從一衆牛頭中穿過……

撲通聲接連響起,一個又一個牛頭慢慢地倒下,再也爬不起來。紀若塵的身影則在十丈外徐徐浮現。他根本不回頭看一下剛剛的戰果,只是發力起步,疾馳而去。

“追!還不快追!”玉童不知何時已然醒來,氣急敗壞地指示牛頭鬼騎追下去後,自己也跳上匹幽馬,與那騎士合乘一騎,向紀若塵逃遁的方向追去。

茫茫黑原上,紀若塵正發力飛奔。他每一步的動作頻率都與前一步一樣,可是每步間的距離卻在不住加大,因而速度也越來越快。此時紀若塵只覺陰間四處都彌漫着一種極其隐晦難察的力量,自己就似在水中奔行,每一個動作都會帶動一些這種力量纏繞在自己身上。說來也怪,只要他做的是當年于龍門客棧中日夕苦練的動作,就能夠感覺到這種氣息。若換作了其他動作則無此效果。

紀若塵索性放下所知一切道法,純以掌櫃所授棍法所附的動作步法飛奔,速度越來越快,身後的追兵漸離漸遠。

在高速奔行中,紀若塵心念也如電轉,想到許多先前被忽視的事情。

根據古籍記載,魂魄入黃泉,不走回頭路,而六道衆生輪回之所是在第十殿中,因此自己來時一心要去酆都,以為唯有那裏才存在回歸陽間的通道,但若真是如此,弱水渡者又為何勒索自己那樣一個承諾,難不成他能窺見生死簿,知道自己何時會壽終正寝前來履約?而在城外,陰司群鬼稱自己為生魂,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其實并非通常意義上的死亡?陰司群鬼既然認得自己是生魂,那孟婆也應識得,為何還要自己喝湯,那弱水渡者識得不識得呢?

一時間無數疑問紛沓而來,紀若塵頭大如鬥,恨不得揪住弱水渡者問個究竟,但此時再想退回弱水卻是千難萬難,這冥界廣大無涯,處處黑霧彌漫,方才他來時是以那千裏外都能看見的巨大酆都為指向,此時急于逃命,哪裏還分辨得出東西南北。他一時哪管得這麽多,先擺脫追兵,離此險地才是正事。

前面突然冒出一片樹林,冥界随處可見的黑霧缭繞其中,而使得紀若塵放慢腳步不敢貿然進入的,卻是那些本該好好根植于土壤的植物,竟然一株株離地數寸,長長的氣根在霧氣裏揮來舞去,像有生命般。

紀若塵一望之下,已知這樹林有古怪。他毫不遲疑地繞林而奔,果然身後追兵也随之而來,根本不敢入林。

這片樹林其實并不甚廣,轉眼間他已繞過此林,再向前奔行一段路,忽然停住腳步。

那滔滔弱水,已在眼前。遙望波濤上似有一片柳葉随波逐流,只是一遲疑間,後方蹄聲又起,十餘鬼騎破霧而出,牛頭腳力較慢,此刻尚未趕來,至于餘下三頭巨鬼,更早不知被甩到哪裏去了。

紀若塵看看追兵,再看看前方那片古怪之極的林子,忽然回身提棍殺去!殺熟不殺生。

這一次奔行,他足下依然是片塵不起,然而四方黑霧如瘋了般向他湧來,紀若塵只奔出數十丈,身後已是黑霧翻湧,有如巨龍!

眼見他滔天氣勢,鬼騎胯下幽馬皆驚得人立而起,甚而有數匹不受主人控制,轉身就欲逃離!

可是紀若塵速度何等之快,哪容得它們逃跑?彌漫的黑霧剎那間掠過大地,将這些鬼騎統統籠在其中。

霧中沒有慘叫,沒有悲鳴,只有接連不斷的咔嚓聲和悶響。

紀若塵輕撫着手中烏鋼斧柄,緩緩向黑霧的另一端走出。出乎他意料,仍有一匹鬼騎漏網。那一騎已逃到了數百丈外,顯然那騎士料敵先機,紀若塵一動就撥馬開逃,方能逃得如此之遠。遙遙望去,玉童正坐在那一騎馬上,也回首望來。

紀若塵一聲長笑,以斧柄遙指玉童,喝道:“算你逃得夠快!”

玉童又羞又惱,尖細的叫聲遙遙傳來:“紀若塵,你休要猖狂!你逃過眼前,逃不過我酆都冥騎全力出動,就算你是生魂,想離陰間地府哪有如此容易。我們王爺已用朱筆批了你的輪回簿,讓你千世不得輪回,萬載入獄受苦!你逃得了一時,可逃不了一世!”

紀若塵哼了一聲,他命宮中已有四大兇星,還怕在輪回薄上多添一筆?他以斧柄遙指玉童,喝道:“只要我不死,終有一日我會重歸地府,拆了閻羅殿,燒光生死簿輪回冊,再把你這小賊扒皮拆骨,油炸萬年!玉童,我絕不會忘記你的名字!”

玉童越聽越驚,他已被紀若塵的悍勇吓破了膽,本聽得拆閻羅殿,焚生死簿,那些大事自是找不到他頭上來,正暗中慶幸,結果最後一句赫然入耳,心中大驚,登時從馬上摔了下來。

紀若塵遙遙見了,仰天哈哈一笑,登船而去。

玉童張皇爬起,見前方無數團黑霧滾滾,不知有多少陰兵鬼卒排陣而來,顯然是得了消息前來搜捕紀若塵的。他又喜又憂,喜的自是靠山到達,可置紀若塵于死地,憂的則是此番落馬醜态百出,都被酆都大軍看在了眼裏。

玉童恨恨地望向弱水,但見波濤連天,哪還有那葉輕舟的影子?

玉童陰着臉,對面前數以千計的鬼卒喝道:“都是廢物!來這麽晚,人早就過弱水去了!你們誰敢過弱水去追?你,你,還是你?我早就知道有什麽事絕指望不了你們!都回城去吧,去查查是哪個擺渡人敢渡他過河,先扔炭山上烤三百年!還有通知巡河甲馬,看看能不能追得上他。”

此時一名鬼卒低聲道:“玉童大人,擅調巡城甲馬,萬一被南方妖魔們乘虛而入,可不是小事!”

玉童面色一沉,道:“有何事自然有我擔着,你盡管去調就是!”

那鬼卒唯唯諾諾,得令去了。

一葉輕舟在弱水中穿行,轉眼間已過了風浪區域。

擺渡人一邊搖着橹,一邊道:“公子剛才真是好氣概!”

紀若塵見他不急不忙地搖着橹,神态悠閑,遂問道:“我剛剛可是與酆都平等王駕前鬼卒為敵,你不怕他們追上來嗎?”

擺渡人笑道:“公子初入陰間,還有所不知。陰間何其廣大,酆都所據之地不過是百中一二而已。這一道滔滔弱水即是酆都的天然屏障,而弱水之外的廣大世界,其實都不在酆都管轄之內。公子言中所謂地府,也即是指的弱水之中、酆都內外這一塊地方。地府尋常陰兵鬼卒,等閑是不敢在弱水之外活動的。據傳這一界之下,還另有一個無限廣大之界,我們都管那裏叫黃泉。然而黃泉究竟是何模樣,就無從得知了。”

紀若塵倒沒有想到陰間竟然如此廣大,他回想一下酆都城高遠弗屆的巨牆,再看看滔滔無邊的弱水,如此之廣闊,尚只是百中之一,何況陰間之下,另有黃泉!

廣闊也是一種威嚴。

于這天地之威嚴前,他終有了敬畏之心。

紀若塵又想起一事,問道:“你載我過河,就不怕惹禍上身嗎?”

擺渡人呵呵一笑,道:“我本是汴城王殿前判官,因當年堅持着依律判一位有夙緣登仙之人入獄,因此而得罪了汴城王,被發落在弱水上當個擺渡人。我們擺渡人與這渡舟系于一體,想要解脫輪回唯有被人殺死才行,那殺死我們的人就會成為新的擺渡人。所以所有擺渡人都會千方百計地窺得巡城甲馬不在左近的少許時間,刁難有點力量的過河死魂,以求一解脫。只是擺渡人無法先行動手,若此死魂千般忍讓而不肯動手,我們也無可奈何。唉,能夠解脫擺渡人的死魂萬中無一,又大多不肯相鬥,就算是能夠相鬥,也多半是死魂落入弱水,永世不得超生。”

擺渡人向微微泛着波浪的弱水一指,道:“您看,這弱水中載沉載浮的億萬死魂,就都是了。”

許是剛剛身上聚了許多地府那無形陰氣的原因,此時紀若塵眼力又好了許多,一望可直透弱水三十丈。

視線所及處,在那慘灰的水下世界中,俱是掙紮浮沉、臉色慘白浮腫,軀幹淡得幾乎透明的死魂!

饒是紀若塵定力過人,一望之下,也不由得有些眩暈。

那擺渡人續道:“弱水主道八條,分收八方之魂。整條弱水上共有三百六十個擺渡人,我被發配到這麽偏僻的地方,原本就是要我永世不得解脫,怎還怕什麽惹禍上身呢?我所求公子之事,就是公子渡河之後殺了我。”

紀若塵愕然道:“殺了你之後,我豈不是就要成為擺渡人?”

擺渡人搖頭道:“公子怎與尋常死魂相同?公子身具陽氣,人間機緣未了,乃是生魂,您又能引動黃泉之氣,根本就不受地府條規所轄。若非如此,平等王駕前鬼卒怎會被公子驅散?尋常死魂天生受地府所轄,只消被喝上一聲,早就動彈不得了。”

輕舟微微一震,原來已觸上了岸邊。

紀若塵離舟登岸,手握烏鋼斧柄,望向了擺渡人。他五指一緊,立即有淡淡黑氣向斧柄彙聚而來。那擺渡人大喜,道了聲公子且慢,挺直了胸膛,整理起衣冠來。

片刻之後,他終理好衣冠,口中喃喃有詞,向四方各拜了一次,然後挺立于渡舟之中,微笑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們擺渡人之間消息相通,我今日終得解脫,方才是接受他們賀喜來着。啊,倒還有兩件事公子不可不知,其一就是弱水正南方主道上的擺渡人昨日也得以解脫,聽說殺他的人與公子一樣,也是身具陽氣的生魂,只不過是個女子,倒兇悍得緊。呵呵,想不到才給他道完了喜,就輪到我了。其二,弱水之外的廣大世界不是地府所轄之界。我們身在之處為酆都之南,這廣大南方地界妖魔橫行,其兇厲遠非地府鬼卒陰兵可比。南方之魔共奉之主喚作冥鳳,聽說它一聲長鳴可起萬裏陰火,威力無邊。公子萬萬小心為上。我言盡于此,公子一路保重。”

說罷,那擺渡人盤膝趺坐,垂目凝息,淨等解脫。

紀若塵手中斧柄微微顫動起來,發出陣陣低吟。他再不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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