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8)

,一躍而至擺渡人面前,斧柄上黑氣缭繞,帶起片片殘影,瞬間已在擺渡人胸前點了一記。紀若塵宛如淩空蹈虛,繞着輕舟回旋一周,又落回岸上。他再不回首,倒拖烏鋼斧柄,頃刻間已去得遠了。

擺渡人低聲道:“多謝……公子成全。”他頭緩緩低下,就此不動。

弱水上微生波瀾,一道道漣漪載着輕舟徐徐向河中央蕩去,終于隐沒在雲霧深處。

章三十七 茫茫

疲憊、痛苦、彷徨、茫然、厭惡、無力,種種感覺如潮水般襲來,交織成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幾乎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只想完全放棄索性倒下。這是前所未有之事,以她的性子,若在以前自是寧折不彎,血戰到底,大不了一死而已。可是現在她已身在地府,還能再死一次不成?

雖然手中有劍,但她已接近崩潰,因為完全看不到希望。

雲舞華黑裙破碎,露出了許多如雪肌膚,甚至肋下後腰大腿等處的肌膚也現了許多出來。但她此刻已顧不上那許多,身體微微一側,先一肘擊在一個餓鬼胸前,将他擊得上身後仰,然後才以手中玄黑巨劍架在他頸上,微一運力,截斷了他大半脖頸。

那餓鬼雙手撫頸,幹號數聲,才一頭栽倒在地,掙紮了幾下,化作一團黑土。

雲舞華又以劍尖劃開另一頭餓鬼大如孕婦的肚腹,而後輕盈地閃到他的後方。那餓鬼一聲慘嚎,肚出噴出大蓬碧綠汁液,中人欲嘔。這一次餓鬼沒有那麽快就死,而是胡亂揮舞着雙手,號叫許久方才倒下。

雲舞華又已斬斷三頭餓鬼的膝蓋。

原來身處陰間也會感覺疲累。在擺渡舟中苦戰了不知多久之後,雲舞華幾乎已揮不動手中巨劍。萬般無奈之下,盡管知道弱水下不得,仍只能殊死一搏。于是她奮起最後之力,一躍殺入衆死魂叢中。死魂實在太密,她幾乎是用劍刃推擠,才給自己擠出一塊容身之地。雖然落足處仍是河中,但所幸弱水也有底,此處離岸很近,水深剛剛及膝。

推,砍,擠,撞,她機械地重複着這幾個動作,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死魂叢中殺出來的。

不料尚未完全脫離死魂隊伍,不知從何處冒出這許多餓鬼來,有的力大無窮,有得血污披面望之就欲嘔吐,有的軀體中會噴出毒液,進退舉止靈活,比那僅有面孔軀幹缥缈的死魂難對付多了。而且這些餓鬼如聞到血腥的鯊魚般,雖然被雲舞華不斷屠戮,竟是不肯退去,反更窮兇極惡地撲上,使得近旁的死魂也似感染了他們的兇性,也是不斷糾纏過來,驅之不散。

她越來越是疲累,只能縮小巨劍的攻擊範圍,讓那些面目猙獰的餓鬼靠近,依靠這種耗力極少的近身纏鬥與一衆餓鬼死魂周旋。在這裏,她一道威力巨大的道法都用不出來,護身法寶也盡皆消失,還算她運氣足夠的好,手中巨劍來得莫名其妙,否則她怕要赤手空拳對付這些餓鬼死魂了。

不知是第幾次驅退撲上的餓鬼和死魂,雲舞華持劍而立,舉目四顧,只見遠方弱水茫茫,前後左右圍攏上來的餓鬼,豈止數以百計?一張張或血污披面或醜惡無比或猙獰乖張的鬼面在視野裏晃來晃去。

雲舞華面色慘白,不敢再看,揮劍埋身沖向衆餓鬼。她唯恐多看一眼形勢,就會失去了最後的勇氣。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沉郁如雷的蹄聲,蹄聲中蘊含的威壓令她心頭輕輕一顫。蹄聲傳來,衆餓鬼立刻如遇天敵,潮水般向後退去,至于死魂逃得更快,全部湧回渡口,老老實實地恢複成先前的隊列。

雲舞華提劍凝立,擡首望去,只見一頭全身披深藍重甲的異型角獸自遠處霧中奔出,向這方沖來。

這頭角獸身高二丈,四蹄粗如水桶,周身天布滿天然鐵鱗,每片皆有尺許方圓。角獸頭頂一列生着七八枝大小不頂的尖角,其中最長一只足有三尺餘,兩只血紅的小眼睛生于頭側,正死死地盯着雲舞華。

角獸鼻息如雷,發力奔騰而來,四蹄每一次落地,都刨起大堆黑土,在身後留下一道滾滾黑龍!看它前沖力道足有萬鈞之勢,絕非人力所能稍阻。

角獸背上端坐着一名高達丈二的騎士,他身披深黑鐵甲,生有四臂,雙手橫端一枝四丈鋼槍,另有一手擎缰,一手持旗。那面飄揚的戰旗上繡着一張猙獰的鬼面。

那騎士面容全被一張镔鐵鬼面蓋住,只在鬼面兩頰開孔處不住噴薄出白霧。遙遙望見雲舞華,他一抖缰繩,角獸咆哮一聲,更加速沖來!

角獸鐵騎尚在數十丈外,鐵蹄已震得大地不住顫抖。雲舞華手中巨劍緩緩揚起,面色蒼白,咬緊了下唇。她一無道術,二無神兵,面對厚甲持銳的角獸鐵騎幾乎全無辦法,唯有倚仗身法靈活周旋,多撐得一刻算一刻。

還有三十丈!

她已看清角獸口中不住流涎的獠牙,看清了直指自己面門的槍尖,更看清戰旗上栩栩如生的鬼面。雲舞華對陰間所知不多,并不知道這面戰旗代表着酆都巡城甲馬。不過就算她知道來者身份,也別無他法。

還有二十丈!

雲舞華一雙赤足微微提起,只以足尖點地,欲在最後一刻方閃向一旁。然而她心中忽然看到那騎士眼中有嘲弄之意,似乎己方一舉一動皆在其掌握之中,心中不由得一冷!但以她的驕傲,絕不允許自己不戰而棄,即使這時的她已疲憊得幾欲倒地。

她握緊劍柄,嚴陣以待。

大地震顫得更厲害了,轟雷般的蹄聲陡然響了何止十倍!

這蹄聲卻非是發自面前的巡城甲馬,而是傳自遠方。那騎士聽得蹄聲,猛然用盡全力一提缰繩,角獸巨頭被生生拉得向上揚起,發出一聲震天狂吼!它四蹄死死立住,然而龐然無匹的沖勢仍使它那龐大身軀不住向雲舞華沖來,直至數丈之外,方才止了去勢。

四只鐵蹄,早在地上留下數道深溝。

騎士一聲怒喝,竟然将近在眼前的雲舞華扔下,調轉角獸,轉向遠方蹄聲傳來處迎去。

雲舞華舉劍立着,已然呆住。她實有些無法理解剛剛發生的一切,既有些慶幸,又有些隐約的懊惱。

“難道……我就這樣被忽視了?”素來心高氣傲的她,實是對這一結果有些難以置信。

她望向遠方,見漫天黑霧翻湧中,忽然沖出一個極淡的身影。那身影來得好快,她要運足目力才能勉強分辨出他的行跡,這還是因為他所過之處皆留下一道淡墨色尾跡的緣故。原本要斬殺雲舞華的那騎巡城甲馬繞了一個弧線,向那身影截擊而去。

此時遠方雲霧中沖出一騎巡城甲馬,轉眼又是一騎,頃刻功夫,已有百騎巡城甲馬現身!百騎甲馬奮力前沖,大地震動如高山崩裂,馬潮湧動,騎隊席卷着越滾越高的黑色煙塵,氣勢可謂滔天!

只是他們的速度都顯慢了些,遠不及前方遙遙前沖身影的輕靈迅捷。那身影随風而動,宛如飄浮般,飄飄蕩蕩間就會跨越百丈距離,行進間全無規律可言。雲舞華只覺得那身影的行動方式實是充滿了森森鬼氣,僅是遙遙看着,就已令她身有寒意。

轉眼間那巡城甲馬已迎上了那身影,馬上騎士一聲驚天暴吼,四丈鐵槍上爆出熊熊陰火,一槍向那身影刺去!

雲舞華只覺眼前一花,只見那身影忽然留下無數殘影,瞬間已繞着那巡城甲馬轉了一周,手中四尺鐵棍連擊四記,角獸四只鐵腿頓像泥封土塑般被一擊而碎!那身影随後在那騎士背後如鬼魅般升起,直至與那騎士平齊時,方一棍橫揮!

噗地一聲悶響,騎士碩大頭顱沖天而起,直飛出百丈才掉落在地!他龐大而沉重的身軀緩緩向前傾倒,四肢盡斷的角獸卻還未死,龐大的身軀重重墜落黑土中不能動彈,只是痛得仰天慘號。吼聲凄厲,聲傳四野!

雲舞華早已呆在原地。

在那一瞬間,那個身影速度何止倍增,根本已看不清楚他奔行的軌跡,然而無論是斷角獸四蹄,還是擊飛騎士頭顱,每一下揮棍都是如此清楚明白,猶如暗夜閃電,縱是雲舞華閉上雙眼,剛剛那五棍也是仍揮之不去。

那身影意猶未盡,回首望望身後追近的百騎巡城甲馬,忽然自原地消失,數個閃現間,他竟迎頭沖進甲馬隊中!

甲馬群中忽然升起一片黑霧,将百騎巡城甲馬都籠于其中,再也看不清霧中詳情,唯聽得角獸吼聲連連,甲士怒喝震天!

幾乎是黑霧才爆開的功夫,那身影已自霧中穿出,在雲舞華面前數百丈外掠過,向遠方奔去。百騎甲馬一一從黑霧中馳出,戰旗烈烈,再次疾追下去。

陰間冥風旋即吹散了黑霧,露出三頭癱在地上,痛得狂吼不停的角獸。角獸上的鐵甲四臂騎士伏上自己坐騎旁邊,卻是動都不動。一名甲士仍死死握着戰旗,旗杆深插土中,高高豎起。但護旗甲士的頭顱卻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挂在頸邊。

狂風中的戰旗獵獵作響,不知在為誰作挽。

直到一只冰涼濕膩,散發着難忍臭氣的大手抓上肩膀,雲舞華這才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想起自己可不是能夠輕輕松松看熱鬧的。她也不回頭,前沖一步,巨劍反手在背後掃過,破革聲中又響起一記痛吼。

雲舞華這才回頭,果不其然,見巡城甲馬遠去,那些原本躲到遠處的餓鬼又重新圍了上來。而她因為看得太入神,完全沒有注意這邊,竟然又被合圍。

雲舞華輕咬櫻唇,巨劍輕顫,帶起道道如水波般的劍光,溫柔地自最先沖上來的三頭餓鬼頸間劃過,然後輕輕讓過噴過來的慘綠體液。看了那身影驚心動魄的一戰後,她又重拾戰心。只是那人無論身法還是棍術都是如此熟悉,令她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

盡管輕松料理了三個敵人,然而看着周圍數以百計的餓鬼,雲舞華仍知此戰生死難料。

她剛斬倒數頭餓鬼,所有的餓鬼似乎都感應到了什麽,呆立原地,同時轉頭向遠方望去。雲舞華輕而易舉地砍翻十幾頭餓鬼,自己也不由得怔了一下。

大地再次震顫,遠方那身影從雲霧中沖出,身後依然跟着大隊巡城甲馬,不過看數量似乎又少了幾匹,這一次他也望見了雲舞華,忽然加速,竟筆直向她沖來!他這一加速,直奔得如流星地火,頃刻間就将衆甲馬遠遠甩在身後。

千丈轉瞬即過,那人已立在雲舞華面前,手中飛旋如風的四尺鐵棍漸漸緩了下來。

撲撲撲撲悶響接連響起,在他十丈之內所有餓鬼頭顱紛紛爆裂,搖晃着倒地。

雲舞華此時驚愕遠甚于剛見他之時。竟是紀若塵!怎麽會?

立于面前的他也有片刻猶豫,這更加證實的雲舞華的判斷。他顯然是認識她的。斷不會錯了,雖然不知道他怎麽也來到這陰間地府,但這人的确是紀若塵沒錯。

就是那個給她釘入極樂針,就是那個對她輕薄,任她如何哀求,也不肯停手的紀若塵……

大地震顫得越來越厲害,巡城甲馬正迅速接近。紀若塵毫不理會聲勢浩大的追兵,向雲舞華行來,一邊伸出左手道:“跟我走。”

看着那只伸過來的手,指掌柔韌,堅強有力。雲舞華一顆心忽然越跳越快,她手中巨劍微微一顫,突然一劍向紀若塵咽喉削去!

雖然紀若塵身法迅如鬼魅,然而他萬料不到雲舞華會突然動手,猝不及防之下驟然立定腳步,巨劍劍尖幾乎是貼着他咽喉肌膚掠過!

紀若塵愕然望着雲舞華,咽喉處慢慢泛起一道黑線。雲舞華雙手顫抖,猛一咬牙,巨劍又向他當頭斬下,一邊喝道:“無恥淫徒,我與你勢不兩立!”

紀若塵驚訝之色旋即從臉上隐去,冷笑一聲,一步已繞到了雲舞華身後,輕輕在她後頸拍了一記,又一步重回到她的身前,幾乎與她貼面而立。此刻辰光似已變慢,雲舞華巨劍已在外圍,根本無法對紀若塵産生威脅,本是當頭斬落的一劍仍懸在半空,緩緩下落。

紀若塵伸指劃過她的唇,溫暖而柔軟,與這冰冷、黑暗、潮濕的陰間格格不入。

他淡然一笑,身形化作一縷輕煙,瞬息間遠去,沒入遠方的黑霧之中。一衆巡城甲馬搖動戰旗,蹄聲震天,呼嘯着追去。

噗地一聲,雲舞華斬空了的一劍,這時才沒入地面。

眼見紀若塵絕塵而去,雲舞華方才想起自己仍是身處絕地。她一咬牙,趁着一衆餓鬼還未圍上來時沖出重圍,向着與紀若塵相反的方向奔去。

※※※

紀若塵越奔越是暢快,剛才那一點小小的不愉快早就被他抛到了腦後。本來追在身後的一百餘騎巡城甲馬如今只餘八十餘騎。再在這遼闊平原來回奔上幾圈,他身後就再不會有什麽追兵了。

此刻他內視胸中,只見心房中燃着一朵湛藍火苗。這絲藍炎雖小,然而卻炙得他全身發熱,幸好一絲絲陰氣從四肢百骸滲入體內,帶來縷縷冰寒,方才抑住了這道火氣。每一道陰氣入體,紀若塵就覺得無論是動作還是神識都進步了一分,越來越有得心應手、如魚得水之感。

他甚至開始有些喜歡陰間了。

身後蹄聲如雷傳來,紀若塵不用回頭,已知八十餘騎巡城甲馬又已拉成了長長一列。再前沖十餘裏,巡城甲馬之間的距離就足夠他從從容容地收拾掉最先數匹了。地府巡城甲馬悍勇無倫,不畏艱險,可是腦筋卻不大靈光,已經被紀若塵用同樣的手法給收拾了數十匹,竟還不汲取教訓,依然前赴後繼地趕來送死。

紀若塵當然不介意再拿他們練練手。每殺一個巡城甲馬,他胸中的藍炎就會旺盛一點,吸取地府陰氣也就會更快一些。

擺渡人的臨終告誡言猶在耳,是以紀若塵在發現胸中生成一朵藍炎之後,索性帶着這一群巡城甲馬大繞圈子。他不願離開弱水太遠,既然地府鬼卒陰兵都不願招惹南方妖魔,那他在實力足夠強橫之前也不願去招惹南方之主冥鳳的手下。何況洛陽一役中他已見過了東方之主篁蛇,雖然那僅是由黃泉穢氣形成的一介分身,但其逼天焚城之威已令紀若塵根本無法仰視。

他并不知道篁蛇與冥鳳是何關系,但既然一個為東方之主,一個為南方之主,想必威能也是半斤八兩。況且此刻身在陰間,面對的恐将是冥鳳真身,紀若塵就是再不知天高地厚,也絕不敢去招惹冥鳳。

只是回返陽間之法看來唯有到南方才能尋得,這又如何是好?

紀若塵正舉棋不定間,身後忽然傳來角獸的聲聲嘶吼,震天蹄聲漸漸消失。他還以為巡城甲馬終于學得聰明了,回首一望,才見巡城甲馬面向側方列成了一列橫陣,鐵槍指天,正嚴陣以待。

紀若塵不知他們在等些什麽,一時好奇,也就停下了腳步。反正這些巡城甲馬不怕的妖魔,他也不會怕。

直等了片刻功夫,遠方雲層中才傳來一片沙啞的叫聲,聽上去就似無數老女人在一同尖叫。緊接着一頭異鳥在雲中現身。這頭異鳥體形巨大,中為女子身體,從頭至腳足有一丈有餘,雙腿上覆着細密的鱗甲,胸腹間則是光潔赤裸的肌膚,隐秘處纖毫畢露,一如人間女子。她沒有雙臂,而是生着三對羽翼,身後是十餘根長達數丈、飄浮不定的尾羽。

這頭異鳥一見平原上列陣以待的巡城甲馬,雙瞳立刻由碧轉黑,仰首向天,奮力尖叫,叫聲遙遙傳了開去。雲中鳴叫不斷,一頭又一頭異鳥不斷現身,轉眼間已聚了四十餘只異鳥。最先那只異鳥又是一聲長鳴,領頭向巡城甲馬沖去!

巡城甲馬一聲呼喝,策動坐騎,重列了一個圓陣,以應對這速度快得異乎尋常的異鳥。異鳥飛行如電,轉折靈動之極,全無規律可言,在衆巡城甲馬上方穿梭來回,終找到了一處破綻,突然筆直俯沖,快到一位騎士頭頂時口一張,一聲凄厲的嘶喊穿雲而起!她口中噴出一道藍光,剎那間照耀在甲士的頭盔上!

那厚達一寸的重盔在藍光中竟迅速變軟,塌陷下去。騎士哼也未哼出一聲,就此一頭栽下角獸。

此時異鳥均已趕到巡城甲馬上空,來回翻飛,不時突然俯沖而下,噴出道道藍光。騎士不論哪個部位中了藍光,重甲都會如被熔了一樣陷下一大塊去。不時巡城甲馬墜地而亡,而這些異鳥也一頭接一頭被揮擊如電的四丈鐵槍透體而過,然後被甩在地上,再被角獸踏成肉泥。然而雙方皆是殊死撲擊,完全無所畏懼。

一場苦戰!

紀若塵本想在旁撿些便宜,待看了那些異鳥的速度後,又改了主意,轉而向南方行去。

又是一炷香的功夫,這場苦戰方歇。四頭異鳥遍體鱗傷,在戰場上空盤旋一周,哀鳴數聲,方才穿雲遠去。而巡城甲馬也只餘七騎,他們靜立片刻,方調轉角獸,向酆都方向行去。

漫無目的地奔行了不知多久,紀若塵已完全失去了方向。以他此時奔行之速,足已奔出百裏之遙,可是這麽廣大一片荒原上竟然一頭妖魔都沒有見到,實是有些古怪。

越是寧靜,他就越是有些不安。眼前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幼時獨行雪原,惡狼随伺之時。

紀若塵漸漸放慢了腳步,正欲辨認一下周圍景物,忽然一陣莫名的心悸,就似被什麽東西給盯上了一樣。他心中一凜,握緊了手中四尺鐵棍,緩緩掃視四野。

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動,運起目力內視,發現心房中那朵藍炎已不再是筆直向上,而是似被什麽吸引着偏向了一邊。紀若塵試着轉了一個身,那藍炎也随之旋轉,仍是指着同一個方向。

紀若塵不再猶豫,收斂了全身氣息,如煙如雲般向那個方向奔去。

越是奔行向前,撲面而來的風就越是沉重凝實。漸漸的,一種如山般的壓力開始出現,壓得他心中那朵藍炎縮為原先的一半。然而藍炎更是指向了壓力來處,幾乎都要橫了過來。

再向前數裏,紀若塵忽然覺得似穿過了一道無形的門戶。就在同一時刻,前方濃而不散的雲霧突然散得幹幹淨淨,現出了一個神秘廣大的新天地!

紀若塵駭然駐足,這才發現自己原來已立在一道千丈絕崖的邊緣,再向前數步,就要墜落崖下。絕崖下方是一片遼闊無邊的平原,兩條寬百裏、寧靜無波的大河交彙在一處,緩緩向遠方流去。

與雲霧重重的地府不同,這裏的天空雖然黑暗,卻清澈之極。紀若塵立絕崖之上,極目所至,早望出了千裏之外。目力所及之廣之遠,實非他此前所能想象。

天地弗屆,自然生威。

無法想象的廣大世界驟然入眼,紀若塵只驚得屏住氣息,心都幾乎停止了跳動,那一朵藍炎已被壓得如豆般大,随時都有可能熄滅。

片刻之後,紀若塵才吐出一口濁氣,心胸為之一寬,豪氣悍勇暗生。

俗語有雲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果然誠不我欺。不親臨此地,怎知天地間竟有如此至境!他此前曾以為西玄山之絕之險,之氣象雄奇萬千已是世間至景,可是與此情此境一比,實有如精巧盆景與濤濤海潮相較,怎能相提并論?

此時回想,以前實是坐井觀天。

紀若塵正自慨嘆,忽然目力又進一層,剎那沖擊,再令他呼吸一窒!

極遠天際處,一座不可思議的巨塔逐漸顯現。紀若塵努力分辨良久,方才敢斷定那幾乎占據了小半邊天幕的是巨塔的塔基。

可是何樣的巨塔,方才會有綿延數千裏,廣大如山脈般的塔基?

紀若塵鎮定了一下心緒,方才順着塔基向上望去。巨塔直聳雲天,上端隐沒在茫茫黑暗之中。這并不是雲霧擋住了視線,而是他目力有限,實是望不到那麽高處。

一時間,紀若塵不禁懷疑大地是否有基,若地有根基,何以能承擔如此巨塔?他也不知此地的天空是否有界,若是有界,又能否容得此塔?

他目力忽然又進了一層,哪怕隔着千裏之遙,也能看到巨塔塔身上布滿了密如蛛網般的道路,上面密密麻麻的,不知是魅是妖還是魔的東西正在不停地穿梭來回。

如此之塔,難道真的并非出自天地之手,而是一點一點築起的不成?

紀若塵正駭然間,忽然感覺一陣尖銳之極的寒意傳來。他猛一擡頭,恰好望見頭頂百丈處的夜空中不知何時懸了一顆徑長足有三丈的巨大眼珠!眼珠上遍布血絲,周圍飄浮着一條條不住蠕動的血脈,閃着幽幽碧光的瞳孔正死死地盯着紀若塵。

還未等紀若塵反應過來,那眼珠就不知用何方式發出一聲響徹夜天的嘯叫!這一次紀若塵莫明其妙地知曉了它嘯叫中的含義:“他看到了修羅塔!”

它這一聲嘯聲餘音未落,空中開始響起隐隐的呼嘯,十餘個黑點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這邊飛來。

在這詭異所在,紀若塵可不想逞無謂悍勇,也不願試探那些飛來異物的實力。其實也無須試探,單看它們沖來的速度,就知絕不是好惹的主。

是以他沒有分毫猶豫,掉頭就逃!

如來時一樣,沒沖出數丈,紀若塵就已穿出那道無形門戶,重回到雲霧彌漫的陰間。他并未停留,而是繼續發力狂奔,果然身後呼的一聲,一頭足有四五丈長的大鳥從雲霧中鑽出。這頭巨鳥喙長一丈,口中遍布利齒,身生肉翼,四只鋒銳之極的利爪緊緊縮在腹下。它一振翼就會前沖數十丈,實是迅捷無倫。

巨鳥離紀若塵尚有數十丈之遙,就已張開巨口,噴出一道細細陰火,向紀若塵後心襲來。紀若塵身法變幻莫測,倒是不怕這等攻擊,只稍稍一讓,就避過了這道陰火。然而巨鳥非止一頭,後方雲霧開處,接連沖出七八頭巨鳥,分進合擊,向他包抄而來。

紀若塵再不敢有所藏私,将速度身法提到了極致,身影忽隐忽現,讓過了一道道交錯襲來的陰火,向荒原的盡頭狂奔而去。這一次他倒是有了方向,在這裏,他心中藍炎依然指着修羅塔的方向,是以要重歸原地,只消往反向奔就是了。

這十頭巨鳥所噴陰火中有一種懾人氣息,令他十分警覺,絲毫也不敢沾染上身。他估量過異種巨鳥的力量,若以一對一,也須得耗上數擊方才斃敵于棍下,以一敵二三就要大費周折。來上五頭,唯有跑路。可是這些巨鳥飛行之速僅比他稍遜,這一番追逐,不知要奔出多遠才能讓它們拉開足夠距離,好各個擊破。

紀若塵略一思索,即向着記憶中酆都弱水的方向奔去。無論是從擺渡人的話語還是從觀察所見,地府與弱水外妖魔都非是同一陣線,幾乎是見面就打。這些巨鳥如此難以對付,若能引到弱水邊與地府鬼卒對上,豈不是正好?

只不過四野茫茫,何方才是酆都?

就在紀若塵頭痛方向之時,酆都閻羅殿中也是亂成了一團。大大小小的鬼卒穿梭來去,有捧書的,有舉簿的,還有拖着酒壇杯盞,各色法器的。寬大幽遠的十間閻羅大殿中皆是一片愁雲慘霧,哭喊號叫聲聲震天。那些披枷帶鏈的死魂動辄排到數裏之外,等候着入殿發落。然而死魂隊列越來越長,前端卻分毫未有前進跡象。這些未定罪愆,待受發落的死魂一入酆都即會感受到種種苦楚,在閻羅殿周圍更是如此。此刻立得久了,已有些死魂承受不住,不顧周遭窮兇極惡的鬼卒呵斥鞭打,開始掙紮哭號。時辰隔得越久,前面的死魂就越是耐受不住。聽得這震天階的哭聲,一衆鬼卒陰兵也露了怯意,急搬救兵。

不片刻功夫,牛頭、巨鬼、射将皆被調來,但都彈壓不住局面,直至一直在弱水外巡守的巡城甲馬也被調來,一衆死魂這才稍稍安靜下來。

※※※

第一殿大門緊閉,十殿閻羅俱已在此地集齊,圍成一圈落座,秦廣王居于主座。十王顯已議了許久,但仍未出個結果。

“現下局勢如何?”秦廣王沉聲道。

連耳長鬃,頭戴方冠的五官王道:“已通知了所有擺渡人停止渡死魂過河。”

“往生門業已關閉,暫且不會有人前往人界、畜生界投胎。只是這往生門不能關閉太久,我們得速速議出個辦法來才行。”宋帝王道。

秦廣王緩緩地道:“薛王爺,已有不少死魂帶着前生記憶轉世投胎了吧?”

“一共是二百七十七人,所幸僅有一人是被判落畜生界的。”轉輪王道,頓頓了,又道:“那頭畜生先天體弱,出生後無法與一奶同胞争食,大概今日午時就要再入輪回。只是投生于人間界那些,也不能任得他們這樣安度一生。依我看,或者需在生死簿上改動幾筆……”

秦廣王點了點頭,道:“六道未亂就好,改生死簿一事緩議。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列位以為,該當如何啊?”

諸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願接話。如此僵了片刻,其餘的人目光全部集中到平等王身上,作為此事始作俑者,平等王只得硬着頭皮道:“蔣王爺,按說此事當及早上奏,以聽發落。只是……一來這非是天大要事,上頭瞬息間要理千萬件事,我等雖不能分憂,也不應再去煩擾才是。二來毀了孟婆的紀若塵已逃過弱水,早在地府轄界之外。雖說他必逃不過南方群魔之口,但畢竟非是在我等手中得到處置,這說起來……略有不妥。”

秦廣王望着平等王,片刻之後才緩緩道:“陸王爺,我聽說你改批了紀若塵的輪回簿,可有此事?”

平等王澀聲道:“這個……正是。”

“這輪回簿可否讓本王一觀?”

平等王猶豫再三,方從懷中取出輪回簿,雙手奉上。那輪回簿被一道輕煙載着,自行飛向了秦廣王。秦廣王取過輪回簿,打開細細閱了平等王所批那頁,不置可否,順手收入自己懷中,道:“是否奏告上面,茲事體大,且容後再議。”

平等王見輪回簿被秦廣王收走,心裏一個咯噔,卻不敢發話索要。紀若塵以一介凡俗之身竟能逃得過衆多鬼卒陰兵追捕,實是不可思議之事,這其中必有奧妙。如此一來,那本他批改過的輪回簿可就成了一個把柄,秦廣王竟然不發一言就收走,平等王實在心中忐忑。只是紀若塵得以走脫,實可以說是他太過輕忽所致。若當時他不是先行離去,諒那紀若塵也脫身不得。此事經過若如實奏了上去,別的暫且不論,平等王這輕忽怠慢、辦事不力的罪名可是坐實了的。平等王雖不敢當場揚聲索要輪回簿,心裏卻已轉過好幾個念頭,看來會後要找秦廣王好好敘敘舊誼,這個要命的簿子實在不宜久落他人之手。

秦廣王環顧一周,道:“孟婆一殁,奈何橋也就失了化形萬千,各具通途的神效。奈何橋前死魂聚集甚衆,往生門也不能關得過久,是以當前急務,即是選一個新的孟婆出來。各位王爺,可有什麽中意的人選沒有,且提來議議。”

地府酆都之中,奈何橋特具化形無數之能。一旦望見奈何橋,每一個死魂面前皆會出現一座唯屬于他的橋,橋對面或是酆都,或是往生門,因死魂輪回果報而各有不同。因此哪怕有億萬死魂同時入城投胎,奈何橋也盡容得下。奈何橋神能與孟婆息息相關,孟婆一死,奈何橋也就失了神效,恰如卡死了地府酆都的咽喉。孟婆所司之職不尊不卑,卻是煩勞非常,本為諸司鬼役有意避之的職位,此番有了意外,方顯出她的重要來。

秦廣王話音一落,諸王像是早就有了準備,七嘴八舌,沸沸揚揚,頃刻間就提了八個人選出來。除了秦廣王和平等王默然不語外,其餘各王皆有中意之人,在諸王口中,這些人個個都是老成得力,世故達練,可堪大用。

閻羅殿外,諸小鬼翹首望着森森殿堂,不知這雄偉厚重的第一殿大門何時方能打開。

雲舞華早不知後悔過多少次不該離開弱水太遠。

離開弱水越遠,她所遇的妖魔就越是強悍,且這些妖魔皆是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她可以獨對萬千死魂,也可在數百餓鬼群中支持不倒。但她沖破餓鬼重圍後不久就遇上了三只人面蟲身,生着竹竿一樣六只長腿的魔物。這種魔物靈動之極,長腿尖端鋒銳如刀,又能口噴毒液,絕非餓鬼那等弱不禁風的魔物可比。

雲舞華一番苦鬥,仗着運道不錯,才斬死二頭魔物,逼得另一頭落荒而逃。她喘息未定,就看見了頭頂上那一頭女身六翼的異鳥。此鳥似乎已經惡戰過一場,六翼羽毛殘缺不全,赤裸的胸腹上全是青紫和傷痕,左側大腿還有一個血肉模糊的大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