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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9)

洞。

就是與這樣一頭傷痕累累的異鳥搏鬥,雲舞華依舊遠不是它的敵手,才交手數回,就險些為它口中所吐藍光襲中。只看到藍光所中地面忽然軟得如同新和的面粉,緩緩塌下去一個深坑,她不由面色慘白。

雲舞華再不敢與異鳥正面交鋒,用上了游鬥之術,且戰且走。那異鳥身上傷處過多,久戰之下,體力果然不支,俯沖撲翼間行動漸漸滞緩,竟然連着兩次反險些被雲舞華的巨劍撩中,那異鳥拉高距離,不甘心地嘶鳴幾聲,恨恨飛遠。

大敵陡去,雲舞華心志一松,雙膝突然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她以劍支身,方才勉強站着,只是大口喘息。

但她沒有多少喘息時間,就聽見四周沙沙聲響,陣陣腥臭撲鼻,轉眼間十餘頭妖魔又圍了上來。

這些妖魔身材尚不若雲舞華高,慘碧肌膚,大頭大肚,圓睜着通紅的雙眼,貪婪地盯着雲舞華。他們赤身裸體,手中卻各握兵器,尤為顯眼的是下體一根暗紅陽具高高昂起,望之甚是懾人。雲舞華面上微紅,握緊了手中巨劍。這些妖魔她是識得的,名亼,據傳生前乃是人間奸淫穢亂之輩,死後怨念色心不息而成。

雲舞華一見他們模樣神情,就知打的什麽主意。此刻自己幾無餘力直立,如何擋得?想不到生前蒙羞,死後竟還要受此奇恥大辱。在陽間時她能自盡,此時呢,還能否再死一回?

一個亼率先沖上,雲舞華厲喝一聲,手中巨劍飛騰而出,瞬間點在他的咽喉上!那亼痛吼一聲,一躍就逃到了十丈之外,手捂咽喉,惡狠狠地喘着粗氣。

巨劍的劍尖滴着慘綠的體液,然而雲舞華一顆心卻漸漸地沉了下去。剛才她全力一劍不過刺入寸許深,看來根本無法致命。這些亼動作如風,生就一身鋼筋鐵骨,還不知是否有其它異能。

雲舞華再不遲疑,揮劍橫過自己咽喉。

陣陣難以忍受的刺痛自咽喉傳來,痛得她意識一陣模糊,然而在痛苦中也有欣喜,那就是她終得了解脫。

誰知痛楚過去,雲舞華眼前複見光明,正看到一頭頭亼淫笑着逼了上來。她驚怒之下,伸手一撫咽喉,竟是毫發無損。看來在這陰間地府,果然不能自盡。雲舞華只得重振鬥志,剛舉起巨劍,背後猛然傳來一道大力,被一頭自後掩上的亼一下子撲倒在地。

紀若塵心房中的藍炎又複筆直向上,變得更加明亮和穩定。

他早已将身後追襲的巨鳥甩開一大段距離,只是那些巨鳥總是聚集成群,不肯給他以各個擊破的機會,比之巡城甲馬可是聰明得太多了。

他早失了方向,只是漫無目的狂奔,反正奔得越久,心中藍炎就燃得越旺,他也就越有力量。此時的紀若塵只覺得四骸氣勁流轉自如,通體舒暢,心境平和喜樂,若無其它意外,他還真想永生永世就這樣狂奔下去。荒原上偶爾可以見到成群的異種妖魔,皆是一見紀若塵就四散而逃,也不知是怕了他,還是怕了他身後的巨鳥群。

忽然一陣痛楚襲上了紀若塵的咽喉,奇異的是,這陣痛楚非是生自于他自身,而是來諸于外,而且他還能清晰地感覺痛楚傳來的方向。

紀若塵運足目力向那個方向望去,在這灰蒙蒙的世界裏,有一點鮮豔的色彩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轉而向那邊全力奔去。這一次看得更加清楚了,一頭碧綠的人形妖魔剛剛将雲舞華撲倒在地,又一把撕開了她背心僅存的布片,露出整個雪白的背脊。周圍還有十餘頭同樣的妖魔立着,各持兵刃,卻并不急于上前,只是散落守住了四周,看中間那頭妖魔施暴。

紀若塵廣讀雜書,于地府所知甚多,一望那些妖魔的形狀神态,就知是名為亼的淫魔。據《通玄寶錄·群魔篇》所記,亼秉淫穢生,頭大腹鼓,體堅逾鋼,動如脫兔。此魔生性貪狡,多疑且怯,善執銳兵,雙目生雷,列地府群魔第三等。

眼前之亼雖然數量衆多,紀若塵倒還有克制手段,他猶豫不定的卻是要不要出手。雲舞華生性執拗之極,對他惡之欲死,他已吃過一次苦頭了。況且他還不知帶上她後身法會否變慢,尾随而來的巨鳥與他速度相差無幾,一旦被追上後果不堪設想。

在這無法決斷的當口,紀若塵忽然想起了紫陽真人那一句執虎狼之心,行仁義之事的叮囑,也罷,便是如此!

千丈之遙,于此刻的紀若塵來說只是眨眼間事,且他已在從未得歇過的戰鬥中知曉了許多地府妖魔的脾性。他心念一動,胸中藍炎頃刻高漲,幾乎沖出心室,将他整個胸膛都映得隐現藍輝!

一道殺氣沖天而起,群亼皆駭然回首,恰好看到了挾滾滾黑雲、破空而來的紀若塵!

沖近群亼時,紀若塵步法一變,身形驟然消失,只留下數個姿勢各異的殘影。群亼圓睜雙眼不住亮起紅芒,道道血色雷光接連在這些殘影上炸開。它們這才發覺這不過是些殘影,哪能傷得了紀若塵?

群亼亂成一團,四下尋找紀若塵時,忽然眼前一黑,整個世界就此暗了下去。随後無法形容的劇痛分從雙眼及下體傳來,它們立時耐受不住,抛下兵器,遍地翻滾,不住狂嚎!

紀若塵悄然出現在雲舞華身旁,運力下擊,輕松敲碎伏在她背上那亼的頭顱,然後一腳将它踢飛。

亼肌膚如鋼,可抗得巨劍這種銳器,然而紀若塵的烏鋼斧柄卻正是對路。但他甚至不願費力擊碎它們的頭顱,只點瞎了它們雙眼及擊碎陽具了事。此傷足以致命,一時半會卻絕對死不了,正合紀若塵此時心意。那五六頭僥幸沒傷到的亼見了同伴慘狀,早逃到了百丈之外,仍在一路飛奔,根本不敢回頭看上一眼。

紀若塵在雲舞華身邊蹲下,再一次伸出左手,淡然道:“跟我走。”

雲舞華怔怔地看着這只有色彩的手,死咬着早無血色的下唇,右手顫抖着,終是握住了他的手。

兩手剛握在一起,雲舞華只覺右手忽傳來一道大力,将她整個人一下提起。她未及驚呼,紀若塵已改而攬住她的腰,将她緊緊抱在懷中。雲舞華一驚之下欲要掙紮,只覺得他臂膀如鋼,哪裏掙得動分毫?紀若塵忽道:“抱緊我!看看能否将你也帶回陽間!”

雲舞華一驚,擡首向紀若塵望去,見他根本沒望向這邊,只是盯着遠方。她再順着他目光望去,這才發現遠方有數頭巨鳥正疾速飛來,最當頭的一只距二人已不過百丈!那巨鳥已盡張丈半利喙,咽喉中一點灰芒閃動,頃刻間已化作一道陰火,破空襲來!

陰火尚在十丈之外,雲舞華已覺一陣陰寒撲面,面前幾絲飄揚的黑發即刻卷曲。好在旋即一道明黃光華當頭而落,将她罩于其中,于是所有的陰寒恐懼盡數消去。她擡首一望,才發覺不知何時紀若塵頭頂已多了一朵蓮花,蓮分四色,以顯四象之義。這朵蓮花端端正正地浮于紀若塵頂心,從蓮心處不斷湧出如水的明黃光波,洋洋灑灑而下,阻絕了陰間一切陰寒穢氣。

這一朵四象蓮華不過巴掌大小,溢出的如水光波所及範圍十分有限,若不是二人緊緊相擁,雲舞華就會有身體露于光波之外。在四象蓮華照耀下,紀若塵的身軀已為明黃光華填充,通體起始變得透明,并且自下而上,漸漸開始消散。

陣陣明黃光華從紀若塵體內透出,逐漸滲入雲舞華體內,帶給了她陣陣暖意,且有飄飄欲飛之意。

然而二人尚未升起,巨鳥所噴陰火已到面前!紀若塵巋然不動,突然大喝一聲,其聲若春雷,四尺斧柄脫手飛出,在陰火中破浪分波,逆流而上,剎那間已穿入那巨鳥咽喉,又從體後破出,飛入蒼茫夜天,破空呼嘯如龍!

群鳥只驚得四下紛飛,驚魂甫定後才敢向這邊望來,只見紀雲二人通體大放光華,正冉冉升空而去,轉眼間已消失在茫茫雲天之中。

一片黑暗如水般湧來,淹沒了二人神識感知,只是此時二人魂體交纏,仍有片刻心意相通時光。

“你剛才為何不躲?”

“對付這等小妖魔,何必要躲?”

“可是……若被它們擾了法術,回不了陽間呢?”

“……這裏挺适合我的,假以時日,據地稱王似也不難,何必定要回陽間?”

“……此後若再相見,我仍不會手下留情的。”

“嘿嘿……”

章三十八 池魚

紀若塵緩緩睜開雙眼,一縷耀眼的陽光刺得他雙眼一陣生痛,不得不重新閉上眼睛。

他安心閉目躺着,僅以其它感識探尋着周圍天地。此地風和日暖,時聞聲聲鳥鳴,草木清香陣陣,安寧祥和,令人只想睡去。他頭下枕着一片軟玉溫香,又有一縷淡淡幽香悄然漫過鼻端。

他猶記得陰間之事,倒未曾想醒來後二人還是如此親密,這實與她性情不符,估計多半是她無力動彈的緣故。

紀若塵倒不介意這種親近,在陰間地府大鬧一場後,他多年形成的隐忍性情已悄然間有些改變。此時他仍不知魂魄是如何歸竅的,但将他提出陰間的道法出自本宗之手,并無疑義。

“你感覺好些沒有,可有何不妥嗎?”紀若塵悠然道。

此時傳來一個柔柔的聲音:“我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公子言中的那個她,指得是誰家的姑娘。”

紀若塵吃了一驚,忙張目一望,眼前立現一張柔淡婉約,雙瞳如水的面容,不是青衣,卻又是誰?

她雙手捧着一盞小小的白瓷酒杯,正自望着他,似笑非笑。

紀若塵心志再堅,面皮再厚,在青衣如水目光前都會土崩瓦解。他臉上一紅,咳嗽數聲,掩飾道:“我剛剛醒來,神識不清,剛才可是說了什麽嗎?”

青衣含笑道:“公子神游地府,剛剛魂魄才歸來呢!只是想不到公子原來如此風流,在冥府陰司中也不忘愛惜佳人,此時還是念念不忘。想來此番魂魄歸竅,還是很有些不情不願的。只是不知那家姑娘是誰,想必人才無雙,青衣倒想見見。”

紀若塵面色更紅。他此時已發覺身處一處山清水秀的草坡上,青衣跪坐于地,自己就枕在她的腿上。從她手中酒杯中傳來陣陣濃郁酒香,香氣一入鼻,紀若塵腹中立感饑餓。

可是此番重見青衣,紀若塵心中喜悅暗湧,剎那已驅散了其它。他翻身坐起,忽然一把将青衣擁進懷中!

青衣臉上笑容剎那間凝固,酒盞在指間傾斜,掉落,酒漿漫灑在青青碧草間。纖長五指輕顫,猶豫一刻,終回擁過去。

她幽幽一嘆,輕輕将頭埋在他的懷中。

兩人相擁片刻,紀若塵才放開青衣,問道:“青衣,你不是在無盡海嗎,怎麽會在這裏的?這又是哪裏?”

青衣又過了片刻,才将頭擡起,面上又是柔淡如水的笑,“無盡海很悶的,我待不大住,就又偷偷跑了出來,後來就在這裏找到了公子。依着你們人的劃分,此地該屬利州境內,離西玄山不遠。”

紀若塵不禁有些奇怪,天地如此之大,青衣怎會找得到自己?難道兩人真是有緣如此?

他這一番疑惑,已被青衣看在眼裏。她淺淺一笑,道:“公子怕是忘了青衣是妖,這個……鼻子是很靈的,一路尋着,就尋到了這裏,未曾想公子已是魂魄離體。好在公子有兩件厲害法寶守着,群邪遠避。公子未醒時只消離地,身軀就會重逾千斤,我搬不動公子,只好在這裏守着,還好公子的法寶倒沒有為難我。我守了七日,公子也就醒了。”

紀若塵奇道:“法寶?哪兩件法寶?”

“一件看上去似是尊巨大光鼎,另一樣則是一道青光,具體是什麽,我就看不清了。”

紀若塵一聽已知一個是文王山河鼎,另一件多半是那塊青石。他倒沒想兩寶如此有靈性,竟然會自行護主,以此論之,至少也得位列洪荒之屬。可是青衣不是十分畏懼文王山河鼎嗎,怎麽這一次倒是不怕了?

見紀若塵問起,青衣道:“怕還是怕的,所以要飲酒壯膽。公子……今日……”

青衣雖然仍是淺笑,但眼中凄然之意已有些掩飾不住。紀若塵凝望着她雙瞳,柔聲道:“青衣,你怎麽了,有什麽話要說嗎?”

青衣望向一旁,避開了紀若塵的目光,道:“今日已是九月初二,早過了公子定親之期,聽說西玄山上此時已是高朋滿座,貴客雲集,萬事俱備,只等公子回山。公子既已魂魄歸竅,就早些回山吧,免得諸位真人難做。反正……遲些早些,你都是要回去的。”

紀若塵呆呆地聽着她娓娓道完,胸口就似被一塊巨石堵住,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此番回魂醒來,重見青衣,他下意識的不去細想時間問題,未想到還是被青衣一語道破。只是她說得也對,遲些早些,他都是要回山的。

這邊舍不下青衣,那邊西玄山上,想必顧清已等了多時。孰輕孰重,何去何從?

青衣盈盈站起,輕笑道:“世間又安得兩全之法?公子不必多想。此時西玄山上想來也該很熱鬧的,青衣素喜熱鬧,就跟着公子回山讨一杯喜酒喝吧。不過青衣是妖,不知上不上得西玄山?”

紀若塵實是無言以對,只能嘆道:“為何上不得?”

青衣嫣然一笑,道:“即是如此,那上山以後就要公子護着我的周全了。走吧,九月初八也是吉日,利嫁娶,出行。我們即刻啓程,還能趕得上這一天。”

望着宛如一朵青雲冉冉飄走的青衣,紀若塵怔然立了片刻,才随後追去。

“已是九月了嗎?好快,這一轉眼的功夫,就已經是六年多了……”

楊玉環凝望着梳妝境中的自己。

境中玉人肌如雪,腮凝紅,眸似秋水,唇如點朱,一眼望去,竟有淡淡雲煙浮起,将那絕世容顏掩映得若隐若現。

殿中十餘宮女穿梭往來,流水般将胭脂、眉筆、角梳、玉釵送進來。兩名宮女一左一右,正小心翼翼地為楊玉環挽起青絲,唯恐弄亂了哪怕是一絲的秀發。她們額頭已微微見汗,可俨然顧不上擦拭。好在另有兩名宮女執着雪白錦帕,極小心地為她們拭去額頭面上的汗滴。這倒非是體恤宮人,而只是怕她們汗水滴下,污了楊妃青絲霓裳。

楊玉環已坐了一個時辰,仍挺拔端坐,不動分毫。

面前妝境中映出半片宮窗,窗外依是豔陽高照,卻忽見一片黃葉飄過。

又快是秋了,每到入秋時,她都會別有感觸。

六年前那個午後豔陽似火,方當盛夏,可是在她心中,在他離去的剎那,已是漫天黃葉飛舞。

或許是機緣巧合,第二日妙玉即登門拜訪,要收她為徒。她應允了,又用回了過繼給洛府之前的名字——楊玉環,自那以後,她再未入洛府一步。這倒非是她忘本,而只是不想再提起那個名字,不想再看到那間書房。

“娘娘,都收拾好了。”一旁的宮女躬身道,她這才發覺已近黃昏,在熊熊燭火的映照下,妝鏡中的麗人美得更是無法形容。

楊玉環仍然端坐不動,只将右手輕輕向外一揮。十餘宮女垂首彎腰,無聲退出了殿外。

妝鏡中又是一片黃葉飄過。

她一雙黛眉微不可察地皺了一皺,眼中泛起一層淡淡水霧。今日不知為何,她心中別有感觸,冰封了數載的心,又裂開了一道細紋。

是因為那一方染血青石嗎?雖然等了六年才等來這麽一點關于他的線索,可是她卻極不願意想起這方青石,甚至有意的想要去遺忘,可是她做不到。每每中夜夢回,她都會看到那方青石在她眼前滴血而泣!

她已否認了千遍萬遍,心內深處卻知,那就是曾佩在他胸口的青石。

只是這方通靈青石何以會落到紀若塵手中,他又因何不肯向自己吐實,千方百計地要掩藏這方青石的存在?道德宗此次向明皇所獻丹藥甚是貴重,就是等閑修道大派也拿不出這等丹藥來,依理來論,氣度該當不會小到怕自己會見寶起意,出言讨要。且就算自己想讨,修道人也盡有無數理由回絕。

那紀若塵何以還要當面說謊?思來想去,唯有做賊心虛四字似可解釋。

自那日與紀若塵相見後,她心內早已不知權衡思量了多少遍,考慮過無數種可能。可是當這四個字在心內浮現後,就若幽魂一般徘徊于胸,再也不肯消去。

她又當如何去做?

入長安之前,本師妙玉曾經反複叮囑她凡事以大局為重,以天下蒼生為念,不可以一己之私害苦了天下百姓。此前雖有千裏飛騎送荔枝之舉,那也是明皇之命,仔細論起,只是細枝而非大節。

她心內掙紮不定,緩緩擡手,端起妝臺上一碗養容參湯,輕輕地喝了一口。參湯苦澀厚重,藥力極佳。湯中下了十餘味藥,君臣佐使無不恰到好處,顯是出自大家之手。

楊玉環細巧靈舌微微顫動,細細分辨着參湯藥味,終自重重藥效之底發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這是金絲槿獨有的氣息。金絲槿乃是極罕見的珍藥,除去種種修道人珍視不已的效用外,它另有一樣少有人知的用處,那即是尋常女子只消嗅到了一點味道,即會整年無法有孕。

這一碗參湯,乃是出自太子府,為本朝太子李亨所獻。此湯出處來歷如此明顯,自是因為李亨自以為無人能窺破他所布機關之故。也難怪他自信,這一碗參湯就是孫果喝了,也多半發覺不出什麽。只楊玉環生具天眼神通,又有心體察,才能對隐藏于重重靈藥之下的金絲槿洞若燭火。

“想不到太子府中還藏着一位高人……”楊玉環慢慢飲盡參湯,唇角泛起一絲冷笑。

其實又何止是太子如此,自她入宮以來,飲食茶水時不時會多出各式各樣的奇毒異藥。如此情形,每過數日就會來上一回。這些毒藥與金絲槿實是天淵之別,用心之狠毒卻往往有過之而無不及。她雖不懼藥石,但這種事多了也會心煩,于是暗使手段,不動聲色地處死了十餘名宮女太監,又逼得一位偏妃跳井自盡後,宮內外諸人才稍有收斂。

深宮死鬥,楊玉環早不陌生,猶豫不定的原因,只是因為這與他有關而已。

當的一聲輕響,已空了的參湯碗放回妝臺。

此時殿門微開,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一路碎步跑了進來,在她身側跪下,低聲道:“禀娘娘,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安大人将于三日後入京來朝,他已先遣快馬将獻給娘娘的禮物送了過來,此刻都放在如意殿中,聽說裏面很有幾件塞外珍稀物事。娘娘何時去看看?”

楊玉環雙目低垂,淡淡地道:“先放着吧,朝內外的事情怎麽樣了?”

這話本不該向一個小太監問,但那小太監竟然答道:“殿前鬥法之後,真武觀顏面盡失,孫果整天躲在真武觀中,稱病不出,也不許門下弟子出觀門一步。這些日子裏陛下對道德宗雲風道長仰慕得緊,每日都要與他坐而論道。陛下已另撥了一處宅院給道德宗群仙暫作栖身之所,已打掃幹淨,明日就可遷進去了。我聽說陛下另行許了雲風道長在長安城內擇選風水寶地,建一所道德別院,一來陛下可日日與聞大道,二來可就近護佑本朝平安。”

楊玉環嗯了一聲,又道:“難道陛下就不再關心那幅神州氣運圖了嗎?”

小太監道:“雲風言道那只是孫果為掩飾真武觀無能而說的謊言,實際上根本不存在什麽神州氣運圖。陛下似已信了。”

楊玉環又問道:“孫果就此蟄伏了嗎?”

“并非如此。據我所知,他這幾日正加緊與數位歸隐潛修的真人聯系,應是有所圖謀。就算孫果實力不濟,司馬承祯道行人望素來不弱,也不會坐視多年辛苦經營的局面毀于一旦。”

楊玉環點了點頭,以手輕揉着太陽xue,淡淡地道:“去傳紀若塵,就說哀家要見他,着他即刻晉見。”

那小太監道:“娘娘有所不知,殿前鬥法當晚,那紀若塵就已離了長安,此時尚未回來。”

楊玉環默然許久,伸手拉開妝臺,取出一軸小小畫卷,遞給了那小太監,淡淡地道:“明日道德宗群道搬離驿站之後,使役打掃之前,你設法将這個東西放入原本紀若塵所居客房,辦得到嗎?”

小太監接過畫卷,看也不看就放在懷中,忽然輕輕笑道:“師妹盡管放心,這點小事我還辦不好嗎?看來師妹是要坑害道德宗呢,果然好氣魄!只是師妹若在陛下面前随便說上兩句,豈不是容易得多?哪用得着這麽大費周章?”

楊玉環玉面凝霜,冷道:“在陛下眼中我素來不理會朝政,如此方能得他毫無保留的寵信,這道德宗與真武觀之間的争鬥,叫我如何去說?另外宮中人多耳雜,這師兄妹之類的稱呼再也不要提起!你修道四十餘年,師父對你寄予了厚望,怎還能如此輕浮?”

小太監不敢多言,唯唯諾諾,低首出殿去了,行出殿門之後,眼光深處才閃過一絲陰冷笑意。

※※※

西玄山上,莫幹峰頂,處處是一派喜樂升平之相。這已非止是張燈結彩那樣簡單,碧空中青鸾回旋,湖溪處丹鶴成群,碧草上白虎卧眠,如此方是仙家氣象,與凡俗不同。

然而太上道德宮中來來往往的道士賓客盡管衣着光鮮,面上卻皆有憂色,與周圍一派慶典的喜慶氛圍格格不入。

太上道德宮東北角上,有一處宮殿群落與衆不同。此殿名為九幽殿,灰牆黑瓦,院中皆是枯木槁草,牆角檐下,到處都是蛛網灰塵,也不知多久沒有打掃了。院中枯樹上歇着幾只黑鴉,嘎嘎地叫個不停,使得這一處九幽殿鬼氣森森,與別殿大為不同。

九幽殿主殿大門緊閉,門前守着四位道德宗弟子。紫雲真人則在殿前走來走去,面色焦急,頗有失從容不迫的風範。他不知踱過幾百個圈子,忽然立定了腳步,身形一晃間已立在玉階頂,殿門前。

兩扇黑鐵大門吱吱呀呀一陣響,徐徐打開,一道透骨森寒的陰風立刻從殿中湧出。饒是那四名弟子道行不弱,被這陰風撲面一吹,也覺得四肢百骸如同被幾十枝利針刺入,一時間面色皆白。紫雲真人對陰風恍如不覺,只是望着殿中。

殿門大開之後,顧守真真人自殿中步出,在他之後,太微和玉玄兩位一左一右同時行出。三位真人看上去盡是疲憊之色,眼中神光不再。

“怎樣?”紫雲真人問道。

顧守真笑道:“道祖護佑,終于将若塵三魂七魄從地府拉回陽間了。”

紫雲真人喜道:“如此最好!諸位真人有所不知,這幾天那雲中天海簡直是要鬧到了天上去,也唯有紫陽真人這等好涵養才能忍得下他!我看他多半是想逼着玉虛真人冒險行一次地府,看能不能尋回若塵的魂魄來。若玉虛真人有了什麽傷損,怕不是正合了他的意?若塵現在何處,幾時能夠回山?”

守真真人苦笑道:“我等真元已經耗盡,實已無力再運一次三洞飛玄大陣,搜尋若塵所在。不過若塵魂魄确已歸竅無疑,他通曉世事,醒來後知時辰已過,定會曉夜兼程回山,紫雲真人無須擔心。待三日後我們真元盡複,再行查探若塵方位即是。”

紫雲真人點頭道:“很好!三位真人先去歇息,我即刻通知玉虛真人出關,再将此事告知雲中居諸賓,也省得那雲中天海日日吵鬧!”

片刻之後,待客的鳳西軒中争執又起。

“什麽天大的好消息,原來還是不知道那臭小子什麽時候回山!哼,魂魄已然歸竅,只是不知何時歸來。這等搪塞之言,我也會說!若你道德宗自诩天下第一,看不上我們的清兒,何不早說?”

天海老人滿面紅光,越說越怒,到後來忍不住拍案而起。他這一拍不要緊,面前已在收官的一局棋登時被拍得散了。

天海老人這一番話實說得有些重了,紫雲真人一張臉登時布滿黑氣,眼角隐現黑色雲紋,眼看着就有動手之意。天海老人斜睨着他,倒也不懼。

此時紋枰對面的紫陽真人撫須笑道:“我道德宗不過是弟子多了些,說來遠不若雲中居擇徒嚴謹,哪敢妄稱什麽天下第一?清兒無論修為人品皆是百年不遇,若塵能得此佳侶,實是百世修來的福分。此次事出意外,誤了良辰吉時,我宗已盡力補救,天海道兄也是看在眼裏的。道兄休要動怒,難得這幾年你我屢次相逢,緣分非淺,來來來,下棋,下棋!”

天海老人雙眼一瞪,道:“這一局棋已然亂了,還怎麽下?”

紫陽含笑道:“這局官子未完紋枰已亂,自是不算的,咱們重新來過。”

天海老人哼了一聲,這才在紋枰前坐下,重分黑白,與紫陽真人殺在了一處。紫雲真人嘿了一聲,忍不住道:“素聞雲中天海國手無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功力盡在紋枰之外!嘿嘿,十五連勝,勝得好!”

原來天海與紫陽已奕了七日七夜,他棋力本較紫陽為厚,連勝了十餘盤,大喜之餘不由得生起些輕敵之心,一個不小心已是落後之局。剛剛那盤已在收官,天海老人仍是貼不出目來,因此與紫雲真人争執只是借題發揮,本意實是要攪了棋盤,好讓連勝之數得以延續。紫雲正是有見于此,才忍不住出言譏諷。

天海全神弈棋,只當沒聽見紫雲真人說了些什麽。

紀若塵行蹤已現,即将回山的消息頃刻間已然傳開,原本屢被推遲、似已遙遙無期的定親之禮也重新被定在了十月初八。于是太上道德宮凝重陰抑的氣氛為之盡掃。只是凡事總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太上道德宮中也非是人人都喜諸于外。

啪的一聲,一顆白子落下,盡斷黑棋大龍生機。

“這一局你的水準可是直落三千丈呢,怎樣,是否想重開一局?”顧清将手中白子投入玉盒。

楚寒苦笑着搖了搖頭,開始收拾起紋枰上的棋子。他與顧清棋藝相去無幾,但歷來弈棋都是十奕九輸,其實就是輸在了心态上。他心志堅毅,已是世所罕見,可是顧清胸中自有天地,視世間萬物有如浮雲,與他實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境界。楚寒此刻心有挂牽,更是一敗塗地。

他沉吟片刻,終于道:“清兒,這是我最後一次如此稱呼你了。這些時日我反複思量,卻有一事始終橫亘于胸,百思不得其解,此刻鬥膽一問,你若是不想答,也就罷了。”

顧清道:“但講無妨。”

楚寒聲音中有了一絲顫抖,道:“清兒,你與紀若塵此前不過相見數次,怎會……怎會用情如此之深?我輩以大道為本,哪有一見鐘情這等事?”

顧清素手極罕見地輕輕一顫,望了楚寒片刻,方繼續收拾棋子,一邊淡然道:“楚師兄,此事若不說與你知,只怕你從此道心不穩,影響了今生成就。也罷,我與若塵是有前緣的,當日在這西玄山上,太清池旁的相見,實是九十九世修來之緣。我如此說,楚師兄可是明白了?”

楚寒默然良久,方苦笑道:“世間萬事皆有前因後果,若事事皆依因果而行,豈不是活得如扯線木偶一般?”

顧清淡淡地道:“師兄此言差矣。逆緣而動是一種法,依緣而行也是一種法,如何選擇,只在本心而已。我與若塵既已在太清池旁相遇,此時此刻,縱是沒有前緣牽挂,此生也當永為道侶,不離不棄。”

楚寒面色越來越是蒼白,勉強道了句:“我明白了……”忽而一口血噴出,濺滿紋枰。

他一言不發,揮袖一拂,一道罡風自袖中吹出,将紋枰、木幾、雲子和鮮血都化得幹幹淨淨,然後向顧清一禮,方徐步離去。

顧清是此次大典主角,禮遇別有不同,太上道德宮中一整套清雅別院都與她暫住。楚寒離院而出時,正迎面遇上了石矶。石矶一把拉住了他,道:“楚師兄,聽說姬冰仙午時已然出關,道行又進一層。今晚你給我掠陣,我們去攻她的冰心居吧!”

楚寒搖了搖頭,只是道:“我真元上出了些許問題,要清靜一下。師妹,這裏畢竟是太上道德宮,非是我們雲中居,你可不要鬧得太過了,小心師父責罰。那時我可就護不了你了。”

直看着楚寒身影消失,石矶才頓了頓足,自語道:“什麽真元上出了些問題,我看是心裏犯了相思才是真的。唉,這一大塊木頭,看來我是沒什麽指望了。除了他之外,門中也沒什麽看得上眼的人,這可如何是好?……嗯,看來應該像清妹妹那樣,在道德宗裏挑一個道侶好了。”

她一旋身進了別院,正看見顧清憑窗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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