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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10)

靜靜望着蒼茫雲天。石矶在顧清身後立定,輕笑道:“聽說姬冰仙午時出關,道行又進了一重呢!清妹妹,明晚陪我去攻冰心居吧,看看那姬冰仙變得有多厲害了。”

顧清哦了一聲,淡淡地道:“她道行進了一層也不過是上清太聖境而已,有什麽好攻的。”

石矶吐了吐舌頭,道:“于你當然沒什麽好攻的,于我可不一樣呢!唉,你不願去也罷,我自行去攻就是。”

顧清轉過身來,微笑道:“掌門師兄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你此次主動挑釁,打贏了一切好說,若是輸了,估計至少要面壁思過一年,你可要想好了再作決定。”

石矶面色登時有些難看,一頓足,氣道:“就是面壁三年,那也是以後的事了,我又怕什麽?”

顧清嘆道:“你啊……此次來儀賓客衆多,當中那李太白不光是詩才冠絕天下,一身道行也超凡脫俗,你若能央得他與你幾首詩詞墨寶,我看就算是打輸了,掌門師兄也不會責怪你的。”

石矶眼睛一亮,繞着顧清奔了一周,笑道:“還是你最好!對了,少有看你這等心事重重的樣子,那紀若塵不是已經找到了嗎,還有什麽好愁的?”

顧清道:“此次來賀賓客衆多,其中很有幾個特別的人物,嗯,我只是想一一見見他們而已。”

石矶奇道:“那去見就是了,這又有什麽難的?”

顧清雙眉微颦,道:“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此次來賓當中,有一個人是我怎麽也見不到的。”

這一次石矶倒是真有些茫然不解。

再次踏上通往太上道德宮的石階時,望着眼前黑壓壓一片的人群,紀若塵不禁有些咋舌,萬沒想到竟然會是這麽大的陣仗。等在廣場上的人中道德宗弟子還是少數,大多是服色各異的來賓賀客。紀若塵分明記得紫陽真人說過這一次定親之禮只會邀請三五親近道友,可此刻光是廣場上的來賓就已近百人,這是怎麽回事?而且來賓當中,分明還有幾個本不該出現的人。

兩位引路的道德宗年輕道士迎上前來,剛開口道了聲“若塵師叔祖,諸位真人已在太上道德宗等候多時了……”,兩人中間就忽然多了一個高大魁梧,壯如象,威如龍的身影,肩膀左右一靠,兩名道德宗弟子就分向左右跌出。

他據好了位置,向紀若塵抱拳一禮,黑似鍋底的龍首象面上興奮得直透紅光,聲堪比太上道德宗晚課巨鐘,直是滿山皆聞:“紀少仙大喜!能得如此佳侶為伴,就是天上神仙也不過如此。如此盛會,又怎能少了我們兄弟兩個?此次……咦?!”

這人正是龍象天君。七聖山份屬邪派,與道德宗雖不能說是不死不休,但原本也是老死而不相往來的交情。龍象天君能夠堂而皇之地站在太上道德宮前而沒有被道德宗群道分屍,已可算是不大不小的奇事一件,此刻居然還能站在這裏侃侃而談?

紀若塵心中驚訝未定。那龍象天君說到我們兄弟四字時,忽覺得身旁十分冷清,與往昔感覺大不相同,于是左右一望,果然根本不見白虎天君的身影。他大感愕然,心想賀喜這等大好事自當勇往直前,萬萬不可落于人後,白虎天君剛剛明明就在身邊,怎麽此刻卻消失不見了?難道是被哪個道德宗的老神仙給下手暗算了不成?

龍象天君瞪圓雙眼,四下搜尋,終于在人叢中找到了白虎天君。白虎天君躲在賓客群中,正拼命地向龍象天君使着眼色,又向紀若塵身後指去。

龍象天君大惑不解,轉頭望去時,才看到青衣盈盈立在紀若塵身後,一雙妙目似笑非笑,正望着他看個不休。龍象心中狂跳,隐隐覺得有什麽不對,可是具體又說不上來。他倒有急智,立刻道一聲:“此次我兄弟只是上山來看看,紀公子萬勿将我等放在心上!”

話音未落,龍象天君已一躍而起,轟然落在白虎天君身後,将周圍貴賓賀客撞得東倒西歪。衆賓客或修養過人,或自恃身份,或有些畏懼二天君道行,怒目相向的多,欲下場動粗的無。

紀若塵怔在當地,半天仍不明所以。

“怎麽青衣小姐也來了?!”人群中龍象天君拼命壓低聲音道。

“你才看到啊,剛才拉都拉不住你!”白虎天君恨恨不已。

“這個,青衣小姐似乎……對公子有點意思?”

“何止是有點!你這蠢材,現在可明白了嗎?”

龍象天君連連點頭,唔唔有聲,可是從表情上看仍是一頭霧水。萬不得已,白虎天君不得不解釋一番,以防龍象天君将來再捅出什麽婁子來。

“青衣小姐來自無盡海,要與紀若塵定親的顧清則出身雲中居,兩位大小姐哪個是你得罪得起的?你胡亂出風頭,将來死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白虎怒道。

“可是……”龍象仍有些懵懵懂懂。

“人家是賢淑仙子,自然不會當面鬥起來,可是背後難保不做點什麽。就算她們什麽都不能做,胸中一縷怨氣也是有的,總得找地方發洩發洩,這叫做遷怒!還不懂?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總懂了吧?你就是那池魚!”

白虎天君實是恨鐵不成鋼。

章三十九 醉鄉

“無能!庸碌!蠢材!廢物!”

清閑真人用力揮動一雙短手,在房間中沖來沖去,活像爐膛烈火裏一塊跳躍的黑炭。在接連吐出一大串與他高貴身份極不相符的髒話之後,清閑真人猶自怒氣未歇,怒向房間一角床上一指,喝道:“你看看,這成何體統!我們雲中居的臉面都讓他給丢光了!”

在那張由千年雞翅木雕成的蟠龍雲紋大床上,天海老人仰面朝天躺着,鞋襪俱在,外裳皺巴巴翻卷過腰,露出一大截灰撲撲的褲腰帶,正鼾聲大作,酒氣沖天。看他滿面紅得發紫,連一個光頭都泛着紅光,顯已醉得不省人事,那睡相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顧清坐在一旁椅中,以手支額,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她實是不知道這一刻的雲中金山與雲中天海究竟哪個給雲中居丢人丢得更多些。

可是清閑真人顯然将顧清這一嘆當成了支持自己的表示,于是聲音更加地高了:“你看看這不成材的東西,枉修了這麽多年的道,喝不過人家一個小小姑娘不說,還被她給拖了回來!虧他平時自吹千杯不醉!還好明日才是你的定親大典,若是那時被青衣小妖放倒,我雲中居才叫是海內聞名、聲震天下了!”

顧清微笑勸道:“師兄何必如此動氣呢?天海師兄與青衣鬥酒又不能動用真元,只是憑自身酒量上陣,輸了也很正常。如此堂堂正正鬥酒敗下陣來,旁人不會非議的。”

清閑真人一對小眼猛一瞪,道:“堂堂正正!哼,非議?我雲中居心法精微奧妙,暗中運些真元做這麽點小手腳,誰又能看得出來?只知道硬拼,真正是不成器的東西!”

顧清實有些哭笑不得,道:“這個……未免有些不妥。”

清閑真人嗔道:“有什麽不妥的!我雲中居清譽事大,他天海個人名節事小,兩相權衡,他當然該以大局為重,把個人名聲抛在一旁,管他用什麽手段,先把那青衣喝倒了再說!哼,無盡海也是不務正業,不講究精進大道,教出來的小妖個個只會喝酒,真是成何體統!清兒你不要總是向着他說話,哼,你雖然天資無雙,可是只知認物不知認人,這上面的迂腐頑固,比他也強不到哪去!”

顧清淡笑道:“好好,既是如此,那明晚師兄親自上陣與青衣拼酒,去找回這場子不就行了?以師兄的道行當是十拿九穩。”

清閑真人胸膛一挺,沉聲道:“此事……當然緩議!哼,嗯,那個……聽說石矶明晚要去找姬冰仙的麻煩,可有此事啊?”

“确有此事。”

“哼,真是不自量力,就憑她那點不成氣候的道術也想去和姬冰仙較量?若是此次輸了,少不得要關她三年面壁!”

顧清則道:“師兄這話就不對了。正是因她道行較姬冰仙要差了不少,所以輸了不失面子,勝了大增光彩,這等保賺不賠的好事到哪裏去找?想贏還不容易,暗中動點手腳就是了。若不借着這等喜慶日子,怕也不那麽容易找到借口生事的。”

清閑真人一聽大悅,早忘記了剛剛對她的斥責,連聲贊還是清兒思慮深遠。

十月初八,大吉,宜嫁娶,出行。

清晨時分,聲聲悠長穿雲的青鸾鳴叫洋洋灑灑自天而下,飄落在莫幹峰頂各個角落。只見數頭青鸾自雲端穿出,長長的七彩尾羽掠過天空,上下翻飛,時聚時散,輕靈躍動。于是清溪吐浪,碧樹抽芽,繁花綻蕊,瑞獸嘯天,整個太上道德宮宛如一位初醒的仙人,僅僅是翻身而起,就給周圍帶來無限生機。

于這煌煌仙家氣象中,當然也有一二不和諧之音。

“哼,就那麽幾頭破鳥,來來回回的現,也不見有什麽新鮮的東西拿出來。”天海老人仰望天上青鸾,不屑地道。其實只要是稍了解點天海老人往事的人都可知他為何會發如此言論。青鸾乃是上古神鳥,無緣之人想要得見一面都不容易,至于馴服更是千難萬難,何況此時有數頭同時在天空翺翔?雲中居可就連一頭都找不出來。

若論奇珍異獸,所藏之豐,道德宗倒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

從清早起,衆多道德宗弟子就忙碌起來,将要舉行大典的邀月殿重行妝點得金碧輝煌,色彩亮麗的绡紗自頂梁直挂落地,莊重而不失喜氣,各處案幾都換上了鮮花,花瓣上露珠未幹,争奇鬥豔。又忙着布設宴席座位,采摘靈藥仙果,一壇壇百年佳釀要從地窖中搬出,還得另加藥材焙煉,如此方成道德宗獨門美酒。

此酒色澤晶瑩,入口甚平和,酒味正大淳厚,綿綿泊泊,無有止盡,實是難得的好酒。然而此酒後勁也是強勁無比,任你道行通天,若不以道術化解,喝多了也抵受不起。不然的話,又何以能讓修道之士喝得盡興?是以此酒名為醉鄉。

前一晚天海老人就是栽在這醉鄉上。

整整一日,道德宗諸真人及有頭有面的道長分頭出動,陪着諸派賓客周游太上道德宮及西玄山諸峰盛景,以待戌時三刻,同觀大典。來賀賓客已在山上待了不止一日,諸景早已看了個遍,但今日道德宗才盡啓重重布置,自然又是一種氣象。

至于紀若塵和顧清二人,自有專人為之整容更衣。依着雲中金山再三強調的道侶雙修的定親規矩,在大典之前,他們是不能相見的。

尚不到戌時,諸位賓客已在迎賓女弟子的引導下入席。衆賓相處了這許多時光,早已彼此熟悉,特別是昨晚又目睹了天海老人與青衣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倒下的竟還是以酒豪自居的雲中天海,都是群相聳動,興奮非常。若不是覺得車輪戰勝之不武,倒有不少人有心與那青衣鬥一鬥酒。

能得道德宗邀約前來觀禮的皆非等閑之輩,早有許多人看出了青衣其實是妖。她如此一介小妖卻能堂而皇之在天下正道之首的道德宗太上道德宮中現身,實是奇事一件。但衆賓皆是有見識、有道行的人,知內中必有奧妙,只是不好開口詢問。青衣道行越低,衆賓就越是不敢小看了她,且很多人更想深了一層,這青衣顯然是大有來頭的妖,而且又和道德宗淵源非淺,若能得她好感,顯然就會拉近與道德宗及她背後的妖族的關系。于是乎個中高瞻遠矚的一衆人等開始小心翼翼地接近拍馬。

直到此時,這些賓客才看出龍象與白虎二天君的不凡之處。二天君時時追随在青衣裙前踞後,似是與青衣極是熟悉,馬屁拍得露骨肉麻,厚顏無恥處直令衆賓自愧不如。衆賓皆是出身名門大派,要不然就是世外有名散修游仙,本都是瞧不大上七聖山這等邪門歪道的,可是一來二天君的确是道行深厚,令人不得不高看一眼,二來他們為人處世的獨到之處,能人所不能,每每獨占先機,使得衆賓不由得對他們刮目相看。

還有一些各派年輕弟子為青衣容貌所懾,也忘了人妖之別,婉轉地向她表達仰慕之意,奈何青衣在這方面完全是心智未開,聽到什麽“關關雎鸠,在河之洲”之類的詞句一臉茫然,拉着對方連問這是種什麽樣的神鳥,有何異能,為什麽一定要立在河的那一邊之類的問題,直到對方面紅耳赤、汗流浃背、抱頭鼠竄為止。

如此一來二去,諸賓之間氣氛早已極為融洽,黃昏漸近,雖然還未到紀若塵與顧清入場辰光,但不知何人率先提議,衆賓倒先行拼起酒來。

修道之人拼酒,講究的是不能動用真元道法,純以本身酒量硬拼。不然的話運起什麽五鬼搬運、消散解離大法來,就是以缸壇相對,也拼不出什麽結果來。那時拼的就不再是酒,而是真元道行了。當然,修道人所飲的酒也與衆不同,非是凡人所能飲用。比如說道德宗所配的醉鄉,就是所謂海量的凡夫俗子飲上一小杯,也得醉上三五日。若是那酒量稍差點的,一口下肚即可翻倒。

道德宗與雲中居聯姻乃是修道界數得着的大事,能夠在這種場合出席的若非一方名宿,便是極有天賦的青年弟子,要出來見見大世面的,實可謂談笑有真修,往來無凡丁。醉鄉雖然厲害,可是在這些人眼中,上來三巡酒不過權作熱身,烘托一下氣氛而已,但誰想得這衆多修道人當中,偏偏就坐了一個全無道行的凡人,杯酒剛過,他忽然身子一傾,直接滑到桌底,鼾聲大作。

衆賓大愕,紛紛停杯望去。兩名道德宗年輕知客道士奔了過來,将那人從桌下扶起。此人已屆中年,一身文士裝扮,生得倒是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只是此刻滿面飛紅,醉得早已不省人事。雖然賓客衆多,但道德宗知客道人記性是極好的,且滿座賓客中又只有這麽一個凡人。兩個道士立刻認出這人名喚作濟天下,乃是随着龍象白虎二天君,由雲風道長陪同上山的。

兩名道士扶起濟天下,又向在他左右落座的龍象白虎二天君解釋,無需用道術或是丹藥給他解酒,醉鄉佐以衆多珍稀仙藥,酒勁雖然猛烈,但是卻不會傷人,醉後反而對身體大有好處,不能輕易喚醒,要待自然醒來,藥力才會盡行吸收。兩名道士是素來招呼慣了醉酒客人的,平平穩穩地架着濟天下,送回客房休息去了。

龍象白虎二天君這些時日一向對濟天下待之以師禮,随之學習經世濟國之道,在這席上,也是分坐在濟天下左右。但二天君道法特殊,生就異相,特別是那龍象天君頭似龍身如象,本夠兩人并坐的一席,坐他一個都顯得擁擠不堪,白虎天君雖然瘦了,但身長手長,坐于席中也覺擁擠。濟天下一被擡走,二天君正覺如意,未待知客來收拾,自行将面前酒席一搬,三席拼在一起,如此方才勉強坐得舒服些。

二天君暗中動了這小手腳,倒也無人發覺。就在距離二天君不遠處,青衣款款跪坐在席後,雙目低垂,只是望着面前晶瑩清澈的一碗醉鄉,不語不動。周圍賓客雖在言笑拼酒,很多人實際上都在偷偷瞧着她。許多人有心上前叫陣,但又有天海老人前車之鑒在前,敗下陣來失了面子不說,還擋了別人與青衣拼酒之路。諸賓皆是正道中人,總不好意思對一介小妖用上車輪戰手段吧?

在這紛紛鬧鬧之時,忽聽得三聲磬響,吉時已到,喜典将開。諸賓紛紛歸坐正容,期待着典席開始。

在磬音召喚之下,兩頭青鸾自夜天中落下,一左一右栖息在邀月殿殿頂,七彩尾羽在夜色中方顯出神禽的不凡來,流光溢彩,熠熠生輝。在四名道士的前導下,紀若塵一身華服,踏着白玉大道徐步行來。因這只是定親,非是大婚,是以許多禮儀從簡而設,他也未穿大紅吉服。

将行到邀月殿門前時,紀若塵忽然瞥見兩個小道士架着一個人從邀月殿側門而出,不禁有些奇怪,轉首一望,見是濟天下,不覺釋然,想來這濟天下貪杯好酒,肯定是飲了醉鄉,才會醉得要人架出殿去。只可惜這場定親大典,他就看不到了。

遙遙還能聽得濟天下含糊不清地叫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好,好詩……”

紀若塵略一駐足,暗思看來這幾日濟天下與李太白走得倒很近,只是李白秉性率直,道行深湛,而濟天下城府無底,卻是半分道行也無,實不知他們兩個湊在一起還能談出些什麽來。

此時身旁一名知客道士催促道:“時辰将到,紀師叔快入殿吧!”

依當時之禮,紀若塵應先行入殿,拜過祖師、真人,然後見過諸賓後,顧清方得入殿。他這麽一耽擱的功夫,白玉大道的盡頭傳來鸾鈴聲聲,隐隐有一道寶光沖上天際。紀若塵知道這是載着顧清的車駕到了。他再不遲疑,舉步入殿。

白玉大道的盡頭轉過一輛四輪車駕,馭車的是一頭高達一丈金線錦背九尾鹿,傳說中此鹿乃是仙人的坐駕,奔馳于雲海霧鄉,餐風眠露,不想也被道德宗覓得。車廂四角雕琉金火鳳,鳳首同向車頂,鳳口所指處虛空燃着一顆碩大火珠。車身是整塊碧玉琉璃,在火珠的暗紅光色中,通體有波浪狀暗芒流動,恍若深海。車窗簾幄低垂,遮得嚴嚴實實。

車駕一轉過來,即穩穩停在了道邊。

“因何停下了?”顧清在車內道。

有八名道德宗年輕女弟子随行在車駕周圍,為首一人道:“剛剛紀師叔不知因何耽誤了一下,我們須得在此停留片刻,才能入殿成禮。”

顧清嗯了一聲,不再多言,也未開窗觀看。然而她心裏總是有種感覺,似乎錯過了什麽。這幾天中,這感覺始終在她心中徘徊不去,令她頗為費解。但它又是如此缥缈,無論她怎樣努力,就是無法捕獲。顧清也試過占蔔問卦,卻一無所獲。她素來對世事淡漠慣了,既然設卦無果,就已當此事只是偶爾的心魔而已。但這絲感覺竟是久久不肯消退,使她頗為困惑。

正思量間,車駕輕輕一震,複又起行。

※※※

邀月殿中燈火煌煌,紗绫拂動,絲竹缭繞,細樂聲喧。仔細看去,廿多根臂粗巨型燭臺頂端并無燭火,湛然吐輝的竟是一顆顆拳頭大小夜明珠,把整個大殿映照得纖毫畢現,亮若白晝,沒有絲毫煙火之氣。說不盡的太平氣象,富麗風流。

主賓臺正中挂着道德宗與雲中居兩派祖師像,前置兩席,左首坐着道德宗八位真人,右手邊居中坐着清閑真人,一左一右分別是雲中天海與雲中霧岚。

雲中居諸修少有在塵間走動,在座絕大多數賓客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雲中居真人。天海老人威名遠震,久在世間行走,形貌獨特,諸賓多是識得他的。其餘兩位就幾乎沒人見過了。雲中霧岚看上去已是一位年逾古稀的婆婆,生得頗見高大,眉目間端正雍容,風韻猶存,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必是一個美人。但她一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茍,玉釵布搖紋絲不動,無論是行是立是坐,脊背都挺得筆直,面無表情,嘴角下垂,一張臉布滿了密密的煞氣,就像在座人人都欠了她三斤仙丹不還一般。

天海和霧岚在修為有成者中本已算是形貌特殊的了,可是和堂皇居中而坐的雲中金山一比,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清閑真人在那張碩大的紫金檀雕紋木雲榻上這麽一坐,背不靠椅,腳不沾地,恰好将矮胖黑禿四字盡數顯了出來,活生生一副秤砣堆在正中。

只是清閑真人身份非同尋常,那一雙倒三角小眼中精光熠熠,只那麽環場一掃,在座諸賓無人失笑。

道德宗諸真人倒是人人仙風道骨,氣度不凡,八位真人聚在一起,立刻有仙雲隐生之意,與對面雲中居三人的黑雲壓頂迥然有異。

兩宗掌教真人坐定後,一對道童左執雲頭如意右持八寶拂塵,在前引導,紀若塵徐步自廳中穿過,登上主賓臺,燃香三炷,拜過了本宗祖師,又向道德宗諸真人以及雲中居三人各行三遍大禮,方才起身拜謝諸賓。

紀若塵轉身在主賓臺上這麽一立,諸賓登時議論紛紛,更有人大聲叫起好來!

紀若塵一身華服,除了剪裁得極是合身外,全身上下并無多少裝飾,素潔簡約。但正是如此,方襯得他定似石,淵勝海,人如玉,氣若龍!諸派青年弟子當中多的是一表人才的才俊,單以容貌身材而論,紀若塵雖是上佳之選,但也非出塵脫俗,一騎絕塵。真正難得之處恰在他氣勢內斂,不收不放,恰到好處,于一股瑩然氣華之中又隐隐透出古拙滄桑之意,就似已識見過千年滄海變遷一般。

有諸內而形于外。

紀若塵潤中有拙,大氣如此,乃是心志神識修為已臻上佳之境的跡象。他此刻年紀尚輕,道行并不是如何深厚,然而心性神識為萬物之基,是以由此觀之,将來前途實是不可限量。道德宗三清真訣又號稱飛仙正法第一,只要修入玉清境界就有望得成道果。紀若塵此刻已有如此心境,五十年後,說不定又是第二個紫微。

諸賓中不乏觀氣高手,見微而知著,立知紀若塵不凡之處。此前衆賓大多只知道紀若塵沉默少言,于修道上天分了得,乃是道德宗悉心栽培的弟子,并未有如何深刻印象。至于那谪仙之說,月餘前諸派高人再度推算時,已發覺一切關于谪仙的征兆全都亂了,再無一兆可以說明紀若塵乃是谪仙。反複推算之後,諸派高人大多已認為先後兩次的争奪谪仙之舉實是一場鬧劇,只不過紀若塵天賦實是不錯,只能說道德宗運氣夠好,歪打正着了而已。

但此時紀若塵在臺上只這麽一立,已如一把出鞘之劍,再也難以掩飾鋒芒!

道德宗諸真人皆是有道高人,縱是心中歡喜無限,面上也是不顯山水。可是雲中居就全然不同,天海老人斜着眼睛觑着紀若塵,面有不屑之色。雲中霧岚面上煞氣收斂許多,望着紀若塵的眼神中隐有嘉許之意。那尊雲中金山則面露笑容,一雙小眼幾乎眯成一線,盯着紀若塵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嗯嗯連聲,顯得極是滿意。

來賓中另有少數道行高明之士仔細端詳着紀若塵,試圖找出他身上那一縷古意從何而來,卻一無所獲,只好将之歸于他或許修煉了道德宗某種不為人所知的秘法。

細樂再起,環佩輕鳴,衣袂風響,暗香浮動。兩名品服正妝的道德宗女弟子分自兩邊側門進入,一人捧鼎,焚百合之香,一人托瓶,插長春之蕊。随後兩人,各捧伽楠香珠、博古玲珑。次第又是兩人。

紀若塵端然立着,心中寂然無波,目光只望向殿門處,再不旁顧。除了那兩扇已然打開的殿門外,他眼中已無一物。可是他的心,分明能夠感覺到一道如水般清澈優柔的眼波,正投注在他身上。

這道眼波柔弱如水,本是不載一物,可是不知為何,他心中那一道巍巍若山的防線,卻似要在這縷目光前徹底崩潰。

在紛紛擾擾的一角,另有一個清靜之處,這邊幾席上坐的都是雲中居的年輕弟子。在一衆弟子中,石矶尤為引人注目。她與青衣那其柔如水的氣質迥然不同,黑發如綢,齊眉削平,肌膚雪白滑膩得遠過尋常女子,兩相映襯,色若春曉濃麗流豔。她的一雙大眼睛靈動之極,顧盼間引得人心也仿佛要随之雀躍舞動,但細細觀之又隐有殺氣,如春日未褪的一絲寒意陡然襲來,不禁悚然。石矶麗而近妖,令人有心親近之餘又禁不住心生畏懼。

石矶坐得筆直,上身微微前傾,直直地盯着紀若塵,雙眼中神采奕奕,毫不掩飾己身喜惡。楚寒與她同席,同樣也是目不轉睛地看着紀若塵,只唇色中隐有一點灰敗之意。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端酒杯,青銅酒爵卻比他的手要溫暖。這一樽酒,如有千斤之重,楚寒反複用了幾次力,才将它端離了桌面。

石矶已有所覺,微微轉頭望了楚寒一眼,後者卻是渾然無覺。

叮的一記磬音響過,似有一陣薄霧悄然漫延全殿。剎那之間,殿中許多人都有一種錯覺,似乎雕梁畫棟已化風流雲散,珍肴靈果盡付雨打風吹。本是煌煌燦燦、白玉為欄金作檻的邀月殿,頃刻間已化成雪峰之頂、冰川之巅,前臨斷崖、後憑絕淵的一處絕域,俯仰之間,上窮碧落,下瞰黃泉,兩處茫茫,不見窮已。

衆賓皆靜。

只因顧清已從殿外步進。

從來都是一襲素衫的她高髻寬服博袖,外紗內羅盡顯豐肩窈體。堆鴉鬟髻正中绾一朵牡丹,非金非銀非玉非琉璃,絲絲蕊綻,瓣瓣盛開,五鳳首尾相銜羽翼為葉,喙挂鲛珠。除此之外再無贅飾。

她身穿金縷大紅緞衣,外罩同色軟煙羅紗。細看之下,非同俗世嫁衣的富貴團圓,龍鳳呈祥。其上竟是龍盤螭護,鳳翔鸾引,足下山河地理,社稷江川。

還不曾有人見過她如此盛裝!

顧清帶漫天天地山河磅礴之氣,所過處盡掃塵間俗華,還了天地本來蒼茫面目。她雙瞳映出的非是凡間表象,而是紛亂更替的前世今生。有黃昏下的低訴,有風沙中的扶持,有沙場上并肩浴血,也有生于水中、唯有仰望林梢的無奈,那生生世世的因果輪回,最後盡化成一方青石,徐徐隐去。

殿中諸人忽然生出一種恍恍惚惚的莫名感覺。這是什麽?幾乎沒人說得清楚。

驚豔?

毫無疑問,顧清自是極美的,以致再挑剔的人也找不出她半分缺憾的地步。然而她的容姿根本不應屬這世間所有,那堪比天地的浩瀚磅礴,已使美麗二字完全不适于她。

可是又該如何形容她的容顏?

衆賓只覺一道怒潮湧入心中,被撞擊得幾乎無法自持,卻又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

顧清略一駐足,凝望了紀若塵片刻,又挾雲卷風翔,向主賓臺行去。在顧清面前,紀若塵光彩盡隐,幾乎無人會再注意他。然而在她濤濤而來的氣勢之中,他依舊立得穩如磐石。

顧清登上主賓臺,與紀若塵擦肩而過,同樣燃香祭祖,拜過兩宗真人長輩,再謝過賓客,方在紀若塵身邊盈盈一立。

紫陽真人長身而起,來到二人面前,打開道童手捧的鯨骨雕成的寶盒,取出兩枚古拙扳指,撫須笑道:“今日你們兩人能在此殿訂得三生之緣,實是我宗與雲中居的一大喜事。我道德宗雖是三千年傳承,卻沒什麽配得上清兒的好東西。這兩枚玄心扳指乃是廣成子祖師登仙時所遺仙寶,本是一對,今日付與你們一人一枚。大道艱難,望你二人今後互相扶助,永為道侶,同證大道!”

除極少數見多識廣之人外,諸賓皆不知這玄心扳指究竟是何寶物,但是“廣成祖師登仙遺物”幾個字可都聽得清清楚楚,只聽得轟然一聲,衆賓耳舌交附,議論紛紛。道德宗所藏之豐,世所皆知,但沒人想得到此次道德宗竟然會有這麽大的手筆,居然連廣成子遺寶也拿出來當聘禮!

如此一來,道德宗風頭出盡,天海老人的臉色可就難看得緊了。雲中居鎮山之寶來來回回就那麽幾樣,能與玄心扳指相比的更是寥寥可數。除卻不合紀若塵與顧清用的,也就只有一面玉佩拿得出手。這面玉佩乃是雲中居始祖太極真人升仙前須臾不離身的心愛之物,因太極真人登仙而去時氣機貫通天地,它也因此沾染得不屬于塵間的一縷福緣仙氣,因而得名為祈福玦。

此塊玉佩看似無甚大用,實則有影響因果輪回的大威力,若有緣人佩之可因之機運轉佳,堪可化解命宮中的沖煞之氣或淩主兇星。

天海老人對紀若塵素無好感,這幾日更是越看越覺得紀若塵瞳現血光,腦後煞氣重重,顯然命中兇劫極重。事先清閑真人并未告訴他倆打算拿什麽給紀若塵作見面禮,可是道德宗已出了玄心扳指,雲中居別無選擇,十有八九得拿祈福玦出來。雲中居收藏本不富裕,如此與道德宗比拼送寶,豈不是自削實力?

天海老人肉痛不已,心中大罵道德宗刁滑之際,清閑真人長身而起,也來到紀顧二人面前,仰起了頭,肅容道:“今後你二人同修大道,須得互相扶持,不棄不離。清兒于玄黃寶錄素有心得,而若塵所修的三清真訣也是飛仙正法,窮一生之力不足以盡窺其秘。我本想将太極祖師所留祈福玦與了你們,但我等修道之士求的是金仙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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