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11)
不應以外物為執念,你們年紀尚輕,更是需要磨煉之時,是以我就不予你們什麽心訣法寶上的好處了,只送給若塵一句話,權做賀禮。”
清閑真人言罷,只是望了紀若塵一眼,就一言不發地回座去了。本是鎮定若恒的紀若塵竟然面色忽然變了變,顯是清閑真人已用秘法向他交待過了這句話,而且這句話還非同小可。
衆賓一時有的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的仰天皺眉,苦思不已。衆人皆想知道清閑真人究竟說了一句什麽話,竟然能夠與廣成子所遺下的玄心扳指相提并論。清閑真人既然說過這句話非關于心訣法寶,那還能有什麽話如此珍稀?衆人思來想去,也就是寶藏秘府又或是稀世奇珍之類的消息能夠有這等價值了。清閑真人素以堪輿風水,把測地脈著稱,如前不久即是他宣稱五靈玄老君飛升仙跡在東海現世,緊接着就傳說有人自東海海底尋到了不得的寶貝,自此之後,整個東海都不得安寧。
能讓清閑真人如此鄭而重之相告之話,又會與何等樣的寶物有關?
衆人議論紛紛,紀若塵心中也是驚疑不定,轉而向顧清望去。顧清向他略點了點頭,紀若塵才略有心定。可是清閑真人剛才的話實在是太過不可思議,此時仍在他心中徘徊不去。
其實那清閑真人道的是:“我聽清兒所言,再觀你的道法,該是慣使棍棒的。這等奇門兵器十分罕見,看你也沒有一件就手的使用。這樣吧,東海去岸一千三百裏,乃是諸方地脈彙集之所。在海底極深處有一處地火活xue,內中有一上古寶物,自具靈性,變化萬千,鎮着整個東海的地炎脈氣。此寶重十萬八千斤,名為定海神針鐵!你可取來當個棒子用。”
紀若塵聽後登時臉色一變,這定海神針鐵重十萬八千斤,且不說如何自東海海底取來,就是拿到了手,他又怎使得動?不過說起來若是提了一根十萬八千斤的神針鐵,哪怕是天上真仙下凡,怕也會被他一棍悶倒。
紀若塵駭然變色之際,清閑真人又道:“休要驚慌!那根十萬八千斤的定海神針鐵聽說早就被人取了去,現在那處地xue中該是一塊才長成不久的小鐵,重不過一萬零八百斤而已,你怕個什麽?”
望着清閑真人莊嚴肅穆的面容,紀若塵已徹底無語。一塊才一萬零八百斤的小鐵,難道就是他揮得動的?
清閑真人回座後,紀若塵又悄悄望了一眼顧清,這一次顧清持着一絲淡淡的笑,只是望向衆賓,根本不向這邊看一眼。那廂天海老人則若有所思,面有佩服之意,還有幾分掩飾不住的得色。或許只有他們兩個才知道清閑真人心中本意,究竟是真的想要幫紀若塵取得趁手的仙器,還是只不過想省下一件寶物。
此時主賓臺旁一個胖大道人高聲唱道:“禮成,開席!”
登時一名名知客道人、青衣道童穿梭往來,将酒菜果品流水價地端了上來。邀月殿中絲竹聲聲,觥籌交錯,仙風拂動,異香湧流,一時間主賓盡歡!
在這一派如夢繁華中,青衣獨坐如密樹繁花中的一泓清泉。她将酒爵高舉過頂,向着紀顧遙祝一杯,然後一飲而盡。
此杯飲過,青衣恬淡柔靜的小臉上忽然湧上一陣紅潮,她的眼神漸漸迷離,微微晃了晃,緩緩伏在案上。
她醉了。
章四十 縱情
燭火搖曳不定,映得案上書頁的文字也忽明忽暗,一只蘸飽了墨的狼毫楷筆落下複又提起,幾番作勢欲書,卻始終不曾寫出半個字來。
吟風嘆一口氣,擱筆,合上面前的《上皇金錄》,推門而出。
月正半彎。
軒外就是斷壁懸崖,山風凜冽撲面,偶爾夾雜着三兩聲夜枭厲嘯。山巒輪廓如潑墨,岷江破谷而出,磅礴南奔,好像一條橫架天地的粼粼玉帶。
吟風憑欄而立,仰望夜天中半輪弦月,實不知為何今夜忽如其來心潮如濤。半月如鈎,又勾起了多少輪回中的往事?
風嘯得格外尖銳,雲翳重重,夜空如覆紗網,不見點星,弦月周邊泛着淡淡風暈,隐現緋紅,漫漫夜天似在泣血而歌。
吟風掐指暗暗算來,十月初八,大吉,利嫁娶,出行。還是這個一成不變的結果,無論紫微鬥數,先天卦象,還是風水五行,吟風都推算不出今日有何失常之處。
望着凄凄夜色,他忽然感到眼前景物微微晃動,有些許的模糊,兩頰傳來隐隐溫熱,似乎又有淚流成行。他伸手拭過,臉上光潤如玉,卻是什麽都沒有。吟風心中暗嘆一聲,自入夜起,他便是如此心神不寧,相由心生,竟開始影響觀感神識。
與初醒來時相比,他已通了許多人情世故。他本是天資過人,敏慧旁通,短短年許,便大體掌握了世态時情,天下勢力分布,更知曉些基本人情禮儀。只是熟練世故,反漸漸失卻對于天道那近乎本能的領悟和實行。
那時的吟風,知道自己在何時何地當做些什麽,至于為何要做這件事則幾乎全無所知。而此刻的他通曉了世情,明白了事理,卻徹底失了方向,完全不知自己該做什麽了。
何為?為何?
或許這就是《上皇金錄》批注中所言的“靈臺積垢,神欲蒙塵”?
既已失了寧靜,他靈識深處就似撕開了一道口子,一件件往事推擠着噴薄而出,須臾淹沒心石,猶自前波後浪綿綿不絕湧來。回想往事種種,此時的領悟又與當時不同。他的心越跳越快,每一下躍動,都在用力撞擊着他的胸膛。
吟風身影忽然一閃而沒,片刻後重新出現在危崖之前,只是這次他身邊多了一壇烈酒。吟風提起酒壇,揮掌如刀,切去了壇口泥封,舉壇就唇,幾大口就飲下半壇烈酒!他驀然張口,噴出一道濃烈至幾欲燃燒的酒氣,揮袖擦去口邊酒漬,只覺心中波濤已如怒海狂潮,一股抑郁橫亘于胸,幾次要噴薄而出,卻都被一道無形屏障給牢牢封于胸中,不得宣洩。
吟風擡手一指,崖前憑空現出一朵金色蓮華,蓮心真火熊熊。他舉步踏上蓮華,心念動處,身形沖霄而起。只見一點流光飛速爬升,如彗星逆空。
烈烈山風中,吟風又舉壇痛飲,這一飲似鯨吞,若潮汐,半壇烈酒彙成一線,直沖入腹!酒漿四濺,打濕了他鬓發衣襟。吟風只覺一道烈焰自丹田處燃起,直沖天靈,實是說不出的痛快,忍不住仰天長嘯,聲傳百裏!
他催動足下長生蓮,整個人化作一道金光,瞬息繞峰三匝,沖天而去!
那一聲清嘯仍在群峰中回蕩,久久不散。
青城山頂,青墟宮四位虛字輩真人正齊聚議事,聽到嘯音隐隐傳來,虛天不禁眉頭一皺,道:“是吟風!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或者我跟過去看看?”
虛玄聞聽得嘯音,撫須閉目沉思,片刻之後方道:“看來他只是心神激蕩而已。吟風行事素來依天憑運,多不依常理。我等堪不破其中關竅,最好就是順其自然。且讓他去吧。”
虛天皺眉道:“他行事率性,若一去不返,這《上皇金錄》可怎麽辦?”
虛玄淡然道:“那也只能說是天命如此。我看吟風心情平複後即會回山,此時最好不要打擾到他。我們繼續參詳這幾頁《上皇金錄》吧!”
四位真人圍坐的幾案上放着三張略微發黃的書頁。正文旁本已注了不少小字,上下頁眉頁腳處又有人添了許多批注。這些批注墨跡甚新,看來應是新近方寫上去的。這三頁書,即是青墟宮奉為至寶的《上皇金錄》原本中的三頁。
嘯音不僅在群峰間回蕩,也層層滲入了地下深處。
搖曳不定的火把光照下,一把鋒銳無比、其薄如紙的三寸銀刀忽然輕輕一顫,刀下那本該是絕對筆直的切痕立刻有了一道幾乎看不出來的彎曲。
持刀的手白皙修長,秀氣如女子。這只手微微一僵,随後收回,當的一聲将銀刀擲在了石臺上。
虛無無比遺憾地看着面前那條道道剖痕幾乎完美無瑕的玉腿,唯有嘆息一聲。他手一揮,一縷寒風将這截玉腿和石臺上的血跡都吹了起來,掃落繞臺而過的地泉中。地泉水流湍急,載着這一汪殷紅遠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虛無一把扯下身上血漬斑斑的白布,裸身泡進石廳角的一汪滾熱溫泉中,仰望石廳洞頂,先是掐指默算片刻,然後高聲開罵:“幹你娘親!這黃道大吉的日子,深更半夜的鬼嚎什麽,害得我道心不穩,枉費了這麽好的一段材料!不過話說回來,你這小子嚎得還真不一般,這麽厚的山壁都擋不住,若是修不成仙,來世投胎當個號喪的,倒還真餓不死你!”
他破口大罵了整整一刻,才算稍出胸中一口惡氣,只是整個石洞的陣法皆是針對他而設,是以這些罵聲只能在石洞大廳中徘徊,根本透不出洞口四壁半步,與吟風嘯聲穿山而來的氣勢相比,實是天淵之別。
叫嚷了一通後,虛無似也有些累了,一身細膩白皙的肌膚在滾熱溫泉的浸泡下也逐漸泛起一抹紅色,他輕撫着自己的肌膚,急劇起伏的胸膛漸漸地平緩下來。他閉上雙目,身體全部沉入冒着細小氣泡的泉水中,緩緩放松四骸。
就在此時,空中忽然落下了一小塊碎石,撲通一聲掉入溫泉,将幾滴泉水濺在虛無的臉上。
虛無雙眼驀然張開,一對幽瞳中光芒閃耀不定,頃刻間黑色盡褪,濃濃血色翻湧上來,剎那間占據了整個瞳孔。一時間整個石洞大廳都泛起一層暗紅光芒,似乎所有的東西都染上了血色。
虛無沉在水下的一只手慢慢擡起,在眼前一點一點張開。
掌心中,赫然是剛剛落入水中的那塊碎石,石塊一角塗着一小塊鮮紅色彩,看上去非是天然色澤,不知是以何種顏料塗成,雖經水浸,絲毫不見褪色。
虛無閉上雙眼,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後才重新張開,再次凝神打量掌心中的這一小塊碎石。碎石上那一小塊鮮紅愈發豔麗,在石洞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妖異。虛無吐出一口濁氣,擡首望向洞頂。
洞頂密密麻麻地繪滿了咒符,四壁,甚至地面亦如是,合在一起形成一座三屍鎖魄陣,天羅地網般,牢牢扣住了虛無的三魂七魄,無隙可乘。令得他非有虛玄同意,出不得了石洞半步。
虛無目光如電,只搜索了方丈之地,剎那間已鎖定三屍鎖魄陣中央的一處。那個鮮紅的咒符上缺損了小小的一角,恰好與虛無手中的碎石一模一樣。
虛無猛然從溫泉中立起,雙目血光大盛,緩緩浮上了半空。他雙臂于胸前交叉,垂首虛立了片刻,方綻舌斷喝,聲如炸雷,雙手猛然向上揮出!一道如有實質的血紋從他身體中滲出,瞬間擴散至石洞的每一個角度,與四面八方的三屍鎖魄陣撞在一起!
這一下撞擊,沒有毫光閃耀,也沒有乍響雷鳴,只是這宏偉的天然石廳似乎突然跳躍了一下!
這一聲斷喝及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幾乎耗盡了虛無全身真元。他凝立于空,肌膚下時時會掠過一道鮮豔的血色,頸側的青筋急劇跳動不休。
一片寂靜中突然傳來噼噼啪啪數聲輕響,又有數顆碎石自洞頂掉落,三屍鎖魄大陣雖只損了數百咒符中的六七個而已,但在虛無眼中,此陣實已是千瘡百孔,不堪一擊。
在虛無近乎于瘋狂的長笑聲中,石洞洞頂碎石殘片如雨紛落,只在剎那之間,三屍鎖魄陣已被盡數破去。
虛無凝立虛空不動,雙眼緊閉,肌膚陣青陣白,接連換過十種顏色後,才慢慢恢複了往昔的白皙細嫩。他陰森森地笑了起來,清秀若女子的五官有些扭曲,雙瞳中不見黑白,唯有血霧氤氲彌漫,幾乎就要滲出眼眶。
他身體一傾,就此落在地上,舉步向石廳出口行去。臨到出口時,虛無身體輕輕一顫,猶豫了一下,終邁出了那一步!
這一步邁出,自然而然的虛無就出了石廳。這一次他毫發無傷,根本沒有以往那撕魂裂魄的痛苦,也沒有神魂俱滅,不得輪回的危局。
虛無立了許久,嘴角才浮起一絲奇異的笑容,自語道:“虛玄啊虛玄,你關了我這許多年,可沒想還會有這麽一日吧?枉你道行通天,也算不到那小子的叫聲竟然有這等功效!”
他大步穿過曲曲彎彎的天然甬道,終出了石洞,立在半崖之中展目四顧,深深呼吸夜間山地微涼而澄澈的空氣。
虛無看了看夜空彎月,環顧過群峰隐隐,再垂首望望下方沉睡中的山林,終長笑三聲,化光而去。
※※※
紀若塵悄悄從邀月殿側門溜出,夜涼如水,登時覺得神清氣爽,輕松無比,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氣。他輕輕掩上了殿門,将滿殿的珠光寶氣和喧嚣擾攘都擋在身後。
紀若塵早已陪着衆賓飲下了不知多少杯神仙醉,此刻只覺得胸中時時翻湧,好不容易才得以脫身片刻,用的還是尿遁。至于顧清,席筵方開就已借照顧青衣之名,離了邀月殿,将陪衆賓飲宴的千斤重擔都壓到了紀若塵身上。
他回首望着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邀月殿,心中既有甘甜滿足,也有一線莫名的苦澀。風中偶或有蛙鳴蟲喃隐隐入耳,鼻端草葉的清香渺茫掠過,紀若塵決心享受一下這難得的清靜,信步行去,一路上穿花繞石,漸行漸遠。
一道翠嶂矗立前路,原來是座巨大的假山石,只見白色怪石嶙峋,在月下泛出冷光,如鬼怪猛獸縱橫拱立。石上苔藓成斑,藤蘿掩映。
紀若塵忽覺面前掠過一陣森森寒風,風中隐約含着的氣息銳利如針,刺痛他的心神,讓他本已是半醺的酒意一下子消散大半。
紀若塵本能地停住腳步,提聚真元,進入戒備狀态。陰風過後,十餘丈外現出一個淡淡身影,在他面前一掠而過。那人忽然一聲低呼,定在原地,轉頭向紀若塵望來。那雙美目如春山深處,淡然悠遠百折千回,迷離中又隐有寒意掠過,仿佛料峭春寒中尚未完全解凍的冰湖。湖水中偶爾泛上一些彩光,就會透出陣陣足以引得人神魂離竅的玄異力量。
初望她的一刻,紀若塵幾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一雙變幻無窮的眸給吸了去,片刻之後才轉而看清了她的容貌身姿。她那張傾世的臉上帶着一絲淡淡的笑,笑中既有淡漠,也有一縷若有若無的苦澀。在這張臉上,本有着與生俱來的驕傲,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足讓人癢到心底深處的媚也去了十之六七,唯有冰冷與淡漠完整不動地留了下來。
她雙手各提着一壇酒,那嶄新的泥封,滿溢的酒香,正是道德宗獨家密制的酒中極品醉鄉。她見紀若塵呆呆地望過來,一雙鳳目慢慢垂了下去,冰封初消,寒水複流。
紀若塵不開口,她也就不語,只那麽靜靜立着,望着足前三尺之地。
“殷殷,你怎麽在這裏?”紀若塵略顯驚訝地道。
一層淡淡的霧氣自張殷殷身周浮起,她視線與霧氣同時上升,落在了紀若塵身上,似笑非笑地道:“我不在這裏,那應該在哪裏?是要在邀月殿中喝你的賀酒嗎?”
張殷殷俏生生地立在那裏,連手指頭也沒有移動一下,只這樣一個輕嗔淺笑,透過周身若有若無的霧氣傳來,咫尺之地登時化作月共潮生,流光千裏的春江之夜,有神仙妃子款款踏水而來。
紀若塵怔了一怔,即道:“邀月殿內座位有限,需先盡來賓之需,于本宗弟子入席的确是有限制的。可是殷殷你要去的話,只需和真人說一聲即可,絕不會進不得殿的,今晚明雲和李玄真不都在殿中嗎?”
霧斂月翳,張殷殷的目光頃刻間鋒銳如刀,死死地盯着紀若塵,目光中充滿了不甘、疑惑、失望、痛苦,種種心緒,從未有一刻如現在這般表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紀若塵心中一震,胸中又是一陣酸痛湧上,他隐約覺得自己剛剛那一番話怕是說錯了,卻偏又不知道錯在了哪裏。
張殷殷的目光緩了下來,漸轉柔和,臉色卻逐分灰敗下去,她凄然一笑,道:“紀若塵,你好,好得很。過去那些事,看來你已全然不放在心上了,不然你怎麽說得出這種話來?雖然你我之間從沒有說過什麽,可你……你也不是傻了呆了,怎可能一點都不明白?罷了,也只有在這種時候,宗內才會釀醉鄉出來,我取這兩壇,權作是喝了你的賀酒。不然的話,想必你也不甘心!”
聽着她平平淡淡道來,紀若塵心中又是一陣絞痛。他已經知道事情不對,可是無論怎樣努力,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哪裏不對了。
紀若塵眼見張殷殷轉身離去,越行越遠,心中一陣焦躁,追上兩步,問道:“過去哪些事?都是指的什麽?”
他知道張殷殷乃是張景霄真人之女,也知道她修了天狐秘術,此時細細回想才發覺了詭異之處,這數年之中,與張殷殷有關的往事竟然完全是一片空白,根本記不起任何事來,哪怕是一句對白,一個邂逅,只有不知從何而來的莫名酸楚。這數年間兩人之間的所有事,都似是被人生生從記憶中給抹去了一般。
聽得紀若塵如此問,張殷殷頭也不回,淡淡地道:“那都是幾年前的瑣事了,紀少仙貴人多忘事,自然沒有必要記得。”
此時邀請殿大門一開,出來一名知客道人,遙遙呼道:“若塵師叔,請速回大殿!”
紀若塵這才想起還有最後一道禮儀未完,不得不停下腳步,眼見張殷殷越行越快,越行越遠,不由得心中一急,傳音過去道:“殷殷!我下過黃泉,誤飲了孟婆湯,許多前事似乎都忘了,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
張殷殷身影微微一顫,然後足下加力,瞬息間就已去得遠了。
咣當一聲,空空的酒碗被扔在了地上。張殷殷抱緊了頭,全身都在顫抖。醉鄉酒力渾厚,她的酒量又不甚佳,才喝了三大碗就已覺得酒意上湧,全身燥熱不堪,腦中眩暈。陣陣天旋地轉中隐約有喜樂絲竹傳入耳中,就似奏樂者個個都是行将飛升之士,能夠将這樂聲透過群山,絕崖、磐石以及重重陣法的阻隔,直送到這鎮心殿下的囚牢中一般。任她如何捂緊耳朵,樂聲仍是不依不饒的鑽入神識之中。
張殷殷再為自己倒了一碗酒,用顫抖的右手端起酒碗。她的手抖得實在厲害,一碗酒倒是潑出了一小半去。此時一只宛若夜蘭的素手從旁伸過,取去了她手中酒碗,一個女子聲音笑道:“這麽好的酒灑了可是太可惜了。”
一聽到這個聲音,張殷殷紛亂的心緒就漸漸平靜,她擡首向前望去,眼中卻是一片模糊。她伸手一拭,才知自己已是淚流滿面。
張殷殷只覺自己有滿腹的委屈無處傾訴,哭嚷道:“師父,他竟然如此狠心!我不怪他定親成禮,可是……可是他怎也不該說全不記得前事了。還說什麽是因為入了地府,喝過孟婆湯所致!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荒謬的事?!”
蘇姀一仰頭喝淨了碗中酒,順手丢了空碗,依着抱膝痛哭的張殷殷跪坐下來,把她攬入懷裏,輕輕撫摸着她的如雲秀發。在蘇姀溫柔的撫摸下,張殷殷的哭聲漸漸低,師徒兩人一坐一立許久,室內沉寂下來。
突然蘇姀打破了沉寂,道:“此事雖然巧了些,但也非是不可能,他說的該是實話。”
張殷殷猛然擡頭,道:“什麽?”
蘇姀道:“從地府還魂可不是什麽天大的難事,道德宗三清真訣傳承自廣成子,據我所知,裏面就有三種以上鎖魂固魄,重招生魂的陣法。六道陰陽陣,碧落黃泉法,太乙乾坤咒施展出來,都有逆轉天地陰陽,強改輪回果報的大威力。不知道這些年來的道德宗弟子成不成材,在紫微閉關後是否還有旁人能用得出這三大道法。可就算用不了這三大道法,也還有一個差強人意的三洞飛玄陣勉強能有點類似效用。孟婆湯喝下後确有使人忘卻前生記憶之效,可那是忘卻所有,如你剛剛所說,他是認得你的,與旁人的交往也看不出忘記了什麽,只是記不得與你有關的事,這就有些奇怪了。難道他喝孟婆湯的時候出了什麽岔子……”
蘇姀頓了一頓,續道:“孟婆湯這一節先不管,其實最奇怪的是他魂魄如何入的地府。我從你眼中窺得他隐約影像,看他魂魄穩固,心志如鋼,又有諸多寶氣加護,就算魂魄離體,尋常陰司鬼卒絕拘不走他的魂魄。除非……有什麽厲害法器能夠貫通陰陽,将他的魂魄直接送入地府。但如此一來,他就是生魂,可不受陰司號令,又為何會喝了孟婆湯?奇怪,奇怪。”
蘇姀苦思不定之時,張殷殷忽然擡頭問道:“師父,喝了孟婆湯後還有解救之方嗎?”
蘇姀這一次倒是一怔,道:“我當年雖也到地府玩過幾次,還真沒注意到這個。陰司地府諸事與凡間完全不同,孟婆湯就算有解,解方也須到地府中去找。若我身還自由,下一次地府也不算什麽難事。我們妖族本就不受地府所轄,雖然少不得要和那些陰兵鬼卒打上幾場,但權作活動活動筋骨了。但就算是下了地府,也不一定能得到解方,這孟婆湯是地府用來平衡輪回分離陰陽的,怎可能輕易有解?”
“解方須到地府中去尋找嗎?”張殷殷想着,完全沒有聽到蘇姀後面的話。
※※※
彎月如鈎。
石矶極緩極緩地擡起頭來,雙眼剛一越過藏身的巨石,即凝止不動,慢慢張開了雙眼。她周身冰冷,半絲人氣也無,幾與周圍巨石無異。
此時身旁傳來一個渾然厚重的聲音:“為何要如此鬼鬼祟祟的?非是我輩正道所為啊!”
石矶慢慢轉頭,狠狠地盯了身旁那意态潇灑,迎風虛立的李白一眼。她只字片語未說,只是又轉回頭去,凝望着憑崖而建,似是稍大些的風就能将之吹落去的木屋。她只悄開口說話,藏身匿蹤的道法立洩,很有可能為木屋中清修的姬冰仙所發覺。
至于李白,他道行遠超姬冰仙和石矶,與道德宗諸真人相去只是一線。他無論是站是坐,是言是笑,都不會為人所發覺,所以說此刻他是十足的站着說話不腰疼。
石矶不再理會喋喋不休的李白,反手自腿側抽出一把尺許長的短劍。短劍通體透着暗紫光華,其薄如紙,甫一出鞘,劍鋒上即泛起數十個紫芒凝成的咒符,繞着劍鋒不住旋動。
一項法寶威力大小,基本上是由本體材質、本體咒法、附加材質及臨時持咒等部形成。可以說一件法寶由什麽制就,上面附帶了什麽咒法陣圖,基本上就決定了這件法寶的威力大小。至于附加的威能則起到輔佐之功,或是為法寶增加些額外的威能,或是提升法器本身的威力。而在某些制器大家手中,附加威能則可起到畫龍點睛之效,使整件法寶脫胎換骨。除此之外,修行者往往煉有數種法門,可以靠持咒臨時增加法器威力。
石矶這把短劍本身不弱,然而卻要較姬冰仙的四方甲差得遠了。她道行有限,無法駕馭更加強悍的法寶,是以使了幾個小手段,誘使着酒興正濃的李白設注下賭。李白又哪料得到以雲中居如此名門,弟子設賭時竟然還會出千?是以大敗虧輸後不得不為石矶所佩的石中劍加持咒法,倍增其威力。只要他跟在石矶附近,就可以不斷為石中劍持咒,增強其威。這于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然而一路跟着石矶穿峰過宮,輾轉來到這常陽宮一角的斷崖處,再看着石矶虎視眈眈地盯着木屋,就連生性豪放率真的李白也感覺到有些不對了。
石矶短劍上光芒越來越亮,本來冰似頑石的身體也漸漸升溫,眼看着她就要提聚真元,猝起一擊。就在她脊背一弓,将起未起之時,後腰上突然微微一麻,身體本能地閃躲反應使得她立刻伏了下去。
她知這是李白的獨門手段,回首怒視,李白卻向另一側一指,示意噤聲。
百丈外的一堆山石後,逐漸升起兩點星芒,那是一雙眸子的光華。
“咦?我幹什麽要這麽鬼鬼祟祟的?”尚秋水不由得有些奇怪。他本是飲了許多醉鄉,酒意湧動下豪情大起,要再來攻一次冰心居的。結果一到這裏,他立刻本能地伏身隐息,徐圖前進,就似周圍伏着一頭可怕兇獸一般。
尚秋水再伏片刻,仍未見分毫動靜,不由得暗笑自己實在是疑心生暗鬼,這可是道德宗腹地,哪會有什麽兇獸出沒?
有念于此,他當即長身而起,仰天一聲長嘯,倒拖忘情,一躍沖天,若一葉落花,向冰心居沖去!
尚秋水飄飄蕩蕩地落在冰心居門前,飛起一腳踢開木門,持斧沖了進去。
木門緩緩合上。
石矶雙眼一亮,也是一躍而起,身後帶着一縷寒氣,緊随着尚秋水沖向了冰心居。她行動如風,頃刻間業已沖到了冰心居門口。
哪知就在此時木門一開,尚秋水竟從中倒飛出來!石矶大吃一驚,然則她反應極是敏捷,輕飄飄的一側身就讓過了尚秋水,短劍上紫芒大盛,加速向木屋內攻去。
堪堪到達木屋前時,石矶忽覺一道微風撲面,随即竟然呼吸不暢!她心中一凜,凝神望去,這才發現尚秋水手中的巨斧正旋轉着向她飛來。巨斧來得毫無先兆,待她發現時已距離不過三尺!
石矶一咬牙,揮短劍挑上了飛旋而來的巨斧。劍斧相交,本是平平無奇的忘情中忽然迸發出一道沛不可當的冰寒真元,若一整座冰川向她當頭壓下!石矶劍上加力,反壓而去,尺許石中劍綻出奪目紫芒,竟然還壓過了忘情!
巨斧忘情猛然彈了起來,速度倍增,向石矶身後飛去。木屋中傳來一聲輕輕的咦聲,似驚訝于石中劍的強橫法力。石矶一沒想到尚秋水會敗得如此之快,二也駭然于忘情斧上所附的強大真元,已有些許退縮之意。然而電光石火之間,她想起以姬冰仙初入太清太聖境的道行,能夠做到這些該已不及回氣,可不似她有李白給加持石中劍,憑空增了許多實力,而且不需回力。石矶知道此機一失,必不複來,于是一咬牙,短劍紫芒大盛,合身沖入了冰心居!
兩扇木門無聲無息地掩上。
忘情在空中劃了一個高高的弧線,筆直向躺在地上爬不起來的尚秋水斬下。眼見那尚秋水仍是周身無力,動彈不得,隐于暗處的李白嘆一口氣,揮手一招,忘情改直落為橫掠,幾乎是貼着尚秋水的頭皮掠過,切入數十丈外的山石之中,直至沒柄。
尚秋水剛掙紮着坐起,忽覺一道惡風從頭頂掠過,随後眼前就飄下自己的數縷秀發,登時将他吓得重新躺倒,一張吹彈得破的粉嫩面龐驚得煞白。
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實是自古已然。
冰心居內紫光連閃三記,木屋突然炸成無數木條,随後湧出濃濃的冰霧!凝立于空的李白身體微微一晃,不由得面有訝色,心下實有些奇怪。這姬冰仙道行雖強,但瞬間擊敗尚秋水後該不會有餘力用出如此強橫的招式才對。此刻單是觀這冰霧所含之威,姬冰仙可是神完氣足,就如此前全未動過手一般。
呼的一聲,一物從冰霧中倒飛而出,正正好好地向尚秋水砸來。尚秋水躲無可躲,避無可避,想要伸手擋隔,那物事卻來得實在太快,早已沖入他懷中,而此時他雙臂合攏,剛好将它牢牢抱住。
尚秋水本就周身筋骨欲裂,再被這麽一撞,一時間只覺得眼前一黑,除了牢牢抓住能碰到的一切東西外,再也不知其它。他鼻中忽然傳進了一縷幽香,又覺懷中物柔軟得實在有些不像話,于是睜眼一看,見到的正是石矶那妖麗的面容,兩雙均黑如點漆的眼瞳相距不過兩寸!
不知為何,尚秋水一見石矶那深不見底的星眸,立時覺得一股徹骨冰寒透體而入,已是驚得呆了。
石矶盯着尚秋水的一雙星眸,然後目光焦點實不知已投到了哪裏去,嘴裏喃喃地道:“不對呀,我怎麽會輸的?明明她的真元損耗過度,怎還可能施出如此大威力的招式,一下就擊飛了我的石中劍?不對,絕不可能!人家就是輸也不該輸得如此難看嘛!”
她喃喃自語了半天,一縷縷如蘭如麝的氣息不住拂在尚秋水面上。如此香豔享受,尚秋水手足卻是越來越冰涼,面色也漸漸慘白,動都不敢稍動一下,身體逐漸僵硬,就似被一條毒蛇給盤上了咽喉一樣。
于是他就這樣抱着石矶,動都不動一下。冰心居的冰霧逐漸散去,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