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12)
本炸飛得四處都是的木條紛紛在空中凝止,然後又倒飛回來,重新拼成了一個完整的冰心居,沒有一根木條斷裂破損。木屋中黑得異乎尋常,完全看不到裏面的任何景物,也不知姬冰仙是否有意造成了二人如此親近的一幕。
石矶伏在尚秋水的懷抱之中,只覺得十分舒适,連帶着身上的傷痛也緩和了許多。她扭了扭身體,只覺得身下軟墊驟然冷了許多,心中詫異,這才收回了注意力,看到了尚秋水那幾乎與她貼在一起的秀麗容顏。
石矶凝神看了一會尚秋水,忽然笑逐顏開,道:“真看不出,原來你是這麽漂亮的!”
她低下頭去,用面頰輕輕擦着尚秋水的臉,雙眼微閉,輕聲道:“又冰又膩,果然是一副好皮肉,就不知是生來如此呢,還是保養有方。”
她又端詳了一會尚秋水,忽然在他唇上印了一吻,冰寒的香舌在尚秋水口中走了一圈,方才笑道:“味道不錯!真是好一個妙人!”
尚秋水身軀越來越涼,忽然眼中神光一暗,竟然暈了過去。
章四十一 驚怒
大唐宮,長生殿。
殿中樂聲陣陣,雲煙缭繞。千只牛油巨燭或吊于殿頂,或置于兩壁,但在這宏大深遠的大殿中,它們所放射的光華還遠遠不夠。然而在半明半暗間,燭火映在畫壁雕梁所貼的金帛上所放射出的迷離光暈,也令人有何似在人間之感。
殿兩側各開三排席,坐百官,分文武列席。
席前藏一道回形暗渠,摻了特制香料的清泉徐徐自暗渠中流轉,袅袅松香不斷自暗渠上的镂花銅格中浮起,如煙似霧,給這凡間宮室添了些許仙家氣象。
長生殿正中以白玉鑲碧紋石鋪地,冬溫而夏涼,此時百名宮女正自随着聲聲鼓點翩翩起舞。除了那一記記忽緩忽急的鼓聲外,再無其它伴樂。鼓聲若一道大江,表面波緩浪靜,水下卻是暗流洶湧,聲聲鼓音或超前,或拖後,皆落在衆人心跳之間,伴随着宮女的擺臂擡足,直如牽着觀舞之人如在水下疾行,在座座暗礁與人魚間穿梭往複,或驚或喜,不能自已。
一舞已罷,鼓聲餘韻仍猶在百官耳中回蕩。一時間殿中一片死寂,人人屏息,不知是誰先屏不住大喝一聲好鼓,殿中方彩聲如雷!
長生殿盡頭高臺上擺放的不是龍椅金案,而是架于兩尊金獅上的一面大鼓,明皇着赤金綢服,雙手持槌,高舉向天,仍沉浸在鼓的餘味之中。
楊玉環盈盈立起,手捧金杯,聲如珠玉落盤,道:“陛下鼓藝無雙,臣妾謹以此杯為陛下賀!”
明皇此時方吐出久藏于胸的一口氣,收了鼓槌,從楊玉環手中接過金杯,長笑一聲,道:“好!來,諸卿與朕同飲此杯,待酒過三巡,再賞玉環天下無雙的琵琶!”
文武百官飲過一巡後,紛紛落座,獨楊國忠立着,朗聲道:“自陛下主政以來,四海清平,外夷賓服,天降吉兆,百姓安居。陛下鼓藝無雙,盡展天下之主雄姿,娘娘獨擅琵琶,與陛下正是龍騰而鳳随。今日陛下有娘娘相伴,本身已是龍鳳呈祥的大吉之相!臣楊國忠謹為陛下賀!”
這一番話聽得明皇龍心大悅,望了一望楊玉環,大笑道:“說得好!諸卿再飲!”
這一巡酒過後,有份在這殿上說話的重臣大将紛紛發言,大贊陛下樂藝無敵,娘娘實乃仙女下凡等等,這一幹馬屁自然精粗有別,大體與個人身份地位相仿。那官大些的,拍着的馬屁聽着就受用些。諸臣之間馬屁功夫雖然相去無幾,但天長日久地積累下來,也就慢慢在官爵俸祿上顯出了差別來。
長生殿中,歌樂如熾,馬屁橫飛,君臣盡歡。
在這酒不醉人人自醉時,只聽得嘩啦啦铠甲聲響,武将席中已立起一員猛将,身披镏金獅心甲,玄色面龐,雙目如電,一臉濃須修剪得幹幹淨淨,整整齊齊,于威猛殺伐中透着一線精明。
他獅心甲上斑斑駁駁,刀劍劃痕處處皆是。這一長身而起,一道莽莽風沙氣息立刻撲面而來,顯然也是一員長年在沙場征戰的猛将。
他高舉酒爵,朗聲道:“末将安祿山,恭祝楊妃娘娘仙容不老,特為娘娘獻上由北極雪貂心頭熱血煉成的雪玉膏十瓶,功能駐顏不老。臣再祝陛下千秋萬歲,更開盛世,此番帶來鐵背龍駒一匹敬獻!”
安祿山此言一出,群臣既小聲地議論起來。群臣雖都是見多識廣之輩,但安祿山所獻兩樣貢品也是前所未聞。不過他身兼三鎮節度使,擁兵十萬,可以說是權傾一方,搜羅得到稀世之珍也很尋常。只是他獻賀禮時先将楊玉環放在前面,而把明皇置後,卻是大不敬之舉。
果然明皇雙眼微眯,先笑着向楊玉環望了望,方向安祿山道:“朝有禮法綱常。朕問你,适才你進貢異寶,為何要将楊妃置于朕之前呢?”
明皇一言既出,殿中登時一片寂靜,群臣心中惴惴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穩坐釣魚臺者有之,心态不一,都要看安祿山如何作答。
安祿山沉聲道:“臣本是胡人,蒙陛下厚愛,方在這殿中有了一席之地。我們胡人習俗只知有母而不知有父,楊妃與陛下本是一體,是以臣才将楊妃置于陛下之前。”
楊玉環聞言一怔,掩口輕笑道:“我又不是你的娘,你何以如此?”
哪知安祿山忽然離席下跪,高聲道:“若娘娘不棄,臣安祿山願為娘娘螟蛉義子!母後在上,請受孩兒一拜!”
楊玉環與明皇一怔之際,安祿山已是連磕了數個頭。明皇不由得失笑向楊玉環道:“玉環,你覺得怎樣?”
楊玉環淺笑道:“這個孩兒很聰明呢,我很喜歡。”
明皇哈哈大笑道:“即是如此,朕就準你收了這個義子!諸卿同飲!”
群臣轟然而起,人人心中都在大罵安祿山。他年紀可着實比楊玉環大了不少,誰知竟然厚顏無恥至此,居然會認楊貴妃為幹娘!而且安祿山那一聲母後也是大有學問。需知楊玉環雖只是個貴妃,但此時宮中皇後大位空缺已久,實際上她即是後宮之主。安祿山如此一叫,楊玉環自然高興。安祿山久守邊關,又是胡人,雖然雄踞三鎮,但滿殿權臣本來都有些瞧不大上他,認為他不過是一介武夫而已,沒想到居然也是如此有心機。
群臣大罵之餘,少不得心中有些落寞,若早知如此結果,說不定他們就要率先行此險棋了。
殿中一時盡歡,只是不知除了明皇之外,有多少人各懷鬼胎。就在歌舞升平之際,侍立在階前的高力士忽然瞥見大殿簾後有一個小太監正不住地向自己使着眼色。高力士凝神一瞧,認出那人是自己親信的小太監李輔國。高力士知他素來伶俐,辦事又很得力,識得大體,在這種時候敢來找自己,勢必是出了什麽大事。
高力士回頭一望,見明皇仍沉浸在絲樂歌舞之中,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這邊,于是悄悄退出明皇的視線範圍,悄悄繞到了簾後,随着李輔國出了長生殿。
剛一出殿,高力士就一把抓住李輔國的肩頭,将他拉了過來,低聲道:“有什麽天大的事非要在這個時候說?擾了陛下的興,你又有幾顆腦袋夠砍的?”
李輔國忙賠笑道:“高公公,真是十萬火急之事,我身子單薄,擔不得誤了事的責任。這等大事,只有您才能定奪啊!”
高力士面色一緩,嘴上仍然道:“少廢話,若不是天大的事,待會咱家少不得親自抽你個死去活來!”
李輔國四下一望,見左右無人,方低聲道:“高公公,方才禁衛軍潘将軍求見,說城衛軍從道德宗諸仙原本居住的驿站中發現了這個,他不敢擅專,特意将這個物事送來,請您定奪。”
說着,李輔國從懷中取出了一個黑綢口袋,小心翼翼地交給了高力士。
高力士打開袋口,從中取出一個畫軸,才打開三寸,立時啪的一聲合起,放回綢袋,将袋口牢牢紮起。饒是高力士久經風浪,此刻手竟也有些顫抖,好半天才将袋口牢牢紮緊。他将綢袋收入懷中,才盯着李輔國問道:“這東西是打哪來的?”
李輔國立刻答道:“據潘将軍說,這是從驿站中紀若塵紀少仙所居的房間中找出來的。”
高力士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道:“你看過裏面是什麽沒有?”
李輔國立時吓出一身冷汗,道:“沒有!絕對沒有!這是潘将軍交待要給您的物事,小的哪敢多看一眼?”
高力士不置可否,先向殿內望了一眼,見舞樂已畢,正有宮女将楊玉環所用的琵琶抱上來,知一時半會夜宴還不會結束,于是當先向殿外行去。李輔國猶豫了一下,硬着頭皮跟了下去。
不片刻的功夫,高力士已獨坐在一座冷僻偏殿中,關緊了門窗,如此方才從綢袋中取出畫軸,慢慢展開,借着一枝紅燭微弱的燭火仔細觀瞧。
畫上繪的是一個剛剛出浴的女子,如雲青絲堆在赤裸雪肩上,慵懶靠在石榻上,擁着一床絲被,椒乳半露,媚眼如絲,實是說不盡的風情。
看她眉目如畫,赫然正是楊玉環!
高力士出神思索了片刻,才将這幅畫小心翼翼地卷起,重新放回綢袋之中。他是見過雲風與紀若塵的,憑他數十年識人眼光,判定紀若塵斷非那等會沉溺于女色之中的人。何況紀若塵乃是道德宗悉心栽培的弟子,怎會這點定力都沒有,要偷繪楊貴妃的畫像,且還要繪得如此暧昧露骨?就算這幅畫真的是紀若塵繪的,以他的定力修為,怎會走時忘記了帶走,憑空留下一個天大的把柄與人?雖說如道德宗這等的修道大派并不将朝廷放在眼裏,可是朝廷也不是可以随便輕侮的。
高力士至此已然明白這必是想嫁禍道德宗無疑,且矛頭直指紀若塵。嫁禍道德宗倒還好解釋,關鍵是指向紀若塵這一點,實有些耐人尋味。這等嫁禍之策并不如何高明,但騙騙明皇已經夠了,且極是陰毒。
高力士眯起雙眼,細細思索究竟是何人打算如此置道德宗與紀若塵于死地。反複思量間,他眼前忽然閃過了楊玉環的面容。一想到她那妩媚笑容下全無笑意的雙眼,高力士心頭忽然湧上一陣寒意,禁不住打了幾個寒戰。
他心頭已有決斷,拍了拍手,李輔國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高力士沉吟一下,問道:“道德宗諸仙目下還有幾人在長安啊?”
李輔國道:“聽說他們宗內有大事,是以大部分仙長都回山去了,刻下只有六人留在長安,正在勘測風水,好修觀立塔。”
高力士點了點頭,道:“去請潘将軍到宮內等候,說我過一會就去見他。另外查清都有哪些禁軍去搜檢的驿館,以及當日驿館使役都是誰,一個都別走脫了。”
李輔國得令去後,高力士立刻起身離去。
明月偏西之時,長生殿夜宴方歇。明皇挽着楊玉環,在一衆宮女的簇擁下向寝殿行去。他顯然興致仍高,一路議論着時人新詩,與楊玉環有說有笑。不一刻到了寝殿,明皇剛揮退了下人,只留下四個體貼宮女在殿中服侍,忽聽得殿外高力士求見。
明皇怫然不悅,剛道了聲有事明天再說,楊玉環即言道國事要緊,高公公此時求見,必是有大事的,陛下不可因着她誤了國事。明皇這才宣見,但一張臉已拉了老長。
高力士垂首走進,不敢向楊玉環的方向望上一眼,只将一個黑綢袋呈上,道:“這是在道德宗所居驿館紀若塵房間中發現的。老奴不敢擅專,請陛下定奪。”
明皇取出畫軸,只打開看了一眼,立時龍顏大怒,将畫軸幾把撕碎,用力擲于地上,喝道:“這群妖道好大的狗膽!竟敢打玉環的主意!朕真是瞎了眼!”
楊玉環聽了,過來拾起一幅畫軸殘片瞧了瞧,登時俏面雪白,已是泫然欲滴,叫道:“陛下,我只曾傳過道德宗紀若塵晉見,問些養顏長生的法門,可誰知這群道士心懷不軌,竟……竟如此畫我!枉他們還是修仙之人!”
聽到楊玉環如此說,高力士心頭又湧上一陣寒意,他頭垂得更低了。
明皇本就在震怒之中,聞聽之下更是面色鐵青,反而看不到怒色。他默然片刻,方向高力士道:“都有哪些人看到了這樣東西?”
“禁衛軍副統領潘将軍,禁衛第八營二十人,驿館上下人等六十六人。”高力士垂首道。
“斬!”明皇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個字。
高力士身體微微一顫,道:“老奴遵旨!”與以往不同,這一次高力士并未對明皇有任何谏言,也未規勸他要三思而行。
高力士将出殿門時,明皇又喚住了他,道:“傳國師孫果進宮,朕要在宣和殿見他!”
※※※
莫幹峰上,鼓瑟通宵,喧嚣竟夜,觳盡杯傾,賓主盡歡。
喜宴終了,賓客一一散去時,已是東方發白。
道德宗諸真人陪着諸賓回客房歇息,紫陽真人則獨自來到後山的松木小殿中,焚香祭祖,敲響了銅鐘。不片刻功夫,紫微真人的化身已出現在香案上。甫一現身,紫微真人即道:“如此緊急相召,所為何事?”
紫陽真人開門見山地道:“在機緣巧合下,若塵的魂魄游過了地府。據他所言,于誤打誤撞下看到陰間諸魔正在修築修羅塔,寬數千裏,高不見盡頭。”
“什麽?!修羅塔已修至如此地步了?”紫微真人罕見動容。
紫陽真人點了點頭,嘆道:“修羅塔乃是我宗執掌門戶之人方能曉得的秘密,若塵雖然博覽諸典,也無從得知此事,當非妄言。如此看來,天下兇劫已迫在眉睫,我以為,該是用上神州氣運圖的時候了。”
紫微真人雙眉蹙起,旋又舒張,道:“既是如此,那我開關就是。”
紫陽真人正色道:“萬萬不可!你的飛升事關我宗千年道統傳承,豈能兒戲?我此次相召,一是告知你準備啓用神州氣運圖一事,二是請你發個手谕,将道德宗掌教一位傳給我。”
紫微真人默然許久,方道:“師兄,這本是該我擔當的責任才是。”
紫陽撫髯朗笑起來,“你行将飛升,怎還是如此看不開?諸脈真人中我年紀最長,又無甚本事,這個位子由我來坐再合适不過。你盡管清修,那才是眼前第一要務。這千古罵名,由我一人擔了就是。”
紫微真人嘆息一聲,道:“我元神金身将成,須以天火焙煉百日,這段時日不能再回應傳召,師兄一切保重。”
紫陽真人呵呵一笑,道聲知道了,就轉身離去。
紫微真人分身影像未散,忽向紫陽真人背影拜了三拜。
此時夜尚未完全退去,天穹頂端仍暗色若幕帳,四方卻已蒙蒙微亮,弦月還在峰間懸着,淡得只剩下一個輪廓,滿天星子早已隐沒。四野一片寂靜,微涼的晨風掠過山巅,帶着些青草的氣味。
紀若塵與顧清方才送走最後一個客人,轉入偏殿,脫下華服,換回了平時衣裳。見已是東方欲曉,兩人也不急着回居處,索性走出邀月殿,于盛宴散後格外清淨的太上道德宮中閑庭信步起來,一路賞景漫談。
如此邊行邊談約有一刻工夫,顧清停住腳步,道:“若塵,你似乎總是有些拘謹,我們如今大禮已成,還有什麽不可說的呢?”
紀若塵笑了笑,想要說些掩飾的話,但在顧清的注視下,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他苦笑一下,只得道:“顧清……”
顧清微笑道:“現在還要這麽叫我嗎?”
“清兒……”紀若塵只覺得叫出這兩個字,實是比歷次歲考都難了三分。
“嗯。”顧清淺笑應着。
紀若塵反複斟酌着用詞,緩緩地道:“清兒,有些話我實是不知道當不當講。你是天縱之材,出身名門,又有絕世之姿,氣度風華實非這世間所有。可是我只不過一介凡夫俗子,雖然運氣不錯,得蒙道德宗收錄門下,可是資質道法并無多少可取之處。且我自幼時手上就沾了不少血腥,于大道修行不利。無論哪一個方面,我都與你相差太遠太遠了。何況我們從初一見面起,你……你就對我青眼有加,我實在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麽。”
顧清聽罷微微一笑,柔聲道:“若塵,其實你我是有前緣的,那日在太清池畔第一眼看到你時,我就知道你是我今生一直要找的人。既然已經見到了你,自然不能錯過。嗯,我素來不大理會那些世俗禮法,可能方式上與衆不同了些。這的确是有些為難你了。”
紀若塵只是苦笑,她的方式豈止是與衆不同?那是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用解離訣的秘密脅迫紀若塵就範。如此簡單粗暴的逼親方式就是發生在男子身上都是罕見,何況她還是一介女兒之身?
說到前緣二字,紀若塵忽然想起了當日她下山時留下的那首詞,最後一句“将以我身續前緣”猶在眼前。他嘆一口氣,道:“清兒,我早說過,我不是什麽谪仙。說到前緣二字,有一事不得不說與你知。那就是我身上的青石并不是自己的,實是當年在客棧作小二時害了一個客人,從他身上得來的這塊青石。恐怕在這件事上你是弄錯了。”
顧清盯着紀若塵看了半天,直掃得他心中發慌,清麗無俦的臉上方浮起一絲笑意,道:“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身上這解離仙訣總不會是假的吧?”
紀若塵沒承想她會在這個時候把自己的痛腳給拎出來,一時間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顧清忽然輕笑一聲,道:“我只是說笑而已。前緣輪回中自有天道,哪是那麽容易就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這塊青石即是我們生生世世相認的信物,若是無關之人,就算得到了它,也無法解開內中的秘奧。不管它此前在誰手中輾轉而過,既然我們相見時它在你身上,你又修了藏于其中的解離仙訣,這前生緣定之人若不是你,又會是誰呢?”
顧清頓了頓,又道:“若塵,我之所以直到今日才告訴你這些,其實也是知道此事太過突然,與常理有所不合。在我們相遇之前,或許你已經有了心儀甚而是已訂終身的女子。我不想讓你過于為難,才選擇以如此方式相處。如今我們大禮已成,方是告訴你這些的時機。我近日越來越有心兆,你我兇劫已近,結成道侶可是互相扶持的最佳方式。”
紀若塵嘆息一聲。他知道自己道行修為較顧清相去甚遠,所謂的互相扶持雲雲,其實只是顧清幫助他而已。
顧清目光忽然偏向了一旁,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你刻下道行雖低,可是幾月不見,你對道心的體悟實已是突飛猛進,如此下去,再過個數年,你的道行超越于我也不是全無可能。這個,其實呢,結為道侶、互相扶持共渡兇劫也就是一種說法而已,就算沒有兇劫……單憑着前世那些因緣,嗯,我也是要設法逼親的。”
紀若塵登時愕然,他還從未見過素來天高雲淡的顧清也會有如此欲語還羞的小兒女姿态,一時間心動如潮,悄悄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
“果然還是這種方法有效……”顧清心中想着,嘴角微露笑意。
哪知她心中方一動念,紀若塵忽如有所感應一般,閃電般收回了手。饒是顧清定力無雙,也不由得吃了一驚。
紀若塵也顯得十分尴尬,他心中對顧清實是又敬又畏,雖然情意深厚,但總是不敢稍有逾規越禮之舉。以前有所親昵,那也是在顧清重傷之時不得已而為之,他主動的時候可以說是一次也無。剛才一時動情,紀若塵方敢去握顧清之手,哪知一觸之下立刻感應到她心中仍是一片雲淡風輕,當即吓得縮回了手。
顧清一時之間也無計可施。于是紀若塵望向左,顧清望向了右,兩人一時之間陷入了僵局。
“若塵,你為何怕我呢……”顧清輕嘆一聲,似呢喃似竊語,罕見的有絲幽怨若有若無閃過。
紀若塵見狀微微有些歉疚,嗯了一聲,悄悄伸手過去,攬上了她的腰身。體會着她衣下光滑柔膩的肌膚感覺,紀若塵心中猛然一陣波濤湧動,心跳得立刻就快了起來。那一剎那的感覺非常奇異,就似他是一個小小孩童,要去觸摸一座傾斜的巨柱。雖然明知道巨柱随時有可能傾倒下來,将自己壓成齑粉,可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向往,忍不住去觸碰。期待與緊張交織混合,實是令人幾乎就要發狂。
待感覺到紀若塵的手攬定了自己的腰,顧清方才松了一口氣,去了一件心事。哪知她心中甫一動念,紀若塵的手又有如被毒蜂蟄到了一般,閃電般收了回去!
顧清愕然擡頭,見紀若塵後退了一步,轉頭望向側方的空中,似是在尋找着什麽。她也望向那邊,可是以她的靈覺卻是全無所見,不禁問道:“若塵,你在看什麽?”
紀若塵啊了一聲,道:“沒事,我剛才忽然覺得那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一直看着我們,可是現在看去又找不到蹤跡。”
如此說辭,十足十的就是借口。以他們兩人的靈覺神識,這莫幹峰上有多少東西能夠遁影無蹤?顧清心裏哭笑不得,知道此事急也急不來,以她的心性道行風姿,素來是含威不露,無須作态自然屈人之兵,本來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好,誰料想對着這個冤家竟擺出如此烏龍來。不過以顧清對紀若塵的了解,他乃是外柔而內剛的性子,看似韬晦木讷,但那是多年隐忍形成的性格,骨子裏仍是一個率性不羁、肆意妄為的人。如此從長遠看,她倒也不必過多憂慮。
顧清正思量該用什麽辦法再鼓勵他一番,忽然遠方飛來兩名道士,遙遙就叫道:“紀師弟,紫陽真人有要事相召,請師弟速到清陽殿面見真人!”
紀若塵應了,向顧清打了聲招呼,就匆匆随着兩名道士去了,只留下顧清立在原地。過了片刻,顧清輕嘆一聲,只得轉身回居處去了。她雖曾經自稱也能裝裝溫良賢淑,但是畢竟天性淡泊,自然生威。積威日久之下,紀若塵早怕得她狠了,要想去除這份敬畏可非是數日之功。
縱使顧清天資絕倫,此刻也是束手無策。
“我怎麽了,為什麽動不了,也說不出話來?”張殷殷怔怔地想着。
她立在空中,就這樣在渾渾噩噩中看着紀若塵與顧清一路行來,卿卿我我。她只覺得心裏很痛很痛,想立刻逃離,但又一定要看看他們都在做些什麽。她依稀記得師父說過,痛到了極處,以後就不會再痛了。現在她還能感覺到痛,那顯然就是還沒到極處。
所以她要看。
忽然紀若塵松開了顧清,轉而向這邊望來。她立刻緊張起來,一時連痛都忘了,只是在想:“他看到我了,看到我了……為什麽放開她?難道是怕我會難過嗎?”
然而紀若塵向這邊望了片刻,卻是一臉茫然,随後路盡頭來了兩名道士,叫了幾句什麽,紀若塵就留下了顧清,匆匆而去。
張殷殷也想跟着他去,可是無論如何動念努力,就是在原地動彈不得分毫。她低頭看時,方才發現此刻自己的身體只是一副淡淡的虛影,竟非實體。直至這時,她才發覺事情有些地方不對了。
方才動念,眼前一片黑霧飄過,忽然從虛空中鑽出兩個身披铠甲,手持鎖鏈的惡鬼來。他們膚色靛青,滿口獠牙,一雙通紅的眼珠向外鼓出,看上去甚是陰森可怖。
兩名惡鬼一現身,即望向紀若塵離去的方向,大叫晦氣。其中一名惡鬼縮了縮腦袋道:“我們竟然出現在這裏,這可如何是好?難道真的上去拿他?”
另一名惡鬼巨眼一瞪,罵道:“啐!這等事也虧你想得出來!百騎巡城甲馬前去圍捕,最後也只回來了五騎。就憑你我兩個九品小鬼,也想捉他回去?何況這本非你我分內之事,緝捕他的另有其司,管那許多閑事幹什麽?那,這邊不就是一個不知歸路的游魂?我們帶得她回去,也算是交待得過去,不枉來人間走這一遭了。”
先一名惡鬼連聲稱是,一抖手就将鐵鏈向張殷殷頭上套來。張殷殷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見了它那張皇作勢的兇惡形狀,心中也是一驚,張皇間竟忽然能動了,于是擡手就向迎面而來的鐵鏈攔去。
鐵鏈應手而斷。
那惡鬼看着手中斷成兩截的鐵鏈,再看看張殷殷,當場呆住!
張殷殷心下驚慌,左手又是自下而上的斜揮而過。她指尖泛起蒙蒙白光,一道淡淡波紋擴散開去,那惡鬼只聽得身上铠甲嚓的一聲輕響,胸甲忽然斜斜裂開,分成兩半,滑落下去,蕩在空中将落不落,說不出的詭異。
嗆啷一聲,那已被吓呆的惡鬼手中鐵鏈現出無數龜裂痕跡,粉屑般掉落,與破碎的胸甲一同化成黑煙散了。另一名惡鬼見狀只駭得不住向後退去,一邊叫道:“我等來自陰司酆都,只是些辦事跑腿的小鬼啊,您息怒,息怒!我們奉命行事,必是認錯了人,才沖撞了女仙,我們這就回去,您請便,請便!”
張殷殷滿臉茫然,顯然沒弄明白二鬼的前倨後恭是怎麽回事,然而陰司酆都四個字卻如晴天霹靂,将她如處在迷霧之中的神識驚醒。
“陰司酆都?”
張殷殷混沌茫然的雙眼忽然亮了起來,銳利如刀,直盯得二鬼擠做一堆,雙腿抖得如彈琵琶,有心開溜,卻被張殷殷的目光罩定,想到鐵鏈和胸甲的下場,哪敢動彈半分。
“你說你們是來自陰司酆都,就是所謂的地府?”張殷殷雙眼越來越亮,盯着二鬼喝道。
“是是,我們只是九等小鬼,哪敢騙您啊!”被張殷殷一瞪,二鬼早已吓得跪在了空中。
“你們那是不是有個孟婆,還有孟婆湯?”張殷殷喝問道。
“這個本來是有的,可,可,可是……”先一名小鬼戰戰兢兢地答道,只是它吓得厲害,結巴個不停,可是了半天也沒可是個所以然來。
後一名小鬼眼見張殷殷臉色不豫,似立刻要發作,奮起餘勇,用手中鐵牌狠狠砸在同伴頭上,敲得它閉了嘴,才對着張殷殷谄媚賠笑道:“我們那是有個叫孟婆的,平時啥都不會幹,只會煮點孟婆湯,騙過往的死魂喝。她就靠煮個湯,居然也能混到六品職司,可憐我等跑斷了腿,幾百年來始終在九品上晃蕩着。最近還來了幾個新人,眼看着得了上司的賞識,就快要沒有我等的容身之地了……”
張殷殷實是聽得心浮氣躁,忍不住大喝一聲住口,吓得兩小鬼立刻鼓起腮幫子,用力抿緊雙唇,方冷冷地道:“你們剛才不是說要拘我去地府嗎?”
小鬼大驚,忙叫道:“這個怎敢!我們是認錯人了!”
張殷殷喝斷了它,道:“廢話少說,不管你們是不是認錯了人,我現在就要去酆都地府,帶路吧!”
兩個小鬼面面相觑,但在張殷殷如劍目光的注視下,只得小心翼翼地道:“必須有我們手中的拘魂鏈套着,游魂才能歸得地府,這個……”
“套就套,動作快點!”
兩小鬼慢騰騰爬起身來,互相推搡半天,被張殷殷又是一瞪,情急之下,伶牙俐齒的那個把結巴小鬼一推,後者跌跌撞撞、戰戰兢兢地靠近,勉力抖起拘魂鏈,這才發現手中空空如也,原已是被張殷殷給碎裂了,正失措間,耳聽得張殷殷忽然喝了聲住手,登時将它吓得身體後傾,坐倒在半空。
張殷殷不再理會兩個小鬼,在空中徐徐轉身,遙望着燈火寥寥,冷冷清清的太璇峰,一時間竟然看得癡了。
“爹,娘,恕我不能盡孝了。可是我沒辦法啊,我……我就是不想他這樣忘記……”
此時她身後兩名小鬼正暗中嘀嘀咕咕。
“喂,我看她可是生魂啊!”
“生魂又怎麽了?聽說平等王最近犯了個大錯,除了放了許多有前生記憶的人轉世投胎,還導致陽間許多該入地府的死魂變成了陽壽未盡的生魂,這說不定就是一個呢!哎,我可是冒死告訴你這個大秘密的啊,你可別說走了嘴,到時候誰都救不了你。”
“萬一她不是該入地府的生魂,我們卻把她帶了回去,可是要被扔進油鍋炸上三月的!”
“如果不把她帶回去,我們現在就會被她給拆了!笨蛋!”
它們私語正歡時,忽聽張殷殷那冰冷的聲音從近在咫尺處傳來:“走吧!”
兩名小鬼渾身一顫,當下不敢多言,給張殷殷套上了拘魂鏈。又一陣黑霧飄過,蒼穹中空空蕩蕩,就似什麽也沒發生過。
※※※
“這幅神州氣運圖真有這麽大的神通?”紀若塵捧着黑沉沉如龜甲般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