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13)
州氣運圖,實有些不敢置信。
手上這塊尺許方圓的事物非鐵非石,倒有幾分似龜甲,表面密布魚鱗般指甲大小的凹凸裂縫,此時細細看來,期間縱橫交錯竟是井然有致,法度森嚴。有了這分疑惑,再觀那裂縫的走勢,綿延東西,縱貫南北,怎麽看怎麽眼熟。
驀然,紀若塵腦中靈光一閃,經緯線!江山圖!但這範圍雖與本朝疆域相似,卻遠不止,那東方的分明是海外三島,西面的當就是域外四夷,還有分辨不出的化外之地。
紀若塵依着紫陽真人所授之訣渡了一絲真元進入神州氣運圖,立時感覺到其中有一點天地靈氣正自躍動不休。這點靈氣雖然微弱之極,卻至純至淨,紀若塵細細體會,只覺得這一點微弱靈氣之中竟似蘊有洪荒六合、浩瀚天地之威!他心中一驚,忙凝神觀察,見那一點靈氣所處方位為東海之外。雖在圖上不過指尖,然則以神州的廣袤,若是實地距離,粗粗估來也當有數百裏以上。
“師父,靈氣位于東海海外。”紀若塵向紫陽道。
紫陽真人點了點頭,微笑道:“難得你與此圖有緣,能夠感應得到氣運圖中所标識的天地靈氣流轉,看來這等重任非你莫屬。若塵啊,你且帶上此圖,前往靈氣所指之處探察,務必要準确探明具體方位。圖中靈氣流轉之所與神州大地的天地靈氣源出一脈,所指之地該有一樣氣脈之源存在。那或是一樣法寶,或是一株異樹,或是靈獸,也可能是其它的什麽東西。但至靈之物必生于至兇之所,此等所在很可能險惡異常,十之八九有厲獸鎮守。你千萬要小心從事。如果能夠取回氣脈之源固然是好,若取不回也沒有什麽,只消用秘法将氣源方位傳來宗內即可,千萬不要逞強,當以己身安危為重。”
紀若塵點頭應了。
紫陽真人又道:“此事說難不難,說易倒也不易。宗內近日事務頗多,你此去東海,就不再另行派人随你了。神州氣運圖開封之後,所标識的靈氣之源會随日月辰宿運行而動,每隔半月就會一變。此去東海路程遙遠,時間緊迫,你休要耽擱,現下先回去收拾行囊,午時就下山出發吧!”
紀若塵一怔,倒沒想要會是如此匆忙,自己才剛與顧清行了定親之禮,還不到一日就又要下山了。但他素來遵從師命,應了一聲後就欲回房準備,并與顧清、青衣以及李白、濟天下等道個別。
紫陽真人又喚住了他,沉吟了一會兒,道:“神州氣運圖乃是天下之秘,你将它收在玄心扳指裏面,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此圖的消息。不過顧清可以例外,她已可算是我宗弟子,你與她又是道侶,無論何事都可對她直言。好了,去吧,臨行前雲風會将你此行需用的法器咒符交與你。”
“啊哈!”濟天下一聲怪叫,突然從床上筆直坐起!
饒是剛進房中的小道士已修成太清靈聖境,定力有成,此刻也被吓得手一抖,盛滿了水的銅盆當的一聲掉落在地,溫水灑得到處都是。
濟天下非但沒有分毫愧色,反而喜道:“聖人有浩然之氣,自然宵小攝伏。”
待他看清小道士身上穿的乃是道德宗服色,方覺有些不妥,于是改口道:“聖人初起,四海清平,紅日東升!”
此言一出,濟天下才看到窗外黑沉沉的一片,東方未曉,紅日東升?他一急之下,脫口又道:“當然,聖人初起,也可以是天地感動,風雨如晦。”話音一落,濟天下就跑到窗前向外望去,但見天色将明未明,一輪殘月若隐若現,既無風也無雨。
眼見那小道士已壓不住面上的笑容,濟天下老臉一紅,匆匆道:“聖人四藝,琴棋書畫。我這就找人下棋去。”
濟天下以袍袖掩面,從那小道士身邊擠過,奪路而逃。
小道士見濟天下倉皇而去,哈哈笑出了聲來。他笑了一會,才想起此時尚未天明,而濟天下只是一介凡人,在太上道德宮中亂跑,可不要惹毛了哪只珍獸,受了傷可就不好了。小道士心一慌,趕忙追出門去,連聲叫道:“濟先生!濟先生!”
可是直到他追到別院院門之外,也沒看到濟天下的身影,實不知他跑到哪裏去了。
那小道士急得一跺腳,他這時才想起來濟天下飽飲醉鄉,按理說是要睡上七八天的,結果兩個時辰不到就醒了過來,顯然神智尚且不清。聽他剛才胡言亂語,小道士本以為是腐儒酸氣發作,現在看來根本就是在發酒瘋。
正在他急得團團亂轉的當口,眼前忽然一花,已多了一人,問道:“看你這麽着急,有什麽事嗎?”
小道士擡頭一望,登時吓了一跳,原來立在他面前的正是顧清。他就算不認識別人,顧清可不會認錯。顧清既已與紀若塵定親,那也是道德宗的大人物了,小道士怕受責罰,支吾道:“不,不,沒什麽。”
顧清倒也沒有多問,自行進了別院,那小道士偷偷地松了一口氣。
顧清一入別院即轉向東首,進了青衣所居的獨院。她剛一進門,就聽到青衣房中傳來陣陣轟然大笑。顧清心下奇怪,青衣不久前還醉得人事不省,是她親自送回來的,怎麽現在房中居然如此熱鬧?
她推門而入,只見青衣已然醒了,正跪坐在地上的一個軟墊上,雙手捧一只白玉小碗,正在抿着碗中酒。一聞那異乎尋常的酒香,就知是醉鄉。房中地上還放着四色菜碟,裏面是些定親宴上的菜色,屋角已堆起三個酒壇。白虎龍象二天君大咧咧地席地而坐,喝酒挾菜,手舞足蹈,口角生風。一邊講些七聖山及江湖上的奇聞逸事,一邊大拍青衣馬屁。青衣只是那麽聽着,小臉上挂一絲若有若無,淡得幾不可見的笑,偶爾插上一句兩句。
一見顧清進房,白虎龍象二天君登時斂眉肅容,如受驚一樣從地上彈起,向顧清恭恭敬敬地道:“顧仙子好!”全然沒有了剛剛的輕松。
顧清招來一個軟墊,在青衣面前坐下,又向二天君招呼道:“兩位天君請坐。”
“謝仙子賜座!”二天君異口同聲地應了,盤膝坐下,脊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那一副謹小慎微的樣子,與剛才與青衣同飲時的輕松全然不同。顧清将一切看在眼裏,笑笑。
青衣放下了酒碗,望着顧清,淺淺笑道:“方才多謝紀夫人送青衣回來。”
顧清淡然一笑,道:“距離大禮還有三年,這紀夫人三字叫得實有些早呢!”
青衣雙目低垂,道:“不管三年還是五年,大禮總是要成的。所以遲些早些,并無什麽不同。”
二天君端坐二女當中,目不斜視,只是一碗接一碗悶聲灌酒。可是不知怎地,今晚這醉鄉忽如白水一般,怎麽喝都不醉,二女的對話一句一句鑽進耳中,想不聽也不可得。
顧清用心打量着青衣的舉手投足,一颦一笑,微笑道:“世事無常,一日不成禮,這三個字就一日叫不得。嗯,你柔如弱水,氣質如華,又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孩子,且不做作,若我是男子,定要尋你做個道侶才是。”
青衣微微一怔,然而顧清一言一行均出自內心,沒有分毫作僞的味道。她默坐了片刻,方幽幽嘆道:“顧姐姐,青衣不過一介小妖,識見短淺,道行低微,又是沒什麽主見的,不過是一個負累,哪有姐姐說得那麽好?”
顧清道:“妖族素來有衆多可以速成的法門,你根基這麽好,又出身無盡海,定是有辦法提升道行的。”
青衣輕喟道:“道行高了又有何用呢?就算道行通天,也不能事事盡遂了心願。”
顧清微笑道:“若塵兇劫是極重的,你日後若想随在他身邊行走江湖,恐怕真得提升一點道行才行。”
“啊!”青衣一聲輕呼,擡起頭來,有些不能置信地望着顧清。
顧清淡淡笑道:“離大婚尚有三年,我當然不會限着他什麽。就算是婚成之後,我也不會限着他什麽的。”
青衣輕輕咬着下唇,雙手下意識地絞着裙裳,不知在掙紮着什麽。
顧清長身而起,向二天君望了一眼,就轉身出房去了。二天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是不敢裝作沒看到顧清的眼色,還是站起身來,乖乖地出了房門。
院落正中,顧清負手立在月下,果然在等着二位天君。
龍象白虎二天君在顧清身邊立定,恭敬地道:“顧仙子好!”
顧清淡淡地道:“二位天君雖非出身天下名門,但通曉形勢,深知進退,很是難得啊。難得糊塗四個字,二位看來是深知其中三昧的。看來二位天君是想在雲中居與無盡海間不偏不倚,哪邊都不得罪,以便将來可以左右逢源了?”
龍象天君一張大臉顏色登時淡了三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白虎天君忙道:“顧仙子和青衣小姐相處融洽,我們兄弟只看到了這些。其實我等除了喝酒修道,其它的就一概不會了!”
顧清轉過身來,靜靜望着白虎天君。白虎天君雖比顧清要高出整整一個頭去,卻被她看得目光左右游移不定,就是不敢與她目光對上。顧清又望了一眼龍象天君,龍象立刻擡頭向天,欣賞起月色來。
顧清雙眉微颦,道:“你們很怕我?”
龍象天君剛想開口,白虎立刻橫了他一眼,生怕他又說出什麽不知進退的話來,搶着賠笑道:“顧仙子不怒而自威,我們兄弟對仙子是既敬且畏,仙子但有吩咐,我兄弟定會全力以赴!”
“不怒而自威?”顧清心下苦笑。她暗嘆一聲,揮一揮手,二位天君如蒙皇恩大赦,立刻鼠竄而去。
此時紀若塵急匆匆地從院外走進,一見顧清,當即道:“你在這裏正好,紫陽真人吩咐了我一件要事,午時就要下山,你……”
顧清打斷他道:“自然是你到哪裏,我就到哪裏。”
天将正午時,景霄真人捧着手壺來到了後花園,落座于心愛的檀椅玉幾前,品茗讀經。不片刻功夫,黃星藍也來到了花園中,在景霄真人對面坐下。
今日景霄真人不再是一副老态龍鐘,他面透寶華,目有神光,舉手投足間隐隐有風雷之勢,早已完全恢複了昔日諸脈真人的神采。然而黃星藍向景霄真人望了一眼,忽而眼圈一紅,将視線側過了一旁。
景霄真人見了,微笑道:“回天丹效驗如神,雖只有三日之效,也是有緣人方得一服。星藍,你又何苦如此看不開呢?”
黃星藍拭去了一滴眼淚,怨道:“你又不是不知回天丹大損壽元,你餘壽無幾,一服這東西至少要折去三月陽壽!就為了給紀若塵的定親大典撐場面嗎?他又不是與我們殷殷定親!”
景霄真人道:“話也不能這麽說,我宗千年繁盛氣象,可不能在我身上有所減損。何況我能有輪回機會,也全是仰仗着紫微真人舍了護法飛升的法寶得來的。只是殷殷……唉,實在讓人擔心,也不知她能不能過得去這一關。咦,她人呢,怎不見她來喝茶?”
黃星藍起身道:“她昨晚一回房就把門鎖死,不讓任何人去打擾她。奇怪,我這心怎麽總是慌的,還是去看看她的好。”
眼見黃星藍離了後花園,景霄真人也覺心神不寧,起身向張殷殷居處行去。
景霄真人剛進入張殷殷居處的院門,忽然聽得裏面傳來黃星藍的一聲驚呼,他心知不妙,忙搶進房中一看,登時手足冰涼,呆立在當場。
房間中床帳低垂,張殷殷合衣躺在床上,宛如沉睡,面目安詳。只是她頸中一道細線,紅得觸目驚心!
景霄真人慣用的松紋古劍已然出鞘,掉落在床邊,鋒銳無匹的劍鋒上不見一絲血色,似是這把通靈仙劍也心有不忍沾染上她的血氣。
轟的一聲,景霄真人只覺得一道熱血直沖頂心,立時天旋地轉,站立不定。他感到周身力氣正急速失去,眼前林林總總,盡是張殷殷從小至大時的諸般趣事。
景霄真人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定下心神,再向張殷殷望去。他道行雖失,但眼力尚在,一望已知張殷殷生機盡斷,魂散魄飛,再無生機。他再四下打量了一下房間,見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墨跡尚新,于是拆信讀了起來。
黃星藍見了,也收了悲聲,過來一同觀信。
“爹,娘:
孩兒心中有事難決,百般思量,唯有魂魄赴酆都地府一行,方得稍減心頭之憾。孩兒自知此行兇險萬分,回返之望十中無一,只恐不能再向爹娘盡孝了。
不孝殷殷留”
黃星藍看了此信,心中生了一線希望,顫聲問道:“景霄,殷殷她還能還魂,是嗎?”
她話音未落,已見張景霄面色迅速暗淡下去,本是光潔柔潤的肌膚上開始生出皺紋,一頭黑發也逐漸轉為灰白。只頃刻間的功夫,張景霄竟如老了三十歲一般。黃星藍一時驚得呆了,不知該如何是好。回天丹功能返老還童,盡複道行,藥效可維持三天。這才一日不到,怎地張景霄就已老成了這個樣子?
張景霄身軀一陣搖晃,黃星藍忙扶他坐下,又渡了一片真元過去。只是真元入體,張景霄反而全身一震,面色殷紅。黃星藍這才确知回天丹效力已失,景霄真人體內已存不得一絲真元。
張景霄稍稍平複了一下胸中氣血,虛弱地道:“殷殷想必是要用我松紋劍法力貫通陰陽,以使魂魄得入地府,才會盜了此劍自刎。可是我道行已失,此劍也随之法力大減,哪還有貫通陰陽之力?!殷殷別說是魂歸地府,就是……就是想做個游魂,怕也是難!”
最後一句話說完,張景霄猛然噴出一口鮮血,身體緩緩軟倒在桌上。
黃星藍面色剎那間變得雪白,她自然明白張景霄之意。太璇峰代代相傳的松紋古劍雖號稱有貫通陰陽二界之能,但那須得張景霄道行仍在,全力施為之下才可将劍下亡魂直接送入地府。若人執念過重,死後則可能魂魄不散,在大地游蕩,成為游魂野鬼。而大部分生人死後,魂魄會失去靈識記憶,自然歸入地府,重入輪回。
若是第一種情形,還可設法央求玉虛真人以元神出竅之法入地府一行,說不定可帶回張殷殷魂魄。若是第二種則好辦得多,以諸真人通天手段不難收回張殷殷游離在外的魂魄。若是第三種情形,則實是糟糕之極。要想于地府萬萬億億無知無覺的死魂中尋得一個張殷殷,真是談何容易?就算尋得回,她多半已失去了所有靈識記憶,又有何用?
黃星藍又思及一事,松紋古劍法力雖弱,但摧魂散魄之力仍在,萬一殷殷的魂魄被劍上法力給催散了怎麽辦?
黃星藍越想越是心慌,不敢再向深想去,而且心中總還是存了些萬一之望,叫道:“景霄!殷殷還未走遠,我們去求玉虛真人入一次地府吧!說不定能截住殷殷,将她的魂魄帶回來呢!景霄,我們就這麽一個女兒啊!”
張景霄默然片刻,方才長嘆一聲,道:“星藍,宗內有許多機要事你還不到與聞的程度。玉虛真人雖已修入了玉清境界,但神游地府仍是萬分兇險。此刻我宗正是山雨欲來之時,我已道行全失,玉虛真人萬萬不能再有什麽閃失。殷殷……認命吧。”
“不!”黃星藍猛然叫了起來:“你們口口聲聲都是宗派傳承為重,可是在我看來,殷殷就是天,就是地!我可不管你道德宗香煙如何,殷殷是我的女兒,我絕不認命!”
說罷,黃星藍一把抱起張殷殷的屍身,沖出房去。
張景霄起身想追,可是哪裏追得及?眼見黃星藍身影消失,他猛然又噴出一口鮮血,只覺得周身生氣一點一滴地流失,慢慢栽倒在地。
章四十二 不歸
十月初九,大吉,利出行,起屋。
紀若塵與顧清結伴下山之時,西玄山晴空萬裏,清風習習,十足一派黃道吉日的模樣。紀若塵修道也算有小成,雜學更是懂得不少,于這塵間所用的黃道歷法并不如何看重,但能擇個吉日出門,心下也自有些歡喜。何況還有顧清在側相伴,縱是窮山惡水,也成江南春光。
二人衣袂飄飄,風姿如仙,一路遠去。
一頭青絲如瀑般灑落在青石輔就的地面上,仰卧在這冰冷青石地上的女孩曾經的風采不遜于紀顧二人,然而如今的她,卻只有無休無止的長眠。看上去她似只是在沉眠着,甚至細膩的肌膚下隐隐的血脈仍在緩緩地流動着,可是她周身已感應不到一分一毫的生氣。
一只完美無瑕的素手以同樣完美無瑕的動作,輕輕劃過她頸上那一道奪目的紅線。玉指過處,紅線就似是畫在她頸中的一樣,消失得幹幹淨淨。
“殷殷的魂魄,一分一毫都沒有留在人間,換句話說,她已經死了。”蘇姀溫柔地道。
“我當然知道!我來這裏可不是為了說這個的!殷殷怎麽說也随你學藝經年,這一次魂游地府,你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嗎?”黃星藍已失了鎮定,向着蘇姀叫了起來。
蘇姀擡起頭來,以一雙如水星眸靜靜地望着黃星藍。她的目光雖柔,但內中藏有一點冰寒,随着目光度進了黃星藍體內。黃星藍道行雖只比諸真人低了一線,卻抵受不住蘇姀這随意的一望,剎那間面色慘白如紙,後退了兩步,口中呼出的已是一縷寒氣。
黃星藍這才想起面對的可非是什麽普通的妖怪,而是當年統領天下妖族的天狐蘇姀!
“我這鎮心殿可不是誰都能随意進出的地方。你不要以為自己進得來,就一定能出得去。”蘇姀柔柔地道。她就算是在惡狠狠地威脅,也是如此的溫柔若水,縱是黃星藍也興不起怒意或是恐懼,就像是在聽着一位關系非同尋常的閨中密友竊竊私語一般。
黃星藍心下不禁駭然,鎖于鎮心殿中的蘇姀,所有狐尾都已被道德宗先人以九龍釘釘死在這面玄仙石上,一身道行能用出的百中無一。可是就算這樣,蘇姀竟也能在黃星藍道心上打開一道缺口,影響了黃星藍的神識,其鎮心訣的威力由此可見一斑。
黃星藍自幼在道德宗長大,十八歲時與張景霄結成道侶,可說是一切順風順水。在江湖行走時,她道行已是不弱,道德宗又是出了名的人多勢衆,還有張景霄在身後撐腰,自是從未受過什麽委屈,是以眼光頗高,時常不将天下修士放在眼裏。如上古仙妖大戰等等傳說,黃星藍只當它們是些故事而已,直至此刻面對蘇姀,她才算切身體會到了這些前代大妖魔的可怕。
傳說之中,蘇姀一身本領全在操控人心,震懾魂魄之上。黃星藍既然道心失守,那麽見微而知著,此刻實已命懸蘇姀之手。
黃星藍本已有了些退縮之意,但一看靜卧于蘇姀身前的殷殷,勇氣重生,道:“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活着出去!我只問你一句,殷殷還有沒有救?”
蘇姀凝望着黃星藍,這一次黃星藍竟可在她的目光下支持不退。她輕輕一笑,登時笑得黃星藍面色又是一陣蒼白,然後方道:“殷殷此刻半分生機也無,這是魂魄已入地府之相。本來呢,我和殷殷怎麽說都是師徒一場,不應該如此見死不救。可是你也知道我九根狐尾盡數被釘在這塊玄仙石壁上,道行被封,根本離不得此室半步,又哪裏去得了地府,尋得回殷殷的魂魄呢?這是其一。其二呢,我雖不是如何有名,但過去一些往事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你就真有那麽大的膽子,敢拔起這九枚龍釘,放我出關嗎?”
蘇姀頓了一頓,方嫣然一笑,道:“你就不怕我破關而出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拆了你這太上道德宮?”
此時石室中寒霧彌漫,景物變幻,蘇姀現出了真身,身後九根長尾被九枚暗色鋼釘牢牢地釘在石壁上。鋼釘粗如兒臂,其上早已是鏽跡斑斑,釘頭各鑄着一頭異獸形狀,分別是龍之九子。
黃星藍看着釘頭那猙獰的獸紋,斑斑鏽跡的釘身,以及柔軟光潔狐尾上大塊大塊的深褐色血斑,不由得握緊了拳,一縷鮮血從她指縫中滲出,不知不覺間指甲已刺破了掌心。
她該如何決斷?
蘇姀悠然立着,并不催促。反正她已這麽站了幾百年,也不在乎多站這一時三刻。
世間人登臨絕頂,極目遠眺,多選擇清晨又或是黃昏時分,好能坐看朝陽晚霞。但莫幹峰上風光卓絕,雖然此刻是正午時分,但極目遠望,盡是茫茫雲海,海天成一色,當中點綴着朵朵青峰,別有風味。
莫幹峰後山石鷹鷹喙上,不住升騰起淡淡水煙,又随風化去,如此周而複始。偶爾水煙稍淡,可以隐約看到水霧當中正坐着一個窈窕女子。
她就那麽坐着,任由強勁的山風不斷拂走她身上水煙。她雙眼中水霧彌漫,望着東方雲海,嘴角挂着一絲淡淡的笑意,也不知在想着些什麽。
就在此時,她身後忽然響起一個清朗的聲音:“含煙,你這麽坐着可是會有損道行的。”
含煙并不回頭,只是淡淡地道:“師叔怎麽也來了?”
那人也在鷹喙上與含煙并肩而坐,與她一樣眺望着東方雲海,并不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道:“紀若塵與顧清午時出發,乘的是雲霄鶴,這會大概快出了西玄山了吧。想當年你日日與他在這裏同賞日出,後來又花費了許多心思,現在還不是落得個一場空嗎?”
含煙淺淺一笑,道:“師叔既然已經知道含煙是個水性楊花,朝秦暮楚的女子,為何還要來這裏呢?”
坐于含煙身旁的男子看上去二十七八歲年紀,生得十分高大,劍眉星目,面如刀刻,一頭黑發随意潑灑下來,只以一根發帶束住,看上去狂放不羁。聽得含煙如此說,他只是笑笑道:“含煙,你所作所為,有哪些是奉師命行事,有哪些是發自本心,你自己應該知曉,并不需我多說。”
他在含煙身邊這麽一坐,山風立刻吹不進二人三尺之地,漸盛的水煙逐漸将含煙隐沒。含煙忽然道:“師叔,我想吹吹風的。”
那男子先是一怔,悄然間已撤去了禁制。
風又拂散了她身上水煙。
含煙所修功法與衆不同,身周缭繞不散的水煙實是她本身元氣所化,被風吹散得一點,她的道行就會損毀一分。尋常山風自然吹不走她身周水煙,但這莫幹峰頂的山風格外強勁,她若非有意運功抵禦,水煙就會被風徐徐吹散。也正因如此,含煙在三清真訣修入上清境前,不能下山歷練,這又與其他弟子有所不同。
那男子悠然地道:“紀若塵初時顯得十分愚鈍,資質不過中上而已,但他修道之速竟比姬冰仙還要快上許多,實是大智若愚。此番回山之後,我看他氣度風範已有不同,恰如一塊璞玉,正漸漸地顯出了光芒來。你刻下想必也在後悔當初未能在他身上多下些工夫吧?你心有挂牽,自身修為進境休說與紀若塵、顧清、姬冰仙等人相比,就是李玄真、尚秋水也比你強了許多。再論師門出身呢,丹元宮積弱已久,玉玄真人雖然天資驚人,可惜宮內本就人丁稀少,玉靜玉真又是不成器的,事事都要她一人撐着,哪有可能與別脈一争雄長?就算景霄真人出了意外,可是太璇宮自星藍夫人以降,同輩師兄弟還有十一人。我看今後五十年內,丹元宮仍會是最弱一脈。含煙,你雖是女子,可是心卻不輸任何男子,是想要作一番事業的。這點我再清楚不過了。可是論道侶論修為論師門,你都不如別人遠甚,還靠什麽出人頭地?玉玄真人所做的決斷對錯各有多少,究竟有沒有這個才幹出任一脈真人,其實不用我說,想必你自己也清楚。”
含煙淡淡地道:“師叔想要說些什麽呢?”
那男子笑笑道:“我只是看你失了方向,胡言亂語幾句而已,別放在心上。你今後若想成什麽事,最好自己有些決斷,不要事事依從師命。看你那個懷素師姐,就是個有心機的,我聽聞她已與紀若塵有過夫妻之實,也不知道是真還是假。不過最近她比你要得寵,這總不是假的吧?嗯,幾天前我就看到她下山,不知玉玄真人派她去做些什麽。啊,我倒是忘了,你還有堪稱絕色的容貌。只可惜紀若塵身邊女子,如顧清,青衣,甚而是景霄真人之女張殷殷,哪個都不差了。好了,時辰不早,我也該回去了。”
他也不起身,直接向前一縱,頭下腳上,筆直向下方茫茫雲海墜去。堪堪沖入雲層中時,他周身方亮起光華,改下墜為平飛,轉眼間去得遠了。
他倒是走得幹脆利落,可是一如這數年來無數個日夜,鷹喙上又只剩下了含煙一人。
山風自她柔嫩的面龐上撫過,只不知在那雙眸中雲霧深處藏着的,是失落,還是迷茫?
襄州地處四方要沖,自古即是兵家必争之地。本朝久無戰事,盛世已久,襄州也就日漸繁華起來。
襄州城一條大道橫貫東西,穿城而過。城中最大的酒樓醉歸樓就在這條大道旁邊,四層高的酒樓幾可俯瞰全城。此刻四樓雅間處,一個臨街的窗戶半開,內中坐着一個道裝打扮之人,正一邊望着往來行人,一邊慢慢地飲着酒。
他面容清秀,一雙鳳眼略顯些女子的妩媚,極度蒼白的膚色給他整個人添了些許病态。他雖做道裝打扮,但一雙腳高高地擱在了桌子上,舉止極是不雅。小二偶爾自門口經過,都是不以為然之色。只是這人點了滿桌的酒菜,乃是得罪不得的貴客。
那人此刻左手端着酒杯,右手颀長白皙的五指則在輕輕地撫摸着紅木窗檻,有如在撫摸着情人的肌膚。
店小二又在門口偷偷瞧了一眼,不知為何,這人那看起來頗顯暧昧的動作,此刻卻顯得極為陰森詭異,小二只覺得似有一只冰涼若死人般的手正在自己後頸中撫摸一般,當場驚出一人冷汗!他不敢再偷看,匆匆下樓去了。
此時當街行來一匹高頭大馬,馬上坐着一名年輕女子,以面紗遮去了容貌,但光看上佳的身段,也可知容貌必不會差到哪裏去。襄州城中登徒子本來不少,但看到這女子身後背着的長劍,都不敢上前輕薄招惹。
酒樓中那人遙遙望見這女子,慵懶的臉上終于有了些神采。他右手擡起,五指輕張複攏,就似在空中撫摸着什麽無形的東西。
那女子猛然全身一震,胯下馬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她忙平複了驚馬,全身顫抖不已,不停地四下張望着,右手已反手握住了背後寶劍。
不知是誰叫了一聲:“仙女要殺人啦!”圍觀百姓一片驚呼,轟然而散。
酒樓中男子閉起雙眼,右手虛握,一節一節地向下捏着,就似面前立着一個無形的人一般。
馬上女子抖得更加厲害了,呼吸越來越是粗重。她嗆啷一聲抽出長劍,帶着戰馬不住在原地打着轉,想要找出那隐于暗中施法的無恥之徒來,可是倉促之間哪裏找得到?但衣內那只冰冷之極的無形之手依然在不停地游走着,一寸一寸地撫摸揉捏着她的肌膚,哪裏都不肯放過了。
不片刻的功夫,那男子忽然睜開了雙眼,嘆道:“筋骨未松,資質平庸,練的是些三流道法不說,還走入了歧途。唉,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沒的髒了我的手。嗯,道德宗乃是天下正宗,看來或許只有他們的弟子還能合我的意,唉。”
他一邊自語,一邊吹出一縷極淡的真火,炙在自己右手上,燒了一會,才熄了內火。
“無恥淫賊,你做下這等下流事,就想走了不成?”此時那女子已定下心神,終于發現了酒樓上正欲離去的男子。
“下流事?”那男子哼了一聲,冷冷地道:“就你這一身皮肉,也配?”
言罷,他身影漸漸變得模糊,就此憑空消失。
那女子見了他這等通玄手段,登時大吃一驚,哪還敢沖上酒樓追查行蹤?可是要就此咽下這口氣,又實是心有不甘。她正猶豫間,忽然聽得全身上下喀喀連聲,十餘根骨頭突然斷裂!她從馬上一頭栽下,倒也不覺得如何疼痛,只是再也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來。
眼見那些登徒子不住向這邊望來,她心中焦急如焚,眼前一黑,已然暈了過去。
酒樓中又響起一片驚呼,一個店小二走着走着,忽然就此僵在了那裏。
他面上谄媚笑容仍與往常無二,然而生機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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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懷素策馬進入襄州城之時,已是第三天了。三天前發生的詭異事件,街頭巷尾反反複複議論了兩天,也就談不出什麽新鮮花樣來了。于是百姓們迅速淡忘了此事,轉而議起其它的話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