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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14)

懷素又急着趕路,是以她雖然感覺到襄州城內有一絲非同尋常的陰寒氣息,也并未往心裏去過。

她大略用了點茶水點心,就繼續上路,不片刻功夫已離開了襄州。出了襄州城後,她只感覺心頭的那絲陰寒之意有增而無減,但這縷寒意來自于哪裏,她可就說不上來了。

懷素駐馬回首,遙望着遠方的襄州城,暗思是否在城中錯過了什麽。

她正思索着,猛然間全身一僵!她只感到有一只冰涼之極的手正在撫摸着自己的後背,并且順着脊椎一路向下,直至捏遍了她整個脊柱為止。

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懷素通體冰涼,那只手所過之處一片麻木,早已令她動彈不得。她不斷地提醒自己,這不過是幻術,萬萬不能道心失守。可是這種感覺如此逼真,又怎麽會是幻術?若真的是幻術,那施術人的道行之高,她已不敢想象!

就在她竭力與心頭的恐懼抗争時,一個悅耳的聲音幾乎是貼着她的耳朵響起:“真是一根好骨頭,當得起上上之資!這幾十年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好的骨頭呢!”

一聽到這個聲音,懷素已知背脊上的那只手非是幻覺。她心中一陣絕望,道心終于失守,一縷冰寒順着脊柱漫延,瞬間擴散至全身,懷素身體一軟,已倒進身後那人的臂彎中。

那人也不停留,抱着她騰空而起。懷素只看到周圍景物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後退去,然而耳邊卻不聞任何風聲。單以這馭氣飛行的速度看,挾持了自己的這人道行就不比玉玄真人稍遜。

懷素勉強鎮定,叫道:“我乃是道德宗丹元宮門下弟子,本師乃是玉玄真人!你又是何人,膽敢挾持于我?若速速将我放下,還可不予追究。不然的話,我們道德宗可不是随便什麽人能惹得起的!”

那人陰笑道:“是嗎?我知道你們道德宗有一門秘法,可以将敵人音容道法等方面特征傳給宗內,以備日後尋仇。這一次你措手不及,未能運使這個法門。不過沒關系,你也不用苦尋機會了,我幫你一把就是。”

說話之間,懷素只覺得一道冰流自後腰處侵入自己體內,循着經脈運行一周,恰是那傳訊秘法所需行的線路。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一縷毫光已自她眉心飛出,穿入天際,将訊息傳至道德宗內去了。

可是懷素心中非但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完全被無止境的恐懼添滿!這人竟然能夠逼使她自動運出道德宗秘法,這又是何等手段?

她勉強轉了轉頭,這才算看清了那人面容。這張臉清奇中有陰柔,頗似女子的妩媚,然而那雙眼中卻是在燃着熊熊的火焰!

那人向懷素望了一眼,笑道:“不必驚慌,我對你身體道法的了解,肯定比你自己要清楚得多!”

這句話一入耳,懷素更是心驚,怎可能不慌?

噩夢還遠遠未到盡頭。

連續飛了幾個時辰之後,懷素已不知到了哪裏。在黃昏時分,那人将她帶入了一個山洞。山洞并不深,但很高大開闊,一道清泉從一角湧出,蜿蜒出了石洞。石洞正中有一座石臺,顯然是新制而成。

那人将懷素放在石臺上,開始給她寬衣解帶,轉眼間就将她剝得一絲不挂,仰天置在石臺上。

懷素又驚又羞,面對着行将到來的奇恥大辱,她心中的确是有羞恥感覺,可是遠遠不如驚懼來得強烈。懷素性情剛烈,并不是貪生怕死之人,然則在這等時候,她怎麽會怕了眼前這人呢?

看着懷素赤裸健挺的身體,那人眼中的火焰越燃越烈,他似是不堪承受內火煎熬,一把脫去了身上道袍,精赤着上身,開始一寸一寸細細撫摸起懷素的肌膚來。他十指冰涼,所過之處如有針刺,懷素只覺得又是涼,又是麻,又是癢,又是痛,說不出的難受,可偏偏又分毫動彈不得。

“你這無恥淫徒,有種就将姑娘一刀殺了!”懷素叫道。

“我叫虛無,可不是什麽無恥淫徒。”那男子低沉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似乎也在透着狂野的火焰,只是這火焰也是冷的。

虛無取過一片長方形的石刀,用左手一擦,石屑紛飛之中,一把精致而又鋒銳的石刀已成了形。

他張口吹去刀鋒上最後一點塵屑,才以左手溫柔細致地撫摸着懷素秀麗的面龐,笑道:“你放心,你是我這幾十年來得到的最好材料,我絕不舍得把你随意浪費在一些虛無缥缈,又或是無關緊要的計劃上。我會用你來進行一個至關重要的實驗!這幾十年來,我已經反複思索了上千次這一實驗的每一個步驟,只是苦于尋不到一塊合适的材料。可是現在我有了你,就至少有了三成成功的把握!你明白這意味什麽?這意味着一旦我的構想能夠成功,将在這塵間開辟一塊全新的領域!不不,你不會明白這當中的意義,你只需要知道,我們所做的事是前無古人的,這就足夠了。而從此以後,我虛無的名字将列入道典,與歷代飛仙同列!”

“瘋子!”懷素顫抖着罵道。她知道自己已是不能幸免,但仍揮不去心中的恐懼,就連叱罵都是底氣不足。最差的結局是什麽?不外乎被他活活淩遲而已,她怎會怕這個?

可是懷素就是不明白為何會對這個名為虛無的男人怕得如此厲害,但顯然,現在這已是不重要了。

“瘋子?”虛無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轟轟隆隆的笑聲在山洞中不住回蕩。他大笑道:“沒錯,在你們這些名門大派的眼中,我就是一個瘋子!可是瘋子與天才,聖人與大僞間不過是一線之隔,甚而有時候根本就是一體!你這種只知道循規蹈矩的人,又哪裏分辨得出來?!大道茫茫,你能看清楚什麽?”

虛無不再讓懷素說話,将她的頭推向外側,以左手食中二指輕輕壓了一壓雪白滑膩的肌膚,石刀一揮而落!

懷素旋即感覺到頸中一涼,又有一種張開了的莫名感覺。

她動彈不得,胸脯不住起伏,眼淚無聲無息地落下。

自從遷進了道德宗的仙長後,長安東城的鐵木巷近日地價驟升。這裏距離宮城不遠,向來是富貴人家聚集地,左鄰右舍既然不用為溫飽發愁,自然就會考慮風水升遷長生之事。與修道的神仙們住得近了,說不定也能沾染上一點仙氣。

此時日頭早已隐沒,只留下一片餘晖映紅了小半邊天空。整個長安城中炊煙袅袅,好一派盛世景象!

鐵木巷正中的一座大宅院即是明皇賜給道德宗群仙的居處,內中仆役下人用器一應俱全。正堂中置着一座香壇,壇上擺放一塊羅盤,四名道德宗道士正聚在壇旁,聚精會神地看着羅盤,感應着其中的風水地氣流向。

道德宗留守的六名道人任務十分不易,他們要在長安城中找出一塊八方靈氣彙聚的寶地出來,修一座道觀,請來宗內諸般法器鎮壓,如此一來,就可将這長安鎮得如銅牆鐵壁一般,外宗的修道之士一入長安,等閑不敢再向道德宗生事。此事本來并不如何困難,但長安乃是帝都,最顯而易見的風水吉地自然被皇宮占了去。而真武觀位置也很有講究,另據了一塊要xue,與皇宮成掎角之勢,互為奧援。

在這種形勢下,選址立觀就很是考究風水功夫了。這座觀一立,不光要保證道德宗自身的靈氣風水,還要斷了真武觀的靈脈,且不能傷及皇宮的氣運龍脈。最難之處在于這種手段還不能讓孫果等人看了出來。是以此次道德宗留守都是風水星相的好手,鬥法道行倒是在其次。即使這樣,連日來道德宗幾位道士也累得頭暈眼花。只是他們重任在身,不敢稍有偷懶。現在兩位道侶外出探查地脈,按時辰推算很快就會回來,到時六人合議之後,又要分頭前往長安各處探查。

此時院門處傳來下人的招呼聲:“神仙,您回來了!”

正堂中諸道只憑感應也知是同門歸來,只是本該兩人一起回來的,怎麽現下只有一人進院?

四位道士一齊擡起頭來,望向門口,見進來的果然是出去探風水的同門雲玉,只是他面色蒼白,氣虛體弱,真元已弱得不成樣子。

四位道士互望一眼,均面有訝色。年長的一位就問道:“雲玉師弟,怎麽只有你一個人回來了,雲儀師弟呢?還有你的道行怎麽損耗得如此厲害?”

雲玉面呈青灰色,直行到香壇前,才沙啞着嗓子道:“下午我與雲儀勘察風水時,真武觀的人突然出現,打傷了我和雲儀。現在雲儀被他們押回真武觀去了,孫果則給我下了禁制,要我過來勸降你們。現在真武觀已經将這裏圍了,孫果就在外面!”

這一下道德宗衆道均是大吃一驚,面面相觑,實不知真武觀何以會如此大膽,做下這等絕不留餘地的大事來。要知長安乃是真武觀大本營,而道德宗之所以敢在長安只留下六名道人,實是因為修道各派間很少會有不死不休的局面,縱是敵對多年,也會留有一線餘地。且道德宗實力遠甚于真武觀,孫果就是将六道殺光,也損不了道德宗實力。而道德宗事後以雷霆手段報複的話,則真武觀很有可能就此斷了香煙。

那年長道人沉吟一下,知現在己方實處于絕對劣勢,于是先吩咐速将訊息傳回宗內。結果傳訊的道人面色極為難看,言稱真武觀早已布下陣法,隔絕了與西玄山本宮的訊息往來。

至此諸道皆知真武觀乃是有備而來。

為首道人哼了一聲,道:“雲玉師弟,孫果說沒說如此舉動所為何來?”

雲玉搖了搖頭,道孫果只是讓他通知四道投降,并且只會給他們一刻時光,過了時辰,則要動武拿人了。

為首道人沉聲道:“各位師弟休要驚慌,待我先出去看看孫果葫蘆裏究竟賣的是什麽藥,竟然如此嚣張!三位師弟試試看能不能解得開雲玉師弟的禁制。”

此刻在正對面的一座宅院裏,本朝國師孫果正居中坐于主樓三樓之上,雙目微垂,形似神游天外。他身後兩名小道童分捧香爐仙劍,左右各立着四名得意弟子。雖然此戰已經勝定,但孫果心中殊無多少喜意。

再等了片刻,孫果雙目不擡,緩緩地問道:“他們降了沒有?”

身旁一名弟子答道:“還沒有消息。不過我觀此刻已成泰山壓頂之勢,諒他們不敢不降,師父盡管放心。”

孫果哼了一聲,并未做答。

道德宗若六道聚齊,上下一心,多半死戰不降。現下他們擔心同門安危,情勢又有不同,降了的可能大增。若真是動起手來有了什麽傷損,與道德宗必成不死不休之局,那也非是孫果願意看到的局面。他雖誓保本朝社稷江山,但也不可能以本門香煙不保作為代價。

此時長安宮中,明皇立于臨清池畔,心事重重,早無心去欣賞美輪美奂的夕霞水景。

“高翁。”明皇喚道。

高力士忙上前一步,回道:“老奴在!”

“依你之見,這道德宗會降嗎?”

高力士猶豫半天,方小心翼翼地道:“據孫國師言道,修道之人求的是羽化飛升,最重同門之誼。既然孫真人已抓了二名道士,那餘下四人多半會降。到時再以這六人為質,讓道德宗承諾不插手本朝俗務,再把紀若塵交出來,當是可行之舉。在孫國師看來,此事該有七成把握。”

“七成把握……少了點吧吧。”明皇沉吟道。

這一晚的黃昏格外的長,半天的晚霞也紅得十分刺眼,落日餘晖給整個長安都塗上了一層血色。

本在神游的孫果突然睜開了雙眼!

就在他面前,一枝黑色羽箭無聲無息地飛過,在空中一個靈動無比的轉折,越過了高高的院牆,飛入了道德宗群道所居的庭院之中。

饒是孫果道行高深,也已不及反應,剎那間只覺得手足一片冰涼!

這枝箭似緩實快,飛行中不顯氣息,除了孫果外,真武觀再無人能夠發覺此箭行蹤。黑羽箭一過院牆,忽然聲勢大振,速度更是快了一倍,帶着攝人心魄的厲嘯,一箭将道德宗雲玉帶得飛起,生生将他釘在了正堂牆壁上!

“師弟!”

為首道人大叫一聲,只踏前一步,就立在了原地。不光是他,其餘三位道人也已看出雲玉早已生機盡斷,連輪回的可能都沒有了。

此箭狠毒無比,一箭引發了雲玉身中所有禁制,頃刻間将他所有腑髒都炙成了焦炭!

嗆啷一聲,道德宗為首道人抽出長劍,運足真元,厲聲喝道:“真武觀孫果狗賊聽着,你害我雲玉師弟道果,貧道今日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誓與爾等死戰到底!”

他一領寶劍,騰身而起,當先向院外殺去!其餘三道也各取法寶,運起真訣,緊随着為首道人殺出!

夕霞如血。

“報!”一名執事太監高叫一聲,小跑到臨清池邊,撲通跪倒在地。

明皇轉過身來,催促道:“快講!”

“陛下大喜!孫國師傳來吉報,此戰大捷,五名妖道惑亂人心,已盡數伏誅!”

當的一聲,明皇手中杯盞落地。

章四十三 魂煉

直至面朝大海,耳聽濤聲的一刻,紀若塵才真正知道了海的廣闊。

他立在一塊巨礁之頂,任撲面而來的強勁海風推擠拉扯。此時天是陰的,沿灰色的雲低低地懸在海面上,在極遠處海也成了灰色,與天上的雲接在了一起。鉛雲之下,海的波濤正漸漸變得洶湧起來,一浪推着一浪,層層疊疊地向岸邊湧來。待到得岸邊時,遠方的粼粼細浪已成了足有十餘丈高的滔天巨浪,挾驚天聲威向岸邊遴遴礁岩拍來!紀若塵所立巨礁雖足有五十丈高,但下方巨浪拍岸時濺起的水花業已打濕了他的衣襟。

茫茫海中忽然現出一個身影,足踏一波巨浪,冉冉而來。快到岸邊時,她騰身而起,落在了紀若塵身旁,正是顧清。

“進入東海的水路應該就在這一帶沒錯,只不過今日的風浪實在是太大了些,水下也全是亂流,似乎有些不大對勁。”顧清道。

紀若塵微笑道:“我倒很喜歡這些風浪呢!”

他束發頭帶忽然裂成兩半,被海風托着,轉眼間就直飛沖天。一失了束縛,紀若塵黑發即刻被勁風吹得烈烈飛舞。

他忽然握住了顧清的手,迎風而立,衣袂飛揚,驟發一聲清嘯!

這嘯音如鳳鳴龍吟,直上九霄,如轟雷般的風聲、濤聲都不能壓下嘯音分毫。嘯音如有實質,逆風而上,所過處帶起波濤反卷,向着自東海深處湧來的狂濤撲去!

海天間驟然一聲轟鳴!

百丈之外,忽然升起一道數十丈高的水牆!這一道水牆就那樣凝在海上,足足停了半盞熱茶的功夫,才又激起一聲悶雷般的濤聲,化着排空巨浪,重向海面落下。

紀若塵的清嘯至此方漸漸散去。

顧清忽而輕輕一笑,道:“你這一聲鬼叫,可要把方圓百裏內的牛鬼蛇神都喊出來了。不過倒真是好聲威!”

她頓了一頓,向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眼,又道:“而且你的膽子也忽然變得大了。”

紀若塵面上一紅,沖天聲勢氣焰立時降了三分,根本不敢去看顧清的臉,慌忙道:“我只是見今日風雨如晦,風浪排空,忽然心有所感而已……”

他一邊說,一邊悄悄地想把手抽回來。哪知道顧清手忽然一緊,根本不給他機會逃脫。

顧清向紀若塵望去,見紀若塵也轉過頭來,雙眼中全是笑意,哪有分毫畏懼驚慌的模樣?顧清這才恍然有悟,原來竟是上了他的當,這還是有生以來的頭一遭。于是她臉上微微一紅。

紀若塵心中說不出的暢快,仰天一聲長笑,又伸手去攬顧清香肩。

顧清含笑立着,當然不閃不避。

誰知此時海上突然傳來一聲煞極了風景的大吼,音如破鑼:“那邊的放浪小子,無端端的鬼叫些什麽?!若說不出個令本将軍滿意的理由來,今日就要将你生吞活剝!”

紀若塵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放開了顧清,向海上望去。顧清也向海中望去,她可是笑意全失,恢複了過往那淡對天地的模樣,淡漠中還透着一線殺機。

海中立着一朵浪花,既不向前,也不退後,浪尖上立着一個丈二大漢,身披青銅重甲,手持一柄镏金大錘,膚色淡青,雙眉長達尺半,在空中徐徐揮舞,就似是兩根觸須。

那大漢身後跟着四五個人,看裝束道行該是隸屬于他的兵卒。只不過手下就這麽點兵卒也敢號稱本将軍,顯然是在胡吹大氣。

紀若塵含笑向那人一拱手,道:“這位将軍高姓大名,可是出自東海紫金白玉宮?”

那人立刻胸膛一挺,态度更是傲慢了三分:“本将軍正是東海紫金白玉宮靖海大将軍帳前巡邊第五隊第三小隊隊長,不不,是帶隊将軍虰蛑!本來我們東海正是多事之秋,誤闖禁海者殺無赦。但看在你還知道我們紫金白玉宮厲害的分上,今日本将軍就暫且放你一條生路,速速離開此地,不然的話休怪本将軍錘下無情!”

紀若塵又行了一禮,道:“原來是虰蛑将軍,久仰大名,如雷貫耳!我一事想要請教虰将軍……”

虰蛑立刻插道:“是蛑将軍!原來你們陸上的人也知道我的大名嗎,啊哈哈哈!本将軍如此有名,真是沒有想到!本将軍今日心情好,你有何事速速問來,好趁天色未晚前回去!”

紀若塵含笑問道:“虰将軍巡守八方,該是對偌大的東海了如指掌的了。不知從這裏入海七百七十裏的地方,是個何等樣的所在?”

虰蛑退了半步,驚道:“你是說地火裂谷?那可是絕地!你這個陸上人怎麽會知道地火裂谷的?聽說那裂谷裏面地火流淌,水都是滾沸的,連本将軍都靠近不了那裏。對了,小子!本将軍乃是蛑将軍,不要再搞錯了!”

紀若塵點了點頭,道:“既然虰将軍知道地火裂谷所在,那就最好不過。這就請将軍分水帶路吧!”

虰蛑一頭霧水,茫然問道:“你在說些什麽?”

紀若塵微笑道:“我們要去的地方就是地火裂谷,只是東海現在風浪太猛,我原先準備的避水咒用不上了,而威力更強的分水訣又缺了材料。無奈之下,我不得以出了個下策,引了虰将軍出來,是要請将軍給我們帶個路。有将軍跟在身邊,這區區波濤也就不算什麽了。”

虰蛑呆了片刻,才想明白過來,肌膚由青轉紅,怒喝一聲:“原來你是想抓本将軍為質,好為你分水帶路!你好大的膽子!”

此時海中又湧起一朵大浪,浪尖上立着一員手執三尖叉的猛惡将軍。與虰蛑不同,這人下半身乃是蛇身。

他一現身,即向虰蛑大吼一聲:“虰蛑,你在這裏磨磨蹭蹭的幹什麽,還不快宰了這兩個越界的陸上人,速去南方補防?那裏已經兩個時辰沒人駐守了,若混進了奸細,看本将軍不拆了你的甲殼!”

虰蛑吓得一縮脖子,随後怒視着害得他陷入如此境地的紀若塵,一揚手中镏金巨錘,大吼一聲,一躍數十丈,一錘向紀若塵當頭砸落。

紀若塵完全沒有理會虰蛑,雙眉緊皺,只是盯着新浮出水面的那人。此人道行強橫,勝過紀若塵許多,看來他才是紫金白玉宮真正的将軍。縱使紀若塵此刻道心境界遠超修成的真元道行,又有諸多仙訣妙法傍身,此人也堪為勁敵。況且他立在水中,還占有地利之便。

此人道行雖高,但仍不是顧清之敵。本來紀若塵應自己出手拿下虰蛑,讓顧清去對付這人,但不知為何,紀若塵緊盯着他,心跳得越來越快,內心深處似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吶喊,逼迫着他接受這個人的挑戰。這種感覺,隐隐約約似是一個君臨天下的王者尊嚴受到挑戰時産生的怒意,又有些像是饑餓的猛獸看到獵物後的興奮。

随着紀若塵心中感覺越來越清晰強烈,海中那人似也有所警覺,轉向紀若塵望來,并且開始提聚真元戒備。

紀若塵神識深處的吶喊越來越響亮,心房中隐約透出一點藍芒,不斷有力量從藍芒中湧出,和當日在地府的情形有些相似。

紀若塵不再猶豫,身形化成一片虛影,閃爍間已掠過百丈海面,向那将軍撲去!

當的一聲巨響,虰蛑镏金巨錘重重地砸在紀若塵原本所立的礁石上,生生砸出一個大坑,碎石四下紛飛!

虰蛑完全沒想到自己這志在必得的一錘竟然會落了個空。他不由得茫然四顧,想找出那該死的小子究竟躲到哪裏去了。可是他沒有找到紀若塵,卻看到顧清就負手立在不到一丈的地方,正凝神望着海中,完全沒向他蛑大将軍看上一眼。

虰蛑先是大吃一驚,實在是想不通她何時欺進到距離自己如此近的地方。然而他再細一想,似乎這個女子本來就是立在那裏,根本沒有動過的。可若是如此,那為何剛剛他會完全忽視了顧清的存在?

虰蛑見顧清對自己不理不睬,胸中又湧上一股惡氣,暗忖這女子實是有眼不識泰山,竟然對自己熟視無睹!于是他吐氣開聲,先是向手下招呼一聲,待見衆兵卒一擁而上,這才膽色大增,镏金錘一揮,又向顧清攔腰掃來。

這一錘揮到半途,素來不喜思考的虰蛑忽然想起一事:剛剛自己一錘砸的亂石紛飛,碎石打在自己身上都痛得要命,怎麽她還好端端地站着,沒被一顆石子打到?

虰蛑未及找出答案,就見顧清左手向自己淩空輕輕一揮,就似要自己休要來滋擾一般。随着她五指如蘭綻開,虰蛑只覺得自己如被一道前所未見的巨浪擊中,身不由己地向後飛出,轉眼間就倒飛出百丈之外!一過百丈,那道巨力忽然消得幹幹淨淨,他這才穩住了身形。

就在此時,虰蛑耳中忽然聽到當的一聲清響,似鐘鳴,如磬響,含着說不出的古意蒼越。

這聲清響中含着無可匹敵的力量,生生将虰蛑拉得向後飛出!

然而虰蛑忽然間看到自己面前浪尖上立着一個人,那人背向這邊,身披青銅甲,手執镏金錘。虰蛑只覺得這背影看起來說不出的熟悉,直到眼前一道青光亮起,遮去了整個世界時,他才想起那背影究竟是誰。

那不就是自己嗎?

※※※

紀若塵足下踏浪,微眯雙眼,緊盯着前方的東海将軍。他心中有如激起滔天巨浪,恐懼,期待,興奮,緊張交織在一起,內中還有一些未知的慌張。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就似乎意識深處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推動着自己這麽做一樣。

紀若塵唯有瘋狂地提升真元。他周身靈力真元不住彙聚向心中那一團藍芒,環流一周,再重行回往全身各處經脈玄竅。每一個流轉,紀若塵都會感覺到自身真元似乎強了一籌。

東海将軍橫握鋼叉,面色越來越是凝重。這陸上人踏水如蹈平地不說,速度還越來越快,從他起步時起計,僅奔出十餘丈,速度就已提至比自己還要快的地步!若奔到眼前,自己怎有可能追得上他的身法變化?

東海将軍一雙碧眼越睜越大,這陸上人道行雖要弱于自己,可是為何自己竟要對他越來越是怕得厲害?而且他周身那缭繞不散的淡淡黑氣又是什麽?

那是冤魂死氣!

東海将軍一念及此,再也壓抑不住心中恐懼,他驟然大喝一聲,兩腮張開鱗鳍,鋼叉一抖,已自海中挑起一道滔滔水柱,向紀若塵當胸沖去!在他東海秘法的馭使下,這一道水柱足以穿金裂石!

紀若塵盡管心中不願,但在心中強烈意識的驅使下,依然迎面沖向了那道水柱!遠處的顧清黛眉微皺,揮手間将虰蛑送出百丈之外,握住了古劍劍柄,時刻準備沖上救人。

眼看着就要合身撞上水柱之際,紀若塵胸口一道青氣湧上,身不由己地口一張,噴出了文王山河鼎!小鼎悄然穿透了水柱,沒有像上一次洛陽之戰那樣直接撞向東海将軍,而是繞着他環飛一周,方才端端正正地懸停在他頭頂上。

文王山河鼎看似緩慢,實已快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東海将軍根本不及動作,只有目光跟得上青銅小鼎飛行的速度。待他仰天望時,正好看到一片青光從鼎口洋洋灑灑地傾瀉下來。

東海将軍一被青光罩定,登時動彈不得,面現驚懼之色。他膚色忽青忽紅,正運起真元,殊死與青光相抗。

銅鼎所發青光與東海将軍略一相持,文王山河鼎如被激怒了一般,忽然發出一記響徹四野的清音!東海将軍面容扭曲,猛然發出一聲慘叫,再也抵抗不得,順着青光飛起,眨眼間就被吸入了那個寸許高的小鼎之中!

如此變化大出紀若塵意料之外,他錯愕望着浮于空中的文王山河鼎,呆立當場。而東海将軍所發的水柱失了威力,變成一道普通海浪,澆了紀若塵一身。

此時又有數道極淡的光華從周圍飛來,一齊彙入到文王山河鼎中。這些光華如此之淡,紀若塵還一度錯以為自己眼花。

文王山河鼎在空中緩緩旋轉着,鼎身上青光籠罩,內中還時不時透出隐約的血光。它旁若無人地浮于空中,并不理會紀若塵試圖收回它的意念。

紀若塵舉目四顧,見此時東海依舊風高浪急,鉛雲蓋頂,起伏不定的波濤中有幾條大魚鳌蝦的屍體在載沉載浮,看起來這就是虰蛑所帶來那些兵卒的真身了。此時紀若塵眼力閱歷已有進步,知道這些東海水卒皆是死于魂魄離體。他又回想起剛剛看到了數道光芒被文王山河鼎吸入的情景,愈發确定剛才就是文王山河鼎發出的那一記清音生生抽走了這些東海水卒的魂魄!

望着不遠處的文王山河鼎,紀若塵心中隐然而生寒意,悄悄地向後退去。哪知他這麽一動,文王山河鼎似有感應般,掉頭向他飛來,瞬間已懸停在紀若塵面前!

文王山河鼎嗡的一聲震動,鼎口湧出一團青霧,霧中央托着一顆閃閃發光的瑩藍色寶珠。紀若塵心中一縷神識重新與文王山河鼎結在了一起,銅鼎光芒一閃,再次隐入在他體內。

紀若塵伸手取過依然浮于面前的瑩藍寶珠,觀察了一會,确定這是一顆水魂珠。水魂珠中蘊含水行精華,與蘊含土火木金等精華的其餘四種魂珠合稱五行珠,乃是為法寶增強五行屬性或是布設法陣所必需的材料之一,紀若塵知道道德宗內就存有大量的五行珠,以備制器或是設陣之用,然而他一直不知道五行珠是怎麽來的。

紀若塵靈覺非同尋常,早看出這顆水魂珠品質駁雜不純,且內中尚有一縷怨氣纏繞,觀珠中氣息,隐隐約約有那東海将軍的影子。

難道東海将軍竟然被這文王山河鼎煉化成了魂珠?

顧清不知何時已立在紀若塵身邊,向水魂珠望了望,輕嘆道:“看來這顆水魂珠就是用這些東海将卒的魂魄精血煉成的。若塵,剛才那座鼎是你的本命法器嗎,怎麽會這麽霸道的?”

紀若塵啞然片刻,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道:“這座銅鼎來得莫明其妙,我一直都不知道該怎麽用。這個……以前不是用它來煮藥,就是拿來砸人,從來都不知道還有這等功效。至于它是不是我的本命法器,其實我也不大清楚。”

顧清望着紀若塵,嘆道:“若塵,你身上糾纏了太多前世的因果,所以會得到許多機緣,比如說解離仙訣,現在看來這只銅鼎也是了。只是現在你神識未開,還看不破前生後世的輪回,不明白它們為何會在你手中而已。可是這尊銅鼎竟然能将這些東海兵卒淬煉成法器,實在是太兇狠霸道了些。”

紀若塵望着海中浮沉不定的魚屍,皺眉道:“這些就是剛才那些東海兵卒的真身?東海紫金白玉宮手下怎麽盡是水妖,這樣還能被列入修道界的三大玄境?”

顧清道:“傳聞紫金白玉宮位于東海中央,經年沉于海底,只是偶爾才會上浮水面。為在海中存生,門人修習的都是特殊道法,久而久之,就漸漸地變得與我們有些不同,而與水妖有些類似。紫金白玉宮中的确有不少妖族,但三龍皇以及最核心的弟子們大部分還是人,最多也就是半人半妖而已,所以修道之人仍将他們視為同類。你看,那個虰蛑就是了。”

紀若塵順着顧清手指的方向望去,見海中浮着一具屍身,就似是一只丈半長的巨大龍蝦,只不過蝦身上生着的是一個人頭。虰蛑早無生氣,魂魄自已被融入紀若塵手中的水魂珠內。

紀若塵再向虰蛑屍身望了一眼,忽然咦了一聲,縱身飛到虰蛑身旁,俯身将他翻了過來。要翻動這麽大的一只龍蝦,倒也非是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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