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15)
事。
顧清也跟了過來,可是沒從虰蛑身上看出些什麽來。
紀若塵指着虰蛑,皺眉道:“你看他兩只鳌鉗一大一小,小的那個還不到半尺,顯然是剛剛生出來的。甲殼上全是傷痕,有許多是新傷,身下細足也少了七八條。按理來說他這些肢體少了,很快就能重生,可到現在還沒有生出來的跡象,就說明這些傷就是最近幾天添的。我剛才看到那些魚兵鳌卒身上傷痕累累,還有許多未好的新傷,就感覺到很奇怪,紫金白玉宮為何要派這些傷兵來巡邊?看來他們人手缺得厲害,弄不好是遇上了什麽大麻煩了。”
顧清望着紀若塵,微笑着道:“若塵,真沒想到你如此細心,只憑這麽一點蛛絲馬跡就能推斷得如此準确,此前真是小瞧你了呢。紫金白玉宮很可能是遇上麻煩了,正好方便我們行事。”
紀若塵看了看手中的水魂珠,道:“這顆水魂珠剛好可能補齊我們所缺的材料,制成兩塊避水玦,應該可以進入東海了。倒沒想到會是這般巧法。”
當下紀若塵回到海岸,從玄心扳指中取出兩枚白玉玦,一捧琉金砂,一瓶玄冰水。顧清則幫助架設好了煉器的法陣。待紀若塵引燃三枚離火珠後,忽然猶豫起來,片刻之後方才吐出文王山河鼎,竟有些不敢用它來煉器。
顧清催促再三,紀若塵方才将材料投入到文王山河鼎當中,将銅鼎架于離火珠噴出的三昧真火上,開始凝神制器。
這一次制器格外的順利,文王山河鼎中隐隐然現出沛然靈力,随着紀若塵的心意而動,是以本來制煉兩枚避水玦需時六個時辰,這一次僅用了一個時辰就大功告成。
收取了避水玦後,紀若塵小心翼翼地收起了文王山河鼎。
就在紀若塵催起避水玦法力,準備潛入水中之時,顧清忽然叫住了他。她凝神望着紀若塵,片刻後方才嘆道:“若塵,休要怪我多嘴,你那只銅鼎威力太過強橫無倫,我剛才從旁觀它氣息,發現內中殺意無限,以後你還是少用為好,用得太多,難免有傷天和。何況日後你道行漸深,對它運用自如之後,這只鼎恐怕不止能夠煉妖,說不定也可用來煉人!”
紀若塵怔了一怔,點頭應了,随後一頭潛入東海。顧清嘆息一聲,搖了搖頭,也就随他入水。
紀若塵如一尾游魚,在水下疾速前行,然而心中卻是遠不若表面上的平靜。就在他收回文王山河鼎的瞬間,神識中忽然自行浮出一道法訣。
他現在已然知曉該當如何催運此鼎,鎮煉天下妖族。
章四十四 縱橫
“什麽時候整個東海都成了紫金白玉宮的地盤了?他們這樣胡作妄為,就不怕激起群憤嗎?”紀若塵緊盯着遠處正在激戰的人群,一邊低聲問道。
顧清白了他一眼,方輕聲回道:“若說胡作妄為,難道還有強過了你的?不過這的确有些奇怪,按理說紫金白玉宮雖然盤踞東海,可也還沒強橫到能将整個東海都據為己有的地步。三位龍皇雖然蠻橫,但都不是簡單人物。看來東海的确是出了大變故,才讓他們失了方寸。”
紀若塵輕笑一聲,道:“出了變故最好,我們正可以混水摸魚。”
此時二人伏在一塊巨大的珊瑚礁中間,周圍水草飄蕩,大群大群銀光閃閃的小魚洄游往複,間中會有一條巨鯊從他們面前沖過,不遠處還有幾只海龜在悠然遨游。它們悠閑從容,完全沒被遠處的激鬥打擾了清靜。
紀顧二人此時所處方位乃是在東海一個小島附近,海并不是很深,從海面透下的天光足以照亮這絢爛迷人的水下世界。只是在數百丈之外不時有火焰彩光爆起,有七八名修道者各擎法寶,正和數十名東海水卒激戰。這一幹人道行均是不弱,以道德宗三清真訣而論,內中最強一人已經接近了上清境界。單看他們激戰所蕩起的暗流甚而有時候都沖到了紀顧二人身邊,就可知所用法寶道術的威力強橫。
但這些修道者對面海卒乃是由二位将軍統領,都是久經戰陣的精銳悍卒。他們道行雖然不高,但數量衆多,又結成了陣勢,兩位東海将軍一在內主持陣勢,一在外牽制一衆修道者。在東海陣法的護佑下,水卒們身上泛着淡淡藍光,顯然防護增強了不少,動作也要敏捷得多。在陣內東海将軍的指揮下,往往是七八個水卒突然從陣中沖出,鋼叉一齊向同一個人身上招呼。饒是這些修道者道行遠勝,也要被弄個手忙腳亂,狼狽不堪。
看着看着,紀若塵眉頭微皺,若有所思。東海水卒這個陣勢來來回回,就是這麽多的變化,修道者們該早就看出來了,然而偏偏就拿他們無可奈何。若是尋常兩派鬥法,東海水卒這一方早就該被打得落花流水,哪還有還手餘地?可是現下水卒雖然死了兩個,卻接連傷了三名修道者,看來這就是軍法陣勢之功。
一念及此,紀若塵登時收起了對東海紫金白玉宮的小觑之心。
此時水中波濤湧動,遠遠地傳來一陣獸鳴般的聲音。那些修道者們聽到了這幾聲獸鳴,卻均不以為意,只顧埋頭厮殺。紀若塵倒是頗為理解這幾個修道者,本該是摧枯拉朽的一場架卻打得還吃了點小虧,也難怪他們心有不甘。
這些修道者顯然是新下東海,并不熟悉這裏的環境路數,紀若塵與顧清卻已在東海中潛行了三日三夜,知道這些聲音不是獸鳴,而是東海水軍的戰號,看來另一隊水卒很快就要趕到,戰局形将逆轉。紀若塵道行雖低,靈覺卻遠過在場衆人,此刻從水波的些微動蕩中感應到這一隊水卒數目不少,同樣由二位将軍領隊,而且他們的路線是要抄這些修道者的後路,看來是要一網打盡。
紀若塵嘿嘿一笑,向顧清打了個手勢,兩人悄然遠去。
修道者往往都留有一兩招後手,用于危急關頭保命或是幹脆與敵同亡。東海卒得到增援後雖然實力大盛,但要想把修道者們一網打盡,多半也要付出慘痛代價。
如此情形,紀若塵這三天裏已經看得多了。
紀若塵與顧清已經在東海中潛行三天,知道這裏正處于非常時期,大批的水卒來回調動。許多水卒盔甲受損,身上帶傷,甚至提一把斷刀、扛半截鐵槍的都有,實在可用氣急敗壞、疲于奔命來形容。僅僅是三天功夫,二人就已撞見三四撥修道者試圖深入東海而與東海水卒發生沖突,繼而大打出手,極少有見修道者肯退讓的。而東海水卒說話間毫不客氣,一言不合即會動手。
紀若塵潛在一旁觀戰,發覺紫金白玉宮以兵法陣列訓練部卒,與這些修道者相争幾乎從未有吃大虧的時候。而且東海水卒數量之衆,遠過紀若塵想象,他粗粗推算,估計紫金白玉宮麾下少說也得有一萬水卒!若論卒多勢衆,看來道德宗還要有所不及。
只是一個問題始終在紀若塵心頭徘徊不去,又該是什麽樣的人,才能将東海大軍打得這麽狼狽?
在潛向天地靈氣之源的途中,紀若塵也曾與顧清讨論過這個問題,顧清言道自己只是修為已到,打通了宿慧,知曉了許多前世輪回之事,所以才比尋常人知道得多些。而此生她一直在雲中居潛修,赴道德宗那一次還是她第一次下山,是以對當前時局知道的其實也很有限。此次東海變故所為何來,她也不清楚。
紀若塵一想倒也是。不過東海大亂倒是給了他們不少方便,紀顧二人的靈覺實已無法用常理推測,巡海水卒又處在混亂之中,留下大片空當,于是三日中二人已潛入東海四百裏。偶爾看到落單的水卒海将,紀若塵還會出手将其打倒,以熟悉探察紫金白玉宮道法的奧秘。
這倒的确可以說是混水摸魚。
不過這一次離開了戰場後,二人潛行得異常順利,一直游出三十裏也未見一名水卒前來攔截。紀若塵索性加快了速度,與顧清如箭一般向着深海游去。
十路海路轉瞬即過,紀若塵忽然全身一震,驟然停了下來,另一邊顧清早已立定,素來淡定從容的她竟也有了些許戒備之意,皺眉望向海底深處。
“有些不對!這裏有些太安靜了!”紀若塵黑發在海水中不住飄動,慢慢地指向同一個方向。他四下一望,忽然失聲叫道:“不好!方圓十裏怎麽一個水族都沒有?!”
紀若塵語聲未落,顧清突然叫一聲小心,合身撲到他身上,帶着他迅若閃電般筆直沖向海底。她再無保留,運起全部真元,下潛過程中右手已在身前劃咒,然後一聲清叱,掌心中綻出一道青色光柱,筆直向海底轟去!
青色光柱無聲無息地照在海底,略略照了一瞬,海底就響起一聲轟鳴,礁石紛紛碎裂,四下紛飛,瞬間在現出一個方圓數十丈,深十餘的巨坑來!
紀若塵根本無暇去驚嘆顧清這威達百丈之外的一擊,此刻他寒毛林立,心中已全然被巨大危險的直覺所填滿!
百丈不過是瞬息間事,但顧清仍似怕來不及般,拼死催動真元,二人所過之處,海水都為之沸騰化氣,在海中留下一道濃濃的尾跡!
一沖入海底深坑,顧清即行将紀若塵壓在坑底,随後合身撲在他身上,以自己身軀護住了他。
剛剛被炸出來的碎礁有的大至方圓數丈,在海中沖起百餘丈後,終于後繼乏力,重新向海底慢慢沉去。
然而全無先兆,數百塊碎礁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們并不是真的消失了,只是瞬息間就已出現在數百丈外,一邊不住碎裂,一邊迅疾遠去。
帶走這些碎石的,是一道沛然無可想象的潛流,它無聲的來,無聲的去,根本無法測度上下寬廣,似乎靈覺所及範圍之內皆已被這道潛流填滿!它速度如電,無堅而不摧,所過之處,水中浮物盡數滌蕩一空,就連由堅硬礁岩構成的海底都被生生削低了數丈!
潛流瞬間遠去,只留下一個靜到了極處的海底。
又過了良久,紀若塵與顧清才慢慢從海底深坑中浮起。
紀若塵實是無法想象天下間竟然還有如此大威力!剛才二人若還在海中,被這道潛流帶到,不死也得是重傷,還好顧清及時将他帶到海底,才躲過了一劫。
紀若塵立在坑底,仰頭望着死寂一片的海,良久不語,而他所立足的這個深坑,已從十餘丈深變成了深不足一丈。
他轉頭,默然看着顧清。顧清立在一旁,還是那麽一副淡然漠然的樣子,但臉色有些蒼白,唇上更是失了血色。那本是束在一起的青絲已然散開,随着海波微微起伏飄蕩着。這些本是修剪得極整齊的青絲,此刻已是參差不齊,顯然有一些已随着剛剛那道恐怖之極的潛流去了。
在紀若塵的凝視下,顧清絲毫不若其他女子的羞澀。她見紀若塵幾番口唇微張,想要說些什麽,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不由得微笑道:“若塵,你想說什麽盡管說好了,不必有什麽顧忌的。”
哪知紀若塵望向了她的胸,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句:“真是……可怕啊!”
饒是顧清聰慧絕倫,瞬間已想過千百種可能的回答,也絕沒有想到他竟然會說出這麽一句,不由得愕然當場,朱唇微張,一時說不出話來。
就在她愕然之際,紀若塵忽然一把将她擁在懷裏,幾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算我求你,以後先顧着你自己,千萬千萬別再這麽傻了……”紀若塵輕聲道。
顧清僵硬的身軀慢慢放松下來,就勢靠在了紀若塵懷中,唇角隐約浮起一絲笑意。
海水似也識趣,悄悄拭去了她唇邊沁出的一縷血絲。
※※※
畢竟仍是身處險地,紀若塵與顧清略略纏綿了一下,即行分開。對于這道突如其來的潮流,二人均覺得雖然它的威力早已超出想象,但并不像是天然的海底潛流。此時遠方潛流襲來的方向隐約又傳來陣陣轟雷,他們商議一下,即行向轟雷傳來處潛了過去。
盡管紀若塵與顧清靈覺敏銳,又均精于潛隐藏匿之道,但都知道能夠掀動如此恐怖海嘯之人絕非他們所能抵擋,是以處處小心謹慎,各施秘術收斂了全身氣息,方沿着海底地形小心前行。
這一番潛行,紀若塵與顧清又顯出了不同來。顧清仍如初見紀若塵時那樣與天地渾然融為了一體,若只以靈識探察,完全無法知曉她的存在。而紀若塵則是收起全部真元靈氣,只餘一點微弱的氣息,還透着一絲死氣,就如一尾半死不活的游魚,無論如何也與修道之士聯系不到一起去。若追尋二人的也是修道中人,還真不好說紀顧哪一個的潛行之術更加容易被探破。
那轟雷傳來的地方看似很近,實則非常遙遠,轉眼間紀顧已經潛進了二十多裏,也不過走了一小半路。一路上二人遇到的東海水卒海将越來越多,這些水卒一個個裝備精良,道行深厚,遠不是初入海時所見的虰蛑水将之流可比。這些精銳水卒神色緊張,不時以戰號與遠處的同僚聯絡,向轟雷傳來的方向趕去。短短功夫,紀顧二人就已接連遇到三撥水卒,合共有一百餘卒。
至此二人已知前方有大變發生。顧清似乎從未怕過什麽,依然提議過去看看。而紀若塵這些時日來也慢慢引動了膽大妄為的天性,又見潛流來處乃是前去地炎裂谷的必經之路,如果繞路的話,還不知道要繞出幾百裏去,當下也無異議,同着顧清繼續向前潛行。
東海極深處,已是天光照耀不到的所在。但這裏并非是一片漆黑,而是缭繞着七彩光芒,映在珊瑚、礁岩和各色異種海魚水獸的身上,光怪陸離,既似仙境,又如夢域。
但在這個瑰麗而又詭異的所在,卻充斥着一道異樣的氣氛。來來往往的水妖海族驚慌失措,有事的匆匆來去,時時會撞在同伴甚至是礁石上。那些沒事的都找了些角落躲了起來,急速擺動着尾鳍,以示驚慌。
在這塊海域中央,正浮着一座宏偉華麗的宮殿,以白玉鑲牆,青貝作瓦,水宮正中兩扇大門,乃是用深海紫金所制,水火無傷,堅硬無比。這座宮殿并不如何廣大,方圓還不足千丈,十丈高的白玉珊瑚牆雖然富麗雄偉,但在這東海之底卻只能起個裝飾之用。這座水宮即是東海紫金白玉宮,其玄奇之處并不在廣大恢宏,而在于此宮乃是建在一只萬年巨龜的背甲上,可以在海中自由遨游,也難怪世人無法測度方位。
“什麽?!再給我說一遍!”
一陣雷鳴般的吼聲回蕩在整座紫金白玉宮中,有那些膽子小些的水族登時被驚得四下亂竄,不時在牆壁廊柱上撞來撞去。幾個在宮中穿行的青年男女見了這些水族下人的樣子,都面帶不屑之色,但他們自己雖沒有驚慌失措,但在吼聲中蘊含的雄勁真元的激蕩下,面色也有些不大自然。
紫金白玉宮正殿高三十丈,三十六根三人方能合抱的水紋血玉柱撐着珊瑚拱頂,拱頂上飾以水龍戲珠圖。殿堂正中以黑水晶砌座臺,臺上放一張血珊瑚海龍椅。龍椅中端坐着一個頭頂高冠的男子,滿面碧須,威武非常。此時他正在盛怒之中,激得殿中潛流陣陣,将座前一衆水族沖得站立不定,唯有幾個全然是人類樣子的人能夠屹立不動。
此時在殿前跪伏于地的男子在寶座上男子注視下,全身顫抖,不敢稍動,只是戰栗着道:“龍皇息怒!小人不敢撒謊,只是那人……那人……真的是在睡覺!”
啪的一聲,座上龍皇用力一拍扶手,結果在盛怒之下,這張堅固無比的海龍寶座的扶手竟被拍得粉碎!
龍皇怒火越發熾烈,暴喝道:“不是說已有千名水卒,戰将五十将他圍起來了嗎?如此重圍之下,他還敢睡覺?你們又為什麽不動手?”
殿前那人伏地不答,只是道:“刻下還有四百水卒正在趕往戰場,采薇将軍在那邊主持着大局,封耀、尋石二将軍左右輔佐。大局……目前尚好……”
“尚好?”龍皇怒吼一聲,一道水流噴出,将那人掀了一個跟頭,水流中蘊含的大力還震得整座龍宮都抖了一抖:“戰局尚好,來人還敢在我東海大軍的重圍中睡覺?人家分明是不将你們這群廢物放在眼裏,連殺都懶得殺!”
龍皇吼了一聲後,閉上雙眼,徐徐平複了一下怒氣,冷冷地向着殿內群臣道:“有這麽大本領的人,必非無名無姓之輩。他有沒有說過名字來歷?”
殿前那人穩住身體,聞言又慌忙伏在地上,顫聲道:“他沒有說過名字,不過……采薇将軍好像識得這人,說他叫什麽……翼軒。”
翼軒二字一出,殿中突然一片寂靜。
過了許久,龍皇方才張開雙眼,徐徐地道:“原來是妖皇到了,我道是還有誰有這麽大的本事和膽子,敢在東海深處與我紫金白玉宮大軍為敵。右相,你既然知道來的是翼軒,卻隐瞞不報,該當何罪啊?”
那人慌忙叩頭,急道:“臣孤陋寡聞,從未出過東海一步,實不知道翼軒是誰,絕非有意欺瞞!陛下,老臣忠心可鑒啊!”
龍皇哼了一聲,反而沒了怒氣,只是冷冷地道:“此罪非小,待此事了後,朕自會治你的大罪。哼,既然妖皇來到東海,本皇就親自去會會他,且看他有多大的本領。諸卿,擡朕的披挂法寶來!”
此時殿側走出一個中年文士模樣的人,沉聲道:“此事萬萬不可!陛下此次重修金身,功行尚未圓滿,怎能輕易以身犯險?陛下一身系東海水族上下安危,凡事當以大局為重,不可學人逞一時的匹夫之勇。依臣之見,此時該當喚玉鱗龍皇出關,一同前往迎戰,方為萬全之策。陛下若一意孤行,臣當以死相谏!”
座上碧海龍皇聞言面色一沉,冷道:“你好大的膽啊!喚醒玉鱗龍皇至少需要三日,左相,難道這三日中就任由翼軒小妖放肆不成?”
左相沉聲道:“怕是只能如此!”
碧海龍皇一張臉整個地黑了下去,默然良久,方才怒哼一聲,起身回後宮去了。
殿中群臣見碧海龍皇離去,也都各自散去。待出了宮後,一個青年男子見左右無人,方低聲憤憤地道:“左相大人,右相方才竟然推說不知道妖皇翼軒是誰,實在是太過無恥!我看他欺瞞不報,分明是想借妖皇之手除去采薇将軍!”
“住口!這等話豈是你說得的!”左相低喝一聲,聲色俱厲。再行出一段路,他才低聲道:“右相乃是玉鱗龍皇寵妃之弟,碧海龍皇怎麽可能治他的罪,嘿!”
那青年人遲疑片刻,又忍不住問道:“左相大人,剛才陛下盛怒之下要迎戰妖皇,您怎敢那麽沖撞陛下?萬一陛下怪罪下來怎麽辦?”
左相默然片刻,忽然長嘆一聲,道:“我聽聞妖皇翼軒身有上古妖龍血脈,天上陸地海中無處不可去得,千萬莫要以為在東海海底他就施展不開手腳了。依我看,恐怕就是玉鱗龍皇醒來,二位龍皇聯手,也未必奈何得了翼軒,說不定還得喚起九龍龍皇才行。唉,陛下怎會不清楚這個?他只是做個姿态而已,而我這等作臣子的在這種時候自需挺身而出,給陛下個臺階下。你啊,要學的東西還多着呢!”
那年輕人初時迷惑,後來恍然大悟,待回過神時才發現左相早已去遠,急忙追了下去。
“真是好大的陣仗!”
這一句話,紀若塵是寫在一個符上,遞給顧清看的。顧清看過後,以手擦去符上字跡,又寫道:“你靈氣松動,小心些伏着。不然的話,一會我可不救你。”
紀若塵微微一笑,輕輕在顧清伸過來的手上握了一握,占了些露水便宜,才轉頭望向遠方。
此時二人藏身在一座巨大海礁之頂,隐身于稀疏的水草中間。這座海礁高高立起,足有數百丈高,礁頂并不是好的藏身之所。但深海中光線黯淡,只有海礁魚類發出的微弱光芒照明,是以東海水族巡查大多靠的是氣味和靈覺,很少有靠雙眼尋物的,道行越高就越是依賴靈識探察。這種情況下藏在哪裏都差不多,紀若塵與顧清自然選了個位置好的地方。而二人所寫之符乃是特制而成,書寫時不顯靈氣,最适合隐匿行蹤之用。
遠處正聚集着千名東海大軍!
這千名水卒與數十員海将散在上下四方,圍成了一個方圓數千丈的大圈子,個個張弓舉叉,殺氣騰騰,作勢欲撲!
的确是個大陣仗。
可是如此陣勢,當中圍着的只有一個人。那人浮于東海水軍中央,擺了個卧佛姿勢,以手支頭,雙眼緊閉,鼾聲大起,竟是在睡覺。
他胸中似乎自有天地,一呼一吸足足有一盞熱茶的時間。每一次吸水,東海水軍就會向前飄進一尺,而那人一吐水,衆水軍又會悄然退後一尺。衆水卒或許是過于緊張,完全沒有察覺自身位置的變化。
東海大軍張牙舞爪,揮舞刀叉,殺意如潮!
但過了足足一刻辰光,也未見他們一擁而上,讓紀顧二人看得氣悶無比。
※※※
“這就是妖皇翼軒?他怎麽會來東海的?”紀若塵在符上問道。
知道面前的乃是統領冥山群妖的妖皇,紀若塵越發小心地收斂自己的氣息。他自然知道這個面容清隽的中年男子并非翼軒的真身,也就是說千名東海水軍還不足以使翼軒展露真身。紀若塵雖然也想看看翼軒的真身,然而妖族一旦現了真身,各項戰力勢必大增,那時他和顧清還能否藏得住可就是兩說了。
顧清猶豫了一下,方才回道:“這個……我也不知。”
紀若塵看着符上那句寫得明明白白的謊話,一時啞然。
眼見妖皇翼軒仍在沉睡,紀若塵心知過不多時紫金白玉宮的龍皇多半就要到來,那時就更不容易藏了。反正已經知道了東海變亂的原因,趁着東海水軍注意力全在翼軒身上之時,紀若塵向顧清打了個手勢,就想要開溜。
恰在他們悄悄退後之時,本在沉睡中的妖皇忽然張開了雙眼!
翼軒雙目一開,透着濃重殺意的妖氣立刻透體而出,轉眼間洶湧澎湃的妖氣已遍布方圓千丈範圍,且還在不住增強,恰如滔滔江水滾滾不休。
翼軒又打了個哈欠,翻身站起。
他這一個哈欠與衆不同,聲如龍吟,帶得數十裏內的海水都是一個起伏,彌散在海中的妖氣随之變化,将周遭海水都染上了淡淡的紫黑色光芒。
眼見妖皇一覺醒來,本來氣焰熏天的東海水卒立時轟的一聲紛紛退後,直退了百餘丈才在帶隊将軍的拼命呵斥下穩處了陣腳,但還是有些小魚小蝦受不住翼軒妖氣威壓,發瘋般在海底亂突亂竄,那帶隊海将連斬數卒,也無濟于事。
翼軒立于海中,徐徐轉了一周。他目光望向哪裏,哪裏的水卒就會被驚得再度後退。除去一些海将外,紫金白玉宮水軍大多是一些水族,至少也有部分妖族血統,某種意義來說,他們也可說是半妖半人。既然身上有着妖血,那麽這些水族在翼軒滔天妖氣前沒有立刻潰散,已經可以說是訓練有素了。
妖皇一聲長笑,道:“我睡了這麽久,紫金白玉宮的三位龍皇怎麽還沒有來?既然龍皇不肯光臨,那你們這些小魚小蝦就不要啰嗦了,都給我讓開!”
翼軒此言一出,他面朝的西北方向水卒們立刻一陣騷動。東海水軍中央戰號不住響起,在號角指揮下,鎮守西北方的海将盡管不情不願,但仍押住手下士卒,不給翼軒讓路。
翼軒不再多言,擡起右手,掌心中浮出一顆紫黑色的雷光球。光球中幽暗深邃,內中似是通向另一個充斥着狂暴力量的世界。
紀若塵本已悄悄退到百丈之外,此時忽覺耳中響起筝的一聲清音,随後體內青光大盛,文王山河鼎自玄竅中浮出,徐徐降到了胸腹之間。鼎口不住湧出青色鼎氣,越來越盛,眼看着就要透體而出。
紀若塵大吃一驚,文王山河鼎一出,二人行蹤必定洩露無疑。無論是東海大軍還是妖皇翼軒,可都不是他們兩個能夠對付得了的。他急忙運起心訣,試圖将文王山河鼎重行收入玄竅,誰想到文王山河鼎竟然不肯聽從,不住鳴叫,一聲比一聲疾,一聲比一聲厲,而且紀若塵已可感覺到鼎身中正醞釀着一團雄渾澎湃的鼎氣,且還在不住增強。
文王山河鼎所向的,竟然是妖皇翼軒!
就在紀若塵手足無措,眼看就要無法震懾文王山河鼎之際,顧清伸掌貼在他胸口,掌心中渡過來一縷真元。紀若塵只覺得她的真元蒼涼古拙,與雲中居其他弟子修出的真元完全不同。
紀若塵是在試圖鎮伏文王山河鼎,而顧清則是安撫。在她真元撫慰下,不片刻功夫青銅鼎的鳴叫聲已漸漸地弱了下去,洋溢于外的鼎氣逐漸被收回鼎內。文王山河鼎停了旋轉,慢慢上浮,終于重回紀若塵玄竅。
紀若塵出了一身大汗,面色慘白,有如虛脫。
此時翼軒手中雷光球已從鴿蛋大小變成了徑粗尺許,且還在不住增大。紫黑光球每增大一分,內中蘊含的力量就會相應強烈一分。翼軒托着妖力凝成的光球,冷然望着面前的東海水軍,右手一揮,紫黑光球已離手而出。
這一顆雷球初時緩慢,其後越飛越快,飛出十丈後更是驟然加速,轉瞬間就已在千丈之外。雷球所過之處留下一道淡黑色的尾跡,前窄後寬,雷球每前進一分,這道尾跡也會相應的擴大一分。雷球遠逸千丈後,翼軒面前的尾跡早已擴展至數百丈方圓。
而淡黑尾跡所到之處,海水都被排空!
尾跡擴張至千丈方圓後就不再擴張延長,而是跟随着雷球瞬間遠去。然而雷球雖然消失,海底的喧嚣才剛剛開始。
只聽轟隆一聲,若春雷在海底炸響,剎那間山崩海嘯!
東海水軍尚未回過神之際,突然迎面一道巨浪撲來!平素對水族來說游動自如的海水突然變得堅硬無比,西北方向上的一衆東海水軍只覺得有如當頭撞上一座岩山,刀槍折斷,衣甲碎裂,身不由己地向後抛飛而出,連血都噴不出來。
下一刻雷光球尾跡已然遠去,只在海底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剎那,整個海底忽然靜了一刻,然後巨浪倒卷而回!
數以百計的東海水卒被潛浪卷入,狠狠地撞在一起,其後随波逐流,被無可匹敵的潛流瞬間帶着遠去。
好不容易海底潛嘯餘波消逝。
東海水軍原本整齊劃一的軍陣已徹底崩潰,不光是西北方向,就連西方、北方的水卒連同海将都消失得幹幹淨淨,早被海嘯卷到了遠處,也不知是死是活。在潛浪如此可怖威力下,怕是只有東海将軍和少數最強壯的健卒才有可能活下來。
翼軒看似随意的一擊,已然斷送了三百東海精銳水軍!
翼軒看都不看餘下的東海大軍一眼,負手向西北方向行去。他也不知用的是什麽秘法,在海底也如在陸上般閑庭信步,一步十丈,轉眼間出了東海水軍重圍,揚長而去。剛剛還是氣焰滔天的東海大軍見識過了翼軒一擊之威,哪敢去攔?連搖旗吶喊這種面子上的功夫都省了。
直至翼軒去得遠了,東海水軍中軍一名女将軍才吩咐道:“全力搜援,看看我們的士卒都折損了多少。”
她這道命令一下,東海水軍又是一陣忙亂。
她身邊一員将軍見無人注意這邊,壓低了聲音問道:“采薇将軍,妖皇翼軒入我東海地界時已經說過只是要來尋一樣東西,無意與我宮為難。可是右相非要他退出東海,還以大軍相逼,今日終于激得妖皇大開殺戒。依我看,右相是想借妖皇之手除去将軍您啊!”
采薇沉默片刻,擺了擺手,道:“尋石将軍,此事并無實據,不必再提了。先清點好士卒傷亡,再禀告上去,就說妖皇向西北方去了。”
尋石忽然想起一事,驚道:“西北?那不是我宮禁地所在嗎?”
采薇淡淡一笑,道:“正是。”
海底大變驟生,紀若塵一時措手不及,也被卷向妖皇翼軒的方向,全仗着顧清一把拉住,才沒有露了行蹤。被翼軒妖氣一激,文王山河鼎又自他玄竅中降下,意欲透體而出。看它那光芒四射的樣子,似是想與翼軒的濤濤妖氣好好較量一番。
文王山河鼎意氣風發,可把紀若塵吓了個魂飛天外。他就算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會願意在此時去與妖皇為敵。
顧清見形勢不妙,急忙按住紀若塵頂心,度過真元,若天降甘霖,慢慢澆熄了文王山河鼎的熊熊青焰,才令它安定下來,重新回到紀若塵的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