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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16)

竅之內。好在妖皇翼軒早已遠去,而東海水軍又亂成一團,根本無人注意這邊,二人才得以平安離去。

紀若塵與顧清加速潛行,轉眼間已行出十餘裏去。然而見過了翼軒那驚天動地的一擊後,紀若塵心中越來越難以平靜,似是有一股無名的火焰在熊熊燃燒。道典有雲,修道之士道行大成之時,可乘風馭雲,日行千裏,移山填海,無所不能。紀若塵每當看到這些時,只當是些神話傳說,很有誇張失實之處,從未怎麽往心裏去過。道德宗幾位真人均可說是修道界的泰山北鬥,紀若塵日夕相處下來,可沒覺得他們有如此威力。就是那行将飛升的紫微真人,在他記憶中也就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中年道長而已。

想着想着,紀若塵心底不知從何處冒起一股争雄之心,就似天下萬物,本來就該當臣伏在他身前一樣。

顧清無聲無息地在水中穿行,速度不知比尋常水族快了多少。她忽然發覺紀若塵的速度不知何時慢了下來,已落在自己身後。待她轉頭望去時,不由得吃了一驚。

紀若塵滿面青氣,眼中遍布血絲,偶爾會有一縷殺氣閃過。他通體火熱,炙得周圍的海水都騰騰冒出水汽。

“若塵,你怎麽了?”

紀若塵停了下來,艱難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這個鼎……我快要壓不住了!”

顧清吃了一驚,再給紀若塵度過一縷真元,助他将文王山河鼎安定下來。鼎定之後,紀若塵長出了一口氣,已是有些虛弱,道:“今晚也不知是怎麽了,這個鼎總是想要出來。”

顧清皺眉道:“若塵,你這個鼎極具靈性,必定是件大有來歷之物。可是你現在道行還遠不足以駕馭此鼎,能不用的話就盡量不要用它,免得它靈性盡複後,反過頭來控制了你的神識。”

紀若塵點了點頭。他熟讀道典,知道如果修道之士所用法寶過于強大,則有可能反過來為法寶所控制,成為所謂“器奴”,下場悲慘無比。

不過有一件事紀若塵并沒有告訴顧清,其實他已然感覺到文王山河鼎為何定要透體而出。東海水族衆多,這些水族和妖族多少有些沾親帶故,因此東海中到處都是絲絲縷縷的妖氣。這些妖氣本來既淡且弱,放在平時也就沒什麽事了,可是現在文王山河鼎被妖皇翼軒的妖氣一激,似已從沉睡中醒來,雖然剛才被顧清安撫了下去,但現在又開始蠢蠢欲動,虎視眈眈地搜尋着四周的妖氣,準備一一吞而煉之。

對于文王山河鼎的這個意思,其實紀若塵倒是頗為贊同的。文王山河鼎初次煉化東海将軍和數名水卒時,他就已發覺其中有一小部分靈氣轉成了自身的真元。如此一來,等如除了解離訣之外,他又有了一個可以迅速增強道行的方法。何況文王山河鼎越來越躁動不安,就如一個久已饑餓的野獸聞到了血腥氣一樣,總是靠顧清相助壓制也不是長久之計。

就在此時,忽然一道滾燙之極的水流從斜下方噴來,目标直指紀若塵。這一道沸水非是凡水,若是放在陸上,熱度已可将木材瞬間點燃。如果被這道水流噴中,紀若塵至少也得是個半熟。

不過沸水熱是熱了,偷襲的角度時機卻不怎麽樣,根本難不住紀若塵。他向旁邊略略一閃,已讓過了沸流。

但是沸流中充斥着一道強大而又蠻橫的妖氣。

還未等紀若塵反應過來,海中已是一片青光閃爍,文王山河鼎高懸海中,鼎中落下一道青光,罩住了下方一只巨大的玄龜。

章四十五 因果

一聲響徹海底的怒吼!

吼聲有如虎嘯,帶着說不出的怒焰和殺意。本是藏身于海底礁岩間的玄龜一邊吼叫,一邊逆着文王山河鼎的青光而上,時不時還要向紀若塵噴出一道沸流。玄龜這種直截了當的攻擊威力雖大,可是紀若塵素以身法詭異迅捷見長,雖然深處海底,仍然是念動則閃,玄龜沸流根本連他的衣角都撈不到。顧清雖就立在紀若塵身邊,但玄龜就是對她視而不見,道道沸流只是追着紀若塵而來。

直至玄龜咆哮着浮上,才看出它的不凡來。此龜背甲足足有七丈方圓,與尋常龜類不同,它的背甲共分了十一塊,色澤各異,隐隐然是混沌居中,兩儀環繞,八卦護邊的格局。它四爪鋒銳之極,頭似龍首,頸長一丈,上面布滿了藏青色的鱗片,體後拖着一根三丈餘長的蛇尾。尾尖上亮着一點淡碧色光華。

玄龜在文王山河鼎的青光中左右沖突,力道之大,直可以輕易撞碎巨礁!文王山河鼎也有些承受不住如此大力的撞擊,不住地震動着,發出陣陣清越的鳴嘯,似是在催促着紀若塵快些動手。但任那玄龜如何奮勇沖突掙紮,文王山河鼎所發的青光就是凝固不散,牢牢罩定了它。

玄龜在青光中呆得越久,吼聲就越是響亮。然而紀若塵從它吼聲中初始時聽到的是憤怒,現在卻感覺多了一絲痛苦。他又讓過一道沸流,定神望去,果然見到玄龜一側龜甲上有一道深達數尺的裂口,頸尾四爪上還有小傷無數。

詭異的是,在青光的照耀下,玄龜身上的傷口竟然在逐漸擴大!傷口中滲出的血絲與青光一觸,即刻化成一縷輕煙,順着青光而上,被收入鼎身之中。

文王山河鼎乃是紀若塵本命法器,玄龜與青光的每一次沖撞,他都身有感應。鼎中所發的青光又有如他靈覺的延伸,與玄龜一觸,即能夠感知的玄龜體內那濤濤沸沸的靈氣。至此紀若塵已知這只玄龜大非尋常,它擁有的并不是普通的妖氣,而是非常接近于天地靈氣的一種靈力,與顧清倒有三四分仿佛,顯然是東海海底秉天露地脈而生的一只靈獸。感應着文王山河鼎中傳來的絲絲靈氣,紀若塵斷定若是将這只玄龜完全煉化的話,自己所得真元上的好處甚而不下于将赤瑩劍給解離了。這還未算上煉化玄龜可能得到的法寶。

如是承受了十餘次撞擊之後,紀若塵心念一轉,雙手在胸前一合,然後緩緩推出,口中開始緩誦口訣。催動文王山河鼎的口訣共有四句,他才念動第一句,浮于空中的王鼎即行清鳴一聲,立刻穩定下來。與之相應的,玄龜身上的傷口破裂速度立刻加快了許多,痛得它上下翻滾,狂吼不已!

紀若塵凝神催運文王山河鼎,絲毫不敢分神。以他此刻道行去駕馭文王山河鼎,實無異于幼童駕八乘馬車,稍一失神就是車覆人亡之禍。不過從文王山河鼎中傳來的靈氣中忽然有一絲異樣感覺,紀若塵仔細分辨,察知這縷妖氣來自于玄龜身上傷口,與妖皇翼軒身上妖力實是同出一源。看來這只玄龜不知如何惹到了妖皇,被他痛打了一頓,又或者只是它比較倒黴,在翼軒出手教訓東海水軍時被波及了而已。

然而撞上了文王山河鼎,才是它真正倒黴的時候。

此時玄龜已是遍體鱗傷,可是傷口卻沒有多少血跡,流出的龜血早都被煉化了。它掙紮的力氣越來越小,狂吼也變成了哀鳴,甚是凄婉。若是換了另一個人,或許會就此心軟,可是紀若塵有如怒海操舟,全副心神都在駕馭文王山河鼎上,對外界一切已全無知覺。且就算看得到玄龜,紀若塵也定然不會心軟的。

他這一凝神運鼎,玄龜身上護體真元立刻如水般洩出,眼看着它就在青光中打起轉來,慢慢向鼎口飛去。

就在此時,旁邊忽然揮過一道匹練般的劍光,攔腰截斷了鼎光!

紀若塵一察覺有外敵來襲,不及細想,立刻操控着文王山河鼎全力反擊!待他發現來襲劍氣極其熟悉時,為時已晚。

海底依然平靜,只是青色和蒼色兩色輪流染遍數十丈方圓的海水,反複數次方才罷休。

文王山河鼎發出嗡的一聲嘯叫,不情不願地回到了紀若塵身中,他這才緩緩張開雙眼,還未等看清周圍情形,已是一口鮮血噴出!

一朵血花在海水中慢慢飄散,但沒有引來任何兇猛的鯊魚。周圍的海寂靜得可怕,不遠處一群魚依然整齊劃一地向前游着,但只是在依着慣性前進而已。這一群魚早已魂魄離體,生機盡斷。不止它們,百丈之內,已再無生機。這一範圍內所有魚鼈蝦蟹,海妖水族,都被文王海鼎給震出了魂魄。

紀若塵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四下尋找,待看到顧清持劍立在不遠處,只是面色有些蒼白時,這才松了一口氣。他迎上去問道:“清兒,你這是幹什麽?”

顧清收了古劍,凝望了他一會,才輕輕嘆道:“因為只有這個方法才能阻止你煉化玄龜。若塵,這只可不是普通的玄龜,依我看它多半是一只璇龜,乃是天地間有數的靈獸之一,殺之不祥。何況它還小得很,看來剛破殼而出不久,還是放它去吧。”

“這個……”紀若塵望着已躲到百丈之外的玄龜,實在有些不願如此輕易地就放了它,畢竟煉化如此靈獸的機會實在太少,而且十成功夫如今已完了九成,只差最後一步而已。

“清兒,這個機會實在是很難得的,為什麽要放棄呢?”紀若塵試圖說服顧清。

顧清飄到紀若塵面前,深深地望進他的雙眸,良久才道:“若塵,世事自有因果,一飲一啄,皆是天定。你我今世兇劫如此之重,怎會是全無來由呢?”

見紀若塵一副茫然不解的樣子,顧清握住了他的雙手,嘆道:“你啊……是還覺得前生的殺孽不夠重嗎?!”

“前生?”紀若塵不由得問道。他現在已經知道與顧清乃是前生帶來的姻緣,雖然已在陰司地府中走過了一遭,可他道行距離看破前生今世因果還差着十萬八千裏,那是進入玉清境方能修成的神通。顧清道行高深莫測,但也還遠沒到玉清境界,怎就看得到自己的前生了?

顧清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嘆道:“我能看到的只是此前諸世輪回的只鱗片爪而已。可是每一次看得到你前生時,滿眼望去,都是綿延不絕的血光。”

“是這麽一回事嗎?”紀若塵怔怔想着,忽然感覺到手上十分溫熱,又滑膩膩的頗為難受,于是低頭一看,恰好看到濃稠血漿正不住從雙手上湧出。

一想到諸世紅塵輪回,多少事都要在今生果報了斷,紀若塵心頭忽如墜上一塊巨石,一時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并不想承擔這麽重的負擔,這一輩子,本來想過的日子就是能夠不愁衣食而已。自從入了道德宗,上得西玄山後,紀若塵所過的就是夢中神仙才有的日子,可是心事越來越重,反而不若龍門客棧時過得輕松。

雖然一世世的輪回方有今世,可是前生之事,究竟與今生的自己有多少幹系?

紀若塵擡頭望向顧清,眼中迷茫漸去。

他再看了看躲在遠處的璇龜,見它盡收火氣,望向這邊,安靜地等待着自己的命運,果然靈性十足。他倒是有些喜歡這只璇龜了。

紀若塵揮了揮手,璇龜這才緩緩浮起,掉頭向東海深處游去。

目送着璇龜在遠處消失,紀若塵這才攜着顧清的手,繼續向東游去。

不知游出了多久,紀若塵忽然問道:“既然我前生有這麽多的殺劫,那這一世該怎麽應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的。”顧清淡淡答道。

既然連顧清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劫,紀若塵索性将這事扔到一邊,笑道:“管他呢,事到眼前再說,總會有應付辦法的。”

“正是如此。”顧清微笑答道。

既然凡事皆有因果,那麽他前生今世如許重的殺劫,為的卻又是誰?

他已知道答案。

※※※

紀若塵與顧清離去之後,死寂的海底中有一塊了無生氣的貝殼忽然動了一下,慢慢張開,從中伸出一叢細密的觸須,向着紀顧離去的方向不住揮舞,仔細辨別着海水中飄散的氣味和靈力,片刻之後又從蚌殼中游出一尾寸許長短的游魚,如箭般遠去。

東海海底到處都是這一類的蚌殼,其中大多數是些尋常貝類,內中有一少部分則是東海水軍遍布各處的哨探。這些哨探純是水族出身,經年固定在海底,動也不動一下,只負責探尋周圍一小塊水域的動靜。此種哨探方式可是陸上修道者絕難想到的,是以以顧清和紀若塵的靈覺,也未能發現這枚蚌殼的與衆不同。

“又有兩名修道人潛進東海了?”東海水軍臨時大營內,封耀将軍皺眉看着面前那條急速擺動尾巴的銀色小魚,十分的不耐煩:“先讓我看看他們的道行……嗯?這道行也不是如何高深,就敢到東海來了?原來有一個是道德宗門下,哼,這倒有點來頭。”

這不是什麽難決之事,封耀只略一沉吟,就吩咐道:“随他們去吧。”

這一月以來,整個東海海底可謂蝦蟹不寧,幾乎每天都會有修道者或明闖,或暗潛,試圖進入東海。東海海底哨探也就能探探紀顧二人表現于外的道行,哪有可能探得出二人真正的底細實力?這點道行自然不放在身為東海水軍大将的封耀眼裏。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兩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名門子弟,也想來東海湊一湊熱鬧,看看有沒有迅速成名的機會而已。

東海浩浩無邊,紫金白玉宮水軍雖衆,也無法封鎖整個東海。再者說自前次妖皇翼軒終于含怒出手後,東海水軍折損甚重,更不可能将所有修道者都擋在東海之外。若不是為了碧海龍皇頒下的封海令,封耀心中是十分不願意封鎖東海的。封海令頒下一個多月,除了正道三大派外,紫金白玉宮幾乎将陸上有名有姓的修道大派給得罪了個遍,日後可謂後患無窮。就算紫金白玉宮深入海底,占盡地利,又可以随時移動,也不足以應付陸上修道之人無窮無盡的尋仇攻擊。

更何況此時雖有數千東海水軍前後圍堵,但翼軒仍在東海縱橫來去,如入無人之境,而三位龍皇卻久久沒有動靜,自然打擊了水軍士氣。

封耀心中清楚,妖皇翼軒此次前來東海,為的多半就是近日傳得沸沸揚揚的行将在東海現世的五靈玄老君飛升仙跡。身為東海大将,封耀知道五靈玄老君并非只是傳說中的人物,實際上東海許多神物異景都與他有關。馱着紫金白玉宮的那只萬年玄龜,據傳就是五靈玄老君飛升前的坐騎。因此東海龍宮一向是把五靈玄老君作為半個祖師來供奉的。不過除卻這頭玄龜外,紫金白玉宮并未從五靈玄老君身上得到更多的好處,這與道德宗和青墟宮大為不同,也是三位龍皇一直心有不甘的地方。

此次五靈玄老君仙跡現世的傳言乃是出自雲中居掌門清閑真人,這可非同一般。雖然碧海龍皇在殿前稱雲中居與紫金白玉宮有隙,此言必定是奸計,但沒過兩日,封海令就到了采微等東海三将手上,顯然言不由衷的其實是碧海龍皇。他此舉用意極為明顯,就是要關起門來仔細探尋老君仙跡的所在。

因此封耀略一思索,認定以紀顧二人的低微道行,絕對沒有染指老君仙跡的可能,何況他也不願再行開罪道德宗。道德宗領袖正道,紫微真人飛升在際,封耀再狂傲自大,也不敢自認實力強過了道德宗去。

一名蝦兵得了封耀命令,剛要離開,即被剛剛進入貝帳的采薇攔住。采薇拿過封耀的命令,大致掃了一眼,即道:“将這兩個人的行蹤消息直接報給碧海龍皇。另外點齊一隊水卒,準備圍剿他們。”

封耀一怔,疑道:“這兩人道行還不成氣候,難道也要報給龍皇?如果連他們都要上報,那這些人豈不是個個都要上報?龍皇看得過來嗎?”

封耀邊說邊向案上一指,只見那裏堆着高高一摞文檔,記得全是潛入東海的修道者數量、道行、前次行蹤等資料。

采薇面無表情地道:“當然要上報。而且不光要上報道德宗這兩人的行蹤,你手上掌握的這些修道者的行蹤統統都要報上去。在龍皇下令之前,你将手下的兵力分一分,分頭圍剿這些修道者。”

封耀又吃一驚,道:“采薇将軍,我們手上的兵力本就十分吃緊,哪還能再分兵?我們示敵以弱,已經快把翼軒引到絕域,正是圍而殲之、一戰功成的大好時機啊!”

采微看了看封耀,嘆道:“翼軒何許人物,怎會輕易上我們的當?龍皇既然撒手不管這邊的事,那我自不能讓手下士卒白白送死。圍剿這些修道者總好過去圍剿妖皇,又不會顯得我們沒什麽事幹,落人口實,乃是一舉兩得之舉,你這就去辦吧!”

封耀還未來得及答應,貝帳忽然一動,從門外如箭般沖進來一條旗魚,入帳後才化成半人半魚的形狀,惶急道:“二位将軍,大事不好!妖皇翼軒忽然掉頭北上,此刻已殺出重圍,不知去向!”

封耀一時不知所措,采薇則立刻行到挂在牆上巨大海圖前,仔細看了一會,方才在海圖上一點,吩咐道:“傳我的命令,讓珊瑚海的水族時刻注意潛流、氣味、靈力變化,一有異狀,立刻通知我。從現在起,珊瑚海海xue守衛增加三倍,所有防禦法陣全開,不得有誤!”

那尾旗魚得令而去後,采薇又看了一眼封耀,忽然嫣然一笑,道:“碧海龍皇絕不會坐視珊瑚海海xue落入人手的,你将妖皇行蹤上報吧!”

海底行動遠比陸上艱難,紀若塵又得躲避忽然增加了許多的東海巡弋水軍,因此誤了行程,兩天時間才潛出二百多裏水路。

此時二人所處海域已有不同,海底盡是黑沉沉的焦岩,上面稀稀落落地生着些水草。海水中彌漫着一股濃濃的硫磺味道,水溫也逐漸升高。再向前潛游數十裏,海水已熱得有如沸湯,就是一枚雞蛋放得久了,也會慢慢變熟。

如此惡劣水域,極少會看到水族,就連東海巡海水軍也一個不見,想必是難以忍受如此灼熱的海水。

看到周圍環境,紀若塵知道離地火裂谷已然不遠。此刻神州氣運圖上靈力标識的方位與他自身方位已然重合,靈氣之源應該就在方圓二三百裏之內。

天地靈物必有兇獸鎮守。這裏雖然水溫如沸,然而一片死寂,半個水族也看不到,實在有些說不過去。紀若塵知道多半已經進入了鎮寶兇獸的領地,所以才會了無生氣。但既然已潛到了這裏,再向前幾十裏,說不定就可以探到天地靈物的所在,紀若塵當然不願退後。他向顧清打了個手勢,率先下潛,幾乎是貼着海底曲曲彎彎地向前潛行。

海底焦岩的熱度更比海水高了幾倍,紀若塵雖有道行在身,但也熱得額頭見汗。不過他心志堅毅,這點小小苦楚自然不會放在心上。

再向前潛行數裏,紀若塵忽然心中一動,擡頭上望,正好看到頭頂上一片無邊無際的烏雲正迅速下降,轉眼之間,他目力所及處就是一片漆黑,再也看不到一點光亮。紀若塵心下大驚,本能地向海底沉去,瞬間平平貼在了炙熱之極的海岩上。果然頭頂一道湍急的水流,剛好自他剛剛所處的方位掠過。

紀若塵僅憑靈識,左手閃電般探出,已抓住了一個滑滑膩膩的東西。那東西奮力掙紮,又生得滑不留手,只扭了兩下就要脫困而出。紀若塵心中一急,手上猛一運力,哪知道這東西卻是十分受不得力,被他一捏,當即噗地一聲炸開,一股腥臭撲面而來。紀若塵只覺得手上如被針紮般一陣刺痛,原來已被這小東西在臨死前狠狠咬了一口。它顯然毒性非常厲害,頃刻間紀若塵就感覺到手上一陣麻木。而且這小東西死而不僵,幾條冰涼的觸手纏上紀若塵的手腕,在他手上狠咬不休!

對付這種死纏不休的小異物,紀若塵此刻可有的是辦法。當下他冷笑一聲,手上一緊,肌膚中已泛起一層淡淡青光,一縷鼎氣渡入它的體內。那小東西突然極力掙紮起來,再也顧不上在紀若塵手上咬噬,放聲尖叫!轉眼間它通體已轉成青色,放出淡淡的光華,紀若塵終于看清了手中握着的原來是個通體深黑色的烏賊。

這只小烏賊體內青光忽明忽暗,它的軀體有如堅冰遇到了沸水一般,迅速變軟、溶化,一團團被海水沖走。它臨死前的尖叫特別凄厲,顯然所受苦楚非同一般。

此時海底一片黑暗,紀若塵極目力所能,也不過看得清丈許方圓而已。但這只小烏賊的叫聲卻遠遠地傳了開去。

頃刻間小烏賊盡化血水,随海波而去,紀若塵手中已空無一物,只留有幾個烏黑的齒印。

一片茫茫黑暗中,突然響起一聲聲尖細的叫聲,與小烏賊的叫聲如出一轍,也不知有幾千幾萬個烏賊正從四面八方彙聚而來。

紀若塵雙眼微眯,手上青光隐隐,雙足牢牢釘在海底,靜候着行将來臨的攻擊。

※※※

濃稠如墨的黑霧依舊不斷從頭頂飄落,将海底最後的一線微光也徹底遮蔽。這些黑霧還有阻擋靈覺的作用,以紀若塵的靈識也難以測度數十丈外的情形。好在小烏賊雖然數量衆多,毒性猛烈,但三清真訣于驅毒防毒上乃是一絕,它們本身又脆弱得很,紀若塵對之幾可一擊而殺。不過令人頭痛的是這些小烏賊在黑霧中行動自如,似乎黑霧所及之處,就是它們視線範圍。

因此紀若塵手持短劍赤瑩,幾乎憑借本能地一劍劍刺出。小烏賊速度奇快,只消判斷準了它們的方向軌跡,一劍刺過去,它們就會自行在劍鋒上将自己剖成兩片。每一只小烏賊殒命,就會爆出大團的黑霧,将海底染得濃了一分。

紀若塵已完全失了顧清的蹤跡,不過既然這些攻擊他都能應付得過來,顧清自然更不是問題。他雙足釘牢地面,不動分毫,這樣可以減少一個敵人攻來的方向。

短短時光,紀若塵已不知刺落了幾百只攻來的烏賊。時間一久,他身上已有照顧不到的地方,被小烏賊狠狠地咬上了幾口。雖有三清真訣在身,但中的毒多了,他也有些感到渾身熾熱,心跳加快,在外探察的靈識也變得有些飄忽不定。眼見烏賊仍如潮水般攻來,根本沒個盡頭,紀若塵心下漸漸焦急,他大聲招呼顧清,可是全無回音。

海底黑霧漸漸地濃了,紀若塵已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他陷入苦戰,難以脫身。但就算能夠脫身,他又怎能舍下顧清獨自逃生?

此時紀若塵一顆心忽然大跳幾下,胸口一陣發緊,正是體內真元行将耗盡之兆。至此他再無顧忌,心中默運法訣,突然一聲叱喝,海底登時亮起一片蒙蒙青光,驅散了本是籠罩一切的黑霧。這一片青光飄忽不定,雖然微弱,但卻如有實質般黏附在黑霧上,逐漸将一片片黑霧轉化成青光。此消彼長之下,轉眼間海底青光就越來越亮,擴散至十丈方圓,紀若塵登時覺得胸口一松,靈識也清醒了很多。

青光威能尚不止此。

但凡被青光照耀過的烏賊,軀體都會沾上一點如螢火般的青芒。這點青芒黏性極重,又如有靈性,一邊擴散,一邊向烏賊體內滲去,慢慢地烏賊體內也會亮起青色光芒,将它們的身體映得幾乎透明,可以透過軀體看到它們體內所存的墨汁如被煮沸了一般翻滾不已,內中還夾着絲絲青芒。墨汁每一個起伏,青芒都會多上一些,轉眼功夫,這些烏賊體內黑汁就都變成了閃耀的青液,它們軀體也膨脹到原先的三倍大小,然後砰的一聲炸開,四射的青液将丈許方圓內的海水都染成了閃爍不定的天青色!

一團團天青光芒此起彼伏,映亮了大片海域,然後逐漸收縮暗淡,縮成點點流瑩,從四面八方彙聚而來,被浮在海中的文王山河鼎收了進去。

海底青光閃光不定,一只只沾上了青芒的烏賊如被烈火燒灼,大聲尖號着,發了瘋一樣在海底東突西竄,甚而有的承受不住痛苦,徑直撞向了嶙峋的礁石,在堅硬鋒利的礁石棱角上将自己的身體剖開!

一時間,海底宛若流星四散,謂為奇觀。

但就算它們自行将軀體剖開,沾染在身上的青芒也不肯放過這些烏賊,定要将它們殘軀墨汁盡數轉成青色,才算罷休。

原本漆黑如墨時,海底壓抑恐怖有如森羅地獄。現下青輝隐隐,然則凄厲無倫處又若修羅刑場!

紀若塵默立海底,仰望着頭頂緩緩旋動的文王山河鼎,已無事可做。

一縷縷若有若無的靈力不時自文王山河鼎中傳至紀若塵體內。他默默計算着靈力,若是再煉化一萬三千只烏賊,得自文王山河鼎的靈力就足夠讓他的三清真訣再進一層了。當然他能否融彙得了這許多靈力,又是另外一個問題。

可是與絲絲縷縷靈力相攜而來的還有殺意,那是屬于文王山河鼎自身的,冰冷、森嚴、冷漠、濤濤無邊、對天下群妖的殺意!

紀若塵放眼望去,不知有多少只小烏賊正帶着青芒沖天掠地,凄叫連連,最終卻仍難逃一死。被文王山河鼎煉化後,這些小妖會被還原成天地本源靈氣,大部分不知去向,極少一部分則會被渡入紀若塵體內,成為他本身真元的一部分。

眼前這些小烏賊只是些無甚靈識的小妖,但若是修煉有成的妖族入了文王山河鼎,就等如是被抹去了前世今生一切因果,遠比魂銷魄散還要可怕得多。

百丈之內,最後幾顆流星正在隕落。異種烏賊雖然兇悍,但看到同類如此凄慘下場,也都躲得遠遠的,不敢再接近文王山河鼎鼎氣範圍。

仰望着這青輝閃耀的海底世界,紀若塵心中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眼見百丈之內再無敵手,文王山河鼎這才清鳴一聲,徐徐沉入紀若塵頂心。

此時海底突然響起一聲震天動地的厲嘯!一道無邊潛流随着厲嘯而來,剎那間将紀若塵卷入其中。紀若塵只覺得胸口一悶,有如被一頭巨象迎頭撞中,身不由己地向後飛出,直至百丈外方才穩住身體,從潛流中脫出。

紀若塵心下駭然之極,這道潛流并非有意對他的攻擊,只是被那聲厲嘯激起的潛潮而已。那該是何等異獸,方能吼出如此驚天動地的嘯音?

還未等他從驚駭中恢複,就見遠方海中忽現一點墨色。墨點并未擴大,倏忽間卻已在眼前!

紀若塵身軀一側,堪堪讓過了點墨色,這才看清原來來襲的是一條不知其長幾許的墨線。墨線撲了個空,直接射入礁岩,就似利針刺入豆腐一般輕松。看着綿綿不絕向礁岩中刺進的墨線,紀若塵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他靈覺忽然一緊,迅速擡頭,果然見到頭頂又是一點墨色!這一次墨線來得太快,紀若塵只是勉強閃過。哪知墨線竟如有靈性一般掉了個頭,繼續向紀若塵追來!

他已見過了墨線無堅不摧的威力,哪裏還敢硬擋這看似單薄的墨線?唯有掉頭狂沖。可是紀若塵也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他身法再快也快不過這道墨線。

紀若塵東閃西躍之際,身後忽然亮起一點明輝,顧清馭劍而來,後發而先至,從側旁一劍斬在墨線上!

古劍與墨線相交,發出金鐵相擊之音,墨線只是偏了一偏,竟然不斷!

但顧清此劍本意也不在斷了墨線,只是要阻它一下而已。得了這一點空當,她已抓着紀若塵驟然加速,瞬間遠去。

還未等紀若塵開口,顧清即叫道:“存息坤海,收心入愆!那頭兇獸不是我們能夠對付得了的!”

顧清喊的是道德宗馭氣前行的口訣,紀若塵心下一凜,立刻依訣而行,身體輕飄飄地浮起,果然前沖的速度快了許多。

然而一道又一道潛流從兩人身後追來,又有一道琥珀色的光芒從暗到明,逐漸照耀在兩人身上。紀若塵百忙之中回頭一看,只看到深黑的海中升起了兩輪琥珀色的圓月。圓月越升越高,月光也越來越強烈。

紀若塵心下大驚,這哪是什麽圓月,分明是兇獸的兩只眼睛!

周圍的海水越來越凝滞,顧清前沖的速度也逐漸慢了下來,這當然是兇獸妖法所為。如此一來,二人速度漸慢,遲早要被這只兇獸追上。

海中尖嘯忽起,數十根墨線閃電般破空襲來!

顧清一聲輕嘆,放下了紀若塵,古劍飛舞,将來襲的墨線一一挑開。擋過第一波攻擊後,她也不追擊,只是持劍而立,原地固守。

數十根墨線在海中飛舞不定,也不急于出擊,似是條條毒蛇,窺伺着顧清的破綻。眼見墨線靈動如此,紀若塵立在顧清身後,也不敢稍有遠離,唯恐分了顧清的心神。

兩輪圓月緩緩升上中天。

紀若塵仰天一望,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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