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部經文當中,必定有一部錯了。 (17)
是頭有如一座小山般的巨大烏賊,龐大無匹的身軀隐沒在黑暗之中,根本看不清輪廓,只有一根揮舞着的觸須勉強可以看清。僅是這根觸手,就已長達百丈!
它口一張,一朵烏雲遮住了兩輪圓月,當頭向二人壓下。借着烏雲之壓,墨線又從四面八方攻上。
海底金石之音不絕于耳,顧清古劍将丈許方圓內守得密不透風,看上去行有餘力,間中尚能與紀若塵說兩句話。
“清兒,你方才去了哪裏?”紀若塵在顧清護翼之下,一時間無事可做。他知道眼下似安實危,若不能及時找出脫身之策,待二人真元一盡,必成這烏賊腹中之物。
這一世的兇劫,這就開始來了嗎?
紀若塵不及去想這個,神識急轉,只是在不住謀劃脫身之策。
“我啊,一直在和這個大家夥鬥呢。”也只有在紀若塵前,顧清才會顯出些許溫婉來。
再擋過一波墨線攻擊,顧清又道:“我本想把它引得遠些,再伺機過來帶你一起脫身。可是它所噴墨汁能夠隔絕靈氣,我無法将訊息傳遞給你,本來能夠再拖延一些時候就好,誰知你……唉!”
她輕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紀若塵心中疑惑,不由得問道:“我怎麽了?”
顧清接連擋下墨線數十記攻擊,才道:“你呀,為什麽非要用那尊仙鼎?激怒了它,于我們又有什麽好處……”她話說到一半,聲音忽然啞了下去,一時間再也說不出話來。
紀若塵大吃一驚,顧清原本穩如磐石的真元忽然急速下降,幾近枯竭。紀若塵這才想起顧清道心玄妙,幾可将自身最後一分真元發揮出來,因此不會如尋常修道之人那樣出現真元逐漸下降的情形,而是一顯頹像,就已是真元耗盡之兆。
事到臨頭,顧清并不驚慌,只是嘆一口氣,道:“若塵,這一世的輪回,我怕是不能與你一起度過了……”
她左掌上本已蘊好了力,剛要将紀若塵推出戰圈,哪知周圍忽然青光大盛,文王山河鼎已懸于半空,青色鼎氣洋洋灑灑而下,護翼住了顧清與紀若塵,将墨線盡數擋在鼎氣之外。
顧清不喜反驚,剛叫了一聲不要,就見那只尚無從得知身軀究竟有多麽龐大的烏賊忽然狂吼連連,一只百丈長、十餘丈粗細的腕足高高舉起,然後帶着一道狂流,狠狠向文王山河鼎形成的青光抽擊而下!
這一擊之力,豈止萬鈞!腕足所到之處,海潮奔湧,大地開裂。文王山河鼎發出一聲清鳴,顫動不已,青光閃爍不定。
烏賊腕足與青色鼎氣一觸,如被烈火燒過一般,厚逾精鋼的皮肉即刻潰爛,冒出騰騰白氣,剎那間皮肉就蝕進去丈許之多。然而那頭烏賊就如發了狂一般,絲毫不顧腕足受損,換過了另一只觸腕,再次以排山倒海之勢擊下!
文王山河鼎再次鳴叫一聲,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已是搖搖欲墜,看來再難擋烏賊第三擊之威。紀若塵凝神盯着烏賊的動靜,向顧清道:“它第三擊一下,我就會撤回寶鼎,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你的了!”
顧清略搖了搖頭,仍提劍而立,等待着文王山河鼎收回的瞬間。待文王山河鼎一撤,借着烏賊觸腕拍擊時帶起的水流,二人或許能有機會逃出生天。但這也只是一時權宜之計而已,他們真元尚餘大半時都不能逃出這只烏賊追擊,此刻二人真元均已耗盡,難得還能逃出多遠不成?文王山河鼎再出,已徹底激怒了這只烏賊,它再不會放二人中任何一人離去了。
若按顧清原定計劃,紀若塵少說也有六成機會逃出生天,可是依現在情形,二人都将葬身東海。
此刻顧清心中有一分茫然,三分恨鐵不成鋼,倒有六分歡喜。
烏賊第三只觸腕尚未落下時,文王山河鼎光芒就如期淡去。可是紀若塵并未随着水流逃走,他面色一變,忽然合身擋在顧清身後!
顧清心有所感,如電回身,剛好看到三根墨線自後襲來,齊齊沒入紀若塵後背,但卻未破胸而出,想來都被他以血肉之軀生生鎖住!
顧清右腕一動,古劍已盡斷三根墨線。紀若塵心神一松,真元潰散,就此軟軟倒在了顧清懷中。
“若塵,你……堅持住,別睡!你一睡過去,這一世的輪回就算完結了!”顧清聲音顫抖,早已盡失矜持。
紀若塵望着近在咫尺的傾世容顏,看着那早已迷離的雙眸,勉強笑了笑,道:“若不能共度輪回,那就一起應了兇劫吧。”
他擡手,想拭去慢慢自她面頰上流下的一滴淚,手只擡到半途,就無力垂下。
顧清反而平靜下來,輕輕将紀若塵身體平放海底,然後曲指一彈,食中二指指尖各飛出一點鮮血,分別飛向道德宗與雲中居的方向。
海中黑霧徐徐散去,那只烏賊終于現了真身。它身軀足有千丈,仰首望去,根本看不到盡頭。此時它俯視着顧清,一道兇厲的神識傳入顧清心中:“你等膽敢闖我國界,煉我子孫,今日不将你們銷肌化骨,魂魄永拘海底,難消我心頭之恨!”
顧清挽一下面前亂發,淡淡地道:“我們應運而生,輪回早有定數,就憑你也想拘我魂魄?你毀了我們百世輪回,若今世不得果報,來生我也當盡斬你子子孫孫,成全了這段因果。”
※※※
他緩緩睜開雙眼,看到的是茫茫一片乳白色的光芒,光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十分舒服。他動了動手腳,試圖坐起來,卻感覺怎麽都使不上力道。光芒背後不時傳來隐約的私語聲,聽內容依稀與他有關,但就是聽不清楚。
他心中漸漸有些焦急,下意識開始在神識中搜索。神識浩浩如海,內中有無數心法口訣飄來蕩去,有些他是識得其中意思的,而另外一些則完全不解其意。轉眼間他眼前掠過心訣無數,卻沒有一樣能夠解決眼前困局。
他忽然看到神識之上尚浮着一圈各式各樣的卦象,與尋常的八卦,六十四卦或者是先天卦象均大有不同,每枚卦象中都含有一絲特異的靈力,互沖互合,融彙一體,共同構成了一副陣圖。陣圖中淡淡靈氣如雨,徐徐而降,滋潤着他的神識。這些卦象中的靈力與他本體神識迥然有異,顯然是外來之力。他依稀記得曾在哪裏看過應該如何處理眼前局面,于是心念一動,果然陣圖随着他心意離散,數十符卦象排成一隊,魚貫被收入神識。每收得一枚卦象,他心中即會略有所悟。待得數十符卦象盡入神識,他只覺得似乎又有一個新的天地行将在自己面前展開。
就在他心中歡喜時,籠罩于茫茫神識上方的雲霧忽然散開,現出了下方一個熊熊的烈焰世界!血色烈焰中依稀可見一座廢墟,有無數人在奔走呼號,其中還有一些非常熟悉的面容,但他卻怎麽也想不起來都是誰。
看着烈焰将一個又一個奔走的路人化成灰燼,他只覺得心內油然而生一道寒意,想要去救人,卻無論如何也動彈不得。這一刻,似乎烈焰中每一個人的痛苦都彙聚到他的身上!
他猛然大叫一聲!
“你醒了。”耳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淡泊的語氣中隐藏着些許關心。
聽到這一聲呼喚,他才感到散落的神識從四面八方彙聚而來,身體也漸漸有了知覺,只是眼皮仍如有千鈞之重,費了好大力氣才張開了一條縫隙。他雙眼甫一張開,登時被乳白色的強光晃得頭暈眼花,光暈中依稀可見兩個身影,一個是顧清,另一個則是一個形貌古怪的老者。他頭大如鬥,兩頭皆是方的,上小而下寬,除此之外,倒是生得慈眉善目,一團和氣。
這老者眉長二尺,颔下卻無寸須。尋常老人都是撫須,他則是撫着長眉,呵呵笑道:“他倒還知道将我的玄天陣圖收入神識,果然聰慧。不過他重傷初愈,元氣大損卻是免不了的,至少得在這休養七日,才能離去。”
顧清也不多客氣,道:“如此還要煩擾幾日了。”
老者呵呵笑道:“哪裏話!顧仙子昔日一語救下小兒之命,又傷了禹休,讓老夫得了九十九年清靜。為仙子做點小事不過是舉手之勞,何足挂齒。你們慢慢聊着,老朽先告退了。”
他掙紮幾下,終于坐了起來,有些茫然地看着那老者。老者見他坐起,眼中閃過一絲訝色,旋即向顧清抱了抱拳,就出房離去。
又看了顧清片刻,他才回過神來,遲疑地叫了聲:“清兒?”
顧清在他床邊坐下,微笑道:“若塵,你剛醒過來,現在還虛弱得很。你別着急,先依着三清心法溫養真元,發生過的事我會慢慢告訴你的。”
紀若塵依言慢慢躺下。剛才他還有些迷糊,現在知覺恢複,立刻感覺到四肢百骸中如同灌了水銀,動起來說不出的艱難。而且他一運真元,胸腹間就是陣陣劇痛,經脈有如新生一樣脆弱不堪,根本無從承受他雄渾澎湃的真元。這種痛楚若是落在普通修道者身上,很可能使他們就此心神失守,真元散亂,傷上加傷。但對于紀若塵來說,承擔這點痛苦已如家常便飯。他面不改色間已經轉運心訣,将真元收得如汩汩細流,在脆弱不堪的經脈中運轉如意。但他還有些不解之處,那即是體內真元忽然雄渾了許多,內中尚帶着一些與三清氣顯然有別的靈力,也不知是哪裏來的。
難道是剛才被收入神識的卦象所帶來的靈力?
紀若塵暗自想着。如他剛才那樣收得的卦象應該每一符都有些異能,所帶來的靈力不過是些附帶的好處而已。可是現在僅僅是增加的靈力就如此充沛,那剛才所收的卦象每一符都該是非同小可。
理好體內真元後,紀若塵睜開了雙眼,這時才認真地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這是一個十分奇異的房間,牆壁傾斜,牆面則呈波浪形,光潔瑩白,屋頂有數顆鴿蛋大小的明珠,将屋內映得十分明亮。這間屋子看起來就像是在一枚極大的蚌殼內部。
紀若塵疑惑地望向顧清,她則不疾不徐地講起這些日子中發生過的事情。
當日顧清已自忖必死,兩人百世輪回的定數就此完結,雖然二人生有夙慧,依然可以轉世重生,但是來生一切因果都将打亂重來,再也分辨不清過去未來。于她來說,這确等如是千年功行毀于一旦。就在顧清決意以瀕死一擊擊殘這只深海妖烏時,忽然一層琥珀色的光華護住了她與紀若塵,将烏賊攻來的數十根墨線皆化于無形。
随後一只身周足達百丈的巨大璇龜出現在顧清上方,璇龜身體雖然龐大,游動卻是十分靈活,它不住噴出一串串的氣泡,攻向烏賊。那只烏賊體形足是璇龜的十倍而有餘,但對璇龜極是忌憚,不停地閃讓着海中飄來蕩去的氣泡,實在有躲不開的,即會噴出大團的墨汁将氣泡整個裹住,送上海面。偶爾有氣泡破裂,內中則會飄着許多琥珀色的星芒,星芒所照之處,烏賊的墨汁立刻會化作清水。烏賊的墨線雖利,但對于璇龜厚重堅實的龜甲來說實在是不值一提,無論是刺是勒,都奈何不了璇龜分毫,唯有那幾條力大無窮的觸腕能夠對璇龜産生威脅。每當烏賊觸腕擊來,璇龜就以背甲硬抗,然後掉過頭來向觸腕一口咬去。
這頭璇龜頸長五十丈,龍首動作如電,出口絕不落空,每一口都能從烏賊觸腕上撕下一大塊肉來。但烏賊觸腕上生着無數吸盤,每擊中璇龜一下,必用吸盤用力撕扯背甲,也痛得璇龜吼叫連連。
兩大異獸在海中舍生忘死的相鬥,這一片海域自然也不平靜。海水翻翻滾滾,如同沸騰了一般,忽而沉凝如山,忽而洶湧生波,忽而重逾萬鈞,忽而消失無蹤,上一刻尚是炙熱如炎,下一刻即會凝成堅冰。如此種種,自然是兩大異獸在肉搏之餘,還在比拼控水法術。
只是這樣一來,這一片海域中的一切生靈可都倒了大黴。能夠在如此險域生存的海靈,都承受了不少苦難,百般進化,才得以在這裏生存。但此刻兩大異獸這麽一鬥,就連那些在異寶蚌殼保護下的東海水軍哨探都被變玄莫測的海水給壓成了肉醬,更別說其它的海靈了。
烏賊璇龜鬥了足足一日,都是遍體鱗傷,那頭烏賊禹休終于不支逃走。璇龜這才化成人身,将紀若塵與顧清接到了自己所居的海宮。他更将自身千年道行所結的內丹度入紀若塵體內,延經脈行走一周,布下了玄天陣圖,将紀若塵體內為烏賊禹休墨汁所蝕斷的經脈盡數補好,這才收回了內丹。
本來這玄天陣圖再運行一段時間就将自行消散的,但紀若塵醒得遠較璇龜和顧清預計的早,并且神智未清時就收了玄天陣圖,倒是得了一件本不應該屬于他的好處。
顧清說話素來簡潔,這一番驚心動魄的經過,在她口中說來也不過就是一盞熱茶的功夫。此刻紀若塵經脈已複,神識穩定,餘下傷勢已無大礙,就是溫養真元,修複體內傷患而已。既然聽顧清所言,知道了這頭璇龜乃是大有來頭的神獸,他當下就掙紮着下床,要去見見這位救命恩人。
顧清扶着他出了房間,再經過一道長廊,來到了一間丹房模樣的大屋中,那長眉老者手持一把蒲扇,正坐在丹爐前煉丹。紀若塵一進丹室,他即笑道:“紀少仙這麽快就能下地行走,實在是天資過人。不過少仙還得在老朽蝸居再待上七日,才能離去。老朽名喚甲庚,在這海底已住了一千多年,這七日中左右無事,老朽就陪着少仙走走看看吧!不過這附近除了地火炎流,也實在沒什麽可看的地方。”
紀若塵忙行禮道:“若塵還沒謝過老……老仙人救命之恩。”
甲庚擺了擺手道:“少仙哪裏話!當日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冒昧沖撞了你,承少仙高擡貴手,沒用仙鼎煉了他的魂魄,已經是天大的恩德了。而且當日若非少仙的仙鼎毀了禹休兩根觸腕,我若想勝它也沒這麽容易。”
紀若塵仍再三遜謝,甲庚一邊封了丹爐,一邊擺手道:“說來我與少仙也是有緣,何必如此多禮?倒是老朽心中有一個疑惑,還請少仙解答。少仙所用仙鼎威力無窮,與少仙道行頗不相配,不知這仙鼎是從何而來,有何來歷出處?”
紀若塵聞言一怔,含糊答道:“這尊銅鼎是我無意中得來的,如何使用我也不大清楚,現在只能用得出其中一兩樣功用而已。至于它有何來歷,我實是一無所知。”
甲庚也不追問,只點了點頭,道:“少仙顯然是知道如何用此鼎制煉群妖的,但卻絕不濫用,只是在不得已時方才用之,這份寬厚仁心實在難得,難得!”
這一番話說得紀若塵心中暗自慚愧,他哪是不肯用文王山河鼎的人?這一路上都是顧清攔着,才只在對付禹休時用上了仙鼎。若不是當日放過了小璇龜,也不會有今日的獲救。
果然是昔日種因,今日得果。
不過這樣一來,紀若塵終于對文王山河鼎留上了神,準備他日回到道德宗時,好好查一查相應的典籍道藏,看看此鼎究竟是什麽來頭。不論從本身靈性,還是從制煉妖族的功能來看,文王山河鼎僅僅是目前所顯露之威,已遠非世上尋常寶物能比。如此一口仙鼎,怎會扔在太上道德宮的陋巷裏,任它生塵積灰?
此時甲庚丹藥火候将成,封好鼎爐後就無事可幹,正好陪着紀若塵閑談。甲庚這座海宮正正好好浮在地炎裂谷上方,下方承接着裂谷中終年不熄的地火,并将之導入丹室,以作煉器制丹之用。道書中記載煉器制丹之火共分四品,一為凡火,二為地炎,三為真焰,四是天火。地炎本不如修道者以自身真元化成的真焰,但此處地炎濤濤熊熊,這等大火又遠非尋常真焰能比,正合甲庚之用。
而且據甲庚言道,此地另有一道靈氣,使得所發地炎別具靈性,制煉起丹藥法寶來實是事半而功倍。
紀若塵聽得靈氣二字,于是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探問起來。甲庚也不忌諱,直言道他本是靈獸出身,生來即是有着目的的。最近三百年來,他的目的就是守護地炎深處的天地靈氣,不讓它為妖邪所獲,所以才造了這座海宮。至于借助地火煉器制丹,不過是順帶的好處而已。
紀若塵又興沖沖地道:“天地靈氣彙聚之所必有寶物,不知道這裏會有些什麽。”
甲庚呵呵一笑,撫眉道:“少仙說笑了,又有什麽寶貝比得上你那尊仙鼎呢?不過說起寶物,這地炎中浮着一塊玄鐵,乃是凝聚方圓千裏地氣而生,靈性十足,該也算是一件寶物。不過只有一樣不好的地方,那就是這塊鐵重了那麽一點點,嗯,待我看看……是了!此鐵共重一萬零八百零三斤!少仙如果有興趣,盡管拿去,呵呵,哈哈!”
紀若塵陪着他幹笑了幾聲,心中倒是恨得牙癢癢的。他此刻若不憑借任何外力,僅靠自身真元,最多也就搬得起千餘斤重的東西而已。若是把什麽大力神符,丁甲搬運,金身立甲之類的道法都用上,想來最多也就是提個三四千斤而已。這根一萬多斤的神鐵,就是八脈真人們來用,多半也嫌重了,叫他如何帶得走?
當初清閑真人所言的定海神針小鐵,現在看來多半就是這塊了。直到此刻紀若塵方才明白,那時清閑真人這一個順水人情做得有多輕松寫意。
接下來的七日,紀若塵與顧清無所事事,終日只是閑逛水宮海底,評點甲庚的各色寶物。間中也去看了一眼那塊神鐵,甚至試着搬了一搬。
神針鐵自然是紋絲不動的。若是讓紀若塵給搬走了,又如何當得起定海二字?
七日之後,紀若塵傷勢盡複,辭別了甲庚,準備重返西玄山。不過在道行剛剛恢複時,紀若塵就已将地炎裂谷中的靈力訊息用秘法傳回了宗內。
章四十六 路口
“道德宗也要來趟這趟渾水了嗎?”碧海龍皇雙目微閉,不疾不徐地道。
白玉階下跪着的報事官偷偷擡頭,見碧海龍皇并未顯露怒色,才大着膽子将手中的文案遞了上去。碧海龍皇接過,看也不看就扔到了一旁,道:“兩個沒成氣候的小鬼能弄得出什麽事來?這點小事都要上奏,你們是閑得沒事幹了嗎?”
這一句話語氣中已有些嚴厲,那報事官立刻吓得全身發抖,只顧着叩頭,哪裏還說得出半句話來?他才上任了三日,前任就是在奏報龍宮在外諸将的折子時不知如何觸怒了碧海龍皇,被罰喂了水神獸。眼下他才報了幾件事,龍皇就有些微怒,待這些折子一樣一樣的報完,自己早不知要喂幾回水獸了。
可是這些折子均是封疆大将們呈上的,得罪了哪一個都是個死。這又如何是好?
就在他左右為難之際,也不知是不是真有神靈護佑,碧海龍皇的龍目又閉了起來,吩咐道:“繼續念。”
他戰戰兢兢,好不容易地将六十餘份奏折念完。這些奏折說的都是又有哪門哪派多少修道者進入了東海,瑣瑣碎碎。可是喜怒無常的碧海龍皇居然從頭聽到尾都未再說一句話。那報事官一念完,立刻退出殿去,甫一出殿就雙腿一軟,坐倒在地,一時再也爬不起來。
碧海龍皇揮了揮手,殿中諸臣立刻如蒙大赦,魚貫退出殿去,偌大的水晶殿中只餘下龍皇自己。
他閉目靜坐良久,方才吐出一口濁氣。
東海水軍的指揮大營秉承了紫金白玉宮素來的華麗風格,乃是用一整塊珊瑚巨岩雕成,建在一頭巨鯨背上。這樣東海雖大,也哪裏都可去得。
不斷有一尾尾哨探的小銀魚在指揮大營穿梭進出,将各地的軍情彙集到這裏。中軍大廳的正牆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圖,圖上全是各式各樣的标記和線條,代表着不同修道者在東海中行進的路線。時不時會有負責軍情的水族根據最新報上來的情報,更新海圖上的标記。雖然軍情如流水般送進,但這軍情官顯然與章魚有親,長着七八條觸腕,足以應付這等繁複工作。
采薇立在海圖前,根本不理會海圖上衆多标記的變動,只是死盯着海圖北部一塊區域不動。這塊區域上竟然一個标記都沒有,在釘滿了各色标記的海圖中顯得十分詭異。
封耀來到了采薇身後,低聲道:“采薇将軍,海xue周圍仍是沒有任何消息,今天我又派了三隊偵哨過去,和以往一樣,沒有一隊回報,看來都死在了翼軒手裏。他已經不再給我們留任何情面了。”
“三天了。”采薇忽然道。
封耀一怔,這才反應過來采薇說的是妖皇翼軒進入海xue的時間,他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只能附和道:“是啊,三天了。”
采薇一雙鳳眼微微眯了起來,緩緩地道:“翼軒應該已經探完了整個海xue,我看他下一個目标,應該是這裏!”
說着,她伸手向海xue西北方一點。封耀低呼一聲,驚道:“水神宮!?”
采薇冷冷地道:“不必大驚小怪的,翼軒妖力通天,水神宮必然逃不過他的探測。先把這件事報上去吧,且看看龍皇怎麽說。我們這裏盡量拖延時間,反正只要他在東海多呆一天,就會多受一點傷害。哼,東海雖大,也不是人人都能來得的。”
不片刻的功夫,一封急報被送進了紫金白玉宮。那名報事官看着急報上那鮮豔的紅字,幾乎要哭了出來。但這是來自采薇将軍的急報,他別無他法,只得小心翼翼地走進龍皇殿,将急報放在了龍皇案前,然後細聲細氣地叫了幾聲,将正在假寐的碧海龍皇喚醒。
碧海龍皇拆開急報只看了一眼,面色當即一變。他在殿內反複踱了幾圈,随後吩咐道:“去玉鱗宮!”
從碧海宮到玉鱗宮的路程沒有多遠,然而就在碧海龍皇距離玉鱗宮宮門僅有十丈時,那名報事官又飛奔而來,高叫有要事相奏。碧海龍皇面色立刻陰沉了下來,雙眼緊盯着報事官,冷冷地道:“本皇真是很不想看到你!”
那報事官全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頭,一邊叫道:“陛下,有個陸上的道士要見您,現在已經在偏殿候着了。”
碧海龍皇臉上立刻又陰了三分,道:“你沒看見朕與玉鱗龍皇有要事相商嗎?!什麽人這麽要緊,讓他等着就是!”
那報事官連聲稱是,叩頭不已,但就是不肯離開,又道:“陛下,那道人持着我宮的龍鱗令!”
“龍鱗令?”碧海龍皇雙眉緊皺,大怒道:“你為什麽不早說?”
他也不再進玉鱗宮,大步向自己的碧海宮行去,路過那報事官身邊時突然飛起一腳,将他踢了個跟頭,恨恨地道:“若他手裏沒有龍鱗令,看我不把你扔到水神宮去喂魚!”
龍鱗令傳承已有千年,據說是由深海鳌龍的頸鱗制成,極之珍貴,合共只有三枚,根本無法仿造。先代祖師制成龍鱗令後,只贈與對紫金白玉宮有天大恩惠之人,以示受恩不忘本之意。随着時光流逝,龍鱗令已成了與紫金白玉宮有特殊關系的信物,一直輾轉流落在外,從未回到紫金白玉宮過。因此就算是碧海龍皇也從未見過龍鱗令是什麽模樣。
不管來人是誰,既然拿來了龍鱗令,那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了。
碧海龍皇轉眼間就到了來客所在的偏殿門外,略一駐足,吩咐所有随從都在門外等候,只身一人進了偏殿。
這一入殿,就是整整一個時辰。
殿中全無動靜,任一衆随從水侍伸長了耳朵,也聽不到殿中任何聲音。他們面面相觑,都不知殿中究竟發生了些什麽,可是碧海龍皇這些時日來喜怒無常,他既然吩咐過所有人都在外等候,那就無人膽敢開門看一看殿中究竟。
就在衆随從等得望眼欲穿之時,殿門終于打開,一個身材肥胖、滿面紅光的道人陪着碧海龍皇走了出來。他在殿門玉階上立定,向碧海龍皇拱手一禮,笑道:“那這一件大事,就這麽說定了。”
碧海龍皇臉上不動聲色,呵呵一笑道:“此事實在是事關重大,本皇不好獨自決定,須得與玉鱗與九龍龍皇商議過後才能給道兄一個答複。”
那胖大道人撫着三縷細須,冷笑道:“碧海龍皇這是什麽話!古來成大事者,都是果敢能斷之輩。我聽說玉鱗與九龍兩位龍皇刻下都在沉睡,若要喚醒他們恐怕至少得三五日功夫,那眼下這天大的好時機可就白白錯過了。難道說堂堂碧海龍皇這個主都做不了嗎?”
碧海龍皇面色已有些不悅,可那道人仍不放松,又追問道:“又或是龍皇怕了?”
碧海龍皇面上掠過一抹陰雲,但他居然沒有發作,只是陰森森地道:“此事本皇自有考慮。道兄就不必多操心了。”
那胖道人沉吟一下,即道:“也罷,一切但憑龍皇做主。只不過想要留名千古,不冒點風險總是不行的。龍皇只需仔細想想此事所帶來的好處,就能知道該當如何決斷了。貧道言盡于此,告辭!”
碧海龍皇拱手道:“道兄慢走。”
那胖大道人只一拂袖,原地一道金光閃過,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紫金白玉宮一衆随從登時驚得目瞪口呆。
海中不比陸上,上下左右均可去得。紫金白玉宮看似門戶大開,實際上整個宮殿連同那只萬年玄龜都處于極厲害的禁制當中。只要身處禁制之內,任何遁術、縮地、瞬行法術均無法施放,只有老老實實地走宮門才能入宮出宮。若試圖從水宮上方進入的話,就會受到極厲害的陣法攻擊,要不然的話,堂堂紫金白玉宮豈不是成了修道之人随意往來之地?
然而這道人不知用了什麽秘法,竟能在紫金白玉宮中施展遁法,憑空移走,這一身道行,可就不比三位龍皇差了。
碧海龍皇負手立在殿前,沉思良久,玉鱗宮也不去了,直接進了自己的碧海宮,向報事官吩咐道:“把道德宗兩名弟子的奏折找出來,本皇要再看一看。”
※※※
紀若塵與顧清立在一大群游魚當中,看着百丈外一隊東海巡海水卒搜索而過。
這一隊水卒與他們此前所見的水卒均有不同,不光是道行裝備精良了許多,而且還帶着一尾巨大的黑鯊。黑鯊鼻子異常的大,呈十字形,眼睛卻小得幾乎看不見。這頭黑鯊只憑着氣味靈覺搜索獵物,乃是東海水軍特有的偵測水族。
紀若塵皺眉望着這隊水卒,直到他們消失在海底深處,才向顧清道:“這是半個時辰以來我們遇到的第三隊東海水軍了。此前大半天也遇不上一隊,怎麽現在突然變得這麽多了?難道我們接近了紫金白玉宮的哪處禁地不成?”
顧清搖了搖頭,道:“這附近幾百裏之內可沒什麽禁地。我看這些水卒多半是沖着我們來的,而且人人帶着殺氣,只怕有些麻煩。”
“東海裏來了那麽多修道者,為何偏要來找我們的麻煩?他們該不會知道我們此來東海的目的吧?”紀若塵有些驚訝。
顧清沉吟道:“這個我也不知,只是感覺這些東海水卒的目标是我們而已。”
紀若塵點了點頭,又當先向西游去。
相處這麽多時日,他已然知道顧清靈覺實是異乎尋常,許多事完全是憑直覺去判斷,卻十有九中,如親眼所睹一般。這或許是因為顧清道心已能與天地交融,由此帶來的好處。初時紀若塵還曾試着以自己見識經驗分析判斷一下所遇之事,可是但凡有與顧清看法相左的時候,幾乎全是他錯了。因此現在紀若塵已經完全接受顧清的看法,哪怕她的觀點看起來再怎樣奇異,都是一樣。
兩人轉眼間就消失在茫茫大海深處。
不到片刻功夫,水波湧動處突然竄出一頭黑鯊,抽動着十字形的大鼻子,在紀若塵與顧清剛剛待過的地方嗅個不停。黑鯊身後波濤湧動,海将水卒紛紛現身。黑鯊嗅了一刻,猛然一聲尖叫,巨尾一擺,如箭一般向紀若塵與顧清離去的方向追去。于是海将水卒們個個面露殺氣,緊随在黑鯊身後追蹤而去。
黑鯊看似笨拙,實則在水中行動迅捷無倫,巨尾一擺就會前沖十餘丈,東海尋常水卒雖然身有道行,但根本跟不上黑鯊的速度。唯有帶隊的海将和幾名小頭目可以緊随黑鯊,不至于失了黑鯊行蹤。他們之間速度也有高下之分,這一番急追,也就逐漸拉開了距離,前後成了一列長隊。
黑鯊正埋頭苦沖之際,忽然感到頭上水波有些微異樣。它本能地翹起大鼻子,向上方嗅去,哪知水中忽現一根石棍,如從虛無中生成般,渾無半分煙火氣,一棍輕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