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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2)

他洪荒衛不同,這名洪荒衛體形勻稱,雖也身着黑鐵甲,但仍顯得秀雅風流。她手持一把丈許巨弓,遙對着虛無。

虛無瞳孔微縮,動也不動。那名洪荒衛不急不慌,開弓引弦,一箭射來。箭甫一離弦,就已到了虛無眼前,如同中間這十五丈的距離根本不存在一樣。此箭雖疾,虛無仍只是一側身就讓了過去,然後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落下,那洪荒衛也同時向後滑退一步,依然與虛無保持着十五丈的距離,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虛無又退了一步,果然那洪荒衛相應前移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依然是十五丈。

這一步看似平常,實則虛無已在其中蘊含了無上道法,步速瞬息千變,絕無規律可循,可那洪荒衛仍然跟得上,顯然步法之妙,已可奪天地造化。

只在這兩步間,虛無決斷已下。他立定原地,雙眼垂簾,宛如入定,對射來的一箭視而不見。那洪荒衛持弓的手穩若泰山,動如行雲流水,可在鐵箭箭镞刺入虛無心口的剎那,她持弓的手還是因錯愕而動作一滞。

雖然她每一箭都傾盡全力,但就是自己都未想到虛無居然坦然受了這一箭,而且未加任何道法抵禦!

三尺鐵箭自虛無心口透入,又自後背飛出,沿途撒下一滴滴的血珠,筆直成線,瞬間消失在遠方。

虛無早已不在原地!

他迎着幾乎是必殺的一箭而上,任它穿心而過,終将十五丈距離縮短,拉近,與她擦身而過!

啪的一聲輕響,巨弓弓身現出一道裂紋,中分兩半。那名洪荒衛輕飄飄地飛起,身上黑甲不住一塊塊地脫落,右手中一只鐵箭也滑脫在地。在她摔倒在境海上時,虛無已帶着一道濃裂灼熱的焰尾遠去。那蒼焰,濃烈得可以熔化萬物。

洪荒衛甫一摔倒,又翻身而起,向虛無離去的方向追了幾步,又一頭栽倒在地。她頭盔裂開半邊,露出半邊凝脂如雪的側面,面色忽白忽紅,體內真元幾已沸騰。她其實受傷不重,至少比虛無輕得多,可是短短片刻的無力行動,已使得她失了虛無的行蹤。

蒼焰如龍,呼嘯着卷過茫茫無盡海。

虛無一路飛奔,一邊将一只三尺鐵箭從後腰中一寸一寸地拔出來。他已經完全忘記了身上的傷痛,只知心中烈焰滔天。

無盡海不是險地,而是絕地。在他剛進入無盡海的剎那,不必見過洪荒衛的悍勇,已知此行必是有去而無回。無盡海天不見光,海水無波,并非是什麽人有意而為,又或是設下了秘法禁制。這只是因為無盡海深處隐着一個深不可測的人物,凡他所在之處,天地必然為之變色。

但虛無已感覺到了她的氣息!或許再多看她一眼,自己數十年來苦苦追尋的大道就會在面前豁然開朗。所以他一往無前。

朝聞道,夕死可矣,古人誠不我欺。

轉眼間,虛無已看到了立在海心的青衣。她背向這邊,遙向着茫茫大海深處,左右各立着兩名洪荒衛。

虛無掌中蒼焰迅速伸長,化成兩把炎劍,周身烈焰回收,凝結得有若實質,護住了全身上下。他一躍沖天,向青衣撲去!他想叫她,話到口邊時才想起還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

如要沖到青衣身邊,勢必要越過四名洪荒衛的聯手封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虛無心中早已不再考慮可行不可行,滿心想着的只是他與大道之間,只剩下了百丈距離!

青衣似乎聽見了虛無那沒有出口的吶喊,盈盈轉過身來,望向了空中的虛無。

兩人視線一觸,虛無立時覺得神識中一聲轟鳴,無數意識碎片洶湧而出。他凝定心神,速度更增,疾向青衣沖去!

青衣寧定望着虛無,幾令他從空中墜地。四名洪荒衛根本就沒有動,只是看着虛無淩空蹈虛而來,完全沒有攔截的意思。

十丈,五丈……

在虛無和青衣間忽然現出一個淡淡的男子身影。他着一身黑袍,身材頗為高大,但與周圍高大威猛的四名洪荒衛一比,立刻就顯出三分纖弱。他戴着一幅雕着猙獰鬼面的青銅面具,将真面目掩藏了起來。

他看似随意的一站,恰好擋在了虛無前進的必經之路上。盡管虛無無邊的殺氣夾在濤濤蒼焰中撲面而來,他依然立得穩如山岳。

虛無更不多言,盡出全身道行,一雙蒼焰長刀交叉前出,以剪山斷岳之勢封向那人咽喉!

那人右手輕擡,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普普通通的烏鋼長劍,揮擊而上,擊在了虛無蒼焰雙刀上。

似乎,有砰的一聲輕響,好似什麽東西碎了。

虛無周身蒼焰炸開,如一樹最絢爛的煙花。煙火頃刻散盡,虛無蒼焰雙刀早已不知去向,兩手垂在體側,已然擡不起來。虛無仍傲然立着,距離青衣不過二丈,然而就算沒有那人的阻擋,他也已無力再多邁出一步。

那戴着鬼面之人安然踏上一步,手中烏鋼長劍發出嗡的一聲輕響,就要将虛無頭顱斬下。

“你就是無盡海主人?”虛無問到一半,聲音就啞了下去。

青銅鬼面展顏一笑,道:“不,我是一。”

章四 行屍

時近寒冬,就是在氣候炎熱的南方,午後的風中也多了些涼意。

午後,在頗顯破敗的官道盡頭出現了一個年輕的小道士。他身上的道袍破爛不堪,似是從哪個深山老林中鑽出來的一樣,袍袖邊緣還有大片燒焦的痕跡。

這小道士膚色如玉,面帶春風,那豐潤凝華的神采完全不受破爛道袍的影響。他步履矯健如飛,沿大道疾行而來。不過他步速不過比常人略快,該是因為年輕力壯的緣故。

路邊有一座規模不小的酒館,再過去數裏就是一個村落。小道士想是行得渴了,快步走進酒館,連叫了幾聲店家,然後點了一壺酒和數色菜肴,大吃起來。

旁邊傳來一聲輕笑,有人道了聲:“看他賣相不錯,沒想到居然是個酒色道士。”

另一個粗豪聲音嘆道:“凡人能有幾個不為身軀之欲所惑?這也不能怪他!看他根骨資質不錯,若有機緣修道,應該能有些成就的,但現在已經錯過修煉時機,唉,可惜,可惜!”

又一人笑道:“大師兄總是這麽悲天憫人的。就因為這副胸懷,師兄道行才遠勝我等啊!”

小道士聽到有人談論他,忙擡頭望去,見一張大桌旁圍坐着六名客人,五男一女,最先說話的該就是那青年女子,她望向小道士的眼神中既有惋惜,也有些輕蔑之意。大桌上只有數壺茶水和幾碟果蔬,還不如小道士一人桌上豐盛。這六人中有四人身作道裝打扮,中間正位上坐着一個面相粗豪的中年道士,就是衆人口中的大師兄了。這批人面相非同尋常,顯然都是身有道行的修士。

小道士看到衆人的道裝裝束以及桌旁放着的寶劍法寶,不由得吃了一驚,連忙将桌上一碟牛肉藏了起來。他這個舉動登時引起了一陣笑聲。

衆人笑了一陣,也就不再理會小道士,那女子道:“有大師兄親自帶隊,我們回春門此次定是會旗開得勝!”只聽她語氣,也可聽出些對大師兄的仰慕之意。

大師兄擺手道:“話不能這麽說,妖道道法厲害,你們切不可掉以輕心!”

另一名青年道人笑道:“就算有一二漏網之魚,能夠跑到這裏來想必已是強弩之末,還不是手到擒來?這可是送上門的功勞啊!”

六個人談笑風生之際,忽然間一齊靜了下來,十分突兀。酒館中還有一些客人依然在無知無覺地放聲談笑吃喝。

酒館外的風忽然大了些,冷得徹骨,令酒館中的客人都打了個寒戰。衆人擡頭,才發現那一桌的六名修士都已不知去向。

遠方的山林中忽然群鳥驚起,兩個淡如輕煙的身影從林中穿出,足不點地般向酒館這邊沖來。只消過了官道,對面就是起伏不定的山丘秘林。看這二人有張皇之意,多半是想借助地形之便逃脫身後的追兵。

二人速度迅快,眨眼間就過了官道,沖向茫茫山林。堪堪沖到林邊時,密林中忽然一道虹光沖出,在二人面前劃過,将他們攔了下來,然後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我回春門已在此等候多時!”

話音方落,回春門六人就從林內走出,攔在二人之前。逃跑的二人是一對青年男女,男的俊朗女的柔美,也是宛如神仙般的一對。此時他們已奔得氣機虛浮,面色蒼白,看來真元損耗不輕。眼見回春門六人從林中走出,二人面色更是慘淡。那青年男子向回春門大師兄抱拳道:“江道兄,貴我兩門素來有些情誼,今日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

那大師兄大手一揮,道:“我們過往是有些情誼,可是現在道德宗妖道人人得以誅之,你們歸羽觀幾百年來一直以道德宗外圍支派自诩,此番自然脫不了幹系!大節當前,那些小小私交說不得只能放到一邊了。”

回春門另一人笑道:“少觀主,過去靠着有道德宗撐腰,歸羽觀可沒少在韶州城耍威風啊!那時可沒想到會有今天這人人喊打的境遇吧?這樣吧,只要你們束手就縛,至少這位大名鼎鼎的陸姑娘我們會幫你好好照料的!”

歸羽觀少觀主面上怒色一閃而逝,轉而向那陸姓女子望去,見她神色堅定,于是緩緩地點了點頭,向回春門衆人道:“既是如此,那言某無話可說,唯有死戰到底!”

他話未說完,掌心猛然一亮,一道彩光直撲回春門那說輕薄話的男子。彩光去勢如電,那男子只能略側側身子,根本不及運使法寶抵禦,就已被彩光轟中了肩頭。

只聽轟的一聲,那男子一聲慘叫,右肩上升騰起一團火光,然後整個右臂離體而落!不光是右臂被毀,就連他身上一件護體玉墜以及回春門衆人為他擋劫的三件法寶也一齊爆成青煙,徹底毀卻。看來歸羽觀少觀主所發彩光是一件頗為厲害的法寶,是他用來護身保命的最後手段。

彩光一過,歸羽觀少觀主抽出桃木劍,口中念念有詞,一道霓光随即染上劍身,顯得絢麗非常。他木劍一引,縱身向回春門衆人攻去,一邊叫道:“你快跑!”

然而那陸姓女子并未借機逃跑,反而抽出法劍,與他并肩攻上。

青年男子豪氣大增,朗聲笑道:“也罷,今日我們同生共死!”叱喝聲中,他劍上彩光連連,威力更增。

不過有豪氣是一回事,實力又是另一回事。一輪狂風暴雨式的猛攻悉數被回春門衆人攔下後,氣勢一弱,二人就陷入苦戰,慢慢地被分隔開來,陷入各自為戰的險境。若不是回春門有意要生擒二人,并未動用大威力的法寶咒符,他們早該殒命身亡了。

那失了一臂的道士匆匆處理了一下傷口,服下丹藥,拔出寶劍,惡狠狠地加入戰團。這道士對歸羽觀少主恨之入骨,但并沒有加入圍攻他的戰圈,一劍劍只是向那陸姓女子胸腿臀等處削去,還時不時祭出真火符。回春門真火符威力弱得可以,也就能傷點皮肉,但燒衣服卻是足夠了。陸姓女子自顧不暇,哪還有餘力護得周身衣服周全,轉眼間身上已處處帶火,衣衫破損不堪。

她雖咬緊牙關一言不發,但回春門那道人一句句污言穢語都傳入歸羽觀少主耳中,他只回首一望,立時氣得哇哇大叫,分神之際,險些讓人一劍将小腿給削了去。

這一群人在林邊狠鬥,那邊酒館中客人遠遠的只能看見一團團煙火虹光閃煥不定,間中還隐隐傳來聲聲雷鳴,于是唬得紛紛離座,叫着:“神仙打架了!神仙打架了!”一個個奪門而去,四散而逃。

酒家掌櫃的雖也害怕,仍東攔西阻,試圖将這些未付酒飯錢的客人攔下,可大家一擁而出,他又哪裏攔得住,只急得不停地跳腳。

好在店中那點了不少酒菜的小道士長得雖然光鮮,可看起來頭腦不大靈光,未能趁此良機奪路而去。等他打掃幹淨桌上飯菜站起時,店中客人早已逃得幹幹淨淨,那掌櫃的站在桌邊,正虎視眈眈地盯着他。

小道士苦笑一下,從懷中摸出一塊碎銀,老老實實地付了飯菜錢,才得以脫身離去。出了酒店後,他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似是在傾聽遠處激戰的聲音,然後就沿着官道向北行去,未向林邊的戰場看上一眼。

其實林邊的戰鬥早可結束。

回春門大師兄道行遠過同輩,他右手持劍,左手祭符,只領着門中師妹就将歸羽觀少觀主困得死死的。少觀主早已渾身帶傷,雖都不重,但均傷在肩頭、關節等處,行動艱難,真元也将耗盡,此刻還未倒地,那是因為回春門諸人還想多戲耍他一會的緣故。就在十餘丈外,回春門四名男弟子将那陸姓女子團團圍住,正自戲弄不休。她周身衣衫早已破爛不堪,身上淺傷處處,但無一處致命,雖仍在咬牙揮劍死鬥,可木劍上彩光早已消失,顯然真元早損耗殆盡,此刻實與常人無異。若不附真元,那木劍就是刺在回春門衆人身上都難以入肉。

她也知道大勢已去,一劍劍只是向回春門門衆眼睛、咽喉、下陰處刺去,不求殺敵,只求能夠傷人。可她這點願望也注定無法實現。見回春門門衆已有人趁空隙開始動手在她身上摸弄,再鬥下去受辱不可避免,那陸姓女子性情剛烈,當下高叫一聲:“言郎,今生不能相伴,唯願來生重聚,生生世世,永為夫妻!”

她叫聲未落,項中項鏈上一顆珍珠忽然化成三寸尖刺,深深刺入自己咽喉!尖刺上含有劇毒,入肉摧魂,回春門衆人措手不及間,她已香銷玉殒。

歸羽觀少主一聲咆哮,聲音已然沙啞,哽咽道:“唯願來生……重聚……”

他猛然轉身,嘶吼着合身向回春門大師兄撲去,完全不顧自己防護,木劍驟亮,劍發如虹!

然而他沖到半途,心口處忽然冒出一截劍尖,就此失了速,頹然摔倒在地。在他身後,那回春門女子雙手持劍,顫抖不已,看來似從未殺過人。

“唉,這下沒有活口了!”大師兄長嘆一聲。

那師妹仍未從驚吓中恢複,道:“我……我怕他會傷着師兄。”

少觀主仰躺于地,艱難轉頭向另一處戰場望去,希冀能夠最後看到愛侶一眼。他們二人已是歸羽觀最後的血脈,自己這一死,歸羽觀道統将從此斷絕。他并未看到愛侶,視線中只有一個小道士的背影,道袍頗顯破爛。

彌留之際,他只覺得有些疑惑,似乎回春門衆中并無這個小道士的存在。

“可惜,就這麽死了。”一名回春門門衆道。

“是啊,不然的話說不定還能樂上一樂。”另一名回春門衆望着氣絕身亡的陸姓女子屍身,不無惋惜地道。

“想什麽呢你,色戒可是門中大戒!”

“怕什麽,只要大師兄不說,還能有誰知道……”

四名回春門衆議論紛紛之際,旁邊一人忽也嘆道:“生得不錯,的确是可惜了……唉!”

回春門四人一齊擡頭,見四人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名年紀輕輕的小道士,正出神望着陸姓女子的屍身,感嘆不已。

四人這一驚非小,紛紛後躍,各取法寶在手,喝問道:“你是何人!”

“咦?這不是那酒店中的小道士嗎?”

“好啊!原來是扮豬吃虎來着!我回春門在此辦事,朋友報上門派道號來!”

那小道士反應顯然有些遲鈍,這時才被衆人的喝問驚得擡起頭來,撓了撓頭,道:“道德宗。”

回春門衆驚得又退了一步,有一人喝道:“你是道德宗山外哪一個支派的?”

“本山。”

小道士此言一出,回春門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大笑起來,紛紛道:“看他那狼狽樣子,一點道行也沒有,更無一件法寶,也敢冒充道德宗本山弟子?哈哈,想騙吃騙喝也得像點樣子啊!”

另一人取出一張真火符,在掌中燃起,笑道:“想騙吃喝嗎?我先烤熟他半條腿,看看夠不夠香!”

真火符燃盡之後,在餘燼中亮起一點紅芒,眼看着就要化成一團炙烈火焰。就在此時,那大笑着的回春門弟子忽然看到小道士不知怎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四只眼睛相距竟不到一尺!

他大笑未止,小道士已在他手上輕輕一托,把那将發未發的真火符塞入他自己口中,然後又在他下巴上一扶,把大張的嘴合了起來。

只聽轟的一聲,煙火過後,那回春門衆整個頭顱都已不見蹤影!

回春門真火符威力再弱,在口內爆開的話,也不是尋常血肉之軀能夠擋得住的。

餘下三名回春門衆驚駭之餘,紛紛運法寶兵器撲上,然而其中兩人只感覺小道士身影似乎在面前閃過,緊接着手腕一麻,掌中法寶就轉了個向,轉而插入自己腹中。那少了一臂的回春門衆更是覺得左臂一痛,整條手臂已被那小道士輕輕摘下,然後腹上一道大得異乎尋常的大力襲來,身不由己地向後飛出,重重撞在一棵古樹上。

他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手臂破空飛至,穿胸破腹,将自己釘死在樹上。

回春門大師兄正忙着為歸羽觀少主吊命,等發覺另一邊有了變故擡頭觀望時,只看到一個表情木讷的小道士正向自己行來。他鬥法破敵經驗遠過同門,根本不開口喝問,立刻起身運符,兩道黃光一先一後閃過,先行護住自己周身上下,以占先機。

果然那小道士手上一翻,已多了一張符咒,瞬間燃盡。看那符咒圖紋,該是一張修道之士幾乎人人能用的真火符。

大師兄心神一定,又起始催運一張怒電疾雷符。

然而小道士手上紅芒一閃,一團暖意融融的真火已在他身上燃起。這點小火看上去還不如回春門的真火符聲威大,然而一燃起來,威力何止高了十倍!真火一起,立時将大師兄兩道護體咒法破得幹幹淨淨!

也不見小道士有何動作,手上又多了一張真火符,以攻對攻,硬生生破去了原本比真火符強力得多的怒電疾雷符。

大師兄剛伸手入懷中取符時,突然發覺小道士手中居然又拿好了一張真火符!他分明記得小道士根本沒有過取符的動作,手上符咒怎會如無中生有般根本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他一聲驚叫還未出口,胸口處已亮起一團火焰,瞬間熔出一個前後通透的大洞!

大師兄頹然傾倒,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小道士手上戴着一個毫不起眼的戒指,猛然間想起一件傳說中的仙器,臉上霎時血色盡去!

小道士行來,蹲下,帶着似乎從未變過的微笑向大師兄道:“為何要與道德宗為難?說實話我就饒了你。”

那大師兄燃起一絲希望,艱難答道:“朝廷下旨,說道德宗逆天而行,號令天下修士盡誅……盡誅妖道,衆多大派群起響應……我們勢單力微,只能圍剿些道德宗的黨羽爪牙……我們也是……也是奉令行事啊,不得不如此……”

“嗯,我知道了。”小道士手中無中生有,又多了一張真火符,平平按在了大師兄臉上,微笑道:“可是不知怎地,我忽然又不想饒你了。”

大師兄嘶聲叫道:“你不守信用!……”他才叫了一半,聲音就被一團火焰倒逼而回,滾滾落腹。

煙火轟鳴過後,大師兄連頭帶肩均已消失。

小道士長身而起,拍去了左手上的灰煙。那只手肌膚光瑩如故,符咒所生的烈焰也不能傷得他分毫。

“你殺了師兄!你殺了師兄!”回春門僅餘的師妹此時才從驚駭中恢複,她一邊哭叫,一邊挺起長劍,向小道士刺來。

長劍去勢迅疾筆直,小道士也站在原地未動,但這一劍不知為何就是刺了個空,貼着小道士的道袍掠過,她收勢不住,筆直撞入小道士懷中。

小道士攬住了她的腰,伸手托起她的下颌,仔細端詳着這張頗為俏麗的面容。

那雙明眸中又是害怕,又是仇恨。

小道士忽然有些意興闌珊,道:“大道無情,衆生如一。你雖是女子,也不是就殺不得的。”

那托着她臉蛋的五指輕輕一撥,她頸中就響起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頭軟軟地垂了下去。

小道士将她屍身慢慢放下,又行到歸羽觀少主身邊。他仍未斷氣,雙眼無神地望着天空,口中猶自喃喃地道:“來生……來生……”

小道士默立片刻,輕嘆一聲,道:“今世還未過得明白,就去想着來生,真是貪心不足。來生……來生……唉……”

他拂袖而去,身後只餘一聲長嘆,悠悠不絕。

是夜,韶州城西忽起一道大火,名不見經傳的南疆修道小派回春門滿門七十一人盡數葬身火海,無一人生還。

※※※

小道士一路風平浪靜地回了西玄山,途中再未遇到什麽意外,這倒頗令他感到意外。

回山之後,他依例先是向掌戒律的紫清真人交待過此次下山有無過犯,換過了衣服,然後徑行來見紫陽真人。紫陽真人仍在閣中練字,一只狼毫時如游蝶穿花,時如巨斧鑿石,忽輕忽重,剛柔合一,境界不低。

直至最後一鈎收筆,紫陽真人才撫須道:“若塵,此次南行一切可好?”

紀若塵道:“一切順利,探得了靈力之源。不過此處靈源并無異獸守護,倒是有些奇怪。”

紫陽真人拿起幾案上條幅,眯着眼仔細地看了片刻。紀若塵順勢望去,見紫陽真人所書的是“混沌無期”四個大字,一時想不起是在哪部經文中看過這句話。紫陽真人看了一會,搖了搖頭,将條幅合上,一把真火燒得幹幹淨淨,然後問道:“清兒呢?是不是回雲中居了,怎麽不見她與你一道回來?”

紀若塵道:“此次南行途中遇到了青墟宮的吟風,顧清悟通了前世因果,知曉吟風是她前世注定的有緣人,因此選擇與吟風同行,了卻這樁百世千年的輪回因果去了。她雖未明說,但弟子認為與她的婚約該是無用了。”

紀若塵這一番話說的平淡沖和,既沒有悲憤激昂,也無刻意的壓抑,如同完全在說一件與己漠不相關的事情一樣。紫陽真人也頗為驚訝,不由得向他看了一眼。紀若塵神色如常,坦坦然的迎上紫陽真人的目光。

紫陽真人嘆道:“聽聞青墟宮收了一個谪仙吟風,近來剛剛得悟大道,倒沒想到居然和清兒有如此淵源,唉!這事且不說它,忘記了也好,你今後準備何去何從?”

紀若塵凝思片刻,道:“師父,我不是谪仙。”

紫陽真人呵呵一笑,道:“這其一呢,世上谪仙可不是一定只有一個。其二呢,你并不是谪仙轉世,紫微真人與我其實早已知曉了。”

“啊,這個……”這個答案倒是大出紀若塵意料,他木然的面色終于有所變化。

紫陽真人嘆道:“若塵,既然當年我将你帶上了道德宗,那你就是與我宗有緣。不論你前世出身如何,今世總是我紫陽的弟子。這谪仙二字,就忘了它吧!”

“師父……”紀若塵一時無語。

紫陽真人行到窗前,望着窗外萬裏雲海,徐道:“若塵,你此番回山,想必也發覺世上多了些變故。本朝天子明皇頒下聖旨,将我道德宗樹為妖邪,號召天下修士群起而攻之。此旨一下,世無寧日。本來你道行不足,此時不宜再單身下山行走,但正所謂不破不立,我觀你印堂彩雲如儀,一顆玲珑心已顯初兆。此刻你道心境界遠勝過本身真元,若能知趨吉避兇,以柔克剛,還是可以下山的,只不過時時刻刻都要小心。”

紀若塵疑惑問道:“本派紫微真人行将飛升,天下皆知。明皇一紙聖谕又能掀起多大波瀾呢?就是真武觀傾巢而出,實力也不過爾爾,怎是我宗對手。可為何我途中所見,南疆荒僻之所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派也敢對我宗支脈下手?”

“若塵,此事你有所不知。明皇谕令一下,青墟宮就站在了朝廷一方,指摘我宗試圖使天下大亂。現下他們谪仙在握,聲威一時無雙,天下諸派也就随之蠢蠢欲動。雖然現下還未有哪門哪派公然襲擊我宗本山弟子,但向我宗外圍支脈動手的人已不乏先例。正是山雨欲來之時!”

“可明皇為何會突然下這麽一個手谕?本來我宗不是已經壓服真武觀,在長安立足了嗎?”

紫陽真人嘆道:“前些時候明皇突然殺了我宗留在長安的幾名弟子,接下來就出了這個聖谕。內中情由如何,我也不知。你此次南行行動迅速,現在神州氣運圖還未明示下一處靈力之源的所在,這段時間你就留在山上潛心修行吧。”

紀若塵默然片刻,道:“我想再去一次東海。”

紫陽真人長眉一挑,最終點了點頭,道:“準備萬全,諸事小心。”

紀若塵行了一禮,就向閣外走去。臨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問道:“師父,若天下修道之士皆對我派群起而攻,那該當如何?”

紫陽真人撫須反問道:“你覺得該當如何?”

“當以雷霆手段,迎頭痛擊。”

紫陽真人呵呵一笑,未置可否。

重回自己所居的院落時,紀若塵在門前駐足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才推開院門走了進去。小院內樹青草碧,處處一塵不染,顯然是時常有人收拾打掃。

書房中布設多年來從未變過,花梨木書桌與坐椅依舊在那裏,書桌一角上仍放着《太平諸仙散記》,香爐中還有燃剩的半爐龍涎香。進門的剎那,他幾乎以為又回到了一年多前的那個上午。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坐椅中空空蕩蕩,并無那素淡若山河的身影。

紀若塵慢慢在椅中坐下,手肘自然而然地就放在書桌上,目光順勢望去,正好落在《太平諸仙散記》上。此書封面上放着一枚紫晶卦簽,暫作押書之用。

他取過了紫晶卦簽,以指尖輕撫,體會着卦簽中流轉不定的靈力,在山中閉門苦修的五年重回眼前。當年紫日卦簽中所含靈氣險些送了他的小命,今日他道行大進,早已不需要這些靈氣進補了。紀若塵終于苦笑一下,以中指輕拍了一記紫晶卦簽,然而紫晶卦簽卻并未如他所願的被解離消失。此時他才想起,與自己相伴數年的解離仙訣已然失去。

他将紫晶卦簽重新放在《太平諸仙散記》的封面上,然後出了書房,将房門小心翼翼地掩起。

這一間書房,他再也不會進去了。

紀若塵回山時已是黃昏,他簡單整理一下行裝,月華初上時分就又要下山了。

他的準備極其簡單,玄心扳指中幾乎空空如也,只有幾張避水咒和大力丁甲神符,其餘法寶丹藥都留在了房中。此次行裝之簡陋,随便哪一個道德宗弟子下山,恐怕都不會帶這麽少的東西。

收拾停當後,紀若塵擡頭看了一下月色,就向院外行去。剛一推開院門,忽然一陣陰寒夜風撲面而來,他心下一驚,迅捷無倫地向後退了一步。院門外立着一個淡淡的身影,一驚之下也向後一退,動作渾無半分煙火氣,迅捷處不遜于紀若塵,而詭異則猶有過之。

紀若塵凝神一望,才看清門外立着一個身着淡色衣裙的女孩,容色既清且冷,在月華掩映下宛若天仙墜凡。她左手中托着一只玉碗,碗中不知盛着什麽。如此情景,紀若塵只覺得不知在什麽地方見過,但無論如何就是想不起來。

“那,這是給你呢,喝了吧!”她手一伸,語氣有如聲音一樣的冰冷。

“這是什麽,我為什麽要喝?”雖然記憶十分模糊,但紀若塵還是認出眼前的女孩名叫殷殷,是景霄真人之女。只是他想不明白殷殷為何要突然端一碗東西給他喝。

“你喝了就是,至于為什麽……為什麽……”殷殷黛眉緊皺,苦思了一會,但就是想不出來為什麽,于是心頭忽然一陣煩躁湧上,道:“沒有那麽多的為什麽,反正你必須得喝!”

紀若塵接過玉碗,見碗中是深黑如墨的藥汁,一時猶豫不定。

夜風中忽然多了一縷死氣,一個似有還無的高大身影在張殷殷身後出現,望了紀若塵片刻,嘆道:“枉她為你出生入死,直下九幽,才取來了還魂草,你卻還在懷疑她的動心!唉,我還以為你該是何等一個英雄人物,卻沒想到如此無情負義!”

“你是何人!”紀若塵盯着那個高大而淡薄的身影喝問。

“吾家,現為小姐守衛。”那身影淡然答道。

紀若塵早已看出吾家并無實體,而是由陰力死氣凝成、若陰魂一類的存在。若是初上道德宗時,他必定會驚訝仙家寶地為何會有鬼魅穢物出現,現在見識廣了,也就知道太上道德宮中萬事萬物皆有,夜裏有幾只鬼怪四處游蕩實是再尋常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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