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3)
過的事。而且這只名為吾家的鬼魂既然是殷殷的護衛,那必然是受過秘法禁制、絕不需去擔心他的忠心。
雖然吾家言談舉止與尋常鬼卒護衛大不一樣,紀若塵卻并沒有在意,他心思已全在手中的玉碗上。許多忽然遺失的記憶,似乎就系于這枚玉碗上。
紀若塵不再猶豫,仰頭将碗中藥液飲幹。藥液無味,入口則化,根本不必下喉入腹,已滲入他經脈關竅神識深處。剎那間,紀若塵心底深處一聲轟鳴,滿天的烏雲盡數散去,天光直入心底,那些被塵封的記憶一一泛起。
再望向殷殷時,那張傾世的小臉在紀若塵眼中已有了不同的意義。
“殷殷,你……”紀若塵忽然明白了當日她為何會自盡,一時言語哽咽,再也說不出話來,只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啪!一聲脆響在夜幕下響起,紀若塵捂着臉,渾不知為何張殷殷會突然給了他一記耳光。
“紀師兄,我本以為你是一個莊重守禮之人,沒想到舉止也如此輕浮!你已經服下還魂草,我要做的事就已經做完了!師兄保重!”
張殷殷冷冷地丢下幾句話,就轉身飄行而去。飄飛出十丈後,她忽然回頭向紀若塵望了一眼,苦苦思索着什麽,然而最終還是一無所得,于是就此消失在夜色之中。
紀若塵愕然立在原地,只覺得這一幕如此熟悉,只不過二人角色颠倒了一下而已。
吾家望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紀若塵,沉聲道:“雖然有些話我很不願意告訴你,不過……如果你有心的話,就再去一次陰司地府吧。還魂草雖已失效,不過地府之中應該還有別的東西可以解去孟婆湯的。”
孟婆湯!
紀若塵心內驟生波瀾,這才大致知曉事情的來龍去脈。
月色如霜,紀若塵立了足足一個時辰,這才舉步向太上道德宮大門行去。此刻萬千雜務堆積心頭,千頭萬緒之中,他還是決定要先往東海一行。
先做最該做的,而不是最想做的。這是自幼時起掌櫃夫婦用皮鞭棍棒銘刻在他內心深處的原則。
快要踏上通向莫幹峰的索橋時,紀若塵忽然停下了腳步。索橋前立着兩個綽約若仙的身影,一是尚秋水,另一人則是他此前怎麽也想不到會在這裏出現的姬冰仙。
“好久不見,若塵師兄別來無恙!”尚秋水抱拳施禮,可總讓人覺得他這一禮中充滿了無奈,笑容也有些像是苦笑。
“多謝秋水師兄記挂。”紀若塵回禮道。他與尚姬二人保持着二十丈的距離,沒再向前一步。相距如此之遠,寒暄起來是有些奇怪,可是姬冰仙出現在這裏就更加讓人感到奇怪。身為同門,紀若塵倒不認為姬冰仙會有什麽歹意,可是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淩厲異常,若兩把出鞘仙劍。紀若塵自幼謹慎,當然不會全無提防。
“哪裏哪裏,紀師兄行色匆匆,看來剛剛回山,征塵未洗,就又要下山了?……”今晚尚秋水出奇地啰嗦。
姬冰仙雙眉微皺,道:“秋水師侄,你該稱師叔才是。”
紀若塵道:“我們并不在同一脈中,不必認真計較輩分關系……”
姬冰仙淡淡地道:“禮法規矩豈是小事末節,怎容如此輕忽?”
她一句話就将紀若塵的話給堵了回去。紀若塵索性閉口不言,要看看她究竟想要幹些什麽。
果然姬冰仙道:“冰仙想向紀師兄讨教一下,還望師兄不吝指教。”
紀若塵微微一笑,打算一口回絕,哪知尚秋水一禮到地,一面口稱請師叔千萬要指教一下,一面不住偷偷使眼色過來,盈盈眼波中全是哀求之意,一時間楚楚之意,實是我見猶憐。
※※※
任尚秋水百般哀求,姬冰仙千種嘲諷,紀若塵就是不理會切磋要求,哪怕姬冰仙明言自降一階真元,只以太清玄聖境道行應戰也不行。紀若塵周身不見半絲真元,就這樣坦坦然自姬冰仙身旁穿過,向索橋上走去。
姬冰仙面如寒霜,尚秋水一臉慘淡,二人已想盡了言辭,誰知紀若塵面皮厚如城牆,權作沒聽見,也毫不對自己加以防護。姬冰仙若是動手,那紀若塵自然是一擊就倒,但如此勝之不武,豈是她找上門來切磋的原意?尚秋水只在西玄山外歷練過一次,姬冰仙更是經年閉關清修,連人情世故都有些不通的,這二人雖然聰明絕頂,可對紀若塵的無賴手段實是無可奈何。
眼看着紀若塵行将踏上索橋,姬冰仙猛一咬牙,喝道:“今日就讓你看看什麽叫無所顧忌!”
姬冰仙水袖一起,一只白得幾乎透明的纖手帶着絲絲冰寒,向紀若塵臉上擊去!
男人都是有尊嚴的,紀若塵再如何無賴,也不會願意這麽受落一記耳光。姬冰仙這一掌迅若閃電,所附真元卻不是很強,她只要逼紀若塵動手。
見姬冰仙如此舉動,尚秋水登時松了一口氣,心中暗道好計。不論紀若塵是閃避還是擋格,姬冰仙都會繼續抽擊他的臉,只要他不想被扇耳光,那就非得鬥上一場不可。三人皆是道德宗年輕一輩的佼佼者,見微而知著,無須大動幹戈,這樣也能夠較量出個勝負高下了。若是今晚不能設法讓二人鬥上一場,紀若塵下山後誰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再回來,那麽這段時間裏可就有得尚秋水苦頭吃了。
微笑才在尚秋水那堪比春花秋月的臉上浮現,就已凝固。
啪!又是一聲脆響回蕩在呼嘯的山風中。
姬冰仙一掌結結實實地抽在紀若塵左臉上,盡管已臨時收了力,仍将全未有所防護的紀若塵扇得倒飛而起,口中飚出一串血珠,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撲通一聲,紀若塵又重重摔倒在地。
姬冰仙舉手投足間皆有寒氣,可困鎖對手行動,這也是她過往歲考時戰無不勝的重要原因,所以紀若塵受了她并非很重的一掌,一時間也不及回氣驅逐困鎖着四肢百骸的冰意,當下摔了個結實的。
“紀師叔,這……”尚秋水忙跑了過來,将紀若塵扶起。
紀若塵也不推辭,借着尚秋水一臂之助緩緩站起,默運真元驅出體內寒氣,然後擦去嘴角鮮血,向姬冰仙微笑道:“領教了。”
只是他左半邊臉高高腫起,嘴角完全破裂,平素足以令少女情迷心亂的微笑此時看上去卻顯得十分恐怖。看這傷勢,多半是面骨上也有了破裂。
“這個……紀師叔,冰仙不是有意的,我這裏有些傷藥……”素來善言能語的尚秋水此時語無倫次,不住在懷中翻找傷藥靈丹,說不出的手忙腳亂。
紀若塵搖了搖頭,松開了扶着尚秋水的手,踏上了索橋。
在紀若塵擦肩而過時,姬冰仙櫻唇微張,似想要說些什麽,但還是咬死了下唇,任紀若塵悄然遠去。
寒月如霜,冰風呼嘯,紀若塵的背影逐漸隐沒在茫茫雲霧中,說不出的蕭瑟。
“他怎麽……”同門較技實是尋常事,姬冰仙實在想不通紀若塵為何寧可挨上一記耳光也不願和自己切磋一番。
她是在問尚秋水,可尚秋水又哪裏知道?
“我們為什麽要無休無止的清修,沒完沒了的提升道行呢?”姬冰仙又問了一句。
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尚秋水一時張口結舌,不知如何作答。
原本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非常簡單,那就是為了羽化飛升,得證大道。可是此時此刻,似乎這個問題又不是那麽簡單了。
神州處處已有動亂的先兆,升鬥小民們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着簡單而樸實的生活。于他們來說,能夠一年到頭維持溫飽,就是值得拜謝蒼天的盛世了。
而那些原本高高在上,俯瞰着塵間衆生的修道者們卻沒有如此幸運,早已紛紛陷入争亂之中。一些大門派此刻尚能自持,要待觀察清楚局勢再行行動,而那些小門小戶的或是被大派挾持着加入一方,或是想要趁亂摸魚,狠狠地撈上一筆好處,于是紛紛行動起來,唯恐落了人後。
可是紫微真人與吟風一方飛升在即,一方份屬谪仙,究竟誰更能笑到最後,又有哪一個人能夠說得清楚?又或者有緣登臨仙班之人皆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前緣,一番争戰後說不定罷戰言和,那麽最後倒黴的還是那些沒背景無靠山的小派別。
成敗是非之間的抉擇,一如這茫茫大道,每個人似乎都懂一些,其實根本什麽都沒懂。
明皇、青墟宮與道德宗之間的對峙,如兩座相領而望的絕峰,縱是在峰腳下站立仰視,也會令人頭暈眼花,不能自持。
人心的躁動悄然在修道者中蔓延開來,他們畢竟尚是血肉之軀,距離無欲無求的境界尚遠。道行深一些的只是在中夜靜思時會感到心中焦躁,而那些修為不夠的,則已在修煉除妖等習以為常的舉動中逐漸顯露出焦慮、殘暴和不安來。
“抓住那個妖女!她跑進樹林裏了!”
“齊師弟,你繞去樹林後方攔截,斷她後路。張王二位師弟左右包抄,羅師弟升空,防她飛遁!”一位中年道士手持拂塵,指揮若定。在他面前是一片密林,林中霧氣迷漫,陰森森的,顯然內中藏着妖物。
随着中年道人的命令,四名道士分頭出擊,行動有素,配合默契,看來捉妖伏怪不在少數。
等四位師弟分別入林,那中年道士才哼了一聲,手中拂塵一揮,徐步入林。此番五人布下了天羅地網,不愁那妖女還能飛上天去。這妖女道行不低,已經修成人形,以這道人多年深厚道行竟然也看不出她究竟是由何等妖物所化。不過她道行再高,也畢竟是妖,在這永州一帶可都是修道之士的地界,哪輪得到一只妖四處橫行?這一回為了收服這四處流竄的妖女,他可是請出了師門重寶坤風縧,妖女只消沾上了一點絲縧,必被打回原形。
步入林中時,他心中忽然莫明其妙地不安起來。道人旋即失笑,暗道自己實是疑心生暗鬼,就是自己單槍匹馬也足以收拾得了這個女妖,何況還有四位師弟助陣?之所以如此興師動衆,乃是因為妖女狡猾得緊,每每都能自追捕她的修道者手中逃脫。而且她必有不為人知的秘術,就是用計把她困在陣法中,她也總能尋路逃脫,如同也精通卦象陣法一般。
一只妖又怎懂得陣法?她又不是什麽兇名遠著的天妖。
道人搖了搖頭,繼續向林中深入。沒走多遠,林中的霧就濃得幾乎看不清丈外之物,一團團陰濕黏重的霧氣不住撲面而來,将他的胡須道袍打得濕淋淋的,說不出的難受。道人心中一陣煩躁,鼻中又隐隐嗅到了一絲血腥氣,更是覺得喉嚨發幹。他本想着将這妖女押回師門的,但現下卻覺得她如此麻煩,回山前不先痛打一頓,怎生消得心頭這口惡氣?他正如是想着,忽然覺得眼前一棵古樹有些眼熟,好似在哪裏見過。道人心頭一動,拂塵一揮,已在樹身上留下一道深痕,然後一陣疾行。
不知行了多久,道人面前又出現一棵巨木,看着樹身上那道新刻的深痕,道人面色驟然蒼白。
這林中居然設了陣法!
道人四顧一番,對所中的是何陣法茫無頭緒。他知道若再亂闖的話會有大兇險,于是在巨木前盤膝而坐,開始潛心推算天幹地支,好破陣而出。
他剛一垂簾,忽然覺得有一雙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于是徐徐張目,映入眼簾的竟是齊師弟的臉!道人大驚,雙眼立刻瞪圓,這才發現眼前擺放的是齊師弟的頭顱。他面色暗青,雙眼圓睜,死前的驚懼全寫在了臉上。
道人再向左右一望,另三名師弟的頭顱悄然出現,與齊師弟的頭顱排成一排,距這道人不過一丈。
道人心中如浸冰水,緩緩擡頭,見面前那株巨木已化成一雙修長美腿,再向上望時,一個英挺秀美的女子立在原本是古樹所在的地方,面有嘲意。
道人慢慢站起,從懷中取出一小團淡棕色絲縧。
那妖女嘲色更濃,譏道:“你已陷我陣中,再怎麽掙紮都是無濟于事了。”
道人大吃一驚,難道這林中之陣是這妖女所設?他勉強壓下心中驚悚,喝一聲:“妖女休得猖狂!”喝聲一起,就祭出了法寶坤風縧。坤風縧迎風立長,化成萬千可斷金裂石的絲線,向那妖女頸中纏去!
那女妖冷笑一聲,伸右手淩空一抓,萬千坤風縧都被她收于掌中,然後用力一拉,只聽得噼啪一陣亂響,道人師門重寶竟然就這樣被扯成兩截,生生毀了!
法寶被毀,道人自然也不會好過。他面色一白,噴出一口鮮血。勉強擡頭時,驚見那妖女已來到身前,朱唇微開,向着自己眉心就是一吸。
道人只覺周身氣血都湧上頂心,聚成一線,透眉而出,源源不斷地湧到那妖女口中。他驚駭憤怒無以複加,勉強叫道:“妖女!你……你吸人精血,必遭天譴!”
那妖女一聲輕笑,卻分毫不影響吸取精血的速度,道:“無知之徒,我修的可是三清真訣,有什麽天譴也都化消得了!”
“三清真訣,怎會……你是妖啊……”道人眼前一暗,神識漸漸沉入黑暗之中。
撲通一聲,又一個頭顱掉落在地,與四位師弟的頭顱正好排成一排。
林中起了一陣風,将彌留不去的濃霧吹散。妖女仍立在林中,面前徐徐飄過一小段絲線,正是坤風縧的殘物。她伸出左手輕輕在絲縧上一觸,指尖上立刻被劃破了一道小口,顯然這些殘縧也是鋒利異常。她将滴血的指尖放在口中輕輕吸吮着,眉間籠上一絲愁色。
左手觸殘縧而傷,而右手則可硬斷坤風縧,兩只手實是天差地別。她将右手放在眼前仔細端詳,無論如何努力,她也挑不出這只手上存在着哪怕是一點瑕疵。畢竟這是虛無去而複返,耗去三天三夜給她改造過的右手,她又怎可能找出一點不好來?自那天之後,虛無就飄然遠去,再也沒有過一絲一毫的音訊。
這只右手是完美的嗎?她苦笑着搖了搖頭。當日虛無将這只手改造完成後,眼中盡是失望與不滿,然後頹然遠走。這只手又怎麽可能是完美的?
在虛無心中,有一只真正完美的右手。那只右手,根本無從複刻。
她輕嘆一聲,只是想着:“懷素啊懷素,你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呢……”
嶺南的官道破敗曲折,說是官道,實與北方一些年久失修的小路沒什麽區別。這日清晨,從官道盡頭處行來一個高大清隽的身影。他看到路邊有間茶肆,就行進去坐下,望着遠方隐隐青山,不知在想些什麽。茶肆夥計送上茶水點水,他随手取用,食而不知其味。
沿着這條官道前行不遠就會進入潮州地界。此時從潮州方向行來三騎高頭大馬,馬上三人有說有笑。遙遙望見這間茶肆時,其中一個略胖的中年男子忽然道:“咦,那邊有個人看來也是修道之人,我們且過去看看是不是道德宗的妖人。”
三人策馬來到茶肆前,那胖大男子一抱拳,大咧咧地道:“這位道友請了!”
茶肆中所坐男子一身黑袍,肌膚如玉,面容秀美有如女子,正是虛無。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遠方,對近在咫尺的三人完全視而不見。
他眼中心中,有的只是那個身着青衣的小妖。
胖大男子吃了個沒趣,面上已隐約有些黑氣,又道:“這位道友姓甚名誰,出自何派,能否通報一下?我等職司在身,要在潮州境內搜捕道德宗妖道。如果道友不肯見告是否與道德宗有關系,那恐怕就要有些麻煩了。嘿嘿,要知在這潮州地界,那道德宗……”
虛無心中正如一團亂麻,耳邊似乎還有一只蒼蠅不住在“道德宗,道德宗”地叫着,吵得他心煩意亂,不由得怒意上湧,猛然大吼一聲:“去你媽的道德宗!都給我滾!”
那胖大男子驟然吃了一驚,随後感覺顏面有失,臉早就沉了下來,向居中一位眼皮不擡的道人一指,怒道:“這位如松仙長可是來自于長安真武觀的有道高人!在如松仙長面前,你也敢如此張狂?快快老實道來,你究竟與道德宗有何幹系,否則仙長法寶一出,就怕你神魂皆消……”
虛無眼皮不擡,只以左手向外揮出,好像要趕走這只不住吵鬧的蒼蠅一樣。他指尖上冒出絲絲白霧,急速飛旋着,轉眼間就掠過了馬上三人。胖大男子眼見着這些白霧毫無滞礙地自如松道人體中穿過,然後始終作着垂簾觀心狀的如松真人的身體忽然裂成了十七八塊,散落于地,堆成一攤血泥。
他大嘴一張,一聲驚叫還未出口,就覺得身上各處微微一痛,緊接着眼中一切景物都破碎紛裂,然後暗淡下去。
吵鬧的蒼蠅消失了,虛無心中煩亂反而有增無減。這一切,皆是因為青衣。
初見時,她本如一朵待放奇葩,集天地靈氣于一身。而立于無盡海海心處的那個青衣,則已化成一朵盛放的夜昙,雖然瑰麗無雙,但或許下一刻就會凋零。
以青衣的資質,延壽千年,修成大道實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但怎會在轉眼之間就似已走到了生命盡頭?
怎會是這樣!
虛無只覺得頭痛欲裂,完全想不出答案。他甚至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如何從無盡海出來的。
那麽已然盛放的夜昙,有沒有辦法令它永不凋零?
猶如在黑夜中見到第一線黎明的晨光,虛無雙眼驟亮。雖然此舉實是欲奪造化之功,早已超越他平生所學,然而他怎還會去顧慮這個?
虛無忽然站起,仰天長笑三聲,聲傳數裏!
章五 定海
一路東行時,紀若塵也如虛無那樣遇到多起修道者的攔截,不過他此次行事低調,只消運起打悶棍時的法門,真元就可含而不露,悄然間已過萬水千山,無驚無險。
不過他始終想不明白為何明皇會突然向道德宗發難,如若道德宗傾巢而出,那麽長安城的高牆大河都将失去作用,僅靠一個真武觀根本無法護得明皇周全。長安宮中是刻着一個上古陣圖不假,然而以道德宗諸真人聯手之力,又有精通卦象陣圖的顧守真真人在,要攻破這麽一個陣圖也非是什麽難事。
另一個疑惑就是即使明皇發難,何以會有這許多的修道派別急急忙忙的與道德宗為難,就像生怕行動晚了會搶不到功勞一樣。道德宗千年來領袖正道,無論是弟子總數還是道行深厚的修士人數均穩稱第一。若真的動手,就算紫微真人閉關不出,一對一的話,道德宗也足以推平了青墟宮和雲中居。
秘訣無他,人多而已。
青墟宮和雲中居尚是如此,其它的小門小派來招惹道德宗,簡直就是自取滅亡。問題是現在敢來招惹道德宗的卻是如此之多,就不能不讓人思索其中的非同尋常之處。且這趨勢如若持續下去,道德宗再強大也不可能是天下萬千修士之敵。
或許這就如面對着一頭巨獅的群狼。殊死相争後,巨獅必會殒命身亡,然而圍攻它的狼群最多也就是十中二三能夠存活,先進攻巨獅的惡狼注定會被撕成碎片。但這種微妙的對峙,往往會因為一兩頭悍不畏死的惡狼而被打破。
問題在于,現在不怕死的狼似乎越來越多了。
立于東海之濱,紀若塵決定不再去想這些讓人頭痛的事,反正天塌下來還有真人們頂着,他又怕什麽?
不過青墟宮的谪仙吟風若與行将飛升的紫微真人鬥法,倒是不知道誰勝誰負。道典中雖有關于谪仙的記載,不過皆含糊不清,遠不若那些飛升事跡來得翔實可靠。他曾下過大力氣查閱谪仙記載,始終沒有找到這些傳說中的谪仙是如何飛升的。至于是不是所有的谪仙都能飛升,就更找不到答案了。
一想到吟風,紀若塵胸中突然泛起一絲隐痛。
他迎着海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始考慮若是自己處在紫陽真人的位置上,該當如何應付眼前局面。這些說來似乎很容易,然而如果細想起來,實在是千頭萬緒,一時半會間根本想不清楚。比如如何弄清楚這些小門派究竟是因何才會與道德宗為難,明皇又怎會頒下這等诏書,該當派誰潛入長安刺探消息,本朝諸大員名宿中該當拉攏誰,收買誰,踩壓誰,甚至直接除去誰。該當怎樣調配人手,才既可護得本山周全,又能保護在外的各支脈。甚至于如若真的發生了以一派之力抗天下的局面,又該當如何調配,才能使這些平素裏習慣了單打獨鬥的修道者們統合在一起,以弱勝強。
當然,道德宗弟子衆多,內部絕無可能是鐵板一塊,大廈将傾時,另有打算的人肯定不在少數。若是将這些也考慮進去,那紛繁頭緒單是想想就會頭痛。
紀若塵苦笑一下,這時才明白紫陽真人有多麽不易。
他自礁岩上一躍而起,于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片瀾不驚地沖入了東海。直到入水之時,他腦中還在不停地計算着種種關系,直算得頭暈眼花。
只有這樣完全不讓心思空下來,他才能忘記得徹底。
越往深潛,紀若塵就越覺得東海海底一片凋零,礁岩上處處是崩落毀壞的痕跡,礁岩間零散落着許多色澤豔麗的珊瑚礁,根本不是這片水域之物,也不知是從哪裏被沖過來的。海底水草零零落落,往日随處可見的大群游魚則根本不見蹤影,整個海底陰森森的死氣一片。看來妖皇翼軒在東海海底一場大鬧影響深遠,只是不知此時他是否還在東海與紫金白玉宮鬥法。
紀若塵如一尾游魚在海底迅速向前穿行着,漸漸的,他發現打悶棍時所用的訣要很多也适用于海底分水前行。他越游越有心得,動作舒卷自如,速度卻逐漸增快,到得後來有如一支離弦利箭,瞬息遠去,只在身後留下一道潛流形成的尾跡。
他正自游得出神,突然覺得後頸一緊,動念間向左一側身,一枝通體閃着碧寒光芒的尖叉貼着他的身體掠過,叮的一聲刺入一塊海礁,直至沒柄。
這一叉來襲前幾乎毫無先兆,迅速閃電,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若不是紀若塵靈覺敏銳得異乎尋常,從一點微兆中就感覺到不對,所用的心法又無需耗用大量真元,動念間就可移位,這一叉早就重傷了他。
不必回頭,紀若塵就知大敵已到。他先提聚好了真元,戒備萬全,才轉過身來。遠處海波湧動,一個黑點由遠而近,直沖至十丈外才停下。這是一個十分高大的青年,身披盤龍甲,手肘和足踝處伸出一片片鳍翼,左手中握着一柄漁叉,背上還負着三枝一模一樣的漁叉。
他盯着紀若塵左看右看,就像從未見過陸上人一般,半天才一擺漁叉,喝道:“你是何人,膽敢私闖東海!哼,雖然你匿蹤藏形本事不錯,可還瞞不得我封浩!”
“匿蹤藏形?”紀若塵略一思索已然明白,自己用來分水前行的身法乃是出自龍門客棧,動用的真元微乎其微,難怪這封浩會覺得自己在匿蹤藏形。不過如此迅速行動還能有近似于匿蹤藏形的效果,那豈不是說……
紀若塵隐隐感覺到自己就要抓住些什麽,但僅差了那麽一點,始終就想不明白了。他向封浩施了一禮,道:“敢問封浩大人在東海所任何職?”
封浩道行不低,估計已有道德宗上清境界的修為,且喜怒形于色,多半出身高貴,且東海水軍中身居要職。
果然被紀若塵這麽不着痕跡的一捧,封浩面色登時和緩了不少,傲然以紫金白玉宮官腔唱道:“吾乃東海水軍一等海将!”
紀若塵一臉敬畏:“封将軍随從何在?”
這一問登時令封浩面色有些尴尬,支吾道:“這個……他們離此尚遠。”
他當然不會說出一路狂追紀若塵而來,實在要追不上了才不得不甩出漁叉阻擋。這麽一輪急追,尋常東海水卒哪裏跟得上?早就被甩到不知哪裏去了。
他如此一說,紀若塵心中已是了然,又施了一禮,含笑問道:“敢問封大将軍,東海水軍一等将軍共有幾人?”
封浩面有得色,道:“共有八人!”
紀若塵笑道:“那今後就是七人了。”
“為什麽……”封浩話一出口,就已明白了紀若塵的意思,于是怒吼一聲,挺漁叉向紀若塵沖去。
借着漁叉前刺時激起的一點水流,紀若塵已飄然而起,迅若鬼魅般向後退去,倏忽間就已閃出數十丈外,封浩這一叉自然刺了個空。
封浩面色鐵青,急運全身真元向紀若塵追去。他身周泛出瑩瑩碧光,将身前海水切開,再推向兩側,向紀若塵疾追而去,速度居然不慢分毫!只是速度并非封浩強項,這樣強追極為耗損真元。
但他真元比紀若塵強得多,自忖也耗得起。二來紀若塵身法詭異之極,似乎完全不受海水束縛,他數次試圖用水術阻擋紀若塵的逃遁,不管是束水成欄也好,将海水凝滞成膠也好,都分毫拖不了紀若塵的速度,反而把自己給擋了下來,差點就失了紀若塵的行蹤。試過幾次之後,封浩不得不提聚真元強追,只有這樣才能逐漸拉近與紀若塵的距離。
然而紀若塵狡猾得無以複加,每當封浩拉近到危險的距離,他就會突然變換方向,變向時均毫無前兆,轉折得極是生硬突兀,只這麽幾下轉折就讓封浩前功盡棄。封浩左手已運足真元,抓得一柄漁叉幾乎變形,但就是找不到機會擲出去。
紀若塵險些被他一叉給釘死,前車之覆,後車之鑒,現在哪還會給他這種機會?
兩人一追一逃,轉眼間半個時辰已經過去,早不知跑出了多遠。封浩已完全死了與屬下會合的心,一心只是擒下那可惡之極的紀若塵,用漁叉穿了他四肢,再押回紫金白玉宮去。此刻他體內真元已耗得七七八八,用來分水排浪的碧光明暗不定,再也無力維持穩定。相應的,封浩的速度也就變得時快時慢。
紀若塵的身法依然飄忽不定,與初逃跑時全無二致。封浩嘴角則開始露出猙獰的笑容。盡管還看不出紀若塵有真元不繼的跡象,然而他的真元都快耗損見底了,那紀若塵還能好得哪裏去?或許再追個十丈,紀若塵就要力盡而倒了。兩方道行上的差距巨大,這種消耗戰自然是道行渾厚的一方占優。所以封浩才樂得與紀若塵玩下去。
※※※
眼見紀若塵又是一個轉折,輕飄飄地閃到了一塊巨礁的背後,封浩也不禁暗暗佩服他的身法。然而佩服歸佩服,封浩已改了原本要生擒紀若塵的想法,而是動了殺機。如此危險的人物必須早日除去,若将來道行深厚,成了氣候,還有誰治得他住?就是道行比他高也抓他不到。
封浩一聲低喝,積蓄多時的真元迸發而出,左手一揚,漁叉挾萬鈞之勢破入海礁。按漁叉去勢,必能将紀若塵釘穿。
然而附滿了真元的漁叉迅速遠去,在封浩的感應中,漁叉連紀若塵的衣角都未碰到。
轟的一聲,被漁叉穿過的巨礁炸得粉碎,海底登時一片混沌,紀若塵已不知去向。
封浩又氣又急,一聲怒吼,猛然沖進了飛舞的泥流和亂石中,運集全部心神搜索着紀若塵的去向。
他耳中突然一聲轟鳴,然後一陣天旋地轉,上下左右全都颠倒了過來。緊接着一縷陰寒邪異的氣息自後腦處透入體內,一路摧枯拉朽般瓦解了他所餘不多的真元,摧壞着毫無防護的經脈。
封浩的左手已握住了背後的漁叉,然而手上無力,再也無法将漁叉拔出。
封浩艱難轉身,死盯着就飄浮在身前一丈的紀若塵,道:“你……你……”
紀若塵終于如他所願般顯露出了疲态,面色灰敗,真元耗盡。他雙手一松,一塊一尺大小的礁岩自手中滑脫,徐徐沉入海底。
封浩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塊礁岩。他身為水族,又修道有成,就是全無真元防護,也可輕易一頭撞碎這種尋常海礁,怎會被紀若塵這麽一砸,就會全身真元崩毀了?何況紀若塵此刻也是強弩之末,如何能砸出這麽一擊來?
此時他已經明白,紀若塵剛剛是收斂了全身氣息,混雜在一堆亂石裏飄浮在海中。當時海中亂石橫飛,封浩只能以靈識搜索紀若塵行蹤,他又一直對紀若塵存着了小觑之心,急怒之下,就把紀若塵當成了一塊海礁,徑直從紀若塵面前沖了過去。
封浩顫顫巍巍地指着紀若塵,想說些什麽,口一張,湧出的是大團大團雜着破碎內髒的鮮血,逐漸在海水中化開。
見封浩漸漸沉入海底,紀若塵心神一松,放松身體,在海中載沉載浮,一時間只想着睡去。
封浩估計得沒錯,剛才那場狂奔的确也耗盡了紀若塵的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