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4)
元。紀若塵雖然行動時所耗真元比封浩少得多,但畢竟道行差距過大,在封浩窮追猛趕之下也快到了油盡燈枯之時。最後一擊時紀若塵根本沒打算能夠一擊成功,而是備下多種手段。但捧石擊出時,他體內諸關竅忽然湧出一個個閃煥着微光的卦符,構成了一幅完整的陣圖。絲絲縷縷的真元先是被陣圖吸了進去,循環七周後又釋放出來,已然增加了少許。
陣圖增加的真元雖弱,然而對此時的紀若塵來說無異于雪中送炭,他石上威力驟增,又砸在後腦要害處,這才一舉毀了封浩經脈,也令他預想好的後招都成了空。
紀若塵此刻經脈中空空如也,連動一根手指頭都不願意。別說東海水卒,就是一頭鯊魚路過,也能把他充作果腹之物。
累雖然累,可是紀若塵胸中充斥着喜悅。這還是他第一次擊敗身具上清道行的敵手。雖然手段并不是特別光彩,且封浩道行最多也就相當于上清初階水準,然而紀若塵畢竟才剛修圓滿了太清玄聖境,能夠在單打獨鬥的情況下收拾掉封浩,于講究循序漸進的道德宗來說已是不可思議的事。
最後能夠一擊奏效,那莫明其妙浮出來的陣圖也貢獻良多。此時靜下心來回想,紀若塵才想起那幅陣圖正是自己上一次在東海海底重傷初醒時收入神識的,據那名為甲庚的璇龜說,此圖好像叫什麽玄天陣圖。名字聽起來的确很玄,當時他可一點都看出這陣圖的好處來。今日若不是真元耗盡,還不會知道這陣圖能夠加速真元回複。雖然回複的真元沒有多少,但在關鍵時刻,點滴真元都有可能令戰局逆轉。
如此看來,雖然在驚夢嶺上解離仙訣被收去,但天也沒就此塌了。依着從打悶棍中悟出的身法,再得玄天陣圖之助,紀若塵完全可以靠着拖磨二字真訣,把道行比自己深厚得多的敵手拖垮。當然此法也不是萬能,如果對方一力意圖脫身,紀若塵也是沒什麽辦法的。
只是此法……對付得了谪仙嗎?
紀若塵轉身向東海深處潛去,将這個念頭從意識中驅逐了出去。
東海海底已恢複了寧靜,但妖皇一場大鬧留下的痕跡仍是随處可見,東海海底巡邏的水軍也少了許多,好多還是帶傷的。
經過與封浩一戰後,紀若塵也小心了許多。東海可還有七名一等海将,他絕對不想在這個時候再遇上一個。只要他有心,自然就不會被這些例行巡邏的水卒發覺。
海底看不到日落月升,有的只是淡淡的不知哪裏來的熒光。
紀若塵逐漸感覺到周圍的海水變得溫熱起來,海底的礁岩也變成深黑色,于是知道已然接近了曾到過的地炎裂谷。
地炎裂谷中央依舊在不停地噴出地火,熊熊地炎上方浮着一塊方圓數裏的巨岩,巨岩如有吸力,将四溢的地炎都吸入底部的巨洞之中。這座巨岩就是靈龜甲庚所居的水宮了。故地重游,甲庚又救過自己一命,因此紀若塵心中十分歡喜,加速向水宮游去,一邊運氣使訣,高呼道:“甲庚仙長,小子紀若塵來訪!”
紀若塵連叫數聲,水宮中卻靜悄悄的全無動靜。他不禁有些奇怪,璇龜本就靈性過人,甲庚壽過千年,更已通靈,絕無理由不知道自己來了。紀若塵凝神向水宮望去,忽然覺得水宮中一片死氣,于是心頭一驚,加速向水宮游去。
偌大的水宮中一片破敗景象,似乎經歷過一場浩劫。甲庚的丹室中地火依然炙烈,但煉丹的巨大爐鼎因為無人照料,已被熊熊熔去了半邊,另一邊傾側倒在地上,滿地撒落的皆是燒焦毀廢的丹藥。甲庚的藏寶室也被打開,內中空空如也,原本堆積如山的材料異寶都已不知去向。
除此之外,整個水宮中倒是看不到一點打鬥痕跡,就如水宮中一切生命都在一個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樣。
看着這破敗景象,紀若塵心中暗生一道寒意。憑璇龜甲庚的千年道行,該是什麽樣的人才能夠将這水宮弄成這死氣沉沉的模樣?
他旋即想起了自己曾将這裏的方位傳回西玄山,難道……紀若塵搖了搖頭。以甲庚道行,絕不是道德宗哪一位真人能夠輕易收服得了的,除非是道德宗四位以上的真人一齊動手,才有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殺甲庚。
但道德宗真人怎會輕易離山,何況是四五位齊出?但紀若塵心中隐隐覺得,似乎這不可能的事的的确确就是發生了。
眼見在水宮中再也找不到什麽來,紀若塵想起此行的正事,于是出了水宮,轉向地炎裂谷深處潛去。他心中猶自抱了一絲希望,畢竟沒看到璇龜哪怕是一點的屍身殘骸,說不定甲庚離開了地炎裂谷,也是有可能的。
地炎裂谷中處處溝壑縱橫,有許多地裂深不見底,隐隐可見暗紅的地漿,偶爾會有一道火舌從裂谷中高高噴出,發出的轟鳴傳遍整個裂谷。
紀若塵沿路避讓着流溢的岩漿,來到一處特別寬大的裂口前。這道裂口壁如刀削斧鑿,筆直沉入海底,裂口中時時傳出悶雷般的轟鳴。紀若塵依着上次的經驗,運真元護住全身,又加持了避火咒,而後沿着石壁小心翼翼地進入裂口。偶爾有一道火舌撲上身來,他也還抵擋得住。
順着裂口下沉百丈之後,一塊丈許方圓,數丈長,黑沉沉的一塊巨鐵就自地炎中浮現。巨鐵有一道奇異的吸力,幾乎整個裂口中的地炎都向這個方向偏來,纏繞在這塊黑鐵上,吞吐不定的火焰試圖将巨鐵熔成鐵水,然而巨鐵甚至紅都沒有紅一下。
紀若塵将手伸向巨鐵,但一道無形的壁壘擋住了他的手。他明明記得上一次來時還不曾出現過這樣一道屏障,心中疑惑之餘,運起八成真元向那屏障拍去,結果嗡的一聲輕響,紀若塵被一道無可匹敵的大力給彈了回來,重重地撞在石壁上,一時氣血翻湧,說不出的難受。現在他已知屏障中所附之力遠遠超出自己想象,如果不得其法,想要硬破壁障,壓根就是癡心妄想。
想來距離上次到東海不過一月時光,怎麽這裏就多出一道屏障來?設下屏障之人的道行實在是可怖可畏,紀若塵拍出去多少真元,就會被反激回來多少真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如此屏障,若無玉清境界道行,根本布設不出來。
紀若塵靠在石壁上徐徐調理着已亂成一團的真元,三清真訣動處,絲絲真元如清泉般從全身數處玄竅中湧出,慢慢補着損耗過度的真元。他一運功回複,數十枚卦象又從玄竅中浮出,組成玄天陣圖,真元回複速度立時加快一倍。
玄天陣圖一出,包裹着定海神針鐵的屏障忽然泛起淡褐色光華,一明一暗,與玄天陣圖的波動完全吻合。
只聽得叮的一聲清音,若銀槌落玉磬,紀若塵面前光芒大放,現出一座七寶蓮臺來。蓮臺上立着一個慈眉善目的矮小老者,正是甲庚。
紀若塵心中一喜,忙壓下胸中翻湧氣血,迎上一步,道:“原來老仙人別來無恙,真是再好不過!”
話一出口,紀若塵已知道不對。甲庚周身隐現七色光芒,根本不是實體,而是以道法留下的虛影。
甲庚撫須笑道:“小友別來無恙!這塊頑鐵雖不是什麽稀罕之物,但與小友卻頗為有緣。是以老朽設下這道屏障,以防旁人誤打誤撞地得了這塊定海神針鐵去。小友既然能夠尋到這裏,又起始用得玄天陣圖,雖然現下還用不上這塊鐵,不過也相距不遠了。這裏有一篇如意訣,就付與小友,以供駕馭此鐵之用。”
甲庚袍袖一拂,八枚卦象自大袖中飛出,一一飛入紀若塵眉心。這些卦象與玄天陣圖的卦象十分類似,與他過往所學卦象有很大不同。八枚卦象在他體內溶而為一,化成一篇極為簡單心訣。
甲庚授完心訣後,随即化作一道金光沖天而去。紀若塵再向前行時,果然那道無形屏障已然消失。他定睛望着下方地炎中黑沉沉的巨鐵,足足有一刻工夫才進身向前,心中茫然有失。
地炎熊熊而來。
此處地炎足以銷金溶鐵,遠非凡火可比,然而這塊定海神針鐵顯然是地火的克星,地炎沖到神鐵周圍一丈之處,就再也不得寸進。神鐵周圍一片清涼,甚至還有些陰寒,完全不像被地炎包圍着的模樣。
紀若塵停在神鐵旁邊,所受地炎壓力登時為之一輕。他觸摸着這塊冰寒的巨鐵,一聲嘆息間,神鐵嗡的一聲鳴叫,剎那間幻化成一根長三尺,雞蛋粗細的黝黑粗糙的鐵棍,浮在熊熊地炎上,緩慢旋動着。
如意訣并非璇龜獨有,紀若塵此來東海,也是自道德宗中秘典中查到了定海神針鐵的記載,同時得了一篇可以駕馭神鐵的如意訣。兩篇如意訣內容截然不同,但殊途同歸,都可驅策得這塊神鐵,相較而言,倒還是道德宗所藏如意訣好用一些。
但他用的是璇龜甲庚留下的如意訣。
又待了片刻,直到肌膚上傳來的微微灼痛提醒他已不能在地炎中多待時,紀若塵才沉落身形,停在了神鐵旁,伸手握住,運足全身力道一提。
鐵棍當然紋絲不動。
紀若塵笑了笑,神鐵雖然幻化成了一根三尺鐵棍,可仍有一萬零八百斤重,他提得起來才怪。但此事早在他意料之中,行前也有了解決之道。
他從玄心扳指中取出一張古符,極小心地展開。此符與尋常道符大不相同,乃是由不知名靈獸的獸皮制成,上面符箓色作紫黑,看來是以獸血所繪。此符年代久遠,在豐沛之極的靈力侵蝕下,獸皮早已變得脆弱不堪。紀若塵的動作已是無比輕柔,但符咒一角仍然啪的一聲泛起一小團青煙,出現了一道裂痕。紀若塵再不敢猶豫,左手持符,右手脈門自行破裂,标出一注鮮血,濺在了古符上。
鮮血一沾符面,立刻熊熊燃燒起來,剎那間将整張古符燃成一團閃着幽幽藍光的烈火。紀若塵大喝一聲,左手一揮,已将這團烈火拍在了定海神針鐵上。在熊熊地火經年灼燒下毫不變色的神鐵居然被這一團火燒得開始泛紅!
紀若塵靜靜立着,待烈火熄滅,神鐵恢複原狀時,才一把抓住,輕松提起,以一根天蠶絲索纏繞了幾圈,負在了背上。
他沖天而起,轉眼間就出了裂口。此時他忽然覺得頭皮微微發麻,立刻擡頭望去,見一個足有方圓百丈的龐然大物正無聲無息地自上方十丈處飄過。
紀若塵呆呆地看着它,直到它随着海流飄遠,才如夢方醒,身形一閃間已在原地消失,重新出現在它的面前。
這是一只巨大無比的璇龜,四肢寫意地伸張着,巨頭微露在龜殼之外,雙眼緊閉,如在酣眠。但它身上泛出的冰冷冷的氣息以及龜背上一個徑粗丈許的大洞提醒着紀若塵,它早已失去了生命。
紀若塵胸口如墜重石,壓得他幾乎透不上氣來。他本以為自己早該對一切都無動于衷,然而此刻真的看到了甲庚的真身屍體,才知道還是會有一點心痛。
他躍上甲庚的龜背,俯身細細察看傷口。傷口貫穿整個龜身,幾乎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圓,邊緣焦黑如墨,光滑若鏡,傷口邊緣無論是龜甲龜肉,都在剎那間被熔成了焦炭。這個傷口絕不可能是甲庚死敵,當日幾乎送了紀若塵性命的那只八爪妖章所留。
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以驚天道法一擊擊斃甲庚,才能遺下這等傷口。
甲庚不知已死去幾時,好在地炎裂谷中生機全無,也就沒有小魚小蝦來騷擾屍身。
紀若塵立在甲庚背上,默然片刻,然後俯身按住龜甲,嘿的一聲輕喝,運聚全身之力,緩緩推動龜身。巨大的龜身轉過一周,然後在紀若塵推動下逐漸下沉,斜斜落向藏着定海神針鐵的裂口,逐漸沉入到熊熊地炎之中。
紀若塵取下背後鐵棍,揮了半圈,然後一棍輕飄飄地砸在裂谷石壁上!
這輕描淡寫的一棍卻有着絕不相符的大威力。一聲轟鳴過後,裂谷石壁上逐漸現出一道裂紋,而後一塊塊方圓數十丈的巨石不住自石壁上剝落,翻滾着落入裂口底部熊熊地炎之中,将甲庚的屍身向地炎深處壓去。
裂谷的石壁在地炎長年炙烤下早已脆弱不堪,過往有定海神針鐵鎮守于此,然而如今神鐵已被取出,石壁就此失了庇護,在紀若塵一擊之下,巨石紛紛崩解脫落,一時間轟鳴陣陣,地動海搖!
紀若塵自己也未想到一棍竟能有如此之威。煙塵漸消時,裂口底已堆滿了巨石,再也看不到流淌的地火熔炎。
在将鐵棍重新背在背上時,紀若塵身體登時向下一沉,筆直的被壓落海底!
紀若塵半跪在海岩上,不得不以手撐地,才勉強支持着沒被壓倒。他略定心神,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泛起,周身骨骼不住噼啪作響,然而彎曲的雙臂終于一寸一寸地伸直!
然後屈膝、立起、直腰,每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要耗上半炷香的功夫。
不知過了多久,嘗試過多少次,他終于搖搖晃晃地從海底升起,慢慢向上飛去。
附在定海神針鐵上的古符名為須彌咒,取的是“介子須彌,乾坤挪移”之意。此咒附體後,神鐵之重十去其九,僅餘千斤。然而此咒雖妙,法力卻只夠用上十次。此後紀若塵每催動一次神鐵,重量就會多上一千斤,十次之後神鐵就将恢複原重。
須彌咒整個道德宗中只藏着這麽一篇,雖然珍貴玄妙,然而細究起來,其實也沒有多大的功用。是以紀若塵取走須彌咒時,掌庫的師叔也沒多說什麽。而以他此時的道行,也就勉強使得動兩千斤的兵器法寶而已。
紀若塵身影終消失在海的盡頭,地炎裂谷中又是死氣一片。
甲庚身軀水火不傷,如此沉在地炎深處,也不知萬載之後,會不會煉化虛無。
章六 何往
雲中居藏于群峰深處,孤峰高絕,傲然立于雲海之上。因為地勢險絕,周圍又遍布洪荒異獸、陣法機關,自來訪客寥寥。
這一日紅日高懸,雲海中霧濤湧動,寶光浮升,現出一尊巨大金蓮來。蓮上立着七八個道士,人人仙風道骨,個個道行不低,徐徐向着雲中居飛來。為首一名道士面容清隽,氣勢不俗,乃是青墟宮虛天。另一名老道雙眼半開半閉,如同沒有睡醒一樣,乃是虛罔。
青墟宮此來無論是人數還是訪客地位都可說是聲勢浩大。此前道德宗諸真人也曾經數度造訪雲中居,是以山上這一年多來的繁盛熱鬧,是過往近百年也不曾見過的。
青墟宮一行人尚有數十裏之遙,雲中居內已鐘鳴三聲,清音直傳至百裏之外,以示迎賓之意。待得金蓮飛至山階前時,九名雲中居弟子已各着華服,在山門外列隊迎賓。迎賓人數于雲中居的地位并不相稱,但無損禮儀,只因世人皆知雲中居弟子稀少,九人迎賓已經算是最高的禮數了。
虛罔左袖一拂,收了金蓮,然後右袖一展,一朵薄雲憑空出現,代替金蓮,載着青墟宮一行人徐徐落在了山門之前。他這一手淡淡泊泊,高遠恬靜,不經意間已露了極高的境界出來。雲中居門人雖素來自傲,此時心中也暗生欽佩之意。青墟宮衆人落地後,虛天徐步行前,行禮道:“青墟宮虛天、虛罔攜門下弟子來訪,求見清閑真人。”
雲中居為首一名弟子忙還禮道:“青墟宮兩位真人到訪,實是不勝榮幸。清閑真人已知各位到來,刻下正在碎金閣中相候。請兩位真人随我來。”
不片刻功夫,虛罔與虛天已随着那雲中居弟子來到了碎金閣。江湖傳言清閑真人幾十年來一直閉關不出,只為顧清的定親之禮去過西玄山一次。因此虛天與虛罔此行前倒沒想到能夠見得到清閑真人,而且還得以踏足他的閉關之所碎金閣。
修道之士如欲閉關,則閉關之所向來是嚴禁外人接近的。這不光是為了免受外人打擾,還是因為在有道之士看來,閉關之所的蛛絲馬跡都可能窺破閉關之人的道法秘奧。如清閑真人這般肯在閉關之處會見外人的,實是不多見。
那雲中居弟子将青墟二真人引入碎金閣後,就悄悄關門離去。碎金閣中布設如一個尋常修道者的居處,不像常人閉關那樣四壁蕭蕭,也沒有任何法陣機關,更無增添天地靈氣的寶物。碎金閣露臺外伸十丈,臨于危崖之上,盡頭處擺着一個坐團,上面端坐着一個矮胖身影,手中一根長長釣竿,也不知在這雲海中釣些什麽。
虛天與虛罔對望一眼,眼神中均現出一分驚訝之色。清閑真人雖去了一次道德宗,但并未公示天下他已出關,重行執掌雲中居門戶。按理說就應該還在閉關潛修,但看這樣子,他又哪有半分修行之意?看來清閑真人閉關之處另有其所。這事想來也不奇怪,閉關之處事關重大,又哪能随便給外人看呢?
清閑真人直讓虛天與虛罔枯坐了一盞熱茶的功夫,這才放下了手中的釣竿,起身回到閣內,施禮笑道:“原來是青墟宮兩位真人大駕光臨,近日我神識閉塞,一時沒能察覺,恕罪恕罪!”
清閑真人執掌雲中居門戶數十年,雖然無人曾經見識過他的道行法力,但聲威之盛,僅在道德宗紫微真人之下而已,比青墟宮虛玄真人還要強上三分。因此虛天與虛罔雖覺得這名震天下的清閑真人未免太過其貌不揚了一些,但仍不敢存了小觑之心。
雙方你來我往的客氣幾回,就進了正題。
虛天含笑道:“我雖然至今無緣得見清閑真人的通天道法,然而令高徒顧清境界之高,實令虛天為之汗顏。見賢思齊,因此未見清閑真人之前,虛天就已深存仰慕之心!”
清閑真人黑得發亮的胖臉上全無變化,一雙三角小眼熠熠閃光地盯着虛天,等待着他的下文。
虛天本想賣個關子,見狀不得不道:“顧清參透了輪回因果,憶起與我青墟宮吟風的前世機緣,因此刻下正在我宮清修,以悟大道。顧清乃是天人之資,而我宮吟風更是谪仙下凡,可以說再是般配不過,他們共參大道,日後攜手飛升,可是我修道界千年未有的盛事!有鑒于此,我宮虛玄真人特意遣我等前來雲中居,欲借此良機與貴派互通有無,結下千年之誼。虛玄師兄因前日忽有所悟,不得不閉關潛修,不能親身登門面見清閑真人,心中極為遺憾。師兄萬勿要貧道将這番心意帶到,還請清閑真人諒解。”
虛天人品出衆,年紀輕輕道行就已不低,這一番話說得辭情并茂,懇切之至。
清閑真人聽完,黑臉上持着的微笑仍是未有分毫變化,直截了當地道:“顧清準備留在青墟了?”
虛天一怔,道:“正是如此。”
清閑真人點了點頭,淡然道:“那就讓她在青墟待着吧,我們雲中居山門窄小,容不下她這種大人物。”
虛天心中隐隐感覺有些不對,忙道:“清閑真人誤會了,我們青墟宮絕無争奪貴門高徒之意,顧清日後飛升,那也是雲中居的弟子,所遺仙物我宮一物也不會妄取,皆歸貴派所有。”
清閑真人嘿了一聲,道:“雲中居不過是化外荒涼之所,靈淺福薄,消受不了這許多仙物。至于與青墟的盟約,以後再議吧!”
虛天吃了一驚,與虛罔對望一下,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沉默片刻,虛天才勉強笑道:“清閑真人……這……這是從何說起?顧清是曾與道德宗的紀若塵有過婚約,但一來她與吟風的因果乃是前世天定,二來又尚未完婚,又有何妨?何況無須貧道說明,真人想必也知道道德宗已是衆矢之的,風雨飄搖。別看他千年道統,但大廈如傾,不過片刻功夫而已。這其中關節,清閑真人可想好了?”
清閑真人哼了一聲,不冷不熱地回道:“你說的什麽天道輪回,因果機緣太過深奧難測,俺金山這種鄉下人看的只是眼前,只知道答應別人的事就該做到。可惜俺無德無能,只能管得了自己,什麽天人之資啊,什麽谪仙下凡啊,俺還有這個自知之明,不敢去插手他們的事。就這樣吧!”
說罷,清閑真人長身而起,袍袖一拂,示意送客。
虛天與虛罔相顧愕然。虛罔仰天思索,片刻後忽然嘆息一聲。
虛天則向清閑真人道:“真人何必如此匆忙決定?”
清閑真人并不理他,轉身回裏間去了。
虛天面色一沉,冷聲喝道:“清閑真人!飛升還有天劫這一關在,而谪仙只要修為到了,自會回返仙界,這當中的分別,清閑真人不可不知!莫怪虛天沒有有言在先,雲中居究竟站在哪一邊,還請清閑真人三思!”
他一聲喝罷,裏間的門紋絲不動。此時碎金閣閣門打開,曾經引路的雲中居弟子又走了進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虛天重重地哼了一聲,大袖一震,一道潛威湧出,将那雲中居弟子震得退後一步,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嘴角慢慢滲出一根血線。然則他勉強笑了笑,仍是恭敬一禮,将出路讓了出來。
虛天初時見這雲中居弟子不過二十出頭年紀,測度着他的道行,滿心以為自己這一拂可以将他掀上幾個跟頭,大大掃一下清閑真人的面子,誰知這名弟子道法根基竟然出人意料的渾厚,硬生生地受了虛天一擊,并無出醜。此等資質,如放在青墟宮中,那是十中無一,虛天親傳的十七名弟子中更無一人有此天資。
立威不成,虛天面色登時變得鐵青,哼了一聲,大步出了碎金閣。
青墟二道離去之後,天海老人推門而入,尋了個椅子,重重坐下。多時不見,此刻他滿面紅光蕩然無存,頂心幾縷稀發雜亂無章。
吱呀一聲,碎金閣裏間房門打開,清閑真人邁着方步走出,徑直走到露臺垂釣處,又端起了釣竿。
如此僵持了片刻,天海老人終忍不住,起身道:“掌門師兄,清兒也沒什麽大錯,何必定要将她逐出山門!?青墟宮與道德宗的争鬥,我們兩不相助就是,反正我是看不出他們之間誰對誰錯。”
清閑真人默然半晌,嘆道:“所謂細木不栖天鳳,又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也管不了她,就由她去吧!我看你這幾日反正無事,就替我跑一次道德宗如何,替我将這條魚帶給紫陽真人,聊表一下歉意。”
說着,他釣竿一揚,居然真的從茫茫雲海中釣上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魚來。清閑真人随手揮出一道寒氣,一塊森森玄冰将這條大魚封于其中,這才交給了天海老人。
天海老人勉強長了點精神,正要離去,清閑真人又叫住了他。清閑真人匆匆跑進裏間,取出一枚印章,在寒冰外印上一座金光閃閃的小山,這才算心滿意足。
※※※
時已入冬,青城山上冷霧缭繞,濕氣氤氲,走獸飛禽各尋xue巢安居,整個青城山顯得冷冷清清,偶爾才會聽聞一兩聲獸吼鳥鳴。
青城山主山東側,有一塊百丈奇石破土而出,斜插峰上,前臨危崖雲海,險到了極處,也美到了極處。這塊奇石據傳乃是上古時期從天外飛來,落于青城峰上。又因青靈真人于此石上坐化飛升,這塊頑石也就得以沾了些仙氣,從此成為青墟宮勝地,得名望天石。
青墟宮等級森嚴,平素裏尋常弟子是不許登上望天石的,此石僅供宮內諸長老及修道有成弟子清修煉心之用。然而如今望天石百丈之內都成禁地,偌大的青墟宮內除了幾位虛字輩的真人,再無人可以踏近望天石一步。
陰冷的月色下,雲霧中徐徐行出兩個道人來,正是剛從雲中居回來的虛天與虛罔。他們雖能馭氣飛行,但都如常人般一步步走向望天石,百丈距離也着實費了些功夫。
望天石半腰處,吟風雙目垂簾,端坐如山,沐浴山風冷月。待虛天與虛罔站在面前,吟風雙眼不開,只淡淡地道:“虛天師兄的心浮了。”
虛天面色微微一變,道:“師弟仙法果非我等所能及。”他一擡頭,見望天石石頂盤膝坐着一個飄飄如仙的身影,于是又道:“顧清仙子一切可還好?”
吟風并不理會他後面的問題,只是道:“師兄此來何事?”
虛天立即憤憤地道:“此事說來可惡!我奉虛玄師兄之命前往雲中居,試圖交好。誰知雲中居清閑真人非但不肯領受我宮的一番好意,反而将顧清逐出師門,且對我宮盟約棄之如敝履!是可忍孰不可忍,那雲中居實是欺人太甚,倚仗有些道行,居然就不将天道谪仙放在眼裏了!”
吟風不為所動,靜靜地等着下文。
虛天說了一會,見吟風全無反應,于是不得不進入正題,道:“師弟,如今我青墟宮已與道德宗正面決裂,天下修道之士泰半站在我方。然則道德宗人多勢衆,又有一個紫微行将飛升。紫微真人閉關前道行就已高絕天下,傳言都說他此次飛升後,仙班不會低到哪去。不知師弟是否有把握應付?”
吟風淡道:“飛升尚需歷劫。道行越高,劫數也就越重。”
虛天聞言道:“話雖如此,可天下修道之士忌憚着紫微,不敢對道德宗群起而攻。這樣拖延下去,不就是給了道德宗喘息的機會嗎?依我看素性就激紫微出來決一死戰。此時紫微想必已進入飛升前的死關,若強行開關出戰,勢必道行大損,那時師弟豈不是有必勝把握?這個大好時機不能錯過啊!若師弟肯親上西玄山,道德宗就算再是人多勢重,也必然不是師弟仙法的對手!”
虛天一番話說完,即殷切地望着吟風,期盼着一個回答。
吟風雙目不開,徐徐地道:“我胸中雖有天書七卷,卻非是用于塵俗好勇争勝之途。道德宗妄為逆天,自有它的因果報應,與我無幹。這一世我既然投身青墟,即是與青墟有緣,他日青墟大難臨頭,我當不會置身事外。但師兄此來并非是心憂天下,為的不過是建功立業、名留史冊而已。既是如此,師兄何不憑依一身道法,徑上西玄去?”
吟風一番話只說得虛天臉上陣青陣白,他還欲再勸時,吟風端坐不動,眉心間忽然亮起一點彩芒,耀得虛天與虛罔一陣眩暈。待二道穩住心神時,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已被吟風以無上仙法送到了望天石百丈之外。
虛天盯着望天石上那與天地渾然一體的灑然身影,恨恨地一頓足,但終是不敢再回望天石去。
虛罔嘆道:“所謂仙道無常,吟風師弟所作所為想必另有深意,我們也不必強求了。吟風與顧清飛升乃是天上注定之事,依現下情形看,虛玄掌門也大有希望修成道果。如此一來,百年之後我青墟宮興盛之局已定,不難壓過道德宗成為天下第一大派。何必再行險途呢?”
虛天怫然不悅,道:“師兄此言差矣!道德宗行事素來陰險狠辣,他們的景霄真人又折在我宮手裏,不趁此良機斬草除根,更待何時?如果放虎歸山,任其休養生息,日後反撲上來,師兄你可擔待得起嗎?”
虛罔皺眉道:“吟風師弟已然說過,道德宗自有它的報應,我等又何必多此一舉?況且吟風師弟雖仙法無雙,但畢竟此刻道行還有限,就算他肯上西玄山,也未必能夠穩勝道德宗八真人。若吟風師弟不肯出山,虛玄師兄又在閉關,虛無……更是不知去向。單憑我們幾個,哪裏是道德宗八真人的對手?”
虛天凝思片刻,冷笑一聲,道:“此事也不難辦!吟風不是不肯下山嗎,那我們出山去狙殺道德宗下山的弟子就是。眼下局勢恰如萬裏草原,天高物燥,只差我們點這一把火,就成燎原之勢!那時道德宗若是隐忍不出也就罷了,若對我宮弟子下手,少不得要激出吟風來。而且若我宮吟風不動,諒那紫微也就不敢妄動。如此一來,道德宗弟子再多,也多不過天下修道同道去!”
虛罔搖了搖頭,道:“這恐怕有些不妥。天下修道人本是一體,道德宗究竟做了些什麽,我們也還不清楚,何必非要弄至不死不休的境地?何況我們也無必勝把握……”
虛天冷道:“師兄休要忘了,虛玄師兄閉關之前将全宮事務交由我來決定。師兄是準備違抗掌門師兄之命嗎?”
虛罔嘆一口氣,道:“不敢。”
“如此最好,那就請師兄早做準備,明日一早就率殿中道士下山,給予道德宗迎頭痛擊!”
“……是。”
望天石上,吟風長身而起,徐步登上石頂。石頂寒風如刀如鑿,風勢不知比石腰處淩厲了多少倍。風中挾帶着的顆顆碎石擊在望天石上,犁出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