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5)
道深痕。
顧清迎風立于石頂,時時會有飛石擊在她臉上、身上,留下條條點點的血痕,旋又消去無跡。
吟風立在顧清身側,望向茫茫然、黑沉沉的夜空,從容道:“清兒,看來你回不去雲中居了。”
顧清淡道:“不過是今世一段俗緣,回不去就回不去吧。”
吟風略點了點頭,道:“如此也罷。清閑真人特立獨行,另有領悟,值得欽佩。”
顧清似是嘆息一聲,沒有作答。
吟風沉吟片刻,又道:“道德宗逆天而行,就算我不去理會這世俗之事,将來他們也必遭天譴。況且樹欲靜而風不止,此時亂象已成,世上別有用心之人大有人在,那時道德宗大廈傾頹,必然是玉石俱焚之局。依我看,或者你該下山去點化一下紀若塵,縱不能令他轉投青墟,能讓他離了道德宗也是好的。消去這段塵緣後,你再入絕地死關清修不遲,那時你心無羁絆,當可一舉羽化飛升,了卻了你我這一段百世輪回。”
顧清這一回默然良久,方道了聲“不必”。
吟風見了,也未堅持,只是淡淡一嘆,轉身回到望天石石腰處坐定,斂神凝思,漸漸的又與這塊飛來奇石融為一體。
東海皓月高懸,碎銀萬頃。
海上忽生一片漣漪,步出了一個衣衫褴褛的青年道士。他一身道服破爛不堪,幾乎就是挂在身上的一團碎布,背後挂着一根黑沉沉的糙鐵棍,周身上下看不出一件打眼的法寶。他赤着雙足,泰半肌膚裸露在外,身上縱橫交錯的都是傷痕,新傷壓着舊傷,臉上更有一道二寸長的傷口,肌肉外翻,還在向外滲着血珠。
這小道士雖然看上去狼狽到了極處,但若仔細觀瞧,卻會覺得他整個人氣勢含而不發,寶華在體內流動不休,就似一塊剛剛破石而出的璞玉,與破敗外表絕不相稱。
他扯下半條依然咬住肋肉不放的海蛇,随手将蛇頭捏得稀爛。海蛇臨死之際居然口吐人聲,發出一聲慘號!
小道士毫不理會身上的傷口,好好舒展了一下筋骨,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月色,笑了笑,就邁開大步,向西行去。
這小道士正是剛自東海海底回返的紀若塵。
他本來已可馭氣短途飛行,但現下只是邁開大步飛奔,速度比之尋常壯漢快不了多少。直到天明時分,他才出了這片荒涼海濱,走上一條大路。
一踏上大路,遙遙一面寶藍大旗就映入眼簾。大旗高挂在十丈高杆上,旗上繡着幾個殷紅如血的大字:“道德弟子殺無赦!”
旗角處繡一幅徽記,繡的是雲霧鎖重樓,乃是重樓派的标記。
紀若塵立定腳步,向那幅大旗遙望片刻,方才微微一笑,向那大旗立處行去。
旗下搭着一個茶棚,內中坐着五名重樓門徒,為首的是一名其貌不揚的中年修士,雙眼微閉,正自品茶。其餘四名重樓弟子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看上去是那中年修士的弟子。茶棚中彌散着淡淡殺氣,重樓五人外馳而內緊,早就做好了防備。
紀若塵尚在百丈之外,重樓諸弟子已發現了他。看到他滿身的新傷舊痕,衆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其中一名女弟子更是面有不忍之色,向那中年道人道:“師叔,那年輕人好可憐!”
中年道人雙眼一開,掃了紀若塵一眼,若無其事地道:“是個尋常人。”此言一出,本是一身戒備的三名男弟子也放松了下來。
紀若塵走進茶棚,四下打量一番,即施禮道:“哪位是店家?小道刻下身無分文,不知可否結個善緣,賜一杯清水,二個饅頭?”
那女弟子讓了一個位子出來,招呼紀若塵坐下,又将自己面前的茶點往他面前一推,一邊問道:“你出身自哪所道觀,怎麽傷成了這樣?”
紀若塵摸了摸臉上未愈的傷口,微笑道:“我本想出海采藥,結果遇上風浪,座船翻沉,不小心落入東海,就此與同門失散。全仗着三清保佑,這才回到岸上,身上的傷就是被海中的魚蟹咬的。這位仙子,門外立着的這面旗子很奇怪,道德弟子都是些什麽人,做了什麽惡事嗎?”
那女弟子咬牙道:“小兄弟不是修道中人,有所不知。那道德宗中都是惡人!五年前他們仗勢欺人,生生逼死了我們一位師兄。沒想到天道循環、報應不爽,這群惡人終也有今日……”
中年道人忽然張目喝道:“娟兒,你說得太多了!”
年輕女子吐了下舌頭,不敢再說下去,只是向紀若塵道:“小兄弟,你別害怕,師叔他人很好的。來,你為什麽不多吃點東西?一會我給你些銀子,你快點回觀去吧。待會這裏說不定會有變亂,不要傷到了你。”
紀若塵并不動桌上茶點,凝望着她,問道:“不知仙子叫什麽?”
那年輕女子面上一紅,低聲道:“這個……我叫張娟,是重樓派的。啊,當然,你不是修道中人,不會知道我們重樓派的。對了,你道號是什麽,出身道觀在哪裏?”
紀若塵又笑了笑,他本就英俊,這一笑更是迷人:“我出身西玄山。”
“西玄山?”張娟秀眉微皺,喃喃重複了一遍,只覺這三個字如雷鳴般在耳邊炸響,可一時就是想不起在哪裏聽過。她忽然一凜,離座躍起,驚叫道:“西玄山!你……你是道德宗妖道!?”
※※※
張娟喊聲如一聲驚雷炸響,驚得茶棚中諸人紛紛離座躍起,各取法寶在手。重樓派幾名年輕弟子道行頗為不足,驚慌之下,難免碰翻了幾張桌子板凳。
茶棚雖然不大,但當中只坐了一個紀若塵,還是顯得空空蕩蕩的。
茶棚外彩芒隐隐,五件法寶各放光華,早已蘊滿真元,只待雷霆一擊。四名年輕弟子握法寶的手都在微微顫動,顯得心中極是緊張。重樓派立下此旗,那是存了死戰之心,要引附近道德宗的弟子前來決一死戰。但當真的面對道德弟子時,緊張仍是難免。
紀若塵右肘架在茶桌上,左手輕撫着身後鐵棍棍尾,雙眼望天,也不知在想些什麽,似乎根本沒有看見茶棚外的重樓派五人。
他不動,重樓派也就不敢妄動。
張娟望了望紀若塵,收了些真元,向中年道人道:“師叔,我怎麽看不出他有什麽道行?”
那師叔說了聲“不可大意”,凝神望着紀若塵,面上也是疑惑。他也從紀若塵身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真元道行,背上那根鐵棍怎麽看都不過是根頑鐵而已。若不是紀若塵真的全無道行,那就是道行高到了他根本看不出來的地步。但以紀若塵的狼狽和年紀,哪有後一個可能?
“你究竟是何人,速速從實道來,否則的話休怪法寶無眼!”中年道人喝道,手中拂塵塵絲根根飄起。
天晴了。
紀若塵擡眼向天空望去,見朵朵浮雲不知何時消得幹幹淨淨,豔陽高懸,将火一樣的熱流傾瀉下來,烤得他心底隐升一團暗火。寶藍色的大旗在刺眼的陽光中忽隐忽現,旗上血紅的大字也就成了碧藍天空中一抹抹揮之不去的血痕。
他只覺得掌心中又是滑膩、溫熱、黏稠,像又是浸滿了鮮血。
“你是何人,還不從實道來……”中年道人又喝了一聲,然而喝音未落,紀若塵的左手就握緊了背後的鐵棍!
在中年道人急速縮小的瞳孔中,那根黑沉沉的鐵棍慢慢消失,緊接着,紀若塵的身影也變得模糊起來,逐漸消失。
中年道人身經百戰,忽覺後腰處有一點刺痛,想都不想,蘊滿了真元的拂塵立時向後揮出!
啪的一聲清響,背後偷襲那人居然并不閃躲,生受了他這一記拂塵!他這一擊如擊在一條滑不留手的大魚上,滿溢的真元向側一偏,大半都被卸到了旁邊去,十停威力最多也就發揮出了三停來。
道人腰間的刺痛感急速擴大,又有一縷麻木和陰寒順着傷處破體而入,沿途将他的經脈玄竅徹底毀卻!道人體內真元如濤,三起三落,護體道法威能盡顯,濤濤真元順着陰氣入體處逆襲而上,化作重重幻力反攻。
道人身後七色彩光一重一重幻化,間中雜着絲絲血線,說不出的好看。重樓派道法講究幻瑰虛渺四字,這道人瞬間幻出多重彩光攻敵,又是泾渭分明,每一重都不重複,已是講重樓派道法發揮到了相當的妙境。且他攻敵速度極快,其餘重樓弟子只能心中感佩,根本來不及喝一聲彩。
道人拂塵再一抖,光芒閃爍處,紀若塵悶哼一聲現出了身形,踉跄着後退幾步。他身上舊傷破裂,背上肩頭胸口上更添無數細碎傷口,都是被拂塵塵絲及道人護體道法炸出的新傷。他剛一立定,大大小小的傷口立刻湧出鮮血來,轉眼間就将他浸成了一個血人。
紀若塵右手整個食指一片鮮紅,血珠正不停地滴落。
雖然仍看不出紀若塵有任何真元,重樓弟子們此時均已知他妖法不低,是個勁敵。不過師叔道法更高一籌,一個回合的鬥法就已重傷道德宗小妖。
“你……你……”中年道人拂塵指着紀若塵,喝聲突然啞了下去。他晃了一晃,一頭栽倒在地,滿頭黑發迅速轉成灰白,形如一蓬枯槁。他腰際道袍上滲出一團血漬,不斷擴大,但血漬不是紅的,而是詭異的深灰色。
忽起驟變,重樓派年輕弟子們一時間不及反應,仍看着紀若塵與師叔的屍體發呆。有眼尖的已看見紀若塵食指上沾染的鮮血已變成深灰色,與身上豔紅的血跡迥然有異,顯然這血是出自師叔身上。
紀若塵再次展了展筋骨,他周身浴血,這舒卷自如的動作看在重樓派衆弟子的眼中也充斥着邪惡詭異氣息,不由得駭得紛紛後退。
他們腳步剛動,紀若塵已是身影一閃,迅捷無倫地向最靠近自己的一名男弟子沖去。那男弟子反應極快,手中玉牌橫掃,已在身前劃出一片彩光。哪知紀若塵背後忽然又現出那根鐵棍來,身影驟然滞慢!這一下變故全無先兆,那弟子就是道行再高幾倍也反應不過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揮出的彩光在紀若塵身前劃過,然後再看着他的右手食指插入自己胸膛。
紀若塵看都不看那男弟子一眼,背後鐵棍再次消失,又如同鬼魅向另一名男弟子沖去。
頃刻間紀若塵又回到茶棚中坐定,重樓派三名男弟子面色灰敗,立了片刻,方才一一倒下,只餘張娟呆立當場,手抖得幾乎已捧不住劍。依她所受教導,道者鬥法該是雙方拉開距離,不求有功先求無過,先護體再傷敵,依敵情定己策,乃是充滿雅致、考較慧心的一樁樂事,怎就變得如此血腥邪異了?況且師門道法中所載對付近身搏戰的方法根本無法應付紀若塵這等忽快忽慢,變幻莫測,舍去己身防護但求一擊必殺的戰法。
這哪還是道者鬥法?
“你走吧。”紀若塵向張娟揮了揮手。
張娟兩行清淚滾滾而下,望望四位同門的屍體,再看看紀若塵,心中慌亂,不知該沖上去送了這條性命,還是該回山報訊。
正猶豫間,忽而覺得背後一陣微風拂來,輕輕巧巧地落在了她的背上。
張娟耳中傳來一陣陣細碎清脆的噼啪聲,尚未分辨清楚那是什麽聲音,體內就有隐約的劇痛傳來,然後眼前一黑,就此軟軟地倒了下去。
“真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多情種子,有點姿色的就舍不得殺了!”從旁邊林中傳出一聲冷笑,然後走出一個面容甜美的女孩兒來,發髻下垂着的兩排水鑽在陽光下閃動着點點光芒。
紀若塵神色一凝,起身出了茶棚。他對這個看似甜美而純真的女孩兒印象極深,更不會忘記被她破去悶棍的那一幕。她身上有着與嬌弱身軀絕不相稱的可怕力量,一拳之威波及數十丈,又讓人如何能夠忘記?
“蘇蘇?”
女孩兒冷笑一聲,道:“諒你也不敢忘記我的名字!準備受死吧!”
她左手握拳,雪白粉嫩的小拳頭剛一握起,空中忽起嗡的一聲輕響,碎石沙礫躍動不休,有些竟直接浮空而起!
紀若塵臉上依然是懶洋洋的笑容,反手握住了背上鐵棍。這一回與前次不同,只聽轟的一聲悶響,紀若塵腳下出現了一個徑達丈許的淺坑,立足處已陷入土中尺餘。
就在一觸即發之時,空中忽然飛來一道淡黑色的銳氣,在二人中間穿過,引得他們氣勢一動,輕輕巧巧地就将對峙的局面化解了。
“蘇蘇,別鬧了。”雲舞華不知何時現身出來,幾步就行到蘇蘇身邊,将她握得緊緊的小拳頭按了下去。
“哼,便宜你了!”蘇蘇小嘴微微翹起,一臉的心不甘情不願。若單看外表,都會以為她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天真少女而已。然而不論她是什麽樣子,清楚她本來面目的紀若塵依然握定背後鐵棍,分毫也不肯放松。
雲舞華仍是一襲黑裙,整個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劍,只是此刻鋒芒已斂去了許多。她凝望紀若塵片刻,忽然道:“離開道德宗吧!”
紀若塵笑笑道:“那也不能加入你們的無垢山莊吧?”
雲舞華輕嘆一聲,不理紀若塵的嘲諷,道:“所有邪門大派已暗中結盟,準備向道德宗發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若不早謀退路,這結果……”
“我知道的。”紀若塵打斷了她,微笑不改。
雲舞華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拉着蘇蘇騰身而起,一路向遠方飛去。飛出數十丈遠時,蘇蘇忽然回頭向紀若塵叫道:“雖然你肯定是要完蛋的,但死得太早就沒意思了。按你現在這種拼命的打法,根本挺不了幾天的……”
她話說到一半,就是咿咿呀呀的,想是被雲舞華掩住了嘴。
章七 歸處
天高雲淡。
一處臨江的危崖之頂,徐徐登上一個灑脫身影。他看上去年紀甚輕,但眉宇面容上隐有風霜之意,身上素淨青布道袍已破得不成樣子,露出健碩的上身。在那隐泛光澤的肌膚上,還留着數道縱橫交錯的新疤。除了背後一根黑鐵棍外,他可說是一無所有。
盡管寒酸如此,然他微笑如故,一臉陽光,如胸藏天下寶藏。
危崖之下,長江滾滾,浩浩東去。
已是江南西道地界了。
他微微眯起雙眼,極目遠眺,視線穿越了雲繞霧鎖的江面,不知落向了何處。這一刻的胸懷,是壯懷激烈,氣吞山河,又或是滄桑悲涼?就連他自己也不好這是什麽樣的感覺,心中似總有着本不該存在的喜悅,令他就想笑出聲來。然而細細想來,那是歡喜嗎?
若是的話,為何他雙眼會逐漸濕潤,逐漸模糊?
“紀若塵啊紀若塵,還有那許多的事情要去做,你這是怎麽了?”他心底喟然長嘆。
此時身後傳來一聲喝,将他莫名思緒輕輕地敲碎:“兀那小子,出身何門何派,速速從實招來!”
這等煩惱不是第一次,看上去也不會是最後一次。紀若塵半轉過身,沒有望向身後,而是微微擡頭望向斷崖的最高處。那裏豎着根高高木杆,杆上挑着一具屍體,看身上服色标記,乃是道德宗弟子。
屍體面呈青灰色,雙眼猶睜,看面容仍是十分年輕,想來比紀若塵也大不了幾歲。一根粗麻繩索套在他的頸上,就此将他挂在了半空,偶爾一陣江風掠過,會吹得他随風搖擺。
紀若塵盯着那屍體看了一會,才慢慢轉過身來,寧定望向不遠處立着的十餘個服色各異的修道者。這批修士服色雜亂,道行參差不齊,居中一個白眉老道,手捧七寶玉如意,雙目低垂,道行十分深厚。其餘人較這老道的修為可就差得多了,大多數甚至還不如紀若塵。且這些人道法法寶十分雜亂,看不出出身自何門何派,想來都是些小門派的弟子。這些人自幼修煉,修了三四十年道行還不如修道不過數年辰光的紀若塵,這即是道德宗與無名小派之間的差別。
紀若塵當然不會去感慨這些,他的瞳仁中有的只是居中那名老道。這老道氣度沉凝,道氣內斂,并非是紀若塵能夠匹敵的人物。老道道行雖高,但紀若塵靈覺也非比尋常,早分辨出他出身自真武觀,想來在觀內也該頗有地位。
紀若塵正用神打量着老道時,老道忽然雙眉一軒,徐道:“貧道何世方,小友來自道德宗?”
紀若塵神色未變,那老道身旁的十餘位修道者立時大呼小叫,四下散開,分別占據位置,做好了鬥法準備。這群修道者中有三五人道行要比紀若塵還高,而且是以多淩衆之勢,本來絕不該怕這麽一個弱冠少年,但不知怎地,他們就是不由自主的毛骨悚然,下意識地擺出了面對最強敵手的姿态。此事若傳了出去,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笑柄。
紀若塵似完全沒看到這些修道者,只是向尚在風中搖曳的屍體一指,沉聲道:“此事可是仙長所應為?”
何世方搖了搖頭,嘆道:“此事并非……唉,算了,貧道實也不願如此。”
紀若塵雙眉一軒,道:“大道殊途同歸,天下修道之士皆是同路之人。你們傷人性命也就罷了,何必非要毀人法體?真武觀就這麽想當天下第一嗎?如此作為,就算成了天下第一,就不怕遭天譴嗎?”
何世方長嘆一聲,道:“與我真武觀相比,道德宗才當受天譴。”
旁邊一個胖大漢子早已被場中無形的氛圍激得焦躁不安,此刻再也忍耐不住,高叫一聲:“何老仙長還和這小妖道啰嗦什麽,且待我去拿他下來!”話音未落,他手中一雙熟銅棍交擊一下,縱身而上,從側面向紀若塵攻去。
大漢甫一起步就帶起一道惡風,熟銅棍梢處亮起兩點紅芒,更添威勢。他這麽一沖,後方三四名修道者立時喝起彩來,看來該是這名大漢的弟子。
大漢聽了這聲喝彩,精神更增,舌綻春雷,暴喝一聲,熟銅棍通體都泛起紅光來!
離紀若塵尚有十丈時,大漢即看到他指間無中生有,多出了一張符咒來。大漢其實很有幾分真功夫,眼力也不算差,剎那間已看清那張符咒不過是張丁甲開山符。雖然他頗為驚駭紀若塵這一手無中生有的道法,但丁甲開山符就是丁甲開山符,用處不過是增強力量而已。這大漢素以神力著稱,等閑提個兩三千斤不在話下,看紀若塵這柔弱模樣,就是用了丁甲開山符,又能多出幾斤力氣來?
待見紀若塵取下背上那根黑沉沉的鐵棍,輕飄飄的迎面一棍點來時,大漢更是面露獰笑,雙棍一架向鐵棍封去,滿心的先将鐵棍崩飛,然後以餘勁震碎紀若塵臂骨,但又要恰到好處,不能傷到他的胸骨,這樣方顯本事,才能在真武觀老神仙面前露一回臉。
他滿心如意算盤打得正歡時,雙銅棍就迎上了紀若塵的黑鐵棍。三棍還未相交時,那大漢忽然發現,自己手中的銅棍竟然自行向後彎曲,如同畏懼那根毫不起眼的黑鐵棍一般!
大漢一臉駭然,運起平生道行死命用銅棍一架,終于用已扭曲得不成樣子的銅棍攔上了鐵棍的進路。
噗地一聲輕響,黑鐵棍如穿腐泥,毫無滞礙地穿過銅棍,在大漢胸前一尺處輕輕一頓,然後就收了回去。
雙銅棍如被烈火煉過,悄然軟了下來,不住向下流淌。直到一滴銅汁落到了那大漢手臂上,嗤的一聲燒出一個小洞時,他才痛呼一聲,撒手扔下已被溶成廢銅的銅棍。
這一動不要緊,他忽然感覺到體內陣陣酥癢,整個人懶洋洋的失了力氣,就此軟倒在地,癱成一團,再也不動了。
此事實是太過突然,剎那間修道者都靜了下來,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壯漢,一時不知所措。
紀若塵執定鐵棍,向何世方道:“老仙長現在有何指教?”
何世方大袖一抖,望了望地上的屍體,再盯着紀若塵的鐵棍看了半天,方嘆道:“小友能駕馭如此神兵,實是貧道平生僅見。如此資質,何苦在這次浩劫中落得個煙消雲散?小友随貧道去真武觀清修吧,三載之後自當任小友離去。此事貧道可以一身道果擔保。”
何世方此言一出,修道者立時面色一變,但懾于何世方之威,無人敢多說一句。
“多謝仙長美意!”紀若塵話音方落,鐵棍揮起,向何世方當頭砸落!
這一棍去勢緩慢,棍勢平平無奇,更在棍上看不到附加強勁真元所應顯現的各色寶華。此棍一出,四面的修道者疑惑者有之,不屑者有之,唯有何世方一臉凝重,從袖中抖出一個織錦布袋,迎風一抖,巴掌大的布袋立刻變成三尺見方的大袋,向着鐵棍罩去。
紀若塵出棍慢得如老牛拖車,何世方的布袋也恰似蝸行,就是街邊随便幾個練把式的,耍起手藝來也比這要快上個幾倍,哪像是有道之士在鬥法?
旁邊的修道者立時覺得有了機會,吼聲連連,有擎兵刃法寶沖上的,有退後馭咒念訣的,一時間仙樂陣陣,彩光缭繞,倒比紀何二人的場面要好看得多。
紀若塵本來低首垂目,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此時突然雙眼驟開,低喝一聲,握着鐵棍的右手一振,鐵棍如墨龍出海,發出嗡的一聲低吟,去勢由緩而疾,加速向何世方擊去。鐵棍這麽一動,棍身周圍立時放出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黑色波紋,如水波一樣向四面八方蕩漾開去。
何世方一見水波,立時驚得白眉高高揚起,叫道:“小友切勿大開殺戒!”
然而紀若塵須發飛揚,雙瞳如同透明,隐隐可以看到瞳後藏着的湛藍火焰。他右手有如磐石,堅定地推送着鐵棍向前!
空中的無形波紋似乎十分緩慢,然則瞬息間已漫過群起攻來的修道者,原本立在地上的人一一離地飄起,那些飛擊在空的,則發現身體已不受自己控制,前後左右不停地飄蕩着。然而要命的是,他們身體的一部分向前,一部分向後,頭轉向左,肩膀則探向右,整個身體被扭曲成一個個怪異的姿勢,就似沒了骨頭一般,實是說不出的詭異可怖。這些修道者看到同伴們的樣子,皆是一臉的難以置信。他們轉眼間省起自己也必和別人一樣,立時驚駭欲絕!
何世方錦袋一抖,已将大半根鐵棍罩于其中!
錦袋瞬間就鼓脹起來,如同被吹足了氣一般。然後砰的一聲悶雷般的巨響,錦袋已炸成片片碎布!
何世方面上剎那間湧上一道豔紅,悶哼一聲,倒飛出十餘丈,差點坐在地上。紀若塵只退了一步,臉色變得雪白。
飄浮在空中的修道者紛紛摔落在地,他們一着地,立刻癱成了一團血肉,連本來面目都看不清楚,看來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已碎了!
何世方長嘆一聲,不忍望向這些修道者,道:“作孽,作孽呀!如此大開殺戒,你就不怕成不得大道嗎?”
紀若塵淡然一笑,道:“我手上已有不少性命,多些少些,都是一樣。”
“可是這是十幾條性命啊,你于心何忍?!”何世方瞋目叱道。
紀若塵向猶自吊在高杆上的屍體一指,道:“拿這些雜修來給我道德宗一名本山弟子抵命,只怕還不夠呢。”
何世方哼了一聲,道:“休要以為掌中有根神兵,就可以從此縱橫天下了!今日貧道縱是拼了這條性命,也要拿你回真武觀,免得你日後再造殺孽!”
紀若塵微微一笑,道:“我也一樣,就算舍了這條性命,我也不會随你回去。”
眼見鐵棍再次當頭擊落,何世方大袖一抖,又抖出一張錦袋來。
又是一聲悶雷響起,何世方錦袋破碎,口中也溢出鮮血來,在雪白長須留下星星點點的紅。
紀若塵仍立于原地不動。
何世方喘息一會,見紀若塵再次持棍走上,當下大袖一抖,又摸出一個錦袋來。他袖中似有無窮天地,也不知還藏着多少個錦袋。
紀若塵只覺得手中鐵棍越來越重,不得不以雙手握着,才不至落在地上。适才揮擊的兩棍實已耗盡了他全身真元,此時他只想睡,連多走一步都不願意。眼見何世方錦袋越變越大,向他當頭罩下,他欲要反擊,手中的定海神針鐵卻重逾泰山,再也提不上來。
他的眼前暗了下去,伸縮如意的錦袋将他整個套住。錦袋頗為柔軟,裏面并無厲害法寶常常附帶的風火雷電,有的不過是黑暗與寂靜。錦袋一上身,紀若塵已聽不見,看不到袋外的任何聲音情景。
錦袋并未如他所以為的那樣收束,而是在一陣波動之後就平複下來,軟軟地覆蓋着紀若塵的身體。不過他此刻早已疲累欲死,更無餘力揮棍破袋而出。
他靜靜地等死,何世方卻不若他這般輕松。此刻何世方須發飛揚,滿面通紅,以劍指指着錦袋,不住叱喝作法,一口口白氣朝那錦袋噴去。此時露在錦袋外的不過是一截黑沉沉的鐵棍,但錦袋如同畏懼它一般,不住向回縮去,何世方一口白氣噴上來才肯向前伸展一段,如此進三退二,半天也沒将鐵棍蓋住。
正自僵持着,何世方幾根飄揚的白發陡然伸筆直,發梢上炸起了星星點點的電芒,整個脊背都麻了起來。驚駭之意剛剛自心底湧起,一道若有若無的淡青氣鞭就纏上了他的脖子,剎那間繞了三圈……
隐約間,何世方似乎聽到了一聲清脆的驚呼,然而他想回頭看時,頸中已然收緊。
刷的一聲,錦袋已被人一把掀開,在刺目的陽光照射下,已進入龜息狀态的紀若塵費了一番工夫才認出了站在眼前的兩個高大身影。
“龍象……白虎?”紀若塵神識仍有些不大清醒,舉目望去但見白茫茫的一片,兩個高大身影十分模糊,只能勉強分辨出一些輪廓來。不遠處地上似還躺着一個人,看服色該是用錦袋收了自己的何世方了。再遠一些,更有一個窈窕的身影。
紀若塵心中猛然間大跳幾下,激蕩之餘,眼前一黑,沉沉的暈了過去。
這次沒有昏睡多久,他就又悠悠醒來。一睜眼,那個柔淡如水的身影立刻映入眼簾。紀若塵心頭猛然一喜,剛喚了聲“青衣”,就見一張巨大象面硬生生插進他的視野,然後像面上綻開一朵燦爛笑容,随後一道聲浪撲面而來,震得紀若塵耳中一陣蜂鳴:“謝天謝地謝無盡海主人,公子你沒事就好!”
紀若塵立時清醒了過來,忙掙紮着坐起,直到距離龍象天君三尺開外,這才心中稍定。他剛要去尋找青衣,龍象天君又橫在了前路上,喜滋滋地道:“紀公子可知我等是如何找到您的?”
不待紀若塵回答,龍象天君就自顧自地道:“我們兄弟兩個一路護送着青衣小姐,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方才到了無盡海。這次實是莫大的榮耀,我們兄弟竟蒙無盡海主人親自召見!無盡海主人念我等一路辛苦,對小姐忠心耿耿,特別将我等收入無盡海,準許我等跟随小姐行走塵世。”
紀若塵倒是不大不小地吃了一驚,向龍象天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訝道:“那你七聖山的道統呢?”
龍象天君大手一揮,道:“七聖山不過是一處小小洞府,并非我等兄弟久居之所。一入無盡海,我就立刻知道這裏方是我等埋骨之所!”
紀若塵有些哭笑不得,道:“可是無盡海乃是天下群妖聚居之地,天君畢竟還是人身,入得了無盡海門牆嗎?”
龍象天君大手又是一揮,慷慨道:“公子這麽說就不對了!大道無涯,衆生平等,是人是妖又有何分別?心中有了人妖之分,已先落了下乘!”
龍象天君一番話登時将紀若塵說得啞口無言。如此一來,他倒對這無盡海主人有了些興趣,于是問道:“不知無盡海主人是什麽樣子,有什麽神通?”
随口一問倒似有些把龍象天君難住了,他幹咳幾聲,道:“這個嘛……無盡海主人身高十丈,三目有翼,只那麽一站,就可謂頂天立地。至于那個威能……”
白虎天君實在是聽不下去,重重咳嗽一聲,才止住了龍象天君的話。紀若塵何等聰明,立刻知道龍象天君剛剛是在胡吹大氣,恐怕他連無盡海主人的面都沒有見過。然而此刻他心境蒼涼,無盡海再深再廣,其主神威再大,也不過如一陣清風,過而無痕。
他繞過了二天君,走向了那青色的盈盈身影。
青衣跪坐在何世方的屍身旁,雙目微閉,左手覆在他的額頭上,潔白如玉的纖上泛着一層蒙蒙的光暈,看樣子正在試圖施救何世方。她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抖着,顯然心緒不寧,手上的光華也随之忽明忽暗,大大影響了施術效果。
紀若塵只向何世方看了一眼,就在青衣身邊蹲下,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他早已死得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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