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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6)

啊?!是吧……可是我……可是我……”青衣的手冰涼,猶自不敢張開眼睛。

紀若塵輕嘆一聲,将青衣抱入懷中,把她帶到另一邊,這才回身立在何世方屍身前,仔細打量着。

何世方神态安詳,若不是肌膚下透着隐隐的藍色,就如同睡着了一般。回想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雖然相處短暫,但紀若塵隐隐覺得他不像能夠幹出殺人懸屍這種惡行的人。何世方道行深厚不提,更難得的是修養也高,縱是盛怒之時也不顯殺氣。他的錦袋中另有玄機,但與紀若塵鬥法時明顯只是想擒住他而已,并未真下殺手。

此時何世方早已魂銷魄散,一身道果付之東流,就連轉世輪回也成奢望。不過何世方護身道法十分高明,按說就是任由青衣下手,也不會有大恙,此刻怎會死得如此徹底?看來多半是龍象與白虎天君下的手。想來也不奇怪,無盡海洪荒衛他是見過的,以二天君當日的實力尚不足以護翼青衣,多半在無盡海又學了什麽道法。可是看何世方身上痕跡,又似是被混沌鞭所傷。混沌鞭可是唯有青衣能夠使用的。

紀若塵喟然輕嘆,不再去理會這件事,念了一個厚土咒,四面土石如浪而來。他又一招手,将那道德宗弟子的屍身也招了過來,與何世方并列,然後以土石埋葬。至于其他死者的屍體,形狀則是千奇百怪,死得慘不忍睹。這些髒活累活都被龍象白虎二天君給接了過去。

是夜月色如鈎。

紀若塵與青衣并肩坐在一塊憑崖臨江的巨岩上,眺望着眼前萬頃粼粼水波,此時才有機會安靜地聊上一會。

“青衣,你怎麽會在這裏?”

“當然是來找公子的。”

“可是你怎麽會找到我的?”

青衣淺淺一笑,道:“公子難道忘了青衣是妖?妖的鼻子一向是很靈的。”

紀若塵無言,擡起衣袖嗅了嗅,難道自己真的很有味道?衣袖上傳來陣陣松柏清香,正是他修煉有成,內華外溢的标志。

青衣淡淡的笑容一閃而過,她似有些累了,靠在紀若塵的肩頭,問:“這一路走來,青衣遇到了許多叫嚷着要殺上道德宗的人,怎麽突然會這樣了?”

紀若塵淡淡一笑,道:“還不是本朝皇帝幹的好事?他一道聖旨下來,還是有些人會當真的。但這些跳梁小醜叫得雖響,又見哪一個真敢踏進西玄山了?眼前這道關口過了之後,少不得要和他們好生清算一番。”

青衣沉默片刻,方輕輕一嘆,道:“公子覺得不要緊就好,青衣随公子回山吧。”

紀若塵點了點頭,随後看看青衣,皺眉問道:“你哪裏不舒服嗎?”

青衣搖了搖頭,柔聲道:“沒有。只是……我好像殺錯了人……”

紀若塵素知青衣性情柔順,不通世事,當下好生安慰起來,怕她心頭積下了什麽心事。如水月色下,這一幕看上去是如此的靜谧溫馨。

龍象與白虎二天君站得遠遠的,也在臨江望月。不過這麽風雅的事,他們做起來總有些覺得渾身不自在。況且距離也有些遠,靈覺又非二天君所長,因此測度起那邊的情形來已耗去了二天君全副心神,哪還有心思看銀波如鱗,皓月當空?

“嗨!注意了,小姐已經靠在紀少仙身上了!”龍象天君傳音道。

“這算啥!方才可是要摸手就摸手,要摟抱就摟抱呢!”白虎天君不屑道。

“這個……我知道男女有別,人妖呢?”龍象天君沉思起來。

“管他什麽男女人妖,總之他們二人關系非比尋常!這等舉動可是我們以前未曾見過的。”白虎天君有些怒其不争。

龍象天君想明白了這層關節,一時間又在新地方卡住:“一個是無盡海的小姐,一個是道德宗的高徒,兩人關系又非比尋常,我們究竟要拍好哪一個的馬屁呢?”

白虎天君已是忍無可忍:“當然一個都不能少!”

※※※

日落月升,披星被霜,直至西玄,一路無話。

莫幹峰下一片肅殺,朔風寒意刺骨。風中沒有一絲濕氣,呼嘯而過時,隐透着如針般的殺意。偶爾會有一隊道士馭風在雲端掠過,人人殺氣凜凜。

四人在西玄山麓駐足,紀若塵仰首望去,目力所及處但見一片茫茫雲霧,西玄山群峰大半隐在雲霧深處。望得久了,他只覺得如獄群山似要當頭壓下一般,那無以形容的沉重壓力登時令他胸口微微一甜。

紀若塵微一凝神,已将壓力排解在外。他轉頭一望,見龍象與白虎二天君面色都有些發白,身軀微微顫抖,顯然正在竭力抵抗着那無形的壓力。紀若塵心下微覺奇怪,按理說二天君道行境界遠勝于己,怎麽會如此不濟,反而有些抵不住壓力的樣子?

他又向側一望,見青衣也在仰望着茫茫罡風雲霧,若有所思。紀若塵立時吃了一驚,有些不明白何以青衣能夠如此從容面對濤濤壓力。此次重聚,青衣與以往并無不同,或許唯一的區別就是少了點如水空靈,多了些活潑生氣。

西玄山上茫茫壓力并非憑空而來,紀若塵上次下山時還不曾有。這如岳威壓蒼茫無形,巧奪天地造化之功,正含着道德宗示警之意。

紀若塵于是攜着青衣,當先向山中行去。龍象白虎二天君卻磨磨蹭蹭的不肯前行,遠遠地落在了後面,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彌散的白霧中,二天君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龍象天君道:“總算可以不用看着紀……少仙了,奶奶的,真是怎麽看怎麽別扭!”

白虎天君苦笑道:“我看多半還是他背後那塊神鐵的功用,只是實在看不出來歷。”

“我看多半就是那塊什麽定海神針鐵了!”

白虎天君搖頭道:“胡說!當日我們聽得明明白白,那定海神針鐵淨重一萬零八百斤,他背上神鐵不過二千餘斤重,哪裏會是定海神針鐵?只不過玄異之處多半不下于定海神針鐵而已。”

龍象天君立刻問道:“此鐵玄異處在哪裏?”

白虎天君瞪眼道:“這我怎麽知道?總之很玄異就是了!要不然二千餘斤的一塊蠢鐵,他何必辛辛苦苦地背上西玄山去?”

龍象撓了撓頭,搜腸刮肚,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詞,道:“那根鐵是很奇怪。紀少仙明明背着兩千斤的重物,怎地我感覺他行動上一點都不會受到影響?難道他還能将這根神鐵變沒了不成?此時若要下手攻他,該向哪裏動手方好?看着實是太過難受,就想噴一口血出來!”

白虎天君長嘆一聲,百思而不得其解,也跟着搖了搖頭。

二天君眼力見識其實不差。道法中雖有騰挪搬運之術,修道者甚而可藉此使動重逾千斤的法寶,但定海神針鐵可非同一般,哪是尋常道法駕馭得了的?若非有道德宗遺下的古訣,此鐵至今該仍沉睡于東海之底。紀若塵負着這等重物,身法行動自然大受影響,稍有些眼力的修道者都會據此判斷他的行動軌跡,并用神識引導法寶進行攻擊。然則紀若塵集玄心扳指、道德秘法、甲庚遺訣于一體,終能駕馭得這根寶貝。玄心扳指內自成一個世界,再重的東西置于其中都不會顯現,因此在臨敵剎那,只消将神針鐵收入玄心扳指內,憑着二千餘斤重量變化,紀若塵身法自然變得神鬼難測。此法用得多了,自然而然地與他打悶棍時所用步法相融,變成了如今的樣子。以至于二天君連看得多了,也會覺得有些頭疼。

西玄山外張而內馳,太上道德宮中依然是一派自在從容,山外的世事變化似乎分毫沒有影響到群道修仙求道。碧樹銀花間缭繞着袅袅清霧,空靈仙意較之紀若塵此次下山前更添了三分。

一将青衣等人安置好,紀若塵即刻前去晉見紫陽真人。

剛一進書房,紀若塵登時全身一震,目光落在了紫陽真人書案上立着的一株火紅珊瑚上。這株珊瑚高不過半尺,通體晶瑩剔透,內中如有熊熊火焰燃動不休。紫陽真人居所本來四季清涼如秋,有了這株火珊瑚後,室內多了一份融融暖意。

這株火珊瑚在太上道德宮中也算不得什麽異寶,但紀若塵目光再也離不開它。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這株珊瑚原本應是在璇龜甲庚的水宮之中,于是問道:“師父,這株珊瑚……”

紫陽真人依然臨着貼,頭也不擡地道:“不錯,這株珊瑚正是來自東海。”

“那麽璇龜甲庚……”

紫陽真人此時方擡頭望了望紀若塵,目光溫潤如水,道:“我宗五位真人聯手,送他羽化登仙去了。”

紀若塵默然片刻,方道:“甲庚曾在東海救過徒兒一命,此事我秉明過師父,何以我宗不能放它一條生路?”

紫陽真人略一沉吟,道:“若塵,你聰明絕頂,該已猜到為何五位真人會同去東海。我們所為的正是東海海底的天地靈氣之源。甲庚乃是秉承天氣地脈而生的神獸,鎮壓地火、守護靈氣之源乃是它與生俱來的本能。既然我們去取靈氣之源,這一節的沖突就必不可免。我宗對靈力之源志在必得,它則寧可舍卻性命也要護得靈氣之源的安全。如此一來,這等結局也就不可避免。甲庚對此事倒也看得透徹,知道這即是今生的歸處,于是徑去布置了守護定海神針鐵的陣法,再來與我等鬥法,一擊而分勝負。為師等感佩甲庚襟懷,也未毀其內丹法體,任其自消自散了。”

紀若塵面色和緩了一些。璇龜這等靈獸與尋常修道者不同,它們自天地中來,歸天地中去,只要身死時法體靈丹不毀,能夠自然化散于天地之間,就等于消去了這一世的劫難因果,輪回去了。他日機緣得遇,便當轉世重生,相當于修道者的兵解。若從長計,說不定還能由此得到不少好處。只不過璇龜壽元悠長,體內靈丹往往需千年方能大成,遍數天下,能夠襲殺它們的實已不多,而無論是誰,又有幾個忍得住不下手去奪它內丹?

與璇龜的內丹相比,水宮中一切法寶藥材都若糞土。紫陽真人等既然不取甲庚靈丹,為何又要搜刮水宮財物法寶呢?

似是知道紀若塵心中疑問,紫陽真人一揚眉,鄭重道:“當前世将大亂,宵小四起,我宗為萬全計,當取一切可用之物為己用,尋常禮法綱常皆可抛在一旁。俗語有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一節你須得明白。甲庚收藏甚豐,于我道德宗大業有莫大的助益,自當取之。”

紀若塵黑店出身,原本于禮法綱常也不放在心上,唯獨念着甲庚的情分而已。不過他也知道甲庚這等靈獸泰半生有宿命,少有能夠善始善終的。甲庚就是不遇上道德宗真人,遲早也要遇上其它宗派的人,能夠兵解歸天,已可說是相當不錯的歸宿。甲庚在大限之前,還不忘記封印定海神針鐵,以待自己重回。以甲庚的靈性,當不會不知是自己引來的道德宗衆真人。

一念及此,紀若塵唯有暗嘆一聲,慢慢将甲庚的身影自心中揮去。他向紫陽真人行了一禮,就待回房休息,待得精神飽滿,再行下山尋覓第三個靈氣之源。

紫陽真人向他望了一眼,沉吟道:“若塵,能得到這塊定海神針鐵是你的福緣。但此鐵在東海地炎中浸淫日久,乃是九地兇戾之氣所化。此刻它氣候不足,又受了我宗遺訣所制,真心本性未顯。日後随着你道行深厚,神鐵兇性會慢慢顯現出來。因此在你能夠完全駕馭神鐵之前,切勿多開殺戒,免得這塊定海神針鐵沾染太多血腥,将來兇厲過甚,難以駕馭。”

紀若塵立定,輕道一聲“弟子知道了”。

他已将定海神針鐵收入玄心扳指之中,按理說以紫陽真人的道行該當看不透玄心扳指。不過紫陽真人道行雖然不若其他幾位真人,但氣度胸襟實是難有人及,且紀若塵總覺得紫陽真人實有些玄異難測,不若其他幾位真人比較容易看得清楚。

行将出門前,紀若塵忽然停步,望向屋角,咦了一聲。

屋角處放着一口琉璃缸,缸中有一尾錦鱗,正在清波中怡然閑游。

紫陽真人露出一絲贊許之意,微笑道:“這尾錦鱗乃是雲中居清閑真人專程送給為師的禮物。慚愧的是為師這些年來耽于俗務,誤了修行,這尾錦鱗中有何深意完全看不出來,只能擺在這裏作個裝飾,倒是可惜了清閑真人的一番美意。道法中也講究有緣和頓悟,你現在玲珑心已現端倪,以後可以常到這裏來看看,說不定會有所得。”

聽得雲中居三字,紀若塵雙目忽然一暗,旋即又恢複如常,答應後徑行出房去了。

已是中夜,月色滿山。

紀若塵被着月色,一步步向自己的居處行去。

寒月之夜,萬物蕭蕭,甲庚已得了歸宿,他呢,他的歸處又在何方?

章八 寒夜

月下,樹影婆娑。

紀若塵整理好了再次下山需用的物事,慢條斯理地将自己的雙手在銀盆中洗得幹幹淨淨。他煉氣有成,雙手十指纖長有力,瑩瑩如玉。無論是銀盆,清水,還是這雙手,都是一塵不染,但他仍是洗了又洗。說來也怪,竟真有一抹紅暈在水中慢慢化開,如同落日後的霞,紅得奪目。

他終将雙手自水盆中提出,取過一方白巾,将手拭淨,然後又将方巾放回原處,推門而去。

片刻之後,裏間的房門無聲打開,青衣足下無聲,如一片雲,飄到了書房一角的盆架前。

銀盆中一泓清水,清得令人有些心痛。她伸出手,掬起了一捧水,看着它從指間灑落。她又望向了盆架上那方白巾,于是取過,展開。

白巾中央,赫然印着一個血紅的手印!

青衣怔怔地看着血手印,半晌才嘆息一聲,雙手一合,一縷陰炎将方巾化成了青煙。方巾原本潔白如雪,唯有在她的雙瞳中,才會看出這麽一個血浸的手印來。

望着紀若塵離去的那一扇門,青衣咬着下唇,一時不知是不是該跟着出去。若是跟去了,又該做些什麽?青衣本是個極簡單的女子,想不明白這許多事,她只是知道這次既然重聚,那麽,就這樣一路跟着他走下去吧。

月下,紀若塵無聲無息地在花間樹叢中穿行。太上道德宮寬廣浩渺,以他眼前的速度,就是走上數日也休想橫越過整個宮殿。不過他也不是要去哪裏,只是在再一次下山前夕,忽然心動如潮,無論如何也平靜不下來,唯有月下獨行,以求以莫幹峰頂的冰霧一洗心中燥火。

他就這樣憑本能穿行着,忽然身形一頓,然後側跨兩步,這才繼續向前。圍繞着他的淡霧看似沒有什麽不同,但其中有幾縷霧絲靈動飛舞。它們是有知覺,有生命的。

紀若塵立定,向右方望去。花樹之下、靈石之畔,立着一個婷婷身影,湧動的水煙将她襯得如踏月西來的仙子。就在不太遠的過去,紀若塵曾為耳鬓厮磨的每一次相處心動,然而數年過去,就在不經意的重逢間,他的心已如冰石。

就在他身影在冰霧中消失的瞬間,她忽然回頭,低呼了一聲:“若塵?”

但她目力所及處,只有月下一片淡淡水霧,哪有只身片影?她怔怔地看了半天,身後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含煙,還是忘不了他嗎?”

含煙轉身,望向踏月而來的俊朗男子,面上又恢複了往昔淡漠如水的表情,道:“師叔,已經這麽晚了,怎麽還有如此雅興?”

那男子朗笑一聲,立在她的身邊,指月道:“你的雅興不也不錯嗎?看今晚的月色,東清而西凝,內冷而蘊火,正是大亂将起之兆!真是好月!”

說罷,他若有意若無意地看了含煙一眼,笑道:“含煙,你此刻心境,怕也如這蝕月吧!”

含煙面色不動,周身水霧卻略有收放,只是道:“師叔說話太過高深,含煙不懂。”

男子笑了笑,道:“不懂也無妨。”

他向紀若塵離去的地方望了望,又道:“許久不見,倒沒想到若塵道行已進展如斯,實是可嘆可畏!”

含煙淡淡地道:“他乃是掌教欽點,三位真人共同提攜上山,是生有宿慧的,自然與我們不同。”

那男子失笑道:“自青墟出了個吟風之後,天下有道之士怕已都知曉了若塵不是谪仙。然而我觀他氣相步法,那身道行也就罷了,較之姬冰仙還要略差一籌。最難得的還是那顆道心,神妙莫測,功用無窮,究竟是何境界,就連我也揣摩不透!這可遠非有相的道行可比。”

含煙長長的睫毛微微一顫。

那男子沉思片刻,搖頭道:“說來也奇怪,若塵道心境界似乎并非是三清真訣所載,難道他另有奇遇,又或是真能無中生有,進入前所未有的道境?唉,看到這非是谪仙的若塵,才知紫微掌教功參造化,非只是空口說說而已。真不知三百年後,我能不能有他此刻境界十中一二?”

含煙黛眉輕皺,道:“師叔中夜出游,難道就是為了誇獎紀師叔的嗎?”

那男子回望含煙一眼,灑然一笑,道:“若塵命有桃花,無論是雲中居顧清,此刻相攜回山的青衣,還是屢遭大變的殷殷,皆是萬中無一的女子,又各有強援撐腰。你若要與她們相争,只是這樣怎麽可以?”

含煙冷道:“我可從未想争過什麽,師叔恐怕是誤會了。”

他哈哈一笑,也不為意,輕握了握含煙的手,道:“你若想要什麽,只管憑本心去作就是。玉玄真人的種種宏圖大計,不過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早晚是要煙消雲散的。何必讓這種負擔拖累了你?她們三個背後之人,随便哪一個出來,恐怕都不是幾個玉玄擋得住的。你也是心中有大計的,放眼全宗,的确若塵是最适合的人選,放手去做吧。”

含煙身軀輕輕一顫,垂首道:“師叔,你……”

那男子踏霧而去,長吟道:“流水無情,落英有意。往昔紛纭,未必如煙……”

太璇峰頂,此時正有一泓秋水回旋飛舞。仙劍光輝隐隐,又反着寒月月華,在夜空中留下無數蕩漾散去的漣漪。

舞劍之人趨退若仙,變幻莫測。只是劍意大開大阖,充斥着殺伐之氣,又透着些許焦灼與迷茫,與她殊與仙人無異的身姿頗不相稱。

仙劍輕吟着,分開重重水波漣漪,破浪而行,劍氣越來越盛,劍尖上一點光芒驟亮,映得方圓數丈皆有如白晝!

當的一聲輕響,仙劍似承受不住劍上湧來無窮無盡的真元,忽然斷成數截!

張殷殷一時怔住,呆呆地看着手中半截斷劍。

她只是持劍立着,已如風中夜昙,令人不自禁地心生憐意。

此次中夜練劍,已接連斷了三把仙劍,每次都是到了這式“莫問歸處”時,她就不能自已,真元澎湃如潮,将劍震碎,不能使盡了這一式,如今連這把自幼與已相伴的仙劍“歸溟”也斷了。

“這是怎麽了?”張殷殷心中砰砰亂跳,隐隐覺得內中必有原因,然而記憶中相關處只是一片空白,無論她如何努力,也不知空白處原本是些什麽東西。

紀若塵足下無聲,身形忽隐忽現,速度也不知增快了幾倍,剎那間已來到太上道德宮一角的偏僻所在,道了聲:“出來吧!”

空中忽如水生漣漪,一個青面獠牙、周身被鱗的小鬼探出頭來,四下張望一番,剛叫了聲“不對,怎麽是這種地方”,然後就哎喲一聲,被另一只塊頭大得多的青鬼撞了出來。

它在空中接連翻了幾個跟頭,這才穩住身體,不禁向新出來的青鬼怒道:“死了!死了!都是你行事莽撞,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就急着出來!這下可好,沖到修道人的老巢來了,這可怎麽辦?”

青鬼一臉兇相,兩個手臂上都纏着粗大鐵鏈,動一下就會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他向紀若塵瞪了一眼,道:“既然逃犯就在這裏,咱們拘了他魂魄立時歸去不就成了?”

說罷一抖手中鐵鏈,青鬼就欲沖上。那小鬼一把拉住了青鬼腰上皮裙。別看它體形還不及青鬼的十之一二,但一拉之下,青鬼居然也不能前進一步,只能徒勞地哇哇大叫。

小鬼低聲叫道:“拘你個大頭鬼!他只消大叫一聲,随便來幾個修道之士,就能将你我給煉了!現在考慮如何脫身才是上策!”

青鬼道:“捉不到人,我們如何向平等王交待?”

小鬼道:“連王爺都拿不下的人,你還妄想拘他的魂?這等苦差,應付過去就好了,還真的要賣命出力啊?”

青鬼停止了掙紮,向紀若塵望了一眼,忽然道:“可是他好像沒有叫人的意思。”

小鬼慌忙一望,見紀若塵淡定立着,望過來的目光似笑非笑。他心下大驚,忙道:“仙長莫要誤會,我等乃是奉平等王命令,來陽間拘個逃魂。我等初到陽間,找錯了路,這就回去,這就回去了!”

紀若塵擡起右手,仔細端詳着,一邊心不在焉地道:“平等王?那你們沒走錯路,要找的人就是我了。”

小鬼一邊拉着青鬼往後退,一邊賠笑道:“怎麽可能!仙長命宮紫金光沖天,一看就是要登仙飛升的大人物,我們只是地府裏跑腿打雜的小喽啰而已。怎麽敢得罪您呢!”

紀若塵笑了笑,右手伸開,道:“認得這是什麽嗎?”

他右手掌心處,燃着一朵小小藍火。奇異的是,藍火雖亮,卻照不亮周圍寸許方圓的地方。

小鬼一見,驚得全身僵硬,顫聲道:“九……九幽熐炎!大仙……饒命!”

紀若塵曲指一彈,藍火中分出一粒火星,飄飄蕩蕩地飛到了青鬼身上。呼的一聲響,青鬼周身立刻被沖天藍焰裹住,瞬間就化成了一縷青煙,半點痕跡都未留下。

小鬼搖搖欲墜,盯着藍焰,連逃走的力氣都沒了。

紀若塵右手一合,将藍炎收入掌心,向小鬼道:“留你一條命。去告訴平等王,下次派多點有用的家夥過來,殺起來才過瘾。”

小鬼撿回一命,立時連滾帶爬地逃回陰間地府去了。

紀若塵又立了片刻,方道:“看夠了沒有?”

他身後十丈住湧出一片黑霧,铠甲铿锵聲中,吾家橫持鐵槍,從霧中現身。他鐵槍一擺,沉聲喝問道:“鬼衆也有靈有魂!他們受命行事,不得已而為之,你既然身有九幽熐炎,正可克制陰司鬼衆,他們于你毫無威脅,何以定要毀傷他們靈體性命?”

紀若塵微笑道:“沒什麽,殺一個過過手瘾而已。若不是想讓平等王多派點家夥來供我殺,那小鬼我當然也不會放過了。”

吾家眼中幽火一亮,盯着紀若塵的雙手。紀若塵不知從何取出一方白巾,正仔仔細細地擦拭着自己的左手。不管怎麽擦,方巾都潔白如雪。

吾家冷笑一聲,道:“看來你是打算用九幽熐炎将我也煉化了?”

紀若塵手心中又浮現出一朵淡藍火焰。他看了火焰片刻,搖了搖頭,道:“這個是叫做九幽熐炎嗎?我雖然有了它,要殺你倒也沒多大的把握。雖然也不妨試一試,不過這可不是我該做的事。”

紀若塵吐出一口濁氣,看了看夜色,自語道:“天色不早,是時候回去休息了。今晚瘋得夠了,明日一早還要下山呢。”

言罷,他自吾家身邊行過,就如同全未看到這員陰司猛将的存在一樣,徑行自夜色中行去。吾家面有怒色,望着紀若塵離去的身影,鐵槍幾番提起,都強忍着放下。他忽然道:“紀若塵!你怎麽淪落至如此地步?”

夜色中傳來紀若塵淡淡一笑,回道:“我有變嗎?”

吾家細細一想,一時竟然無語,片刻後方道:“你明日就要下山,今晚難道不打算去見上殷殷一見嗎?”

“……下次吧。如果……”

這一晚,夜涼如水。

※※※

無論在怎樣的黑暗中,只要有龍象和白虎二天君的地方就會有亮色。縱是今晚這樣的寒夜,他們也可憑空創造出一些光亮來。

道德宗驿館主廳中燈火輝煌,二天君高踞上座,眉開眼笑。二人面前一條長桌,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法寶、器材、丹藥、咒符,冉冉升騰的寶氣珠光将二天君臉上每一條溝壑都映得清清楚楚。

長桌旁立着一名法相莊嚴的道人,手中端着磨皮簿記,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長串清單。長桌上每放一樣東西,他就相應地在清單上勾去一物。陸陸續續還有道士進廳,将一樣樣法寶器物送進門來。

直過了小半個時辰,才不再有道士入廳,那主簿道人手中朱筆也勾到了清單的最後一項。

雖然長桌上法器堆積如山,然而那主簿道人仍是面不改色,顯然是見過了大世面的,沒為這些價值連城的寶貝動了道心。他将手中簿記一合,向二天君拱手道:“所需物品皆已在此,貧道這就告辭了。”

龍象白虎天君齊道:“道長請便!”

待得最後一名道士出廳,龍象忙關了廳門,轉身望向珠華缭繞的長桌,喜不自勝:“嘿嘿,發財發財!”

白虎天君端坐桌旁,初時也是一臉狂喜,片刻後喜色漸去,陰雲上臉。龍象天君奇道:“怎麽,你還覺得不夠嗎?我們在七聖山時哪見過這麽多的法器異材,莫要貪心不足!”

白虎天君嘆道:“是啊,我們在七聖山時哪見過這麽多的法器異材?我不是貪心不足,不過是忽生感慨而已。道德宗廟大堂大,這許多法寶竟可随便與人,實是我們做夢都想不到的大手筆!唉,我們哪想得到世上還有這般天地?若不是投入了無盡海,你我兄弟怕是終生也無出頭之日。”

龍象天君已開始忙個不停。他取過一只金鼎,在下方燃起三根千年紫松材,待待鼎溫之後,立時投入三顆丹藥和兩味藥材投入鼎中。丹藥入鼎即化,頃刻間鼎中已多了一汪藍幽幽的藥汁。他又取過一把八寸飛劍,合于掌中,默誦法訣後大喝一聲,掌中金光一現,飛劍立時發出一聲清吟。施過法後,龍象天君即刻将飛劍投入金鼎,劍尖一沾藥汁,立時如海綿入水,不住吸入藥汁,轉眼就變成通體瑩藍色。

适才龍象天君所施乃是七聖山秘法,以真元震動法器,令其結構疏松,雖會小幅降低法器威力,但可藉此透入不同功藥的丹藥入器。此法古時本是七聖山用于制作治病渡人的金針所用,但久而久之,本長于醫道的七聖山日漸淪入邪道,這門秘法也就多被用來給法寶淬毒了。此法能夠用于哪種等級的法寶,完全取決于施法者的道行、手法、境界。別看龍象天君平日有些渾渾噩噩,然而術業有專攻,連道德宗提供的高階飛劍都可随手改造,造詣實可說是七聖山第一人。

轉眼間龍象天君已給三把飛劍上了毒,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向一個銀瓶中裝入硫磺。見白虎天君仍在感慨不停,不禁惱道:“你就是心思太多,還不快來幫我?此刻我們左靠道德宗,右依無盡海,天下雖大,又哪裏不能去得?此次下山正是你我兄弟着力表現之時,若是弄得好了,說不定會得主人指點一兩句,那就一輩子受用不盡了。或者能夠看上一兩本道德宗所藏典藏,那也是難求的好事啊!天就快亮了,哪有時間聽你唠叨!”

白虎天君這才起身,接過龍象天君封好的銀瓶,開始小心翼翼地将分好的四張咒符一一貼在銀瓶上。他于制器上的造詣較之龍象也差不了多少,二天君一齊動手,進度就快了許多。

待将十餘個銀瓶悉數封好,白虎天君忽然道:“若你是道德掌教,有人如此挑釁,你會怎樣?”

龍象一怔,大大咧咧地道:“俺是個粗人,哪懂那麽多!若俺是道德宗掌門,有人敢這樣欺上門來,俺就帶上一百號人,一路殺上他們老窩,砸了山門,滅了香火!難道還有啥別的方法嗎?”

白虎天君即道:“着啊!你我既然知道毀殺道德弟子會引來滅門大禍,那別人沒理由不知道,何以那些小門派還會一個一個争先恐後地與道德宗為敵,唯恐動手慢了會沒功勞的樣子。難道他們真以為道德宗衆真人會是以德報怨的大德之士嗎?”

龍象天君仔細一想,手上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道:“以德報怨?依我看衆真人若肯允許對方一命抵一命已經算是格外開恩了!嗯,你說的對,為啥這些小門小派明知送死,還會與道德宗為敵呢?就是真武觀那群雜毛,也完全不是道德宗的對手嘛……這當中必有古怪。”

在這段風起雲動的時候,二天君一直随着青衣待在無盡海,幾乎與世隔絕。不通時事,自然也不明白何以世情會急變若此。二人參詳了半天,自然什麽都沒參詳出來。不過二天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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