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14)
川之間,實在威力巨大的,則有散仙顯身一一彈回天上去。
那滔天攻勢,就如此被太上道德宮護宮大陣給消得幹淨,有如清風過崗,片痕不留。
道德宗護宮陣法乃是遺自上古廣成子所傳仙陣,前後歷經八百年方始建成。此陣秉整個西玄山洞天福地之靈氣,暗合天地大道,生生不息,論威力堪稱天下第一。別說外面只有區區幾百名修道士在攻擊,若得九真人全力主持,那來犯者數量就算再翻上幾倍,也休想破得此陣。在天下群修初圍西玄山時,雖有數千修士同時出手攻陣,道德宗也僅止由一名真人主持此陣,就輕輕易易地頂了過去。
雖是動蕩之秋,太上道德宮藏經殿依然清幽寧靜,不改洞天福地本色。
藏經閣一角,姬冰仙正伏案苦讀。偌大的香霖木仙案上,古籍、道典擺得滿滿的,甚至還有數卷上古竹簡。姬冰仙一襲素衣,秀發随意在腦後挽起,看上去另有一番風情,與平日如鋒如劍的氣質迥然不同。
尚秋水懷中抱着兩本道典,足下無聲地行來,猛然看到姬冰仙,不由得大吃一驚。
姬冰仙終日苦修三清真訣,幾乎足不出戶。尚秋水還是第一次見到姬冰仙到藏經閣來取閱道典。他略一遲疑,走到了姬冰仙面前。
“冰仙,你的臉色很不好。”尚秋水道。
姬冰仙面色蒼白,唇上只有一線淡淡的血色。她瑩潤如玉的雙眸中隐現血絲,顯得十分疲憊。這就非同尋常了,以她的道行修為,就算連續一月不眠不休,也不該顯出疲态才對。
尚秋水仔細看着姬冰仙的臉,又道:“你受傷了。”
姬冰仙黛眉微皺,仍是沒有理會尚秋水。
尚秋水早知她生性如此,既不着惱,也不問她受傷的根源。他向姬冰仙正讀着的一本薄薄的冊子望去,驟然一驚:“這不是前代妙隐真人的手記嗎,你怎麽在讀這個?”
“有何不可?”姬冰仙一邊冰冷地道,一邊研究妙隐真人手劄。她讀得極是認真,幾乎每一個字都要反複思索,這許多功夫也沒讀過半頁去。
尚秋水苦笑一下,索性在一旁坐下,勸道:“冰仙,妙隐真人修行法門雖然神妙莫測,可畢竟與三清真訣格格不入。一本三清真訣已夠我們畢生研習,何必再研習其它法門?我聽說這本手劄上沒有任何修道法門,只是妙隐真人将自己平日所思所想記述下來而已。可就是這樣,也讓你的氣息不穩,神識波動了!本來你修習三清真訣走的就是……”
“夠了!”姬冰仙打斷了尚秋水,道:“這本手劄裏有我需要的東西。你走吧,別再打擾我。”
看着姬冰仙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尚秋水唯有暗嘆,知道她一旦決定的事,再怎麽樣也不會改變主意。他仍想盡最後一分力,道:“冰仙,最少你也應該先把傷養好。不過是閉關七天的功夫而已!”
姬冰仙的目光又落在手劄上,淡淡地道:“就是七個時辰我也等不得。”
尚秋水長嘆一聲,不再勸說。他走出數步,忽然回首問道:“冰仙,你究竟想從那本手劄裏讀出什麽?”
見姬冰仙久久不答,他只得搖頭離去。就在他行将走出藏經殿前,身後姬冰仙忽然道:“我想知道……打贏紀若塵的方法。”
章十六 蒼生
正是冬末春初,群山間已先有了些濕潤之意,林間雨霧如綿,打在身上不片刻功夫就能濕透一襲棉袍。這種時節沒人願意進山,就是最貧寒的山民也會在家裏避上一兩日。
紀若塵靠坐在一株古樹下,全身衣衫都已濕透,前額幾縷亂發披下,看上去十分狼狽。他面色蒼白,顯然是有傷在身,不過呼吸仍是綿延勻長,真元依舊充沛。他解開道袍,皺眉看着右胸上一塊烙印。這塊印記巴掌大小,赫然是一幅清晰的八卦,卦上焦黑一片,在白皙光潤的皮肉間顯得格外刺目。
他的手指一觸到卦象,指尖上立時冒起一道青煙,手指上的肌膚也被炙出一塊焦黑。這塊傷痕雖然不大,裏面蘊含的風火二勁卻猛惡無比,似有了些許靈性,四處尋覓着要吞血噬肉。只是傷痕周圍泛着一層淡淡青光,将風罡火氣都罩在其中,不令其傷着周圍血肉。青光着實比風火勁弱了兩層,但後勁綿長,弱而不散,完全沒有破裂的跡象。
紀若塵定下心來。他苦修的三清真氣火候雖然弱了不少,但生生不息,以弱抗強也不落下風,正顯出了三清真訣的強大來。
見傷勢已然穩定,紀若塵冷笑一聲,掩上衣裳,吐出一縷青氣,周身氣息漸漸收斂,隐入天地草木之中。
片刻功夫,林中的風忽然大了起來,遙遙傳來一聲獸吼,激得漫山樹葉紛落如雨!獸吼餘音尚在蕩漾,遠處雲端光芒閃動,數道人影顯現,轉眼間就到了這片山林上方,紛紛停住身形。為首一個幹瘦道人,正是枯竹。
枯竹打量着下方青青郁郁的山林,眼中精光四射,心頭怒意洶湧如濤!就在片刻之前,紀若塵的氣息又自他感應中完全消失,如同魚歸大海,片痕不留。
天空中陰雲漸聚,又飄起綿綿雨霧來。
枯竹表面上不動如山,暗地裏早運起真元,接連施展了七八種尋蹤覓氣的道法,神念一波波地在下方山林中掠過,可就是找不出紀若塵一點氣息來。
這已是枯竹率衆追蹤紀若塵的第四天了。
第一天時枯竹等人就追上了紀若塵。只是這小賊奸猾異常,道行雖然不高,可行動迅速,又精擅潛隐匿蹤的法門,實在難以捕捉行蹤。這樣一追一逃,衆人在方圓數百裏的山林之中大繞圈子,足足繞了一整天。枯竹雖然追不上紀若塵,可也沒讓他逃了。
入夜時分,枯竹等人仍不肯放棄。諒那紀若塵能有多少道行,追了這麽久,想他早已筋疲力盡,再也逃不了多遠。一想到偌大一塊地極神鐵,一衆修士心中都是火熱熱地燙,真元似也憑空雄厚了三分。
衆人正搜得起勁,忽聽轟隆隆驚天動地一聲雷鳴!驚回首時,只見紀若塵猶如鬼魅般自林木山霧間升起,黑發飛散,面如凝霜,無聲無息地向最外圍的一個修士撲去,速度之快,衆人已是救之不及!
那修士道行也自不低,無須衆人提醒,已覺察到了紀若塵的到來。他一聲斷喝,眉心間射出一道血線,藉着本身精血的催化,周身七件護身法寶一一亮起,剎那間防得滴水不漏。他冷笑望着紀若塵,左手已捏了一個道訣,只待鎖住紀若塵身形,立時就會有一道雷火劈下。
尚在空中,紀若塵已抽出背後鐵棍,輕飄飄一棍攔腰橫掃。
恰如萬千煙花綻放,修士七件護身法寶同時炸開,随後身如一片落葉,無力地飄起、退後。他胸口道袍忽然破開,一點心頭熱血破胸而出,旋即被鐵棍吸沒!
群修駭然之極!瞬間擊破七寶,這根毫不起眼的鐵棍,威力竟然大得不可稍擋!
“地極神鐵!果然是地極神鐵!偌大的一根啊……”一聲變了調的低吼傳來,那見多識廣的老者一見鐵棍,立刻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
一棍擊出,紀若塵也不管那道士死活,轉身即走。那一襲青色道袍迎風鼓蕩,閃爍間已在數十丈外。
一衆修士這時才反應過來,紛紛祭出法寶道術,各色光華彩霧雷火鋪天蓋地襲來,卻都擊了個空,空将方圓百丈的密林夷成平地,紀若塵卻早去得遠了。
此際親眼見到了偌大一塊地極神鐵,衆修士身上的疲勞均是一掃而空,早忘了方才的驚駭恐懼,紛紛大呼小叫,祭起最強力的法寶遁光追了下去,連剛折在紀若塵手中的同伴屍體也顧不上照料了。
修為最高的枯竹卻沒有急着追下去。紀若塵偷襲得手,回棍遁走之際不知為何身形突然一滞。枯竹道行高深,立時抓住機會發出了最得意的法術乾坤育陽印。此印內蘊風火二力,最厲害的是與枯竹心意隐隐相連,勁力千變萬化,中印之人極難将之徹底從體內驅離,只能任其侵蝕血肉真元。而此印不消,中印之人也難逃枯竹的追蹤。
枯竹來到倒地不起的修士身前,暗嘆一聲,就待收了他身上法寶遺物,日後好轉交他的同門。一眼望去時,枯竹猛然全身一震!
那修士雙眼圓睜,嘴角猶自凝着最後那一絲冷笑,面容已定格在死前剎那時光。看來直到死前,他都未能對紀若塵那必殺的一棍有所反應。
細雨如絲。
“地極神鐵,唉,地極神鐵……”枯竹凝立空中,口中喃喃低語着。
從紀若塵遁逃那天起,他率領衆人又追了三天三夜。枯竹有十足把握,紀若塵确是中了自己的乾坤育陽印。這三天來,若不是自己對留在乾坤育陽印中的真元有感應,怕是早就被紀若塵逃了。不過他的感應時斷時續,斷長續短,是以直到今日也未能追上紀若塵。從心底裏,枯竹也暗自有些佩服紀若塵。這小道士日夕受風熏火灼,尋常修士一刻鐘也受不住的苦楚,他居然能忍上三天!這份毅力忍耐,實是萬中無一。
枯竹心中殺機不住湧動,若不在此時除了這神秘的小道士,憑他這份心力堅毅,日後必成大患。
他一雙細眼中寒意隐現,透過蒙蒙煙雨,巡視着漫漫山林,耐心等候着感應到乾坤育陽印的一刻。其餘修士沒有這麽好的耐心,早自行散開,在周圍林中開始搜索起來。由于有過前車之鑒,衆修兩人一組,好互為照應。
不知為何,那修士臨死之際的冷笑反反複複在枯竹腦海中浮現,怎麽都揮之不去。枯竹隐隐覺得,似乎自己忽略了什麽。但不論他怎樣想,都想不出心中的不安出自何處。
就在此時,遠方忽然傳來一聲痛呼,顯然又是一名修士遭了毒手。
枯竹山羊胡子一動,本想沖過去,但又感應到那修士真元充足,不似是受了重創的樣子,于是又忍耐了下來。
遠方林中,一個胖大中年修士一邊高聲咒罵着,一邊忍痛從肋下拔出一枝木箭。木箭上透着淡淡碧光,又刻着幾個符文,顯然塗了頗為厲害的毒。
聽得他叫罵,散于四處的群修都聚集過來。衆人齊心合力,轉眼間就找到了發射木箭的來處。那是一個簡單卻精致的機關,以鋼簧為動力,輔以一個簡單法陣以增強威力。木箭材質天然,射出時無聲無息,上面刻着的符文乃是專破護身道法的破甲咒,塗的毒也是藥性頗猛的化功散。胖大修士面色青灰,一邊罵,一邊止血、敷藥、吞丹,很是有些手忙腳亂。看他滿頭汗珠,痛得也是不輕。
見他如此慘狀,衆人皆破口大罵道德宗,言道老不修、幼不教,那些道貌岸然的真人們沒一個好東西,是以才教出了這樣一個陰險下流、不擇手段的小妖出來。
衆人痛罵片刻,忽然有一人驚道:“他布這麽一個陷阱做什麽?又殺不了人!莫非……是調虎離山之計?!”
聽到調虎離山四字,衆人都是一驚,一齊望向獨留遠方的枯竹。饒是他們眼力過人,此時雨霧漫天,數裏之外的枯竹在他們眼中也只是一個模糊的身影。
看到枯竹,每個人都心中大定,失笑暗忖着那小妖能有多大道行,敢去偷襲道行已與上清靈仙境界的枯竹?
枯竹面帶冷笑,也如是想着,雖然他有些不明白,何以那小妖道的戰力會遠超其低微道行應有的水準。
“或許是道德宗某種能夠掩藏氣息的秘法也不說定……”枯竹暗自寬慰自己,然而心頭那縷不安卻怎麽也揮之不去,而且越來越濃。
枯竹須發皆揚,一雙長眉也不住地跳動起來。一縷戰栗自脊椎底升起,一路向上蹿升,直至頂心炸開,剎那間,枯竹有如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周身寒毛直豎,真元不受控制地急速攀升。于是本來被道法屏在丈許之外的雨霧撲面而至,将枯竹道袍打濕。
枯竹猛地一個寒戰,只覺似有無數冰針自肌膚刺入骨髓,暗道:“原來這雨竟是如此冷法……”猛然間又一個念頭湧上心頭,剎那間有如千萬霹靂在識海炸響,早将枯竹驚得呆了!
賈似道的遺影與那修士臨死時凝固的剎那冷笑交替浮現,循環往複,越來越快,只一個念頭起的功夫,已轉換了千遍萬遍,到最後完全重合在一起。地極神鐵點破賈似道護身道法,是用剛猛無匹的金屬勁力,随後引得他真元化火自燃,是為木屬。待到殺那修士時,那一棍輕飄飄地與漫天雨霧融為一體,直到最後一刻才顯出殺氣來,這分明是最純正的水屬真元!能夠在金木水三性勁力之間如此自如轉換,絕不是一塊普通的地極神鐵本身能夠具備的功能,也不是紀若塵道行境界能夠達到的境界。
“這……這是……”未等枯竹想得通透明白,後腦忽一陣刺痛,如一根針刺了過來!
危急關頭,枯竹一聲大喝,左手上佩着的一枚古玉扳指驟然炸開,化作一團五彩玄光,護住了枯竹全身。這扳指炸力兇猛,也将枯竹三根手指炸得粉碎。五彩玄光混入枯竹血肉後,光芒先亮後收,旋即轉成灰撲撲的色澤,原本泾渭分明的五行道力融為一體,威力更進一層。這混沌玄玉戒是枯竹用來保命的法寶,足可擋得道行在上清神仙境界的道士全力一擊!
枯竹如風轉身,只見面前雨霧向兩邊一分,紀若塵自雨中緩緩浮出,一棍正正點向自己眉心!
紀若塵明明就在眼前,可是如果閉上眼睛,枯竹只會覺得面前是空蕩蕩的一片,完全找不到、鎖不住他的分毫氣息,許多大威力的道術根本用不出來。在這就要分出生死的關頭,如何使得?!枯竹一急,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
紀若塵動作似緩實快,一棍有若天外飛來,根本不容枯竹躲閃反擊。那鐵棍與枯竹護身的混沌玄玉訣一觸,棍梢處立時湧出一團烏光。烏光所及之處,枯竹護體的混沌勁立時由灰色恢複成五彩玄光,而後不同玄光依五行相生相克之道,與烏光完全融為一體,随後炸開!
轟!
當空冒出一團數十丈方圓的熊熊火球,升騰向上。
烈火當中,望着迎面而來的鐵棍,枯竹眼中透出絕望之色,完全放棄抵抗,只是拼盡全副心力感應到了下在紀若塵身上的乾坤育陽印,死命催動!
紀若塵胸口噗地一聲竄出一道火柱,風火之中夾雜着無數細碎的血肉,他胸口處已多了一個碗口大的空洞,直露出了森森白骨!然而紀若塵目光清澈如水,全不當那些血肉是自己的,只是專心致志地一棍擊出。
這一棍向着枯竹眉心而去,落處卻是後腦。鐵棍一觸即收,枯竹後腦處已破開一個針尖大的小孔,一滴本命精血噴出,被鐵棍吸了去。
剎那間煙散火收。
枯竹面如死灰,肌膚灰敗,全身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他再也不能在空中凝停,向地面墜去。
紀若塵凝立空中,更不向枯竹多看一眼,只向數裏之外目瞪口呆的一衆修士一指,淡道:“他日當盡誅爾等阖族老幼,以為今日回報!”
言罷,紀若塵即踏雲而去,一襲青衣轉瞬間隐沒于脈脈雨霧之中。
行将落地時,枯竹全身血肉已盡數萎縮,行如幹屍。他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光芒,從牙縫中擠出一絲聲音:“原來……那神鐵已有了靈識!敗在這絕世兇兵之下,倒也……不冤……”
※※※
山風撲面而來。
紀若塵若一尾游魚在風中林間穿梭着,一步數丈,片刻間就已去得遠了。他速度也不甚快,尋常一個修道人飛起來都要比他快上一些,不過他一起一落之間沒有分毫煙火氣,更是完全不動真元。如今他已知道,自己這分源出當年打悶棍時練出的身法絕非尋常,別的不說,單是不動真元這一點,就能夠完全避開修道之士的神識鎖定,這一神通足以驚世駭俗。縱是那些上清真修,不全力運使法力搜尋,也休想探察得出紀若塵行蹤。
此時紀若塵還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光曉得自己能夠避開修士的神念搜索,而不知道何以能夠如此。而另外一點他不曉得的則是并非所有上清真修都能搜尋到他的氣息,除非道行已高到了上清天仙之境,否則也是難以探尋。
在山林中穿行了大半日,估計已遠行數百裏之後,紀若塵在一條山溪旁駐足,飲兩口溪水,吃幾枚山果,稍作休憩。
山間輕風拂過,将一縷細細的血腥氣帶過他的鼻端。紀若塵心下一動,将背後鐵棍取下,放置膝前。他已用過這塊定海神針鐵數次,按理來說,神鐵上的禁制用一次就削弱一次,現下至少也該有五六千斤重,以他的真元早該運使艱難了。可是不知為何,此次下山後一共用過三次神鐵,分量卻一次比一次輕,此時手上這根鐵最多也就百來斤重。可是神鐵分量越輕,這威力就越是猛惡!與枯竹一戰,紀若塵根本沒有把握能夠殺他,只想擊傷枯竹之後能夠脫身遁走。誰知手中神鐵在擊出剎那,忽然變得通靈一般,竟然自行發出一道道五行道力,以相生相克之法破了枯竹的混沌玄玉訣。這且不論,這根定海神針鐵竟還吸出了枯竹一生苦修所化的本命精血!
此時鐵棍末端陰刻的那個塵字中隐隐有血光流轉,細細看去,似可見一縷血氣在字中來回沖突,想要脫困而出,卻被牢牢禁制在字內,不得脫身。那枯竹本命精血化作的血氣十分有靈性,似感應到紀若塵在注視着它,登時發出細細的哀鳴,就似在求饒一般。
紀若塵雙眉緊皺,慢慢伸手握上了鐵棍。他慣常執握的所在,正好将那個塵字覆蓋在內。這次一握上鐵棍,紀若塵只覺塵字中湧出一道血氣,自掌心流入體內,頃刻間就化作一片暖意,散入經脈玄竅當中,與本身真元溶為了一體。他體內所餘無幾的真元立刻被補上了大半。
紀若塵登時小吃一驚,因為那塵字中封存的血氣才淡了一小半而已。如此看來,塵字中封存的血氣足夠他補滿兩次真元了。若在平時,他想要補滿真元至少也得靜坐一天一夜才行。
新生的真元緩緩在經脈中流動,這些真元中仍含着絲絲縷縷的血腥氣,與三清真氣的恬淡平和大為不同。血腥之中既含着有刻骨仇恨,又有枯竹瀕臨滅亡前的絕望與哀求。仇恨激起紀若塵心底深處的濤濤殺意,并不出奇。可是枯竹的絕望與哀求并未令他心軟,引來的只是蔑視,然後這蔑視又化作更濃烈的殺氣,這就有些不對頭了。
紀若塵心底一陣不舒服,立時就有種沖動要回身去将那些跟随枯竹來的修士都給殺了。不過他心志極是堅毅,一覺察到不對立刻靜心凝思,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這才硬生生地将心底湧起的重重殺意給壓了下去。
如此折騰一番,他早出了一身大汗,濕透重衫,辛苦補足的真元又消去了大半。紀若塵定了定神,苦笑了一下,從玄心扳指中取出一粒深檀色的藥丸,吞了下去。藥一入腹,有若春風化雨,沁出絲絲縷縷的真元,補潤着他虛弱的經脈。紀若塵數了數玄心扳指中餘下的藥丸,只有三粒剩下了。這些玉胎丹可在半個時辰內補足服者真元,頗為珍貴。此次紀若塵下山也只領到了五粒,還是雲風道長特別關照的結果。他被枯竹等人連日追殺,能夠堅持到底,全靠了這些丹藥。
他的目光又落在定海神針鐵上,陰刻的塵字中仍有半汪血氣流轉不休。
“原來你已經有靈性了啊!這麽重的殺氣,該是一把兇兵才對。”紀若塵淡淡地笑了笑,又自語道:“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駕馭得了你,唉……”
紀若塵輕嘆一聲,将神鐵負在背後,又向東行去。他一步剛踏在半空,忽然一個厚重雄渾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連幾個肉蝦都不敢殺,還妄想來駕馭俺?!”
這一聲吼來得極是突然,事先絕無半分先兆。紀若塵大驚之下,體內剛運轉起來的三清氣登時大亂,于是一頭從空中栽下,重重摔在林間草甸上。
紀若塵打鬥經驗頗豐,就勢一個翻滾,閃出數丈之外,随後身體突然自地面豎起,右手握住背後鐵棍,喝道:“什麽人在裝神弄鬼?!”
那神秘聲音忽然又在他耳邊響起:“我不就在你身後嗎?你在看哪裏呢!”
紀若塵一愕之際,還沒反應過來,背後忽然傳來一道極沉重的壓力,驟然壓得他脊骨喀喀作響!這道壓力,少說也有數萬斤之重!
他哪吃得消這等力道,登時撲通一聲,被牢牢地壓在地上。好在重壓來得快去得也快,忽然就消失了。不然的話,紀若塵的脊椎都會被壓斷。
紀若塵心下駭然,當下慢慢站起,只見面前三尺處飄浮着一根三尺鐵棍,正是自己用慣了的那根定海神針鐵。鐵棍上自己親手刻下的塵字向着自己,字中血色流轉,倒有些似一只張開了的眼睛一般。
紀若塵在打量着它,它也在打量着紀若塵。
一人一棍互瞪。
良久,紀若塵方才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什麽東西?”
棍曰:“俺當然不是東西!”
“那你是什麽?”
棍冷笑:“愚物!連俺這等神兵都看不出來嗎?”
“神兵?!但凡神兵,必有靈性,這倒是沒錯,可是其它神兵我也見過一兩件,哪有……哪有你這樣的?”紀若塵實在覺得有些難以措辭,不知如何表達了。
“蠢材!你怎麽敢将俺與那什麽混沌鞭之類的俗物相提并論!俺神通廣大,不與你細細分說一番,你又怎能曉得個中秘奧?”
那棍果然通靈之極,當下棍身一震,發出一聲如龍吟虎嘯般的長鳴,随後周圍狂風大作,空中電光缭繞,一朵濃得如墨般的鉛雲當空沉下,罩住了百丈方圓的一大塊空間。
一聲霹靂之後,數道紫電盤旋而下,将這方密林殛得樹倒枝斷,威勢無窮!
紫電環繞中的鐵棍大放光華,随後那低沉深厚的聲音才徐徐響起,娓娓道起往事。
此鐵原本藏于地心沉處,受太古毒炎煉化,就這樣無知無識地過了不知幾千幾萬年。忽有一日,天地衍機變遷,地裂山崩,它就這樣從地火中浮到了東海極底處。也就在這一刻,它有了自己的靈識。只是它實是天地間一件至兇之物,所處的地火裂谷全無生機,全沒個可以交流說話的對象。
就這樣,于東海極底沉浮了百餘年的寂寞辰光後,恰有一只得道璇龜遨游至此。它見此鐵大有靈性,地火裂谷看似兇地,實是靈xue,于是索性住了下來。它一面與神鐵探讨些天地大道的至理,一面與它講些其它海域甚至是東海之外,那一片神州大陸的風光故事。後來那璇龜言道神鐵秉性兇厲太甚,一旦出世必将造下天大殺劫,它願在此久居,以自身丹元慢慢化去神鐵兇性。只是此鐵乃是在太古地炎中浸淫億萬年而生,兇性濤濤如海,哪是輕易化得去的?好在璇龜論耐心或許是天下第一,慢慢煉上千百年時光,只消化得神鐵百之一二的兇性,也算功德一件,他日或可做得道飛升的本錢。
于是日遷月輪,匆匆又是數十載過去。
直至這一日,一個在神鐵口中長得矮胖黑粗的蠢物道人來到了這渺無人煙的東海海底。
那道人見了神鐵,登時滿面歡喜,繞着它連轉三圈,一對倒三角小眼盯着它打量個不停,那目光要多猥瑣就有多猥瑣,直看得神鐵上下不自在,就似周身生滿了鐵鏽一般。
“妙極,妙極!想不到在這方靈xue內居然還有這麽一件神物,俺随便逛逛都能尋到靈xue,撞上神物,這等濤濤大運,啧啧!實在是沒得說啊,連俺自己都佩服自己!嗯,倒不知你這物事的運數如何,且待俺算上一算。”
那道人掐指一算,又喜笑顏開,道:“你我能夠在此相遇,果是有緣!呸,什麽有緣,分明是你的福氣才對!待俺好生安排一下,這件大事倒多半要着落在你身上。看你自地火混沌中生出,也沒個名姓,也罷,且待俺賜你一個響亮的名號……”
也不待神鐵抗辯幾句,那道人一只短胖肉爪已摸将上來。神鐵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靈識就此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如此也不知過了多久,終在一片綿綿細細的血腥氣中,秉性中的兇厲令它蘇醒過來。那正是紀若塵擊殺第一個修士的時候。初醒時分它仍有些渾渾噩噩,直到得了枯竹的精血滋養,方算完全清醒過來。所以直到這一刻,定海神針鐵才現出了本來面目。
神鐵與璇龜相處百年,多少通了一點人情世故,知道這世間衆人多是敬神畏鬼、欺軟怕硬的主,于是在現出真身之前召雲喚風,引得天雷紫電繞身飛舞,先壯壯聲威再說。
鐵棍滔滔回憶至此打住,紀若塵卻覺得它言猶未盡,順勢問道:“那道人說有件大事着落在你身上,是什麽大事?還有,那個名號有多響亮,說來聽聽……”
猛然一陣腥風吹過,鐵棍似乎發出一聲怒嘯,塵字中血光大盛,陣陣凜冽殺機湧動,如潮水般向紀若塵湧來!在這濤濤殺氣之前,紀若塵只覺自己有若一株海草,神識随時都有可能被殺氣吹散。耳邊最初響起的是陣風嘯音,随後就變成了千千萬萬生靈的喊叫,嘶吼,咆哮。這股巨聲混在一起,起初還有若千百個霹靂在耳邊炸響,到後來竟然變得無聲無息,只有無數無形的震蕩狠狠沖刷着他的神識!
滔天殺氣來去如電,當頭一個巨浪掀過,就消得幹幹淨淨。
殺氣褪去良久,那些怨靈生魂的吼叫仍在紀若塵耳邊徘徊不散。紀若塵心下駭然,若不是聽了神鐵的過往轶事,只看這些殺氣,定會以為這根神鐵不知屠戮過幾千幾萬生靈。
神鐵收了殺氣,語氣忽然變得冷硬起來,道:“就這樣吧。今後你最好能變得殺伐果敢些,給俺多找點血食來,不然俺餓得厲害了,說不定哪天就吃了你。”
話已說完,神鐵收斂了光芒,自行飛回紀若塵背後,又歸于沉寂。
紀若塵靜立片刻,忽然笑了笑,繼續向頭行去。對于神鐵的威脅,他倒并不太放在心上。這兩年來他已在生死之間徘徊數次,早不把生生死死放在心上,又何懼一根鐵棍?所謂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就是這個道理了。另外以神鐵的靈性和道力,若真要吃了自己,只怕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紀若塵一提到那件大事,以及神鐵的響亮名號,似乎定海神針鐵就勃然大怒,這當中的緣由,日後有暇,倒是要細細探究一番。
有念及此,紀若塵似乎感覺到背後的神鐵隐約震動了一下,然後又沉寂下去。
這次東行,可謂一路坎坷。紀若塵但見市鎮村莊漸漸繁華,仍有盛世煌煌景象。然在路邊也偶見餓殍,村邊鎮外,時常可見成群結隊、衣衫褴褛的游民,他們目光茫然,全不知明日之餐現在何處。有時會有車轎路過,前導的随從騎士一個個衣甲鮮明,膘肥體壯,執鞭縱馬,将道左聚集的游民哄散,免得他們身上的氣味沖撞到了車轎裏的老爺太太們。
官道旁不到十丈,就是大片望不到邊的良田。此時寒冬初過,田裏的土剛翻過一遍,泥土清香混在風裏,讓人說不出的神清氣爽。這一塊塊良田,入秋時就是大擔大擔的糧食。
上山修道前,紀若塵小小年紀就曾流落天涯。他當然知道這冬末春初時風光是最好的,但對天下貧苦人來說,這也是青黃不接的日子。本朝明皇治國還算有方,前面幾十年天下太平,號稱盛世,江南又素為魚米之鄉,紀若塵倒沒想到還未到最艱難的時候,一路上就已經有如此之多流離失所的饑民。回想過去三年,還算風調雨順,也沒什麽大的天災,路邊怎會有如此多的饑民?
紀若塵也只在心中略有疑惑而已。這幾年他一心只在修道煉丹,勇猛精進上,哪裏學過什麽治國齊家的大道理?何況能夠駐足看一看蒼生黎民的生活,也算難得的閑暇了。
江南富庶,又山清水秀,多的是氣脈靈動的名山,修道門派自然也不少。經歷過枯竹的追蹤後,紀若塵早已發覺天下局勢已截然不同。前幾次下山時,那些零零散散的小門派畏懼道德宗千年積威,根本不敢出死力與道德宗相鬥,更怕結下不解仇怨。號稱天下圍剿道德宗,但組織上其實是一盤散沙,除了一些邊緣旁支弟子外,道德宗根本沒怎麽受損。一些在山外行走的本宗弟子有時含憤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