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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15)

,反而讓那些小派死傷慘重。

可是這一次不光是各門各派組織嚴密,而且門派中許多閉門清修的人物也紛紛出山,比如重樓派的賈似道,又如枯竹。特別是枯竹道行深厚,就是放在道德宗本山排名也當在前七十之內,可是出身卻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派,至少紀若塵還分辨不出他的道法來歷。這等人都開始出山圍剿道德宗,這形勢還不明顯嗎?

“顯然,你為魚肉,人為刀俎。”

某次大戰之後,或許是血食吃得滿意,鐵棍終于開口就當前時局下了論斷。

這幾日來他只消亮出道德宗弟子身份,就似捅了馬蜂窩,足可把方圓百裏內的修士們都惹出來。好在邪修們素來不與正道共同行動,倒多少給了紀若塵些喘息的餘暇。

紀若塵從不與成群修士正面相鬥,只是放下了話,但與道德宗為敵,此仇不死不休!每一次逃脫圍攻,紀若塵都将參與圍攻群修的門派暗暗記了下來。一旦路上遇到了這些門派落單的門人弟子,則或暗襲,或強攻,定要斬盡殺絕,不留餘地。

紀若塵身法神鬼莫測,掌中定海神針鐵恢複靈性後威力大增,一擊之威可謂驚天動地、碎石裂山!那些被他偷襲的修士道行都不怎麽樣,又是猝不及防,如何擋得一擊?

每隔兩三日,總有修士折在紀若塵手裏。雖然神鐵但凡遙遙感應到左近有大群修士,就叫嚣着要去取血食,可紀若塵完全我行我素,不為所動。神鐵雖不滿意,不過隔日總能有血食入口,勉強滿足了它的底線,沒有徹底顯出兇性來。

神鐵其實也幫了紀若塵大忙。那些折了門人的門派想要報仇,幾次埋伏了大隊人馬在左近,然後派一兩個門人當誘餌,想要引紀若塵出來。可能是想血食心切,定海神針鐵隔上百餘裏就能感應到大群修士存在,于是催着紀若塵前往取食。紀若塵得了提醒,當然趨退遠引,讓那些修士們空自埋伏數日,等得心焦火躁時又得到了紀若塵在數百裏外殺人的消息。

如此過了十餘日,整個江南修道界已是一片大亂。随着賈似道和枯竹的死訊傳開,一衆修道門派更是人人凜然,心底暗生恐懼,于是嚴格約束門下弟子不得單獨行走江湖,道行低的更不許出山門半步。道行有成的群修則加緊動作,一面四處巡行、探察紀若塵行蹤,一面在各處設下埋伏,坐等紀若塵上來送死。

這一日風和日麗,武當山南麓一處無名山谷中清氣隐隐,六七名修士或站或坐,散落于山谷各處。他們在此設伏,只消百裏範圍散布內的眼線發現紀若塵行蹤,就可趕過去一舉擒殺。

衆人皆是煉氣之士,但在這山谷中枯等五六日之後,也有些心浮氣躁,十分盼望能有紀若塵的行蹤訊息。

衆人這幾日運勢看來不錯。

正心焦際,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群修聞聲望去時,只見一人步進山谷,徐徐向衆人行來。

午後驕陽正烈。迎着日光望去,群修只能看到來人身影輪廓,連面目都看不大清楚。但那根黑氣缭繞的鐵棍衆人不可能不認得。

“紀若塵?!”一名老者瞳孔急縮,一口喝破來人身份。

那人并不答話,仍向群修行來,腳步并未見疾,速度卻是越來越快。老者長眉顫動,此刻直面紀若塵,他仍感覺不到對方身上分毫真元氣息,也難怪江南修道界出動這麽多人力物力,這許多時日也捕捉不到紀若塵行蹤。

然而那根鐵棍宛如有靈氣,散發的殺氣如有實質,若一根根鋼針刺在老者身上。

老者縱橫半生,自不是簡單人物,當機立斷,一聲清嘯有若鳳鳴,直沖九霄!

衆修早準備多時,此刻得了命令,諸般法寶道術如風卷雨疾,向紀若塵迎頭罩下。當頭襲來的是一把飛劍和兩道紅蓮業炎,又一塊錦帕當空落下,兩根捆仙繩分從左右襲上。老者更是雙目皆赤,胸口鼓起一尺高,滿面通紅,随後口一張,團團五色真火裹着一顆金丹沖出,直向紀若塵眉心擊去。

這老者竟然一上場就噴出內丹,欲與紀若塵決一生死!

紀若塵虛握着定海神針鐵的五根颀長手指驟然一緊,團團黑氣立時被神鐵吸得幹幹淨淨。他步伐不變,速度卻一提再提,連跨三步之後,身影已快得有些模糊。

面對衆多法寶道術,紀若塵不閃不避,定海神針鐵高舉過頭,驟然一聲大喝,一棍擊在老者內丹上!

群山間忽然響起一聲悠長深遠的鐘鳴……

只在剎那,一道黑氣已在山谷中蜿蜒穿過,凝停在山谷的另一端,慢慢現出紀若塵的身影來。

他負起神鐵,默默向東行去,再未向身後望上一望。

殘陽如血,映得谷中草木一片豔紅。紀若塵方才立足處,青草早被鮮血染赤,但在這濃紅似血的陽光下,這一片青草也漸漸融入整個山谷的血色當中。

“痛快!痛快!……”山谷早已沉寂,只有定海神針鐵深厚的聲音仍回蕩不休。

直至月上林梢,才有修士尋到了這一片山谷,但見谷中伏屍處處,血氣彌天,自此江南道上,又是一番人心惶惶。

自吟風重歸青城,這青墟宮中的清氣就一日濃過一日。漫山老木生枝,枯山湧泉,雲蒸霞繞,瑞獸來朝,眼看着一個人間仙山已有了三分模樣。

青墟宮上下,人人修為皆是大進,就連那些天資愚鈍的火工雜役,修道也有進境,頗有些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之意。

吟風整日不是靠着飛來石小憩,就是遠眺茫茫雲海,行蹤從不離飛來石百丈範圍。飛來石頂,顧清被一團青氣托着,浮空而坐,雙目似閉非閉,正修習無上天道。遙遙望去,那團青氣恰如一朵蓮花,顧清坐處正是蓮心。

冷月凄風下,吟風正憑崖遠眺,在他雙瞳之中,芸芸衆生正忙碌如蟻,雖入夜也不得息。他心頭忽然微微一動,于是回頭向飛來石頂望去,正看到顧清徐徐張開雙眼。

吟風雙眉微皺,道:“清兒,這一道金丹該當養足三十六日的,現下還差三日,你怎麽就出關了?”

顧清似沒聽見吟風的話,只望向遙遙東方,片刻過後,方才道:“我忽然有些心悸,應有兇物出世,所以出關來看看。”

吟風向東方望了望,淡然地道:“區區一塊太古頑鐵而已,掀不起多大風浪。你提前出關,道丹還不圓滿,須得再養七十二日方可。”

顧清似若有所思,又道:“喚醒一塊定海神針鐵當然不是什麽大事。不過他此行是為了取回靈氣之源,這可不是小事。天機地氣各有其所,現在天下二十四靈xue已被道德宗破了三處,若再加上這一處,則天地氣運崩壞,必然天下大亂,神州塗炭。”

吟風皺眉道:“生靈塗炭又如何?你盡快修成紫府仙身,與我羽化飛升,了卻了這百世輪回的因果,方是大事。你我同歸仙界後,有千萬載的時光同參天書奧義。大道茫茫,衆生如蟻。在無盡仙道之前,什麽黎民蒼生,都不過是些浮世塵埃罷了。”

顧清長身而起,伸手一招,身上青氣彙聚一起,化成一柄古劍,自行飛入她手中。她纖指輕撫着劍柄上的紋路,沉思一刻,方道:“我于這世間輪回百次,卻不忍見蒼生受苦。待我先将他攔下,再回來閉關吧。”

她語聲一如以往的淡漠,也如以往的決絕。衣袂飛舞中,顧清淩空步虛,已向東方行去。

吟風望着顧清的背影,淡道:“若紀若塵不肯回頭,那又如何?”

“若果真如此,為天下蒼生故,我劍下不會留情。”顧清的聲音在峰上缭繞,人已漸漸隐沒在夜色之中。

“如此就好!”吟風點了點頭,伸手當空一指,顧清的古劍遙遙發出叮的一聲嘯叫,似與他這一指相應和。

顧清似是一無所知,安步在夜色中行遠。

夜風撫峰,浮雲掩月。

也不知在峰頂立了多久,吟風方一拂袍袖,咄的一聲輕喝,眼前立刻現出一團光霧,霧中隐現一個陰沉沉的所在。光霧轉瞬即逝,內中景物吟風卻已看得清清楚楚。

吟風搖了搖頭,暗道:“但凡天下靈xue必有兇獸鎮守,倒沒想到這處靈xue中竟然守着一條碧甲璃冰龍。嘿,別說區區一個紀若塵,就是道德宗那幾個真人單獨遇上了它,多半也得落荒而逃。有這頭兇物鎮守,這個地方看來非是一般的靈xue啊!”

“既然有此龍鎮守靈xue,那紀若塵道行低微,如何能夠識得這頭上古妖龍的氣息?定然是冒失撞上門去,化作妖龍口中食糧罷了,又何須你走這一遭?你倒是用心良苦,唉!”想到此處,吟風不禁輕輕一嘆。

他又向東望,目光剎那間穿越千山萬水,落在了碧甲璃冰龍藏身之處。

尋常修士若問前途兇吉,須得沐浴更衣,焚香靜坐,待心極誠,神至靜時,方起卦問蔔,再于模糊一團的卦象中看出些吉兇端倪來。若能如霧裏看花,已是極高的相學修為了。如吟風這般,叱喝揚眉間即已知萬事本來面目,已是近于全知全能的神仙手段。

那碧甲璃冰龍所居處是一片幽幽大澤,再遠些就是終日為茫茫薄霧重重鎖起的大海。縱是以吟風的目力,也看不透海上終年不散的雲霧。

向海霧凝望片刻,吟風收回了目光,暗忖這塵間果然煙波詭谲,處處藏龍卧虎。他知道那片海名為無盡海,是天下三大妖族聚居的兇地之一,可是內中藏着哪些厲害的大妖,卻始終看不透。偶爾,吟風也會起一線争勝之心,想要到那無盡海中走上一走,看看裏面躲着的究竟是什麽厲害人物,居然連自己的目光都望不穿、看不透。不過這念頭也就是想想而已,于這最後一世的輪回中,吟風早不将這塵間的事挂在心上,自然也懶得理會一個只會窩藏一隅的區區妖怪。

忽然,吟風心中又升起一線喜意:“或許是這頭妖龍的巢xue太過靠近無盡海了,所以她才未能看透靈xue中還藏着這頭兇物!”

此刻在無盡海中,卻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靜,一聲聲長的呼喊輕易就穿過數百裏的海面,相互傳遞着訊息。

一處海面上忽然湧起一團黑浪,一名肩扛雙頭狼牙棒的洪荒衛破水而出,銅鈴似的兇目四下張望。

本來平靜的海面猛然湧起數道大浪,道道浪濤皆指向一處,彙成一道沖天狂浪,直上百丈高空,方才落下,恰似下了一場暴雨。

浪消後,海面上已多了六名形态各異的洪荒衛,一齊向無盡海邊緣行去。

先前那名洪荒衛高叫一聲:“四隊長,你們這是去做什麽?”

六名落荒衛聞聲停步,其中最高大的一個回身道:“二十六,你不好好地守着小姐,跑上來幹什麽!一大人說我們外面有一頭什麽碧甲璃冰龍,看着挺礙眼的,讓俺們幾個去把那蠢物捆了,找個沒人的角落一扔,先餓它個幾年再說!俺要急着辦事,沒空和你多說!你速速回海底去守着小姐,如果小姐多吃了一點苦頭,嘿嘿,哼哼,俺就向老五把你給要過來,非得好好操練你個幾十年不可!”

二十六吓得一陣哆嗦,兇焰立斂,匆匆忙忙沉入海中。

章十七 相見

這一日朝露仍在、旭日方升,紀若塵口鼻中噴出一縷青氣,緩緩張開雙目。迎着他的,是滿眼金白陽光。他揮袖起身,步出藏身的山洞,不疾不徐地登上峰頂,憑峰遙望。

此山已近東海,遙向東望,但見一輪紅日剛出,将半天雲海染得火紅。雲海下方,隐約可見一片大澤,澤上煙雲彌漫,将這片大澤本來面目藏于其中。煙水汽隐現青黑,凝而不散,兼有阻擋目力神光窺探之功,并非尋常水霧。

大澤再向東去,只見一片蒼茫。那裏即是天下三大絕地之一的無盡海,紀若塵并不陌生。

登峰之前,紀若塵在山洞中枯坐一日一夜,将自下山以來經歷的每一場鬥法都細細回思過,對方的門派、得意道法、專用法寶、特殊戰法皆未放過,然後再與自身修習道法以及讀過的道典相互印證,反複推敲對方道法的得失之處。如此下來獲益良多,甚而有幾個小門派的修煉方法都被紀若塵推演出三四分來。

三清真訣實不負天下第一道典之名,浩浩然如北冥大水,天下雖有萬般修煉法門,但在這片平滑如鏡的無邊大水前,都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來。以北冥之大,縱是泰山瓊州也能倒映如畫,何況這些零散小門派的功法?最多也就算得上一二土丘罷了。

一日夜之後,紀若塵胸中已有溝壑,出洞之時,盡管真元道行未有寸進,然則氣度已有所不同,少了一分狂放殺伐,多了一分瑩潤內斂。

此時登峰遠眺,紀若塵但覺天地從未如今日之寬,若在昨日,必定引吭長嘯,一舒胸臆。但今時今日,只是淡然一笑而已。

他凝望水澤上變幻莫定的雲氣,面色漸漸凝重。紀若塵的眼光今非昔比,漸漸看出那片大澤上的水霧中有一縷若隐若現的妖氣。這妖氣十分隐晦,分毫也不張揚,偶爾浮現,只見道道青黑煙氣透出,盤旋數周,有如數道黑龍飛舞,眨眼間又散了去。

天下大道殊途同歸,人與妖修煉法門不同,本質與目的卻都是一樣的。就是修行過程中的幾大階段,仔細推敲其實也有很多共通之處。道德宗妙隐真人留下的寥寥幾篇文字中,就提到過人妖修行大道其實并無不同,只是世上修道之人多半狂妄自大,以正統自居,瞧不起天下妖族,其實不知如此一來,實等如是為自己設下籬籠,局限了今生成就。

當然人妖也有所別,人得道飛升最多需要數百年,而妖族飛升起碼也得千年,這也就成了修道人瞧不起妖族的一個理由。

紀若塵與青衣相處日久,曾親眼見識過洪荒衛的厲害,當然不會如那些俗人般對妖怪有偏視之意。水澤上空隐現的妖氣淡而不散,威而不厲,浸浸然有包容萬物之意,實是非同小可。那水澤中盤踞的妖怪已修去己身兇性,道行日漸圓滿,也不知花了多少年才到此地步。

據神州氣運圖所示,靈xue就在這片水澤深處。紀若塵雖然本領大進,但也知想從這等巨妖鎮守下取得靈力之源,那是妄想。

他沉吟片刻,感覺以自己的身法與凝息之術,或許可以瞞過這頭巨妖,悄悄潛入水澤中察探靈xue。但妖與人不同,多數妖族靈覺遠超人族,紀若塵至多有四成把握可以潛進水澤。

“四成把握嗎?”紀若塵皺了皺眉,随後又舒展開來,自語道:“四成把握也不算小了。何況看這妖氣,肯定是個得道之妖,實在躲不過去,說不定還可以打個商量什麽的。”

他束了束道袍,就準備下峰。從絕峰上望去大澤并不遙遠,然則一路走過去,至少也得大半日功夫。許多妖族都是晝伏夜出的性子,因此夜探水澤并不是個好主意。

紀若塵剛剛邁步,忽然一道山風撲面吹來,風清而冷。又有數點晶瑩水滴自天而降,打在紀若塵足尖前的岩石上,撞出了數朵細小如冠的水花。

“下雨了?”紀若塵望着山岩上的水跡,雙眉漸鎖,面色罕見地凝重起來。

他緩緩擡頭,望向天空。上方剛剛還是碧空如洗,這一刻不知何時已聚起數十裏方圓的雲團。雲團中心厚重,向四周漸伸漸薄。依常理看,如此厚重的雲層早該是深黑如鉛,但這團雲卻是亮白的異乎尋常,反将山峰映得半點陰影也無,就如雲中藏着一輪熾烈無比的驕陽一般!

風靜而雲動。雲團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旋擴張,并且不斷下落。降至紀若塵上方不足百丈時方始停止下降,此時雲層早已擴張超過百裏,紀若塵環顧一周,除東方還能透進一抹霞光,其餘天空都被茫茫雲海所籠罩。

翻天覆地的變化,不過發生在數下呼吸之間。

雲層越來越亮,将山川林森照得通明,再無絲毫陰影存在。紀若塵不再望向天空,而是擡起左手,掌心光瑩如玉。雲層的天光映射下來,将他左手染上一層若隐若無的淡紫色。

望着這似曾相識的淡紫,紀若塵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陰翳。忽聽得聲咔嚓如銅鏡破裂的輕響,十餘道紫色電光若道道長蛇,蜿蜒自雲天橫過!

雲團中心處悄然散開,紫火天雷自四面八方彙聚而來,結成七個雷珠,環繞飛舞,托着顧清自雲層中徐徐下落。

經日不見,她依然素衫一襲,渾然不染半絲塵間煙火氣,若不是那絲縷說不明、道不清的牽連,縱然她立在面前,紀若塵如閉上雙眼,也會渾然不覺她已來了,只會以為前方是茫茫群山大川,撲面而來的浩蕩天風又強了一線而已。

若說有什麽分別,那就是她那雙空明眼眸所倒映的山川萬物、天風浮雲,偶爾會有一道天火自空落下。

顧清長袖一拂,漫天雷雲天火頃刻間化得幹幹淨淨,就這麽雲淡風輕地落在紀若塵面前,距他不過三尺。

紀若塵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嘆道:“你來了。”

顧清點了點頭,淡道:“我來了。”

兩句話之後,兩人同時陷入沉默,縱以他們絕世的天資,竟也找不出第二句話說。

三尺之地,伸手可及。然而咫尺天涯,如此距離,卻不知何年何世方能縮近。

良久,紀若塵忽然長出了一口氣,微笑道:“你不是在苦修天道嗎?突然過來找我,總是有事的吧。”

你看,見面原來就是這麽容易的一件事啊!紀若塵心底暗自自嘲着。雖然午夜夢回之時,他曾無數次想起若有朝一日得能再見,那情那景,該是何等模樣。可任他想了無數次,也沒想到這一刻真的見了,其實根本沒那麽複雜。

原來,相見如此容易,如此簡單。

素來萬事萬物成竹在胸的顧清,不知怎地,竟然就被這一句話給問住了。她淡色的雙唇微張,凝結了一刻,方道:“若塵兄,敢問此去何方?”

這句話一出口,不光是紀若塵凝滞了一下,就連顧清自己似也怔了一怔。

恍然間,紀若塵仿如又回到了從前,他懷抱厚厚道典回到自己書房時,驚見了那安坐主位、素衫如洗的她。她曾讀過的《太平諸仙散記》,此刻仍被他放在書架上特別的位置,從未再動過。

那一個早晨,陽光溫潤淡和。

還記得,面對目瞪口呆的他,她說的第一句話是:“若塵兄,不必客氣……”

昨日今時,同樣的稱呼,可其中的意境已截然不同,相距之遙,恰如冥山炎海。

當日兩人一言一談,一舉一動,如流水般自紀若塵心頭流過。

紀若塵擡起了頭,迎上了顧清的目光,面上的笑容也變得灑然自如,道:“在西玄山待得悶了,現在天下大亂,所以下山四處走走,也是個歷練。”

顧清凝望着紀若塵,但見他與自己坦然而視,目光中沒有分毫的游移閃爍,當下暗嘆一聲,問道:“若塵兄此次下山游歷,手上的孽緣又多了不少吧?”

紀若塵左手提起,這只手纖而有力,肌若凝脂,隐約有光華流動,正是道行小有所成的标志。

他望着自己的手,微笑道:“本來孽緣就不算少,也不在乎再多個幾十件的。何況那些人修為不足,卻不自量力,四處捕殺我宗弟子,皆是可殺之人。殺些可殺之人,我又何愧之有?”

顧清眼中光影流轉,重又轉為淡漠,道:“我輩修道之人,當上體天心,以天下為念,以衆生為憐,如此方有望得證金仙大道,羽化飛升。若塵兄,你如若把持不住自己的殺心,不說今生,怕是十世百世之後,也無緣仙途。”

紀若塵失笑道:“千百年來,得道者不過寥寥數人,大道又何其缥缈無憑?再說修仙路上人多,也不獨少了我一個吧。”

一句話說完,紀若塵定睛望住顧清雙眸,目光轉亮,有如實質,冷然道:“道德宗本來領袖修道諸派,現下卻成天下修士圍攻道德宗之局。明皇那道聖旨于修道之士而言,實與一張廢紙無異。何以轉眼之間,時局就能如此急轉直下?我雖然年輕識淺,也知道這當中真正的原因其實是我宗惹了仙怒,才招致了這等禍事。普天之下,與這仙字最沾邊的,該就是青城山上坐着的那位了吧?”

顧清輕嘆一聲,散去了身周與天地渾然一體的淡漠,道:“道德宗倒行逆施,實是天下禍亂之源。如若放任不理,則不出十年,天下必然大亂。那時生靈塗炭,不知要延續多少年。你不知個中情由,這也怪不得你。他……他這樣做,實是有道理的。”

紀若塵眼中閃過一絲落寞,轉頭望向茫茫群山,靜觀雲岚起伏、濤生雲滅。片刻後方道:“自我修道之時,就不斷有人告訴我大道蒼茫、衆生如蟻的道理。修道之士有大神通者足可移山填海,于是在我輩中人眼中,世間凡俗皆是庸庸碌碌,為一點生計奔波終生,說不出的可憐可嘆。其實天下修道人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那居于上位者不過略示了心意,他們立刻争先恐後的甘為馭策,真是可嘆,可笑!”

顧清搖頭道:“這事非是你想的那樣。唉,無非是洩露仙機而已,我就與你說了吧。若塵兄,昔日洛陽大劫,那幅神州氣運圖最後在機緣之下落入你手。其後道德宗諸真人令你下山探尋靈力之源所在,共是三次,我未曾說錯吧?”

早于初見之時,紀若塵就知顧清神通廣大,實是莫測高深。此刻自己行事被她一一道破,也不覺得奇怪,于是點頭道:“正是如此。”

“那神州氣運圖出自九幽黃泉,豈會是什麽平和正大的神物?”顧清頓了一頓,似是回想着什麽,片刻後道:“此圖能夠感應天地氣機運轉,追蹤靈xue氣眼所在,本不該是這世間之物。既然此圖落于你手,那即是唯有你能夠借助氣運圖感應到靈xue所在。你每探明一片靈xue所在,道德宗諸真人随後即到,将靈氣之源取了去。這靈氣之源其實于修道者也無多大用處,但每被取走一個,就是破了一處靈xue。天下共有二十四處靈xue,每三處對應一個卦象,以應先天八卦。道德宗破了三處靈xue,實際上已毀了一個卦象,天地間均衡已失,亂象漸顯。所以他才說,道德宗實是天下禍亂之源。”

顧清向前一步,與紀若塵并肩而立,遙望東方茫茫大海,道:“你一路東行,為的想必是又一處靈xue了。現在局勢還能夠勉強補救,但你若再破一處靈xue,則三年之內,天下必刀兵大起,你就真的忍心?何去何從,現在你可是想明白了嗎?”

紀若塵與顧清并肩立着,鼻尖隐隐可嗅得到她的氣息,一時心境有些恍惚。但一想起她到來時漫天紫電狂雷的景象,不知為何,心底一縷不平悄然升起。

“弄到天下大亂,于我道德宗又有何好處?靈力之源這等神物,向來是有德者居之,我道德宗本就領袖天下,取也就取了,有何不該?不過,究竟是仙人厲害啊,說一句我宗是天下禍亂之源,我們就不得不是禍亂之源了。蒼生如何我還未看到,倒是如今群修圍攻西玄山,呵呵,難道就不算天下大亂了?這場人禍的源頭,又是在何處?”紀若塵冷冷地道。

不待顧清回答,紀若塵又淡淡地道:“天下蒼生死活,你又何曾真正放在心上過,現在卻張口閉口要上體天道仙心?縱是真仙人,就能一言而定我宗上下三千人生死?你與仙人日夕相處,道行自然是大進了,這仙威也借得不少哪!我紀若塵雖然不才,卻是不服。”

顧清怔然,欲言而又止,終于輕嘆一聲,輕聲道:“若塵,縱是真仙,也有不得已處。今日此路不通,你……還是回去吧。”

紀若塵凝望東方天際漸漸凝起的濃雲,臉上泛起有些奇異的笑意,道:“如我不肯回去呢?”

顧清唇色淡了些許,橫邁一步,攔在了紀若塵身前,道:“那顧清唯有得罪了。”

她素手一張,嗆然一聲龍吟,古劍已自行從鞘中躍出,落入她掌中。古劍樸實無華,然而劍身中隐隐透着紫芒,仙威含而不露。

紀若塵後撤一步,足下如踏冰面,瞬間滑退十丈,已将定海神針鐵提在手中。

望着顧清,紀若塵忽然笑問:“你會殺我嗎?”

顧清面容如古井不波,古劍斜指地面,道:“你若就此回山,我當然不會為難你。”

紀若塵定海神針鐵遙指顧清,微笑道:“我當然不回去。”

顧清雙唇已幾無血色,古劍也握得越來越緊。似是不堪重負,古劍忽然一聲鳴嘯,劍身透出無數細小紫電天火,偶然有一絲紫電逸出。

望那紫火天炎,紀若塵寂然,漠然,也悄然握緊了定海神針鐵。

忽然嗡的一聲輕響,神鐵自行震動鳴叫起來,東搖西擺,就是不肯指向顧清。在紀若塵神識之中,神鐵的神識早已在大叫不休:“你還不快逃!!那……那可是仙兵!俺過往是說過你性情懦弱、不堪大用,讓你多些殺伐,但俺可不是讓你去送死!你現在過去,就是送死,送死!”

識海深處,紀若塵從容道:“你這頑鐵,以為今日還容得你亂來嗎?”

剎那之間,紀若塵體內各處玄關竅要大開,真元狂湧而出。真元之中不斷泛射出星點幽火,最後在紀若塵心竅處凝結出一朵細小火苗來。火焰色作蔚藍,又透着蒼白,無聲無息地燃燒着。

這朵心炎一出,無數真元就如飛蛾撲火般彙聚而來,環繞着心炎急速旋轉不休!

紀若塵胸前道袍忽然破裂,只見心口處皮肉綻開,一道心頭碧血猛然噴出,灑在定海神針鐵上!

碧血一沾棍身,神鐵仿如痛苦之極,登時尖嘯起來!

“你瘋了!真是瘋了!放俺出去,俺不要一起死……”它的狂嘯迅速黯淡下去,顯然意識已被紀若塵壓向了識海的無盡深處。

鎮壓了神鐵的反抗,紀若塵目光清明,當下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吸得如長鯨飲水,竟引得群峰回響。

紀若塵提棍,踏步,一步而到顧清面前,神鐵勢挾萬鈞,當頭擊落!

他落足處絕峰震顫,這百丈孤峰,竟自中裂開!

以顧清之能,也未想紀若塵這一擊竟是如此猛惡、如此決絕,不留分毫餘地。但看他殺意濤濤,如狂潮直落,威勢實比神鐵還要猛惡三分,勢要一擊之內分生死、斷陰陽!

一擊之威,堪稱驚豔。

顧清也無餘暇思索,當下古劍上引,在神鐵上輕輕一擋,此時她修為何等厲害,登時将神鐵蕩開。古劍猶有餘力,就勢一轉,向紀若塵胸口刺去。這一劍去勢也不甚急,從容淡定,自是顧清一向之風。

可就在這一剎那,顧清忽然看清了紀若塵的雙眼,那是怎樣的一種眼神啊……

淡定如她,心智剎那間也是一陣恍惚。

待她清醒過來時,古劍已在紀若塵心頭穿過!

古劍入體一刻,紀若塵只覺劍身中透出熊熊天火,瞬間已将他全身血液煮沸!雙眼望處,早已是一片血紅。那火焰燃到了極致,已化作無窮盡的光,充斥着他肉身和神識的每一個角落。

他竭力四顧,周圍景物早在烈焰強光中扭曲得不成樣子。四下皆是片片廢墟,恰是一座焚城,哪裏還是剛剛決戰時的孤峰?

而他此刻身處焚城中央,意識有如一把細沙,以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在消逝着。透過熊熊烈焰,他看到,那讓他痛到無法呼吸的身影正逐漸遠去。

在最後的時刻,他忽然感覺到從未有過的輕松。恍然間辰光倒流,又回到了她離開西玄山的那一日。

那日她曾嫣然一笑,如是道:“我也就是在你面前,才會裝裝溫良賢淑。”

章十八 不若懷念

于幽幽冥冥中不知飄浮了多久,那些魂識才總算凝聚起了一點,于是乎一線靈智重行照亮了那渾渾噩噩的識海。

“我這是……在哪?”

第一個想法如是浮現,盡管他已能夠感覺得周圍的情形,但一切仍如在雲裏霧裏,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一點輪廓。意識如沉在水底,每一下跳躍都十分滞澀。隐約間,他又似聽到一聲尖厲的嘶叫刺破水面傳來。尖叫如針,下下都刺痛了他,每被刺一次,他就會感覺到自己的力氣流失了一分,周圍的景物也模糊了一分。

他本能地感覺到了兇險,于是借着一下刺痛,意識猛然一顫,若一尾受驚的大魚奮力躍出了水面!

周圍的景物立刻清晰。這是一個灰蒙蒙的世界,一切景物都是不同層次的灰色構成,天空深邃無際,大片大片似乎是雲的濃灰,環繞着天空正中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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