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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16)

無比巨大的黑洞緩緩旋動着。天空正中的那片黑深不見底,氣勢龐翰無邊,縱然是他曾經見過最雄偉的山巒投進去,似也如一顆石子投入大海,片刻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裏哪裏?”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一陣極為難當的刺痛又伴随着尖叫聲而來,只是這一次他的意識已浮出水面,是以聽起來尖嘯聲何止大了十倍?這立刻喚醒了他對于危險的直覺,于是側目望去,只見旁邊漂浮着一個淡薄的影子,影子上端有一個時隐時現的猙獰面孔,一張嘴不成比例的大,影子下端則有如煙氣,模模糊糊的,時聚時散。此刻這道影子正張開大口,聲聲尖嘯向着他狂噴而來,然後又是一口咬了上來!

驚恐之際,他急忙揮手撲擊,卻發覺自己根本沒有手!這一驚非同小可,戰栗過後,他的神識又清醒了幾分,這才“看”清了自身的狀況。

他其實根本沒有雙眼,所見的一切皆是直接感覺出來,因而只要他想,就可以看到身周各個角落。

他也如對面的鬼影一樣,身體只是一片淡而稀薄的影霧,甚至比之對方還略要暗淡一些。那鬼影一口咬下,就從他身上撕下一團影霧,大口吞了下去,于是他身上的影霧又變得稀薄了一些。

生死存亡之際,極度的恐懼驅使着他同樣一聲尖嘯,張口反向對面的鬼影咬去!一口咬下,如同吞了一口極度粘濕的水霧,說不出的難過惡心。但那水霧入口,身體上虛弱的感覺登時消逝了不少。他立時知道這樣做是對的,竭力吞下水霧後,又是一口向對面的鬼影咬去!

兩個鬼影你一口我一口相互咬個不休,拼命撕扯着對方身上的影霧,直到一方倒下才會是盡頭。

就在距他們不遠處,聲聲尖嘯此起彼伏,三團鬼影圍着中間一個鬼影正在瘋狂撕咬着。中央那團鬼影不住發出悲鳴嗚咽,徒勞地反抗掙紮着,偶爾回咬一口,卻根本無濟于事,只能看着自己的影體被三個鬼影不住撕食,迅速淡薄。終于,它發出最後一聲哀號,影體爆成一團輕煙,轉眼間被厚重陰濕的風給拂走。

分食過後,三個鬼影明顯的膨脹了一些。它們對峙了一會,似乎是在衡量對手的強弱,然而顯然是互相忌憚,于是分向三個方向,各自找了一個單薄得多的鬼影,惡狠狠地咬了上去。

這是一片廣大無邊的荒野,沉沉的霧氣鎖住了荒野的邊緣,縱是極目眺望,也只能看出數百丈去。荒野上尖厲的嘯叫此起彼伏,無數的鬼影漫無目的地在荒原上游蕩着。它們顯然感覺遲鈍,往往對三四丈外的事物就全無所覺。鬼影們互相遇上了,立時就會撕咬撲擊在一起,直到其中一個被完全吞噬才算罷休。鬼影中也有明顯強壯的,四處捕食着弱小的鬼影,它們不光是力量上強壯,感覺上也要敏銳得多,往往在獵物還未發現時,它們就已經撲了上去。

荒原的土松散而又充斥着濕氣,濕氣彙聚,形成了一潭潭的小泥塘。泥塘中時時翻湧水泡,每一個水泡破裂,就會冒出一縷黑氣,化成一個新生的鬼影。偶爾土層也會鼓起,土包破裂時,大團黑氣湧出,轉瞬間就凝成數以百計、大小不一的鬼影。鬼影們一旦清醒過來,意識深處的進食本能就會驅使着它們向同類撲去。

他感覺自己與鬼影有所不同,哪怕現下正在與對面的鬼影瘋狂互咬。他隐約明白不同之處在哪裏,對面的鬼影只是憑着本能在行事,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可這點靈覺上的優勢并不能給他多帶來什麽東西,在與鬼影的互咬中,他早已處于下風,身上影霧補足的始終沒有被撕去的多。

“必須想個辦法!”初始的恐懼此時已逐漸消去,代之以奇異的冷靜,他的意識有如浸在一盆冰水之中,旋動的越來越快,靈覺能夠感應到範圍也越來越廣,從三丈、五丈一直到将方圓十丈之內的事物都清晰不漏地映在他的意識之中。

區區十丈之內,就有二對鬼影在互相吞噬,另有三只鬼影正四處飄蕩。“看”着另外那些只知拼命撕咬的鬼影,他心底忽然湧上一個想法:“須得攻擊要害!”

鬼影虛無缥缈,有如一團霧氣,要害又在何處?它們全身上下唯一有些不同的,就是那張時隐時現的臉。

他忽然停下了動作,任由那鬼影咬在自己身上。鬼影狠狠扯下他身上一團霧影,顯得歡愉之極,面孔愈發的清晰起來。

他猛然張開全身上下唯一顯得清晰的嘴,狠狠地咬在那張面孔上!

“呀!!”鬼影松開口中咬着的一團霧影,凄厲的一聲尖嘯,全身抽搐不已,竭力想把面孔從他口中抽出來。

此時他已比初有意識時虛弱了很多,那鬼影十分堅韌,急切間咬不下來。

“撕?”

他意識中閃過這樣一個想法,于是口中不松,身體本能地全力後退。鬼影又是一聲尖號,大半片面孔已被他從身體上扯落!

失了面孔的鬼影不住號叫着,在地上滾來滾去,身體上的霧影時時逸出一片,消散在空中。行将灰飛煙滅的鬼影再也沒有了反抗能力,甚至不知道剛吞下了它半邊面孔的他已飄到旁邊,正張開了大口……

完全吞噬掉這個鬼影之後,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又變得清晰了少許,身體也變得更有力量。四下望去,那些游蕩來去的鬼影也不再顯得那樣猙獰可怖。他已經隐隐地感覺出這些鬼影力量也有大小不同,有些好對付,另外一些則讓他感覺到恐懼。

相較之下,那些新從土中冒出的鬼影是最弱的,而且在身體凝聚成形後要過一會才開始有所動作。

運氣使然,恰好一個鬼影就在三尺之外生成。他沒有猶豫,立刻撲了上去!果然,直到他扯下了這鬼影小半個身體,新生的鬼影才有所反應。它的臉剛剛浮現,已被他一口咬住!

如是又吞下數個鬼影,他感覺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強壯,于是強烈的欲望驅使着他向附近一個正在捕獵的強大鬼影撲去!

一場慘烈的戰鬥,他最終勝了,但所餘的力量卻還不如原先的一半。這個鬼影的強大遠遠超過他的感覺,如若不是最後關頭他再一次咬住了對手的臉,刻下被吞噬的一定是他。

雖然勝了,可是激烈的戰鬥已使他的身體大部分消散在空中,縱然有了新的鬼影身體補充,力量也遠不如前。此刻在他眼中,周圍的鬼影又顯得強大而可怖。

這一戰過後,他學會了謹慎,小心翼翼地繞過那些看起來十分強大的鬼影,只挑選那些新生的或是明顯弱小的鬼影下手。

這片荒原上,沒有日夜,沒有輪回。

他游蕩着,狩獵的範圍也越來越廣,過往那些看似強大的鬼影一天比一天變得弱小,他也逐漸适應了從獵物到獵人之間的轉換。

不知何時,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原來不是它們變弱了,而是我變強了。”

随着他力量日益強大,對鬼影的渴求也越來越多。那些只吞噬過幾個同類的弱小鬼影已無法提起他的興趣。至于新生的鬼影,他更是看都不會看上一眼,那麽弱小的力量,甚至還無法彌補他吞噬的消耗。他開始四處搜尋那些強大的,已能夠獨立捕獵的鬼影。他知道自己比它們看得更遠,動作更快,只消被他盯上,那這些鬼影根本無法逃脫。

在一片相當廣大的荒原中,他開始稱王稱霸。

在他的意識中,此刻還不明白自己的地盤究竟有多大,只知道相當的大,大到他要飄到感到疲累為止。他能夠到的地方,都是他的地盤,這片領地上的鬼影,全是他的食物。可是他仍然感覺不到滿足,他覺得在自己意識最深處的某個地方,潛藏着一種深深的渴望,渴望将整片荒原、荒原之上的天空,以及天空之外那無法想象的空間都納入自己的領地!

只有這樣,他才能夠安心。

那種感覺可以說是渴望,但更像是恐懼,如同他初醒時恐懼被同類吞噬一樣。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操控着他,決定着他的方向。他極度厭惡、極度恐懼這種被操控的感覺,所以才想要擴張自己的領地。只要地盤足夠大,力量足夠強,他就會自由吧?

他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現在的智慧也根本想不出答案。很多時候他停留在荒野中央,仰望上天,思索着。只是無論他如何去想,想了多久,都是徒勞而已。他的意識十分簡單,簡單到了只有黑白二色的地步。他拼命地想找出第三種顏色,卻如何能夠如願?

他發現,其它的鬼影似乎是不會思考的,那些足夠強大聰明的鬼影最多也就懂得遇見他時迅速逃開。這是他與尋常鬼影的區別,但這區別有何意義,他并不明白。

終于有一次,他感覺到自己吞噬鬼影的速度太慢,可這又不是力量強大能夠補足的。于是在下一場戰鬥之後,他的口中多了些東西,他覺得,這些東西似乎應該叫做牙齒。

有了牙齒,又為了按住拼命掙紮的鬼影,他又用新捕食的影霧造出了手臂。

他的領土日益擴張,飄浮的速度顯得慢且不靈活,又容易被狂風吹走。而當他有了腿之後,就可以在地上借力,于是領地又擴張了一倍。

他的力量逐漸增強,身體也日益凝練,霧影濃得有如實質。他甚至為自己造出了四片翅膀,以便飛上天空。他發現,立得越高就看得越遠,雖然此時他仍然不需要眼睛,全然以靈覺來感應周圍。只是他至多只能飛上十丈,十丈之上有一層無形的罡風,他只消觸上一點,軀體立時會被罡風削去。

荒原上無日無夜,也不知是什麽時候,正疾飛覓食的他驟然停了下來。在他的意識中,一道閃電猛然劈開了混沌的空間:“我是誰?我要去哪裏?”

這兩個問題如此糾結于他的思緒之中,甚至使他将覓食的天性都放到了一邊,百丈內但凡有點靈覺的鬼影借機都逃了個幹淨,他卻不以為意。

他就這樣立在荒原中央,苦苦思索着。

恍惚間,一點青色瑩光飄飄蕩蕩的劃過整個荒原,凝停在他面前,将淡淡的青光灑落在他身上。

在這柔和溫潤的青光下,他感覺十分的舒适、寧定,識海中的暴虐、狂亂一一平複。看着這青光,他也知道了第三種顏色是什麽。

青瑩圍繞着他飛了數周,随後向遠方飛去。飛出十丈後,又停在了那裏。他覺得這青瑩極為親近,本能的不願遠離,便大步跟上。

待他走近後,青瑩又向前飄飛了一段。

“它在指引我的方向嗎?”他想着。雖然仍不知道“我是誰”的答案,但能夠知道“我要去哪裏”也不錯。

在青瑩的引領下,他不停地向前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此時并沒有距離的概念,只知道走出了至少十個自己領地那麽遠的距離之後,面前黏稠濃霧忽開,現出一個全新的天地來。

這片土地堅硬無比,地上泛着層層疊疊的黑霧,奇的是,盡管黑霧缭繞不散,目力能及的範圍卻較他初始存身的那片荒野何止大了千百倍?

他極目望去,越過不知幾千幾萬丈遠的距離,終于看到了一片浩浩蕩蕩的大水。水上方是深沉的黑,不見天日,也不知水面上的光亮從何而來。他意識略微一動,剎那間又跨越了數萬丈之遙,早已越過那片大水,看到了一條黑沉沉的河岸。

原來如此大水,竟然是一條河?

還未等他從震撼中恢複,神識又向前極速延伸,于是,他看到了那一座立于蒼茫之間,踞地而接天的巨城!

此時此刻,他的意識延伸範圍已是前所未有的廣闊,而且是四向發散,向前延伸有多遠,也即會向四方延伸多遠。而這一切發生在頃刻之間,從進入這片天地時至此時此刻,他才不過踏出一步。

這一片數萬裏方圓的廣大天地,即刻清清晰晰地映在他的意識之中!

轟然一聲巨響,他只覺自己的意識已在那無法形容的巨大威壓下開始破裂,粉碎!在他意識之中,這片無比廣大的天地即是威壓的來源。

天地無威,弗屆其威。

好不容易在瀕臨潰散前将四散的意識收回,他忽然發現腳下的大地開始微微顫動。他其實并無實體,只是地面震動得實是厲害,這才為他所覺。

他猛然向左方望去,只見那方黑霧翻湧不休,忽然自霧中沖出一頭三丈來高的鋼甲巨獸,鼻息如雷,四只水桶般粗大的鐵蹄踏地如飛,轟轟降降地向他奔來!角獸背馱一名四臂騎士,周身甚至頭面都被厚重之極的鐵甲罩住。那騎士一手擎一面大旗,旗面已是有些破損,顯是久歷厮殺,另一臂控缰,餘下兩臂橫端一柄五丈猛惡巨斧,殺意滔天!

角獸體型雖然巨大,但來勢如電,轟轟隆隆間已自他面前奔過。

他只覺又是一道閃電在自己意識中劃空而過,剎那間照亮了許多他未曾發覺的黑暗角落。

“巡城甲馬!……”他脫口而出。

此時那騎士忽然咦了一聲,巨斧一擺,丈許方圓的斧面如雷揮至,剎那間拍在他身上!一擊之下,他苦心凝聚了不知多久的力量、軀體以及四手、雙腿和兩雙影翼登時灰飛煙滅!

這騎巡城甲馬卷起滾滾黑霧,瞬息間已去得遠了。黑霧之中,又沖出十數騎巡城甲馬,轉眼間追上了領先的那一騎。一名騎士翁聲問道:“你剛才斬了個什麽東西?”

先前那騎士答道:“不過一個最低等的孤魂而已,唉,算不了半點功勞的。我們已出來有些時候了,這便回去吧!”

一衆巡城甲馬換了個方向,滾滾向遠方的大水巨城奔去。

荒原中,一團淡淡黑氣破土而出,片刻功夫就凝成一只新的鬼影。但這只鬼影有所不同,浮現出的面容十分清晰。那張臉向上望去,見一點青瑩正浮在上方三尺之處,将星星點點的青輝灑落在他身上。

周圍又響起了陣陣尖嘯聲,數個強悍鬼影飄來,一齊沖向了這新生的美味。

新生鬼影完全不知畏懼,只是望着頭頂青瑩,那張臉上竟然有了笑容:“我想起來了,我是有名字的!”

新生的鬼影軀體猛然一縮一張,已延伸出兩片影翼,翼尖每片翎毛皆是鋒銳如刀。影翼揮動之際,早将周圍鬼影切得支離破碎,随後四逸的霧影皆被他吸入體內。

吸入數個鬼影,他身體登時變得清晰許多,那雙忽明忽暗的影翼也凝定下來。有了這雙影翼,他動作比之尋常鬼影可謂迅捷如電。他更不遲疑,直接向百丈外數個力量顯然比他強大得多的鬼影撲去。

那一點青瑩,飄飄蕩蕩地懸在他上方,似是守護,又似引路,始終不離不棄。

這片天地無分日夜,也就不知歲月流逝。當一點青瑩再次沖破濕霧,浮在那巨城大水前的時候,若極目望去,當可見遠方黑霧滾滾,轟雷陣陣,那十餘騎巡城甲馬還未奔到大水岸邊。

一個身影随着青瑩自濕霧中步出,他的軀體已有如實質。只有仔細看去,才能看到他肢體雙翼的邊緣有些模糊,散發着稀薄煙氣,其實并非實體。

他望着遠方的巨城,浮出了一個笑容,暗道:“酆都,弱水,巡城甲馬……哼,我會很快回來的。”

他轉過身,在青瑩的引領之下,向遠離酆都的荒野深處行去。

※※※

地府無分日夜,不辨東西。他并不知道前方命運如何,只知道此時須得遠離鬼府酆都。被巡城甲馬裂殺的切膚之痛記憶猶新,他并不想再來一次。他心中還有一個隐約的憂慮,那就是形體散後重聚,很有可能變成那種全無意識的真正鬼影。

随着他漸行漸遠,濤濤弱水、巍巍巨城慢慢隐沒到黑暗之中。他再往前飄出數丈,面前景色忽然一變,一片肅殺、蒼涼、茫茫不知其界的蒼野緩緩展開。

弱水濤濤,依然有岸;酆都巍巍,其高千丈。這都是有邊有界的事物,與眼前這片蒼野相比,那酆都弱水就成了汪然巨洋中區區一介孤島。而他便是無量世界中的一粒微塵,意識早被這片蒼野的浩瀚吞沒!

青瑩忽然旋動起來,有若春風化雨般灑下了無數瑩火,瑩火沒入他的身體,并在識海中重聚,凝成一只淡碧的蝴蝶,在蒼野中翩跹起舞。在杳無生機的肅殺和無盡蒼茫之中,這只碧蝶如此奪目鮮活,他的意識自四面八方彙聚而來,終于在碧蝶邊重新凝聚。

他本已開始模糊的軀體重新清晰。他擡頭望了望上方的青瑩,似乎覺得它變暗了一些,于是心底悄悄湧起一種全新的感覺,覺得身上的影霧都在一陣陣的抽緊。

他只想了一會,就決定放棄。既然弄不清楚這感覺是什麽,那就以後再說,現在并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不消說蒼野深處會有什麽,只要他再向前飄個一二裏路,就會有極大的危險出現。剛才意識四散時,他已感覺到這片蒼野中隐含的,不動如山的殺意!

與弱水河畔不同,構成這片大地的全是深灰色的崎岖岩石。他嘗試着将全身流動不休的影霧集中一處,最終幻化成一只巨爪。他随即揮動巨爪,在地面上一劃,竟在岩石上激起一溜火花。灰岩顯然極為堅硬,他這一爪只留下淺淺的一道白痕。

“這樣可不行……”他思索着,并再次凝聚心神,試圖捕捉影霧中隐含的絲縷冰寒氣息,并将它們都驅趕到爪尖上去。這些冰寒氣息隐晦之極,他也只能模糊地感覺到它們的存在,但他知道這些冰寒氣息才是真正的力量。只有吞噬最強大的鬼影時,他才偶爾能夠吸收到一點這種冰寒氣息。

當他把所有能夠驅使得動的冰寒氣息全都聚集到爪尖後,一爪揮下,終于在灰岩上留下了半寸深的一道刻痕。他立時運爪如飛,刷刷刷刷,在灰岩上刻下三個大字。

“紀若塵……”他默念了幾遍,只覺得本能地不喜這個名字,不過他完全沒有要更改名字的念頭,巨爪再次揮動,将這三個字又刻得深了些,并且分出一團影霧,與這名字融為一體。

“這樣就不會忘記了。”他滿意地收回巨爪,向蒼野深處飄去。

才飄出數裏,一道凜冽的殺機即撲面而來。殺意本該是無形無質的,但在他眼中,這殺意呈現出濃濃的深青色,有如一道濁流滾滾而來,挾帶着難以忍受的惡臭。腥風中一聲狂吼,猛然躍出一頭巨鬼。它遍體青黑,二丈多高,比浮于地面的他還要高出一截。巨鬼魁梧之極,額頭、肩膀、手肘上生着支支尖角,雙爪大得異乎尋常。

他立時想起這鬼怪名為青鬼,力大無窮,行動迅速,在地府下等鬼怪中位列靠前。

青鬼一現身,一雙暗紅大眼立刻盯住他須臾不移,腳下更不停留,直撲過來,雙抓當頭抓下!他勉力閃避,但青鬼動作迅疾,這一抓早自他軀體中穿過。他軀體雖是無形無質的影霧構成,卻被青鬼一抓抓下一大團來!青鬼張開大口一吸,将爪中影霧吸得幹幹淨淨,仍意猶未盡,伸着紫黑色的舌頭不住舔着嘴唇。它死盯着他,雙眼紅得如欲滴出血來。

他也同樣盯着青鬼,渾身影霧翻湧,修補着身體上巨大的破損。他痛得厲害,這種痛楚遍及意識的各個角落,根本無從躲藏。痛如細絲,幾乎将他的意識切成無數支離破碎的裂片。在和其它鬼影生死相搏時,他也痛過,可是與這次相比,那些痛楚幾乎可以算是快樂了。

可是疼得越厲害,他的意識深處就會湧上一陣莫名的輕松和快意,似乎身體上的疼痛可以打開一直禁锢着他的桎梏一般。他盯着青鬼,盡管疼得面孔扭曲,但扭曲中竟浮現一個異樣的笑容。

他凝神看去,發現青鬼爪上隐隐罩了一層黑氣,這是影霧的克星。黑氣沒有覆蓋到的手臂也在他身體中穿過,可對他毫無損傷。随着青鬼眼中血色越來越濃,作勢欲撲,它的胸口、小腹、後腦三處也隐隐地透出了黑氣。

他心中微微一動,如同體內的冰寒氣息一樣,看來這黑氣就是青鬼的力量之源。

青鬼仰天咆哮一聲,再次惡狠狠地撲了上來,長長的舌頭拖在外面,口水四處濺飛。他尖嘯一聲,也迎了上去,就此翻翻滾滾地鬥在一起。

青鬼軀體堅硬如鋼,他幻化出的利爪能夠撕開岩石,卻只能在青鬼軀體上留下一道表皮淺傷。但他立刻換了方式,轉而全力撕扯着青鬼透出體外的黑氣。果然,黑氣能夠撕裂影霧,他的冰寒氣息也能撕裂黑氣。黑氣粘連不斷,被他撕扯開時,青鬼體內就會湧出新的黑氣來。黑氣一被扯開,青鬼立時發出痛苦之極的嘶吼,并且瘋狂地撕扯他的軀體。

“這頭青鬼沒有我能忍疼……”看着抽搐着的青鬼,他冷冷地想着。

盡管痛得撕心裂肺,但他幻化出的四只利爪保持着恒定的節奏,始終如一地撕扯着青鬼身上的黑氣!

良久,惡戰方歇。

此時他只餘下一小半殘缺軀體,根本無力飄行,只能依靠着勉強幻化出的雙手一步一步爬回到出發地。

“陣斬……青鬼一頭。”他向青瑩艱難笑道。

青瑩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它只是不停地灑下星星點點的瑩光,為他修補着身體。片刻之後,他騰空而起,幻化出雙爪雙足,又張開一雙影翼。他恢複之後,青瑩就不再灑下瑩光,只靜靜地浮在空中。不知為何,他就是能夠感覺到青瑩似是累了。

他望着暗淡了許多的青瑩,凝思許久,方再向蒼野深處飄去。再尋到一頭青鬼時,他收起了狂野,小心翼翼纏鬥。這次他已知青鬼的弱處,不再攻擊青鬼鋼鐵軀體,只向着黑氣而去。

這一次争鬥耗去了一炷香的辰光,他的軀體還剩下一半。以體內冰寒氣息煉化完奪自青鬼的黑氣後,仍差了些許才能補足他的身體。

青瑩又飄過來,修補着他的身體。他則望着越來越暗淡的青瑩,又問:“你是從哪裏來的?”

直等到身體完全修補好,也未得到答案,其實他也知道,青瑩不可能回答任何問題。

在再一次出發前,他凝視着地上紀若塵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暗道:“除了這個名字之外,我不也是不知自己來自何處嗎?”

這次出戰,撲滅三頭青鬼之後,他才不得不拖着殘缺的身體返回。他忽然望見陰沉深邃的天穹處亮起一點碧瑩,如流星般劃破天際,直向這邊落來。這顆流星正正好好地落在紀若塵三字中央,然後化作萬千瑩火,齊齊聚入青瑩之中,于是暗淡無光的青瑩再次閃亮。

如是周而複始,每次不得不返回出發處時,倒在他面前的青鬼越來越多,他的足跡業已探入蒼野十裏。盡管殺死青鬼所獲不夠補足他身體損耗,但他的冰寒氣息受了青鬼陰氣的滋養,正日益壯大,若他凝神冥思,則可看到一絲絲湛藍的氣息在體內游走不休。

青瑩從未回答過他的任何問題。

可每次修補身體時,他總是會向青瑩說幾句話。他習慣了這樣,青瑩也習慣的沒有回應。就連那不定時從天外飛來的流星,似也成了習慣。

日已落,月正明,星鬥漫天。

于星宿之間,忽然亮起一顆碩大的紫色流星,自東而西,瞬息間橫越千裏。流星所過之處,留下大片深紫尾焰,又有無數雷火爆響。一時間,神州千萬裏山河間,不知有多少目光神念投注在這顆威勢無鑄的流星上,結果雷火外又亮起無數流焰,這些神念紛紛在天雷劫炎上撞得粉碎,有心探測之人個個道行受損。于是一時間群相聳動,暗流大起。

這顆流星初時威勢不顯,千裏之外方始漸露峥嵘,到後來直是聲震千裏!

它起于東海之濱,西行萬裏,一路直上青城。待懸停于青墟宮上空,已化成徑達裏許、由無數天火炎雷交織翻湧的一顆兇星!

一聲轟鳴,炎火雷電突發忽收,此消彼長,相互交融,化成一柱數十丈粗細的青氣,直沖千丈雲霄!

劫炎散處,一襲素衫的顧清逐漸現身。她舉步向前,一步步向飛來石行來,就如腳下踩着一架無形階梯一般。她雙眼中再不是雲淡風輕,而代之以升騰不息的紫氣。若有修道人見了,必會發覺這紫氣乃是天下修士畢生所求的最高境界——氤氲紫氣!

氤氲紫氣不住自她雙目中溢出,于空中畫出兩道淡淡尾跡,随後化作顆顆驚雷,不住炸響。

遠方的一片密林中,虛天借助夜色掩護躲在一株大樹後,盯着淩空下落的顧清,眼中盡是駭然,也有熊熊燃燒着的欲焰。

顧清直行到吟風面前三尺,方才立定。她也不說話,只是定定地望着吟風,周身隐見紫氣升騰。她慣用的古劍卻是不知去向。

吟風随性地靠坐在飛來石畔,右手伸在胸前,如虛捧一朵蓮花。在他掌心上方有一團淡淡雲氣,雲中景物變幻不定,仔細望去,滄海桑田、社稷更疊只在于呼吸之間。

吟風未擡眼望一望顧清,只淡然道:“你的氤氲紫氣又有進境了,然你道心已亂。”

顧清分毫不肯收斂狂野的氤氲紫氣,一字一句地道:“那把劍是怎麽回事?”

吟風終擡頭望了一望顧清,柔聲道:“天書第四卷,斬緣,能斷過去未來一切因果。”

氤氲紫氣驟然大張,引動方圓數裏內暗雷洶湧,然後一絲絲、一縷縷重歸顧清身內。

顧清眼中又現萬裏山川,再不見半絲紫氣。她平靜得如剛剛什麽也未發生過一樣,道:“你有七卷天書在胸,已與真仙無異,為何定要與一介凡人為難?你若殺了他也就罷了,又何苦借我之手,一劍斬了他的輪回?若你要追究西玄往事,婚姻之約,那也是我錯在先,又與他何幹?”

吟風英俊的臉上泛起一絲苦笑,長身而起,輕嘆道:“我既已重悟天書七卷,憶起了前塵往事,怎還會将這些俗情放在心上?縱然當年是經他之手令我身殁,毀卻我為今世渡劫所備的仙體、散去我大半功德,卻又有何不可一笑置之?只是這一劍……我非斬不可!”

顧清劍眉一軒,道:“我不明白。”

吟風将右手托着的仙雲送到顧清面前,道:“你且看看再說。”

仙雲中情景變幻無方,剎那間已是千百個場景過去。有的是莫幹峰墜入熊熊焰海,有的卻是道德宗諸真人縱橫天下,追殺天下群修,有紫微破關而出、一劍盡誅三千來犯之敵,也有吟風攜百裏天雷、縱橫九州。其中更有不少顧清在西玄山中、莫幹峰上的往事。

顧清面上罕見地現出一線凝重來。她随吟風參修大道已有時日,自然認得吟風掌上這團玉胎仙雲乃是蔔算之道的巅峰,仙雲一出,實實在在就是洩露天機了。當然運使仙雲的代價自也不輕,仙雲每一次變幻,消耗的皆是道行功德,而且若非是吟風,換了其他人來運使玉胎仙雲,只怕起手時就引下天劫來了。

顧清天資之佳,實是當世罕見。她一望之下,即知何處不妥:“怎麽不見紀若塵?”

這團仙雲測算的是她的過去未來,其中既然有諸多西玄往事,卻全然不見紀若塵的半絲痕跡,實是詭異。

吟風面落苦笑,道:“我運使玉胎仙雲推算你的命機三日,都沒有這紀若塵的分毫印記。然則用其它卦術卻可測出他的因果,只是每次卦象算出的結局皆有不同而已。清兒,你該明白這意味着什麽。”

顧清當然明白。這玉胎仙雲乃是通仙之人方能運使的占算蔔卦之術,絕非這世間任何其它法門能夠相提并論。仙雲測不出紀若塵這個人來,其它的卦術又怎麽可以?那些關于紀若塵的結果,顯然不是真實。

顧清忽然想起一種可能,只是這答案實在太過意外,就以她的鎮定,心下也隐隐有些駭然。

“又或許……”吟風如知道她心中所思般,緩緩地道:“這紀若塵實是一顆隐星?”

隐星?!

雖然心中已隐約預料到這個結果,聽到吟風明明白白說出隐星二字,顧清仍是難以置信。天上萬千星辰之中,詭秘難測的隐星歷來是無解之謎。縱是那些上古星相大家,所遺著述中也是語焉不詳。據傳這些修為通玄的大家只有在臨終彌留之際,靈覺大進之時,才能隐約感應到隐星存在。

以吟風之能,也無法确定紀若塵命格中是否對應着天上哪一顆隐星。

如若紀若塵命格真的上應星宿,且應的還是一顆隐星,那其實在這天地格局中,他實是要比應劫輪回的吟風顧清重要得多的存在。

顧清忽然間又想起一事,于是淡然道:“他被你一劍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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