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17)
輪回,當然在仙雲中無所顯形了。”
吟風又是苦笑,默然片刻方道:“你既如是想,我自無話可說。焉知是先有蛋,抑或先有雞呢?”
顧清已恢複寧定,徑去飛來石頂冥思。
吟風散去掌心仙雲,臨淵默立,一雙清朗的眼眸中流光溢動,然則心底卻是一聲嘆息,忽然第一次感覺到有些不勝寒意:“縱是真仙又如何?神通愈大,限制愈多,唉!這一劍……這一劍斬的并不是他,斬的實是你的塵緣啊!”
天書第七卷,洞明,講述的是勘破天機,洞悉過去未來因果輪回。當年吟風也不過略通一二,顧清更不曾領悟到多少。
是以她并不知曉命格中若是多了一顆隐星,其實意味着什麽。
東海之濱,幽沼深處,時會傳出一陣低沉的龍吟。本該是充滿威嚴的龍吟此刻卻是一分不甘、一分委屈和八分畏懼。
幽沼最深處的一個小島上,正伏着那頭蠻荒兇獸:碧甲冰螭龍。只是此刻這頭兇龍被數根玄鐵鏈繞體牢牢縛住,分毫也動彈不得。不過它的頭是自由的,龍口也未被封上,在齒縫間分明有寒氣在流動,鼻孔中也滲出絲絲寒霧。只是它雖然死盯着面前不過數丈外不住踱步的年輕人,卻始終不敢将那名震天下的碧水霜霧噴出去。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斷喝:“你這蠢物,還敢逞兇?!”說話間,一名披猙獰鐵甲的洪荒衛大步行來,重重一腳踏在龍頭上。火花四濺中,碧甲冰螭龍足可穿金斷石的龍角立刻彎了幾根,滿嘴的霜霧統統被踏回腹中,直脹得它龍睛大張幾破眶而出,頸上碧鱗片片豎起!
冰螭龍被踏了這一腳,再不敢作出絲毫兇相,老老實實伏在了地上。其實它對這洪荒衛的畏懼,遠不若面前的那個年輕人。作勢咆哮,純是維護一下自己兇獸的面子而已,就是再多修煉個一千年,它也斷不敢向那年輕人噴出半絲碧水霜霧。雖然在擒拿它時只是幾個洪荒衛出力,那年輕人根本就沒動過手。
這年輕人一張臉俊美得有些妖異,不論怎麽看,那氣度風儀都該是修士中頂尖之選,但就是令人覺得妖。
那本應遍布春陽的臉,刻下卻是籠着淡淡陰翳。散布四周的數名洪荒衛均默然不語,數百年來,他們從未看過他神色如此凝重。
他沉默地踱步,前所未有的懊惱悄然蔓延,胸口又積着令人無力的沉重。如今的局面,他實是不知該如何去挽回。七百年來,他何嘗這麽為難過?但這一次,他确是有些大意了。忽然,他心底又泛上一絲怒意,森然忖道:“或者就殺上青墟,卻又如何?且讓我來試試你們仙家手段!”
踩着碧甲冰螭龍的洪荒衛見他踱步似永無休止,終于咳嗽一聲,道:“一大人,現下該怎麽辦?”
一猛然停步,沉吟不決,良久方緩緩道:“還是……不要驚擾小姐吧。”這幾個字吐得艱澀,字字如有千鈞之重。言罷,一袍袖一拂,幾步已消失在雲深霧濃處。
周圍洪荒衛圍了上來,向那踏着冰龍頭的洪荒衛問道:“四隊長,現在怎麽辦?”
四為難之極,苦思半天,仍不得要領,最終嘆道:“這個……我也不知!你們且去歇息,我去探望一下小姐。”
臨去之前,四望了一眼碧甲冰螭龍,忽然覺得蕭瑟無邊,黯然揮一揮手,道:“這頭蠢物也算與他有點牽連,放了吧,唉!”
在一座寒氣彌漫的地牢中央,正跪坐着一個窈窕的身影。
她青絲高高挽起,肌膚若玉,精致到了極處的小臉漾着淡淡的光暈。她雙手交叉握于胸前,雙目垂簾,那如點朱的小嘴微微開閉,在不停地輕聲祝禱着什麽。
在她頭頂上方垂着一條鐘乳,慢慢地凝結出顆顆乳白色水珠,每一刻鐘滴下一滴,在她面前的地面上綻開,立時化成刺骨寒氣四散化開。
這間囚室現下的溫度實則比滴水成冰尚冷上幾分,但四壁上仍是挂滿水珠,濕氣濃重。只因這四壁上挂的水珠都是只有在北極冥海深處方能尋到的碧瀾玄水,即使在萬載玄冰上也不會凝結。而從那鐘乳上滴下的,則是天下至陰至寒的玉髓真露。這真露既是至為珍稀的靈物,也是無解的劇毒,端看如何運用了。
她膝前攤開一卷竹簡,随着祝禱聲緩緩自行翻動。每翻開一幅竹簡,就會飄起數個或數十個上古大篆,繞着她飛舞不定。而那些将被卷起的竹簡上,則不斷有文字落歸原處。片刻之間,整卷竹簡已翻過了一遍,露出卷首兩個篆字:《輪回》。
見一卷已翻完,她張開雙眼,道:“四隊長,你來了。”
牢門外斂去全身氣息的四一驚,幹笑兩聲,道:“小姐靈覺果然無雙,正是俺老四。”
女孩跪坐不動,身周的寒霧又濃了一些,道:“四隊長,你既然有話,那就說了吧。”
四又是一驚,想說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直急得呼呼喘氣,大團白霧自鐵甲縫隙中噴出,已有些語無倫次:“這個……嗯,啊……他……”
女孩幽幽一嘆,打斷了四:“四隊長,我……就不去見公子了。”
四愕然,默然,垂頭離去。
能于頃刻間凍斃上古兇獸的寒霧已将女孩完全籠住。霧中的她安坐若水,兩道晶淚自緊閉的眼角溢出,于腮角鬓邊已化作缭繞霧氣。
安靜之後,是她的輕聲祝禱:“唯願佑我所愛之人,一生喜樂平安。”
一點青瑩自櫻唇中浮出,飄飄蕩蕩,穿越了牢壁、寒岩、深海、夜空,消逝在那無盡的星空深處。
(卷二《逐鹿》終)
卷三 碧落黃泉
章一 怎無言
“你說,這麽多青鬼來自何方,又為何殺之不盡。”他仰天躺着,向上方的青瑩問道。
青瑩灑下七點瑩輝,修補着他頸下的空洞,對他的問題全無反應。
他早已習慣了自言自語,繼續向青瑩道:“我總有所覺,若能知曉青鬼從何而來,距離勘破這個世界的秘奧也就不遠,那時說不定也能知道你的來處呢。只是尋常青鬼還算易殺,那頭青鬼皇怎地如此難以對付?算上這次,我已經被打回來七次了。”
說話之間,青瑩已修補完他的身體,安靜地浮在空中。
天邊忽然青光一閃,又是一點青瑩破空而至,遙遙向這方飛來。他站起,望着天外飛來的青瑩,若有所思。
兩點青瑩行将合于一處,恍若互相感應,青芒大盛,映得他面容也是忽明忽暗。剎那間,他的意識好像突然附着于青芒,逆流而上反溯源頭,直若青電劃空,将茫茫黑暗破開一線,現出另一個世界來。
那裏風卷狂沙,撲面襲來,每一顆細小的沙石都循自己獨立的軌跡呼嘯橫飛,直有穿金洞石之力。透過風沙,隐約可見一座碧柱金梁的樓臺,上面影影綽綽地坐了些人,正向這邊指指點點。
風沙中一個瘦弱少年,正苦苦抵禦風沙侵襲,只能勉強站立。恰在此時,對面一柄木劍帶着森森青光,若風雷般迎面射來!那少年面露駭然,想要閃避,可木劍來得實在太快,眨眼間已到面前,哪有躲藏餘地?看木劍來勢,就要透體而過。
少年原本被風沙纏滞的動作突然變得靈動無比,一低頭讓過了當面木劍,幾步閃到對面一個小道士身後,手中木劍輕飄飄敲在小道士後腦上。這幾個動作如行雲流水,白駒過隙,瞬息間已逆轉戰局。
小道士軟軟倒地,青電劃開的縫隙也徐徐合攏。
他靜立,心內思潮起伏,波濤澎湃,反複回放着那如電光石火的瞬間。
“這就是紀若塵,也就是……我嗎?”這個念頭不可抑止地自意識最深處泛起。想起少年那有些惶然、有些茫然的面容,他即覺得心如鉛墜,有如數十根沉重的鎖鏈重重纏繞披挂,被捆紮得幾乎透不過氣。
困局之下,他忽而怒意勃發,背後兩雙影翼猛然張開,冰寒氣息一收一放之際,困鎖住心神的無形枷鎖已盡數粉碎!
“嘿!活得如此疲累,這真的曾經是我?”他細細地回味着方才心墜如鉛的沉重,那是一種新鮮的感覺,但他并不喜歡。
他猛然長笑數聲,仰天喝道:“何須理會從前那許多爛事!現下我想怎樣,便是怎樣!”他影翼一張,便向蒼野深處飛去。
才飛出數裏,他忽又折返回來,揚手揮出一團黑霧。黑霧下土石如有了靈性,翻湧而起,頃刻間寬大的坐板、雕花扶手、高高的靠背一一顯現,赫然化做一張烏木雕紋八仙椅,椅前三尺,便是紀若塵三個大字。
八仙椅尚未成形,他已飛向蒼野深處,話聲穿破重重濃霧傳來:“這張椅子不錯,我看那些老道們坐得挺穩的。待我先去斬了那礙眼的青鬼皇,再來試試它舒不舒服!”
青瑩浮着,聽着。
騰騰!他盡管沒有實體,奔騰之際卻氣勢沖霄,每一步踏落都似震得大地也在微微顫抖,背後贲張的影翼則令他速度倍增,在蒼野上旁若無人地席卷而過。
似是被他跋扈嚣張的氣勢激怒,遠處驟然響起一聲咆哮!他聽到咆哮,立即轉個方向,片刻間已立在高逾五丈的青鬼皇前。
青鬼皇早被他接二連三的挑戰惹得兇性大發,此刻一見他出現,立時伏低身體,蓄勢待發,巨大的前爪不住刨着岩石,石屑火星四濺,通體泛起淡淡的黑氣。顯見下一刻,青鬼皇即會撲來!
面對着曾七次撕裂自己的青鬼皇,此時他随意立着,意态輕松地道:“我剛學會一式新招,正好拿你試試手。”
青鬼皇哪裏聽得懂他說什麽,但已被他激得怒發如狂!狂吼聲中,青鬼皇挾帶着青色腥風,一躍十丈,當頭撲下!
青鬼皇剛一躍起,他也動了!
起步剎那,他的滔天殺氣忽然消得幹幹淨淨,高擡腿,輕落步,身形若有還無,如一縷輕煙,剎那間與青鬼皇錯身而過!
青鬼皇厲吼不絕,龐大的身軀劃空而過,随後勢若萬鈞地摔落,在堅硬無比的岩面上犁出一條深溝,實在令人不得不佩服它身軀的堅韌。不過它一撲之後,就此委頓于地,咆哮變成哀鳴,再也爬不起來。
他傲立蒼野之上,望着伏地不起的青鬼皇,那幻化成巨爪的右手上抓着一顆鬥大的青黑心髒。那顆心髒拼命搏動着,甚而不住試圖躍起,想跳向青鬼皇的方向。但五條湛藍絲線自他指尖透出,牢牢縛住了這顆活力驚人的心髒。
他行到青鬼皇身前,踢了踢它碩大的頭顱,哂道:“看來這招挺好用的。我這人怕麻煩,實在懶得繞到你後面再下手。其實這樣也好,就讓你死個明白。”
他凝望着青鬼皇充滿不甘的雙眼,微笑,右手忽然握緊!五條湛藍絲線變得鋒利無比,将青鬼皇心髒切成數塊。青鬼皇心髒猛然噴出丈許藍焰,旋即收縮成一點藍色星火,沒入他體內。
他胸口處隐隐透出一點碧藍,忽明忽暗,閃爍一陣後方才暗下。
他靜立一刻,突然仰天長嘯,聲若龍吟,頃刻間傳遍四野!嘯聲所過之處,萬千青鬼均戰栗不已,幾不能站立。
他收攏影翼,身影閃動間,已回到了出發處,緩緩落座于那張八仙椅上。他換了幾個姿勢,又拍了拍扶手,方滿意道:“這張椅子果然舒服,我喜歡!”
坐得舒服了之後,他緩緩擡手指向蒼野深處,道:“你看,向那個方向走上五十裏,有個地方挺适合放這張椅子的。我們,搬家。”
青瑩靜靜伫立在他上方,輕輝一滅一明。
天上一日,人間千年。
龍象白虎二天君雖然身陷囹圄,卻仍對天下大勢了如指掌。這倒不是二天君蔔算之道登峰造極,細探究竟,無它,嘴甜而已。
最初一日二天君很是領略了一番道德宗的刑名之道,不禁由衷感慨道德宗不愧是天下正宗,就連用刑之道都遠超那些兇名遠播的邪惡左道。才一炷香的功夫,道行還算深湛的二天君已然屈服,打算将光着屁股時候做的惡事都通通招了,無盡海主人的威權更是早抛之腦後。可那主審的道爺只是發了狠地用刑,卻不給半點他們說話招供的機會。
這一日,二天君實實在在的度日如年。一日過去,二天君發覺自己還活着時,均自覺心境毅力道心統統晉了一階。
因此,第二日,那面皮焦黃的枯瘦道人開始好整以暇地發問時,兩天君如蒙大旱逢甘霖,立時和盤托出。哪知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二天君猛然發現自己只記得從無盡海來,到道德宗來尋紀若塵,可是因何而來,卻是忘了個幹幹淨淨。二天君已知那枯瘦道人道號雲易,實是道行高深,手段高強的狠辣角色,當下心中惴惴。誰知雲易也忽如變了一個人,未再動用苛刑,只是反複盤問,不斷驗證兩人的回答。如是大半日,雲易顯是确信了二天君并未有意隐瞞,于是連用了十餘項二天君根本叫不上名字的道法測試,終斷定二天君已于昨日被人用大神通抹去部分記憶。
莫幹峰上,道德宮中,除了八位真人,誰有這個本事在雲易面前不着痕跡地抹去二天君記憶?
有念于此,雲易也就不再為難龍象白虎,只言道毀壞山門乃是大過,在得到諸真人明确法谕前,仍須關着他們。
但一日日過去,諸真人法谕卻是遲遲不下,這一等可就沒了盡頭。這幾天相處下來,龍象白虎與雲易相處甚歡。除卻奇形外貌外,二天君識大體,知進退,通明天下大勢,又博聞強記,通古曉今,興趣廣泛,實是極佳的談客。
白虎心計深沉,龍象貌似憨厚,兩人相得益彰,又兼通察言觀色之道,因此雲易與他們越談越是投機,三日之後,已引為知己。
二天君自雲易處得知,近來道德宗處境已有些不妙。群修圍攻西玄山,認真說來遠不至動搖道德宗的根基。雖然圍山的修士有七千餘衆,而道德宗本山弟子不過六百餘人,相差以十倍計。但所謂兵貴精而不貴多,群修雖衆,卻良莠不齊,上下難以一心,又閑散慣了,遠不及道德宗弟子道行精深。道德宗又占了地利之便,休說千年經營之下下莫幹峰頂步步玄機,方寸乾坤,單是一個西玄無崖大陣就令群修無解。
道德宗先祖苦研廣成子所遺道典,歷數代而小有所成,于莫幹峰上布下二座小陣,上應太極四象,下合八荒之道,作護觀之用。其後輾轉數百年,道德宗傳承數十代,代代才俊之士窮畢生之力,以求完善這座護觀大陣。千年之前,道德宗若虛真人橫空出世,以驚世之姿,歷五十年而道法大成。于行将飛升之際,若虛真人忽有所悟,于是借月缺之夜布下三件神器,又鎮鎖數頭上古兇妖,借助其力,使護宮陣法與莫幹峰融為一體,西玄無崖陣至此大成。
西玄無崖陣陣眼仍是廣成子所傳兩座小陣,遠不若其它宗派動辄數十個陣法疊加來得有氣勢,但此陣與天地渾然一體,陣圖時刻依天時地氣罡風星宿變化而動,幻變無方。若非道行已至金丹大成、上窺氤氲紫氣之士,根本無從看破西玄無崖陣的變化,也就無從下手破陣。而道行能到這一步,即離飛升不遠。千百年來,這樣的人物又得幾人?
這還不是西玄無崖陣最厲害之處。此陣秘奧在于借莫幹峰以吸取天地靈氣為己用,如是生生不息,永無止歇。認真論起,若要破陣,一是以莫大力道強攻,只消令陣法吸取天地靈氣的速度抵不過消耗,此陣也就算破了。另一方法則是推倒莫幹峰,此陣自然消散。
第一種辦法稍難些,集三百上清之士合力攻其一點,也就差不多了。第二種辦法略容易些,雖然莫幹峰被道德宗千年祭煉、本身已成了一件法器,但想來二百上清推倒此峰也非難事。
見道德宗縮于陣內不出,陣外七千修士每日裏只是鬧哄哄地圍着西玄無崖陣一通亂轟,不過驚飛些走獸異禽,推倒些奇花古樹,又能轟出什麽結果來?大陣吞吐天地靈氣,暗合萬物消長,這點損傷遠趕不上自我修複,群修就是再轟上十年,也損不了大陣半分。
直到這日雲易面有愁容,破天荒地攜了一壇好酒來與二天君共飲,又将二天君身上的一氣鎮元鎖開了一半。本來二天君已可在牢內随意行走,現下恢複了三成道行,就能自行打坐修煉。
二天君心下詫異,酒酣耳熱之後,百般打聽,終于知曉了原委。
原來三日前青墟宮虛天忽至,稱有仙界妙法可破西玄無崖陣。次日群修再來攻山時,一百零八名修士組成一座無名法陣,依天星演變,每個時辰向西玄無崖陣轟上四次,方位各有不同。仙界妙法,果然非同凡響,西玄無崖陣每受一擊,即會有半個時辰難以吸聚天地靈氣。如此一日下來,盡管有九脈真人親自主持,大陣所積蓄的靈氣仍是損耗了少許。若無他法,七七四十九日之後,西玄無崖陣就将耗盡靈氣。這座修道界最享盛名、千年來號稱不破的大陣,眼看就要被破了。
龍象白虎不禁咋舌,道:“什麽陣法這樣厲害,難道真是仙陣?這世間可是真有仙人行走不成?”
雲易猛一仰頭,飲盡最後一碗酒,嘆道:“今日非比昔時!西玄無崖陣已不是當年的西玄無崖陣了。數年前,鎮壓陣眼的主器忽然消失無蹤,聽說那是一口古鼎。從此西玄無崖陣就有了一線空隙,前幾天又被你二人毀了山門,陣法更多了一個破綻,論及防禦,恐怕已不足昔日威力十一。若非如此,就算青墟宮手握仙陣,又能如何?如非神鼎遺失,以你等道行,又如何損得我宮山門分毫?”
龍象白虎早知自己闖下禍事,但未承想竟是如此潑天大禍!二天君互望一眼,皆覺再無幸理,于是心底蕭瑟,也跟着長嘆一聲,向雲易道:“我等竟闖下如此大禍,想來必無幸理。只望仙長念及這幾日談得也算投緣,在大限之日給我兄弟一個痛快。”
雲易一怔,旋即笑道:“我宗紫陽真人虛懷若海,早就言道你二人雖然闖下天大禍事,但畢竟是無心之失。雖不能不罰,但念及過往淵源,當給你們一條生路。等陣破之日,我自會放你們出去。那時戰亂之中,你們也好脫身。至于能否逃得性命,就看你們的造化了。”
饒是龍象白虎,當下也不禁暗生感慨,一時無言。
若單以景致論,莫幹峰頂此際倒是煙火絢爛,雖失了清靈飄逸的風致,但怎也占得花團錦簇四字。
此際百餘修士各共擎法寶飛劍,飛在半空,牢牢占據了西北方位。他們結成一座無名陣法,人人默誦真言法咒,繞着莫幹峰緩緩飛動。一刻之後,空中仙陣中央部位悄然泛起一片漣漪水光,旋即數片蓮葉自水下浮出,一朵含苞蓮花扶搖而起。蓮苞中透出一線紫光,而後綻放開來,化作一品紫瓣金蕊蓮花。
仙蓮飄飛而起,徐徐向莫幹峰落下。此蓮見風則長,蕩蕩然下落百丈之後,已變成桌面大小。随着紫金仙蓮下落,莫幹峰頂又浮現出半圓形的淡淡光幕,将整座太上道德宮護翼其下。
仙蓮與西玄無崖陣所幻化的光幕一觸,一百零八瓣蓮瓣脫體而出,各延玄奧軌跡,分射不同方位。這一百零八片蓮瓣幾乎同時撞在西玄無崖陣上,然而實際上蓮瓣落下的時刻均有不同,每有一片蓮瓣落下,就會炸成一團七色錦霧,在西玄無崖陣上蕩起一圈漣漪。每當兩圈漣漪撞在一起,力道即會增強少許。只在剎那,百餘道漣漪即重疊一處,向內猛然一縮,而後化成重重疊疊的光浪,瞬間布滿整個莫幹峰頂,沖得整座光幕都亮了一亮!
西玄無崖陣大放光芒之際,浮于空中的蓮蕊忽然出現在光芒最盛處,通體放出熊熊金焰,竟然就此硬沖下去!西玄無崖陣中驟然出現無數風刀霜劍青木巨岩,不停向蓮蕊攻去,擊得金焰忽明忽滅,層層切削着蓮蕊本體。然而蓮蕊堅韌無匹,西玄無崖陣陣法威力又是最弱之時,竟給它硬生生破進了光幕!
眼見殘餘的小半蓮蕊化作一顆流焰金星,斜斜向太上道德宮投去時,半空中忽然爆發出震天彩聲!
原來在空中百名修士身後,還立着大群修士,粗看過去足有四五千人。這群修士有一小半憑藉自身修為或法寶浮于空中,可還有一大半道行不足。這些修士立在一百餘件大型法寶或異獸背上,你擠我、我擠你、密密麻麻再無立錐之地。那些能夠自行飛空的,是來掠陣。至于這些飛空都有困難,卻寧可借助旁人之力也要過來的,就是來叫陣喝彩、助長聲威的。
此際見到千年來號稱不破的西玄無崖陣首次被仙蓮蓮蕊攻入,他們當然要拼命喝彩叫好。這批人道行雖不精深,但只用來吶喊叫好還是綽綽有餘。當下彩聲如雷,轟轟隆隆直上九霄,震得流雲飛散。單以聲威而論,那結陣的一百零八名修士倒是遠遠及不上這邊了。
群修之中,一名中年道士身周雲氣缭繞,卓然不群。他身着青墟服飾,劍眉星目,相貌氣度均是不凡,只是神色倨傲,隐隐有拒人千裏之外之意。這道士正是青墟宮虛天,奉虛玄之命趕赴西玄山,專為破陣而來。
虛天一至西玄山,立刻召集群修傳授仙陣。青墟宮與道德宗并列三大正道,虛天又屬青墟宮真人,論名氣地位不比道德宗九脈真人差上多少,更為重要的是已有許多人知曉谪仙花落青墟。因此盡管許多修士将信将疑,仍有數百修士願受虛天驅策。虛天輕而易舉地挑了一百零八名修士出來。
至仙陣布成,紫金仙蓮一出,西玄無崖陣立受克制,局面登時有所不同。七千修士中雖多濫竽充數之輩,但有見識的也着實不少,見識過仙陣威力,虛天能夠調度之人立時多了千餘。虛天也是有真材實學的,當下将道行足夠的修士分成四組,每三個時辰一換,晝夜不停地攻擊西玄無崖陣。他則居中調度,七日七夜不眠不休,至此時終将西玄無崖陣攻破一次。
此刻虛天志得意滿,自懷中取出一卷玉簡,打開看了看,示意仙陣移向下一個方位後,就在數百名各派修士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向東飛去。
莫幹峰東三百裏,有一座雲睐峰,峰頂新修了一座三進道觀,觀中貢奉三清,乃是群修議事之所,亦是群修公推的十數位德高望重之士的驿所。道觀四周盡是些房舍木廬,七千群修多居于此處。另有些不喜群居的,則在附近或尋洞府、或居松下,自行修煉。
虛天右手負後,左手捧了谪仙所賜玉簡,駕起七寶祥雲,雲中隐現亭臺樓閣,飛天亂舞,一派仙家氣象。群修感嘆聲中,虛天已按落祥雲,降于正殿階前,徐步拾階而上。
抵達西玄山已有七日,這尚是虛天初次來到雲睐峰。
正殿中供奉了三清祖師畫像,居中放一張太師椅,兩邊各擺七張紫檀椅。此殿即為諸派首領議事之所。
虛天拜過三清,即舉步上前,毫不遲疑地在正中太師椅坐下,向群修揮手道:“列位仙友請坐!”
夠資格在此議事之人,此時倒有大半正在殿中,于是向虛天拱手為禮,各自尋了自己本來位子坐下。那些沒座位的則擠站在側邊,等着看熱鬧。
虛天剛剛坐穩,殿外傳來一陣急驟的腳步聲,十餘修士擁着一名黃裳道人走進正殿。那道人仙風道骨,面如嬰兒,正是本朝護國真人孫果。
虛天朗聲一笑,也不站起,遙向孫果一禮,道:“原來是國師孫真人駕臨,果然風采非凡,虛天久仰大名!孫國師來得正好,我等正要商議破陣之後當如何處置道德宗群妖。國師見多識廣,必有見教。來,國師請上座!”
見虛天手指之處是左邊下首處的椅子,孫果饒是道行深湛,面上也不由得浮起一層黑氣。
※※※
莫幹峰這邊卻完全是另外一番情形。虛天一走,當即有數千餘掠陣的、喝彩的、助威的修士随之離去,反正就算留下來,以他們的修為也看不到西玄無崖陣內情形。況且,少了虛天這等級數的高手壓陣,這裏可是變得危險無比。道德宗若老羞成怒,沖出百八十個門人,雖然奈何不得仙陣及掠陣的修士,可密密麻麻擠占在大型法寶或異獸上的修士估計就成了人家練飛劍和法寶準頭的靶子。群修不乏識時務者,不多時,場邊只剩下零零落落數百人。
此時輪換上去的一百零八名修士見前組攻擊奏效,亦不甘人後,運轉仙陣移至虛天指定方位後,立刻祭出得意的法寶,各展神通,進行新一輪攻擊。
太上道德宮內,數十道目光同時落在破陣而入的蓮蕊上。蓮蕊已完全被熊熊金焰包裹,似一顆流星,直向道德宮三清殿襲來。道德宗不乏道行高深之士,卻為蓮蕊金焰所發的無形仙威所震懾,一時竟無人升空攔截。
但聽一聲龍吟,一道劍光自劍峰水閣中冉冉升起,化虹而去,直擊蓮蕊。劍勢中充滿滄桑古意,去勢一往無前,正是玉虛真人名動天下的列缺劍!
劍光點中蓮蕊,金焰立刻爆散開來,如半空中燃放的一朵煙火。劍光一卷一蕩,先将四散的金焰掃滅幹淨,玉虛真人身形才徐徐顯現。玉虛真人抱劍當空凝立,面上青氣接連閃現三次,方才噴出一口紫氣。
以玉虛真人之能,心下也不禁有些駭然:“這氤氲紫氣果然厲害!”
蓮蕊中含着一絲氤氲紫氣,在與玉虛真人列缺劍交擊剎那已順劍侵入玉虛體內。若論渾厚,玉虛真人所修三清氣遠超入體的氤氲紫氣。但氤氲紫氣乃是仙家之氣,先天克制玉虛的三清氣,縱是以一當十仍能破圍而出,并将三清氣殺得潰不成軍。玉虛真人三運真元,方才将這縷氤氲紫氣逐出體外,但已受了一點內傷。
嗆啷一聲,列缺回鞘,玉虛真人徑向三清殿飛去。一進殿門,玉虛真人便見其餘六位真人皆端坐殿,正等着他。諸真人何等眼力,看見玉虛真人面色有些慘淡,均知他受了傷。
玉虛真人列缺劍大成之後,號稱劍氣第一,單論戰力在座真人均在其下。他馭劍全力出擊,挑散一個穿過重重禁制,已是強弩之末的蓮蕊都會受傷,若是換了其他真人會是什麽結果?
紫陽真人倒臉色如常,待玉虛真人落座後溫言問道:“玉虛真人,你傷勢如何?”
玉虛真人嘆道:“這點小傷倒不礙事。不過那片蓮蕊是氤氲紫氣所化,所以很費了一番手腳。”
聞聽“氤氲紫氣”四字,諸真人的臉色均是一變。顧守真當即皺眉道:“外面那些人道行平庸,布設的陣法卻能發出由氤氲紫氣幻化的蓮花,那定是仙家陣法無疑。這樣說來,谪仙居于青墟宮的傳聞,多半是真。”
“多半?肯定是真!”玉玄真人冷笑道。
紫雲真人德高望重,輩分尊崇,當下撫須道:“二位真人少安毋躁,今日局面雖然危厄,卻未嘗沒有破解之道。我宗立派三千年,經歷了多少大風大浪,還不都過來了?紫陽真人想必早有應對之方,我們且先聽聽。”
玉玄冷道:“三千年來的風浪,哪一次能大過今日?先是丢了鎮宮神器,又在洛陽折了景霄真人,現下被人圍在西玄山出不去,就連西玄無崖陣都快被破了!想來還有什麽應對之方,不過陣破之日拼死一戰而已!”
玉虛哼了一聲,似有一道暗雷在殿上炸開,冷向玉玄道:“外面雖有七千修士,不過是些烏合之衆。西玄陣破又如何,管他來了多少,都教他來得回不去!貧道單人只劍,無所牽挂,大不了兵解輪回而已,又有何懼?怎麽,玉玄真人難道是怕了?”
玉玄面色一沉,毫不示弱地盯着玉虛道:“陣破當日,揮劍斬敵我玉玄絕不落會于人後。生死不過又一個輪回而已。我并不怕死,我怕的是道德宗三千年道統毀于一旦,而且還不知是為什麽!”
玉虛面色陰沉,聽了玉玄之言,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顧守真沉吟片刻,道:“今日危局,全然是因為仙怒。這世上與仙家關聯最緊的,想來無外乎青墟宮的谪仙及我宗紫微真人。抑或本朝天子上應真龍之氣,那也可算半個。我仔細推敲,一切亂局之象,皆始于八年前我等下山尋來若塵之時。明皇曾下诏要我宗交出紀若塵,而洛陽大亂起時,青墟也開始與我宗為敵。想我宗取得神州氣運圖後,只有若塵能夠使用,前後一共取了三次靈力之源回來。每取一次,卦象中仙怒之相就愈是明顯。依我愚見,神州氣運圖标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