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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18)

實是天下氣運靈xue所在,我們所取的靈力之源則是鎮xue靈物。我宗所為,可能使得天地失衡,引發世間亂象。這或許就是仙怒真意。”

顧守真頓了一頓,向紫陽真人一禮,道:“守真道行淺薄,所能測度之事紫陽真人想必早已心中有數。只是守真實是不知何以我宗定要同時與天下及谪仙為敵、不死不休?”

紫陽真人撫須,暗自嘆息。顧守真這番話語氣恭謹,言辭間卻是步步緊逼,毫不放松。紫微真人進入死關之後,道德宗諸事皆由他定奪。奪神州氣運圖、取靈力之源這件事是他一力主張。守真真人和玉玄真人明裏暗裏所指的禍胎紀若塵更是紫陽真人弟子,八年來一直得紫陽全力回護的。

凡俗人衆,修道者寡。世界雖大,修士實沒幾人。修道界各門名派皆有或多或少的聯系淵源,名門大派間更是如此。道德宗諸真人已知青墟宮弟子吟風為谪仙奪舍附體,且現下正與顧清共參大道。道德諸真人知道雙修乃是通向大道的正途之一,三清真訣中就專門辟有一章講解雙修之法。再如身殁的景霄真人與黃星藍就是以雙修之法參修大道。如果說以前還不能完全斷定吟風就是谪仙,但青墟忽然拿出一個能夠生成氤氲紫氣的仙陣來,谪仙就再也假不了了。

吟風與顧清是否雙修不得而知,但前不久顧清還曾與紀若塵定下婚姻之約,儀式之隆曾傳為修道界一大盛世。現在谪仙忽然沖冠一怒,也不能怪許多真人将其發怒的原因聯想到了紀若塵身上。

紫陽真人雙目微垂,早将殿中諸真人神情盡收眼底。殿中暗流洶湧,各宮恩怨糾葛早有前因,實非始自今日。青墟仙陣一出,道德宗根基受到威脅,這些暗流也就有些壓制不住了。

紫陽真人撫須徐道:“貧道只是暫攝掌教之位,現如今我宗面臨千年根基動搖的大危難,正是群策群力之時。各位真人有何想法,不妨道來。”

殿中忽然沉寂。

片刻之後,玉玄真人毅然擡頭,迎上了紫陽真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道:“将紀若塵及神州氣運圖交給青墟宮,與谪仙和解。”

玉玄此言一出,諸真人登時面色一變。紫陽真人心中暗嘆,他知道率先發難的多半是玉玄真人。修道界與世俗無異,一介女流想要出頭,除了需要付出多幾倍的辛勞勤勉外,尚要強橫狠辣方成。

紫陽真人環顧殿內,但見除玉虛外,竟有半數真人面露贊同之色,其餘人則不動聲色,顯得有些莫測高深。

紫陽真人面上的從容微笑悄然消失,徐徐道:“我宗本以為若塵是谪仙轉世,方不辭辛苦将他帶上西玄。雖然現下已知若塵非是谪仙,但幾年來他道法進境之速,也是有目共睹的。自若塵獲準下山時起,兩年來他為我宗基業出生入死。如此弟子,于情于理,怎能夠輕言放棄?再者靈力之源雖是若塵探明,但這是貧道下的命令,我宗從中也獲益匪淺。與顧清的三生之約,則是我宗與雲中居清閑真人共同議定。若塵之于我宗,非但無過,且有大功!将若塵及神州氣運圖交出去,休說是否真能平息谪仙怒意,就是可因此而與谪仙和解,諸位皆是有道之士,這等诿過而保身的舉動,就當真做得出來麽?”

幾位真人面色陣青陣紅,紫雲真人打個哈哈,道:“紫陽師兄所言自是至理,此事雖與若塵有關,卻錯不在他。只不過我宗三千年道統傳承無論如何不能斷送在我們手中,這個……兩害相權取其輕,我們尚須從長計議。”

紫陽真人仍溫和從容,但話語中多了三分肅殺:“休說紀若塵與在座各位皆有授業之誼,縱是一名普通弟子,千年以來,我道德宗可曾放棄過一人?!”

顧守真盯着紫陽真人,沉聲道:“西玄無崖陣至多再撐四十日,到時怎麽應對!我宗是能與天下為敵,還是能對抗仙意?我等修至今日道行,誰懼一死?但總不能死得不明不白!為何會觸怒仙人,個中原因守真不知,紫陽真人總該知曉。紫陽真人又不願交出紀若塵,又不為我們分說開罪仙人緣由,難道任了掌教,就可一手遮天嗎?”

玉虛真人忽然重重哼了一聲,雙目中射出尺許吞吐不定的劍芒,斷喝道:“紫微掌教入死關間曾明言我宗一切事務由紫陽真人裁斷。現在紫微真人還未飛升呢,你等就想造反不成?!”

玉玄真人素手已扶在劍鞘處,冷道:“難道我宗三千弟子性命,就抵不上一個紀若塵嗎?如此裁斷,如何服衆!”

正當殿內局勢一觸即發之際,雲風匆匆步入殿內,道:“諸位真人,大事不好!若塵的本命香燈滅了!”

衆真人皆大吃一驚!自上一次紀若塵魂赴黃泉之後,紫陽真人就在祖師殿為他立了盞本命香燈,即使他在山下遭遇什麽意外,墜入輪回,只消香燈不滅,衆真人也可尋得到他下一世輪回所在,為他開啓靈智,重歸道途。

本命香燈已滅,即是說紀若塵在外遭遇不測,且魂魄煙消雲散無法再入輪回,從此三界六道之中,将再無他半點痕跡。

諸真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覺得方才的劍拔弩張忽然變得有如兒戲。默然片刻,真人一一離去,雲風猶豫一下,也退出殿去。偌大三清殿中,只餘紫陽真人一人。

紫陽真人獨立殿中,凝望着層巒疊翠的後山,只覺胸口充斥着隐隐酸澀。還記得八年之前,諸真人為争紀若塵也曾動過好大的幹戈。

往事如煙,世事若戲。

念及那盞熄滅了的香燈,紫陽真人唯有一聲嘆息,暗自苦笑:“紫微啊紫微,你令我無論如何不可洩露修羅塔之事,我是辦到了。只是不知你行将飛升之際,究竟看到了些什麽。今日之局,又是否在你預料之中?你交待的那幾件事,恐怕我是辦不到了。唉,唯今之計,也只有寄望于你所算無差了。”

後山秀峰之下,即是紫微真人閉死關所在。

紫陽真人思忖許久,終下定決心不去喚紫微真人出關。決心即定,紫陽真人長出一口氣,頓覺輕松許多。待擡眼向窗外望去時,驚見滿天星鬥。原來他反複思量當前時勢、破局之着,不知不覺間暮色深垂。

紫陽真人行到殿側的書案前,鋪紙研墨,提一管狼毫,略一凝神,在紙上揮筆疾書:“吟風仙長并虛玄真人敬啓:

以神州氣運圖為引,勘靈力之源、破靈xue三處,此舉雖經紀若塵之手,實乃貧道謀策。今若塵已罹大難,魂飛魄散,杳于輪回,神州氣運圖也随其消逝,現再得貧道首級,或可略慰仙心……”

紫陽真人筆走龍蛇,頃刻間已揮就此信。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紙封好,喚入雲風,将此信交給他,叮囑道:“雲風,若有一日事不可為,你務必先求自保,将此信交與青墟宮谪仙吟風,或可為我道德宗留一脈傳承香煙。到時應以大局為重,切切不可感情用事,謹記謹記!”

※※※

人間一日,地府千年。

四野茫茫。在這片陰沉灰暗的大地上,縱然窮盡目力,也不過能望出去千丈之遙。目力所及之處渺無生機,只有中央孤零零地擺放着一張八仙椅,懸着一點青瑩。

他斜坐八仙椅中,以手支颌,空望着地面上的紀若塵三字,意識早已神游去了。丈許長的影翼從椅背上斜斜垂落地面,翼尖輕輕拍着灰岩,刮出點點火星。

蒼野上忽然泛起一層淡淡黑霧,向八仙椅奔騰而回。黑霧越來越快,卷起無數碎石浮沙,自大地上呼嘯而過。待湧到他面前時,層層疊高的黑霧已然化成一道十餘丈高的霧浪,轟然拍下!眼看濤濤霧浪就快要壓至他的額頭,霧浪忽然化作縷縷黑氣,自他鼻孔中鑽了進去。

他徐徐張開了雙眼,露出一雙閃動着幽幽暗藍光華的眼眸來。他身軀其它部位仍是由影霧組成,盡管凝練之極,實際上仍是有形無質。唯有這雙眼眸,赫然已是有形有質。仔細望去,他雙眼清澈如寶石,但那湛藍卻是深不見底。狹長的瞳孔如鋒利刀鋒,左邊瞳孔深處可見熊熊暗紅火焰,右瞳卻是蕩漾着深碧色的波濤。這雙魔瞳似蘊含了無窮玄妙,卻絕無半點暖意和生機。

他雙瞳一開,一道無形冰寒氣息立時向四面八方散去,瞬時席卷千丈,為空曠荒涼的蒼野平添了許多寒意。十餘頭正自纏鬥捕食的各色鬼物魔怪一感覺到寒意,立時發狂般四散奔逃,甚至連口中美食也倉皇丢棄。

神游歸來,他只覺十分倦怠,懶洋洋的做什麽都提不起興致,任由那十幾頭鬼物逃遠。他神識內斂,潛回了識海深處。此刻識海上道道青電連綿不斷地落下,激起重重滔天巨浪。波谷浪峰之間,一幅幅畫卷飄來移去,時開時合,變幻不定。他的神識靜靜懸着,哪幅畫卷飄了過來,他就看哪幅。

十四歲,紀若塵初登西玄,立在太上道德宮宮門之前,早被那一望無際的紫金瓦、白玉階、青珏柱、煙水榭驚得呆了。同年,他脫去褴褛衣衫,換上錦衣玉帶,坐于一衆髫齡童子當中誦讀道德經。每一字每一句他都念得專注無比,全當不知道身邊時時會投來鄙夷目光。盡管自幼窮苦,但那些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華衣銅鼎、金漆雕梁,此時在他眼中實與龍門客棧中的木桌泥牆無異:什麽也及不上手中一卷《道德經》。

十五歲,紀若塵初修三清真訣,八位真人輪番上陣,日日授業,八日一輪回。八真人學究天人,傾囊相授之餘,還不忘指摘別脈道法劍訣的錯漏處;他日夕苦學,實在悟不了的就囫囵硬記。同年,他初悟解離仙訣,太清至聖境圓滿。

十六歲,十七歲,十八歲……

他在衆真人間周旋,避讓衆多有心為難的弟子,日複一日勤修苦讀,仔仔細細斟酌要說出口的每一句話。多少次中夜靜思,他悚然而驚、汗透重衣,只為了谪仙二字。他與尚秋水、李玄真把酒言歡,又與張殷殷、含煙、懷素等出衆女子若即還離,紛亂糾纏中,只有自己方才明白,放眼望去,其實他根本不知身周衆人說的話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唯有盡心竭力分辨,仔仔細細行事。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八個字已道盡一切。

紀若塵道行與日俱進。從初時全靠本能覺醒方能死中求活、險險取勝,到熟練運使諸般道訣法寶克敵制勝,再到放棄機詐花巧,以力破力,憑身上青衫掌中木劍,已是所向披靡。歷次歲考,他戰無不勝。

一幅幅畫卷,斷斷續續地記下了紀若塵在道德宗的匆匆歲月。

以道行進境、以搏殺實績、以建功立業、以際遇之奇、以真人眷顧,在同輩弟子中紀若塵皆是鶴立雞群,僅有姬冰仙可堪與他相提并論。

但畫卷一幅幅翻過,他卻越看越覺壓抑。

待看到紀若塵以龜甲占蔔時甲裂血出,愕然望着粘滿鮮血的雙手時,他再也忍耐不住心中抑郁,重重一拍扶手,一飛沖天,仰天長嘯!無休無止的嘯聲轟鳴如雷,翻翻滾滾席卷蒼野時,胸中那口積郁之氣方算洩了一點。

嘯聲漸漸止歇之際,蒼野深處忽然一道殺氣沖天而起,遙遙望去,殺氣激起的灰黑色龍卷風扶搖直上,怕不有百丈之高!凜冽殺氣緩緩向這邊移動,顯然是針對他方才那一聲長嘯。

他口中嘯音驟然止歇,雙瞳的湛藍色彩剎那間如活了起來,幻化不定。自最初在蒼野荒岩上刻下紀若塵三字時算起,此刻他已突進蒼野八百裏,文雀、蝠虎、蠡牛、蝥鲽之流的兇物厲鬼不知斬殺了多少,從無分毫留情。此刻方圓百裏之內的鬼物魔怪已快被斬盡殺絕,他正盤算着要再向蒼野深處前進三百裏之際,沒想到居然還有鬼物膽敢向他挑釁!他也不怒,只是任由冰寒殺機在胸中蔓延,望向了殺氣來處。他已暗下決心,哪怕是追殺千裏,也定要将這些大膽鬼物連根拔起!

透過重重迷霧,可看到超過五百名陰卒排成十列,向這方大步走來。這些陰卒身高一丈,肌膚青黑,面孔猙獰,胸口、肩頭、下腹、膝蓋均綴以厚重鐵甲,甲上嵌有根根倒刺。鐵刺早已鏽跡斑斑,也不知是被陰風所蝕,還是沾染過太多鬼物穢血。它們持二丈長戈,隊列極是齊整,五百陰卒直如一人。步聲轟轟轟轟,盡管相距仍遙,他似也感覺到大地正随着這批陰卒的腳步顫動。

陰卒陣後有一名高兩丈的押軍校尉,騎一頭通體烏黑、六蹄十角的巨牛,左手提矛,右手執鞭。鞭長可随校尉心意而定,不管哪名陰卒稍亂了隊列步伐,當場就是一鞭抽去。

他已自識海畫卷中知曉地府陰兵共分十九種,眼前這五百陰卒名為寒甲冥兵,陰兵中位列十三。寒甲冥兵單論起來戰力并不甚強,與文雀、蝠虎等兇物比起來相去甚遠,一只文雀輕易就能裂殺數十冥兵。然而陰卒之強,在于其生來即具備列陣陣戰之力,又素來成群結隊出動。這五百寒甲冥兵隊列軍容如此整齊,又有校尉押軍,更是陰兵中的上上品,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鐵血軍卒輪回而來。在這支隊伍之前,哪怕是百只文雀,多半也要落荒而逃。

“當我是尋常鬼物嗎?”他冷笑忖道,飄落地上。

散布于周身各處的冰寒氣息瞬息間全部活躍起來,游出了栖身之所,向他胸口彙聚而去。路途之中,絲絲冰寒氣息不斷相互融彙,逐漸強壯,又化成無數根湛藍絲線。當萬千藍絲在他胸口彙于一處時,他通體驟然發出一陣炫目藍光,複又暗去。但透過影霧,可見他胸中多了一團靜靜燃燒着的湛藍火焰。

這火是冷的。

他凝聚心神,胸中藍焰即依他心意徐徐向下沉落,降了三寸方停。忽聽噼噼啪啪一陣響,他腳下岩地猛然下陷一尺,無數裂紋向四面蔓延,直到十丈外方才停止。原來藍焰一沉,他本是無形無質的身軀竟變得重逾千鈞,生生壓裂了堅逾精鐵的蒼野灰岩!

心念運轉間,他已運使習自畫卷中紀若塵的身法一躍而起,身形變得若有若無,似一道清煙般向寒甲冥兵軍陣奔去。這一路奔行,缥缈處如雲若煙,似無半分可着力處,然則沖勢實是雷霆萬鈞。他一步三十丈,蒼野上但聽轟雷陣陣,一個個十丈方圓的大坑交錯出現,剎那間前延百裏,隐沒在重重濃霧深處!

押軍校尉猛然勒住黑牛,鐵槍指向前方,一聲狂吼!五百寒甲冥兵同時停步,發一聲喊,長戈平放,剎那間已列好戰陣,那驟然而起的沖天殺氣,更非初時可比!

軍陣前方灰霧一開,他淡如雲煙的身影已自霧中沖出。但随着他腳步不斷顫抖的大地表明,這沖勢絕不似看上去那般雲淡風輕。

幾步之間,他已沖到軍陣前百丈之內,然沖勢不降反增!押軍校尉鋼須驟然樹起,死盯陣前那淡淡身影,難道這厮竟敢正面沖陣不成?!

他腳下不停,徑自向排排鋒利鐵戈沖去!他背後影翼忽然一陣急揮,千百根影羽自翼上脫出,化成萬千無形利刃,自冥兵戰陣中席卷而過!

嚓嚓嚓嚓,連綿不斷的輕響中,無形羽刃直沖過十排冥兵,方才力盡消散。他沖勢帶起的罡風随後即到,近百名冥兵被罡風一吹,身軀立刻解離成數百碎塊,剎那間已被吹到了數百丈外。原來這些冥兵早被無數羽刃切成碎片,罡風一到,軀體即刻崩壞。

押軍校尉見一個照面就折損近百名冥兵,登時怒發如狂,狂吼一聲,策動座下黑牛,向他直沖而來!

他當即迎上,見押軍校尉巨矛刺來,一聲冷笑,揮手抓住了巨矛矛尖!哪知押軍校尉又是一聲怒吼,滿頭青發根根直立,将鐵盔沖得高高飛起,眼角也射出兩道細細血絲,拼盡全身之力,又将巨矛向前一送!

他立覺掌中矛尖傳來一道沛然大力,未及催運氣勁,手掌已抵不住巨矛的鋒銳。巨矛刺穿掌心,破開胸膛,又自他背後透出,将一片影翼也一并穿了。

押軍校尉大喜,狂喝聲中巨矛橫揮,就欲将他身軀生生橫裂。方一運勁,押軍校尉猛然發覺他什麽都沒作,只寧定地望着自己。那雙藍瞳越來越亮,到得後來,兩點湛藍幾乎奪去了周圍一切光亮!

押軍校尉只覺被一座無形大山狠狠撞中,瞬間倒飛千丈!後飛途中,押軍校尉身體驟然凝止,随後砰的一聲大響,它的軀體連同座下黑牛一同炸開,爆散成漫天的灰粉,只有一顆鬥大的頭顱被震波激得繼續向高處飛去。

他将體內巨矛慢慢拔出,身軀上留下的空洞中黑霧彌漫,正迅速複原。回想起來,方才校尉巨矛上的勁力他完全無懼,但影霧幻化出的手掌雖然堅硬,卻擋不住巨矛的鋒銳。再想起識海畫卷中諸般法寶顯出的大威力,以及紀若塵實力低微時屢屢靠着法寶以弱克強,他倒也有些心動。于是掂了掂掌中巨矛,暗自想道:“或許尋幾樣趁手的寶貝用用,也是不錯。”

押軍校尉一殁,寒甲冥兵隊形登時亂了,不過它們從不知畏懼為何物,紛紛挺起鐵戈,從四面八方圍殺上來。他眉頭一皺,執巨矛橫揮一圈,将數十柄鐵戈全部蕩開,随後揮矛連刺,每一矛刺出,巨矛矛身上都會飄起九重矛影,連同巨矛本體,分別洞穿十名寒甲冥兵胸膛。

一矛殺十卒,揮手之間,四百餘名寒甲冥兵已盡數伏誅。

撲通一聲,押軍校尉的頭顱這時才落下,骨碌碌滾到他腳邊。他提起押軍校尉頭顱,掌心中浮出一層淡淡的湛藍火焰,瞬間将頭顱燃成飛灰。押軍校尉些許意識則随着湛藍火焰回到他體內,被抛入識海,化成一幅殘缺畫卷,于波濤中載沉載伏。

他閉上雙眼,仔細搜索着畫卷上的內容,旋又張開雙眼,淡然笑道:“原來還有個大将軍,很好。”

他倒提巨矛,安步向蒼野深處行去。

蒼野深處,立着一座堪稱虎踞龍盤的軍營。營盤以一人合抱的岩柱為栅,石栅高二丈,向上一端打磨尖銳。栅後搭着寬一丈,可立兵的平臺。合計十六座箭樓分據各個方位,箭樓通體也是由灰岩建成,堅固粗犷。軍營兩扇巨大的營門純以岩柱拼接構造而成,各寬十丈。一條闊十丈、沉五丈的壕溝環營一周,将整座大營護翼其中。溝底遍布鋒銳石刺,石刺上仍穿着許多巨獸鬼物,以及不少陰兵鬼卒的骨骸。在蒼野的陰風下,這些遺骸早已化成岩石。

營中遍布軍帳,看起來千篇一律,唯有居中的中軍大帳氣勢恢宏,獨有鶴立雞群之勢。中軍帳前立一杆丈許粗細的百丈旗杆,旗杆通體以黑石構成,望去粗粝豪烈。杆頂飄一面深灰大旗,破爛不堪的旗面上繪着看不出來歷的軍徽。

然而此刻在大營上空盤旋的,不是滔天殺氣,而是濃郁得化不開的死氣。

大營周圍數十裏內,随處可見倒卧于地的陰兵鬼卒,內中更有許多校尉、将軍之類的将官。無論是兵是将,大多數軀體支離破碎,透着蒙蒙的灰色。陣陣罡風吹過,即會在他們軀幹上刮下一層石粉,不知卷向何方。

斷刀殘刃、折旗碎甲,更是散落得到處都是。數面軍旗斜插于地,每當罡風吹過,旗杆就會震顫不休,發出懾人心魂的尖嘯。

大營營門處,巨石嵌成的吊橋歪歪斜斜地搭在壕溝上,用來牽引吊橋兩根生鐵鑄就的巨鏈已斷成四截。兩扇營門一扇倒在營內,另一扇勉強挂在門柱上,随時都可能塌下。十六座箭樓已毀了十五座,僅存的箭樓上一杆四丈鐵槍穿樓而過,将箭樓內四名陰卒箭手穿成了一串。

大營之中,是死一般的沉寂。

忽然通的一聲響,打破了壓抑至極的沉寂,一顆水缸般大小的頭顱不知從何處滾來,直撞到中軍大帳前的旗杆方才停下。這顆頭顱面目猙獰,四只暗金色巨目一字排開,瞪得目眦欲裂,如鋼針般的虬髯根根樹起,血盆巨口中伸出唇外的四根粗大獠牙有三根已齊根斷去,而厚達三寸的青銅巨盔竟是由十八根巨釘直接釘死在頭顱上的。

頭顱嘶聲叫道:“吾乃……大将軍是也……”

一個冰冷森寒的聲音自上傳來:“可惜,現在你不是了。”

一只鋼靴悄然浮現,踩在大将軍的頭顱上,而後踏落。青銅巨盔發出吱呀呻吟,在這鋼靴之前,它綿軟得有如紙糊一般,迅速塌陷,被踏得扁平之後,又向堅硬無比的岩石地面陷落下去。

将大将軍的頭顱完全踩入地面後,他意猶未盡,又一腳踢在一頭倒卧于地的黑色巨犀身上。這頭黑色巨犀原是大将軍的坐騎,此刻它那數十丈長的龐大身軀被踢得高高飛起,越過營栅,直飛出數千丈之遙,方始轟然摔落!

清理了礙眼的東西,他擡眼望向旗杆,笑了笑,右手揮動間已幻化成一只十丈巨掌,握住了旗杆。他猛一發力,竟将旗杆生生拔起,随後一聲轟鳴,将旗杆插在大将軍頭顱上!重插入地後,百丈旗杆已變成九十丈。他左手向旗面一指,一縷細細藍火自指尖噴出,射在旗面上,驟然燃成烈火!湛藍火焰中,破損不堪的旗幟頃刻補好,深灰色旗面也變成了幽深的黑色。

又一道藍焰自他指尖射出,于半空中幻化成篆體的“紀”字。正要射向旗面之際,他忽然心中一陣煩悶,于是手一揮,任由那個紀字在空中消散。

烏木八仙椅被安放在旗杆之前。

他安然落座,坐得四平八穩,身後那面黑色大旗,正自在罡風中獵獵飛揚!

※※※

他胸中的湛藍火焰重新散入軀體各處,而後一縷縷黑氣不住自口鼻中噴出,化成重重薄霧,向四面八方散去。他的一縷神識也即附着在這些薄霧上,飄蕩散開,探索着這片廣大蒼野的奧秘。

這神游之法,是他自三清真訣中習來。識海中成百上千的畫卷中,十中倒有八九不是紀若塵在研修三清真訣,就是正熟讀百家道藏。看得多了,他不光将三清真訣記了下來,連帶着各種道典也記了不少。

紀若塵雖僅有太清境的道行,卻将上清九境的道書都生背了下來,若不是玉清九訣修為不到不可取閱,也定會被他背下來。熟讀其它道藏典籍其實根源于同一個想法,那即使有朝一日若被逐出道德宗,也還能憑胸中記憶參修大道。

記得當日看到這裏時,他曾暗中冷笑,哪有逐出山門卻不毀你道基的道理?這事想得也忒好了點。可是片刻後他忽然明白了紀若塵當初心意,那就是期冀着萬中無一的機會,道德宗只逐他出門牆卻不收回道行,默許他離世獨修。

全力做了,或有一線希望;若是不做,則全無希望。如何抉擇,畫卷中早已展示得明明白白。

于畫卷中習得三清真訣後,再與荒原蒼野環境相互印證,他也是受益良多。不過他至多從中學會運勁法門,卻不能依照三清真訣修行。他的身軀可全是影霧凝成,既無關竅,也沒經脈,讓他如何搬運鉛汞,調和坎離?何況依他看來,這三清真訣似也沒什麽了不起,處處講究循序漸進,哪如他現下日夕掠殺鬼物、奪其陰精冥氣以為己用來得痛快?比較起來,似也就那解離仙訣與他現下狀況有幾分類似,不過一者是解離靈物法器,一者是掠食鬼物生靈而已。

神游之際,他忽然察覺周圍陰氣有些波動,旋即哼了一聲,徐徐收回神識。

大營空地上不知何時生成一團旋風,不住将周圍陰兵鬼卒的殘軀斷刃吸入風中。風眼中心陰氣翻湧,不多時忽然自霧中走出一名陰兵,看那氣勢裝束還不是普通陰卒,至少是個校尉。這名校尉四下裏茫然一望,看到安然高坐的他時眼中光芒一閃,大步走上,嘩啦啦甲片交擊聲中,已跪拜下去,大聲道:“末将參見大将軍!”

他似早料到這局面,只揮一揮手,那校尉便爬起身來,自行尋了個軍帳,入帳歇息去了。自此之後,方圓百裏之內陰氣不住湧動,一個個陰卒冥兵校尉将軍自霧中重生,過來參拜之後,皆自行入帳。他則任由陰将冥兵自行行動,只管徑自神游。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知道偌大的軍營中半數軍帳都已有了主時,一隊隊的冥兵就在校尉或是将軍的帶領下踏出營門,自行巡狩去了。在衆将兵的修葺下,大營倒塌的箭塔均已複原,破碎的營門也已修複,後營的獸欄中還多了不少各式騎獸,吊橋斷掉的鐵鏈也被冥兵重新焊起。

就在整座軍營逐漸恢複昔日雄姿之際,他忽然心頭一凜,猛然站了起來!團團黑霧自四面八方飛速彙聚而來,散布在外的神識頃刻間悉數回歸。不待神識催運,湛藍色的冰焰已自行彙聚,熊熊燃燒着,火焰跳躍不停,引得他識海內也是波濤翻湧。

他昂首望向鉛灰色的天空,極盡目力,雙目中竟噴出寸許長的藍焰!于天空的極高處,鉛雲濃霧一團團、一重重,不光阻擋了他的目光,也将他的識念擋住。他竭盡所能,也不過能看入雲霧百丈。

天忽然暗了。

一片不知邊界的陰影悄然籠罩了整座軍營。陰影的前界迅速遠去,後端卻仍不見蹤影!

悄然間,沛不可當的威壓當空灑下。他猛然心中震動,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空中的雲霧似退潮般向兩邊退下,逐漸現出一尊無比龐大的軀體來!這軀體環環相扣,前後共有百餘節,中間凸出,兩端纖細,有如一只蟲蛹。待它軀體完全自雲中浮現時,竟占據了小半邊天空!

它從頭至尾足有數百裏長,寬過百裏,那片将整座軍營及周圍蒼野通通籠罩的陰影,即是它投于蒼野大地的身影!

他心中不禁有些戰栗。這是何等魔物,竟然如此巨大!若它自空墜落,他就算身法再快,也逃不出魔物身軀墜落範圍。

如此魔物,自然不能與尋常鬼怪陰兵同列,已可稱為魔神!他知道,在這一界中縱橫的,皆為深黯之魔。

這尊魔神軀幹上每一環都覆蓋着深褐色的甲殼,甲環後半部分向外張開,探出數以千計的觸手,在空中舞動着。魔神腹部兩側不規則地分布着千餘的眼珠,每只魔眼都自行活動,掃視着下方寬廣無垠的蒼野。

它腹部中央忽然裂開,現出一張足有數十裏長的巨口,口腔內暗紅色不斷蠕動着的肉壁上則排列着密密麻麻、數以百萬計的利齒!

巨口一開,蒼野上驟起狂風,尖嘯的風聲此起彼伏。方圓百裏之內,一個個陰兵鬼卒、一頭頭騎獸魔物紛紛被狂風卷起,一路旋飛上天,最終被吸入巨口深處。遙遙望去,就似是百萬飛蟲組成一條蟲雲,正綿綿不絕地投入魔神巨口。偌大的軍營中,除卻二三名将軍還能勉強抓牢岩面,就連校尉都無力抵抗狂風吸卷之力。何況魔神臨空,煌煌無形之威早已席卷百裏,尋常魔物均戰栗不已,連平常一半的力量都發揮不出來。

狂風之中,他也一個踉跄,站立不穩。眼見八仙椅跳動不休,就要被卷上天去,黑色大旗被狂風吸得筆直指向魔神之口,已臣伏于己的兵卒幾乎悉數被吞吃,素來狂傲的他驟升怒意,而胸中的湛藍冰焰則如有了自己的意識,也在瘋狂躍動着,不但分毫不懼深黯之魔的威壓,反而不住向空中咆哮,幾乎要脫體而出!冰焰中偶爾也會幻化出一頭魔神形象來,但卻轉瞬即逝,十分模糊。

铿锵聲中,一套铠甲自他體內浮出,護住各處要害。這套铠甲乃是他占了軍營之後在中軍帳中所得,經過冰焰重新祭煉後收于體內的。他又伸手一招,一根三丈長槍自行躍入手中,随後一聲斷喝,用盡平生之力,将長槍向空中的深黯之魔投去!

長槍如流星施電,向着一顆魔眼刺去。然而深黯之魔浮空處實在太高,待長槍飛近,已耗去了十之七八的勁力。沖到距離深黯之魔數裏之時,長槍終于撞上了一道無形壁障,叭的一聲斷成數截,無力落下。

三四顆魔眼同時轉動,盯住了他。他夷然不懼,胸中冰焰升騰,只等魔神一擊。但魔眼下一刻就對他失去了興趣,轉而望向其它地方。這好比鲲鵬取食,一張口吞盡十萬魚蝦,一條小魚哪怕再美味,也不值得鲲鵬特別關注。

空中的深黯之魔此時已合攏巨口,十萬觸須同時劃動,龐大無匹的身軀悄然向前滑行百裏,然後張口又是一吸,下方百裏蒼野內立時魔物絕蹤,重歸死寂。

片刻之後,這頭深黯之魔已消失在蒼野深處。

他立在軍營中央,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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