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19)
着孤零零的三四名部下,黯然坐回八仙椅上,不過胸中冰焰依舊躍動不休,似乎方才受了莫大的羞辱。
不知過了多久,蒼野重新變得喧鬧起來,深黯之魔似乎從未存在過一樣。
這一日他神游歸來,見密密麻麻的軍帳中已住滿冥兵,當即淡然一笑,長身而起,安然步出營門。大營中號角長鳴,獸吼連天,一隊隊冥兵在校尉将軍的統領下列隊出營,在大營外排成整齊的方陣。這裏是大将軍駐骅的軍營,拉出營外的軍陣主力是陰兵中排名第九的狂獸戰騎與第十的幽鬼卒,數量上只占小半的寒甲冥兵很有湊數之嫌。
他點了五百狂獸戰騎與五百幽鬼出陣,其餘鬼卒皆留在大營。他向蒼野深處凝望許久,幾乎壓抑不住胸中熾熱的戰意。但終于,他還是搖了搖頭,率領千名幽兵反向蒼野邊緣行去。
蒼野邊緣處,數以百計的巡城甲馬正奔馳來去,揮動手中長槍巨斧,斬殺着四處游蕩的青鬼孤魂。孤魂沒什麽自我意識,青鬼雖有智慧,卻性喜獨行。是以數百巡城甲已能縱橫無敵,實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為首一騎甲馬遙遙望見遠處游蕩着二十餘只青鬼,當下大斧向前一指,高聲喝道:“兄弟們跟我來!那邊有不少青鬼,大家賣力多殺點,回去好領功勞!一年當中就這麽一次機會,都別給我偷懶,大人們可在後面看着哪!”
衆巡城甲馬轟然應了,縱馬挺槍,掩殺過去。
※※※
衆巡城甲馬過後,不多時百餘騎士護翼着一輛華貴車駕出現在蒼野上。這批騎士胯下坐騎似鹿似馬,頭頸處生着十餘根尖利長角,氣勢較巡城甲馬所騎角獸還要強出三分。而中間那輛車駕也是非比尋常,車身被一團凝而不散的雲氣托住,駕車的更是兩條三丈長短的黑龍!
車旁一名将軍向龍車恭敬地道:“托大人洪福,各路巡城甲馬已斬殺青鬼一千餘頭,孤魂不計其數,戰績已遠遠超過了以往。今年歲終大宴,大人定可力挫群雄,摘得頭魁。”
龍車內傳出一個尖銳細嫩的聲音:“甚好!李将軍如此有心,回去後我必會在平等王面前多多替将軍美言的。”
那将軍笑道:“多謝大人!”
龍車窗簾掀開一線,露出半張粉嫩面容來。這人生得十分俊俏,但眼中卻透出藏不住的陰狠。他看了看周圍,見四野蒼茫蕭瑟,罡風呼嘯如刀,不且有些害怕,問道:“李将軍,我們已進入蒼野這麽遠,不會有什麽事吧?萬一遇到那些厲害兇物可如何是好?”
李将軍笑道:“大人不必驚慌,如果是平時,這一帶的确會有蝠虎、蠡牛出沒,所以巡城甲馬絕不敢進入這個範圍巡狩。但一年之中,僅有這幾天這一帶不會有任何兇悍鬼物出沒。末将在這裏戍守了五十年,才探出這個奧秘。這秘奧說起來實也簡單,有一頭深黯之魔年年會從這裏經過,它所過之處所有魔物都會被取食一空。如青鬼這樣的三兩天就會重生,那些厲害魔物則至少要十五天方會出現。有了這個機會,我們就能比別人更深入蒼野,斬殺的青鬼才會多這麽多。”
那秀氣童子滿意道:“李将軍多年辛苦,早該換個地方了。嗯,回去後我會替李将軍在酆都裏尋個舒服位置的。”
李将軍喜道:“末将前程,全仰仗大人了!”
秀氣童子放下了車簾,坐得舒服了些。龍車寬闊的車廂內,只坐着清秀童子一個。車內正中擺一張溫玉羅漢榻,綴以明皇錦緞。兩側及對面各放一張小凳,乃是侍者扈從所坐。這龍車本是平等王巡城座駕,正中的自是平等王寶座。平等王排場甚大,平素出巡時,車裏都要有二童子一侍女随時伺候着。這小童居然能獨自坐在這龍車上,可見深得平等王歡心。
那童子本是坐在一側小凳上,此時眼睛轉了幾轉,悄悄挪動身子,坐到了中央那張榻上。
清秀童子半閉着雙眼,正醺醺然似醉非醉之際,龍車忽然停住!猝不及防之下,他骨碌碌從榻上滾下,一頭撞在了對面的玉凳上,只痛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童子一把拉開窗簾,尖叫道:“怎麽回事?!”
李将軍劍已在手,一臉凝重,道:“大人,前方有些古怪。末将從未見過那個魔物,所以停了車隊!”
一聽魔物二字,童子臉色瞬時變得雪白,戰戰兢兢地探頭向車前望去,但見前方一個隐約人影正安步行來。這個身影九分似人,背後卻又展開一雙影翼,模模糊糊的怎麽都看不清楚。童子見識淺薄,根本不知這是何種魔物。
李将軍面沉如水,長劍猛然一揮,喝道:“吹號!速速召回巡城甲馬!”
蒼越的號角聲頃刻間傳遍四野,數百巡城甲馬前出不過數裏,本應聞號即回,可不知為何,號角聲回蕩不休,四野卻全無半點回應。李将軍面色愈發難看,又下令道:“後隊掉頭,即刻護衛大人車駕回城!其餘人等随我列陣禦敵!”
十餘名騎士立刻搶上,将龍車護在身後,其餘騎士則在李将軍身後布成一列橫隊。那童子忽然覺得來人有些熟悉,于是揉了揉眼睛,再向前望去時,那雙眼睛已變大許多,瞳仁盡呈紫色,閃着妖異光芒。童子忽然尖叫起來:“原來是你!我認得你,我認得你!你居然還敢來地府,今天可算落在我的手裏!李将軍,快把他抓起來,我要把他喂黑龍!”
李将軍面有難色,斟酌字句道:“大人,此人敢在這裏出沒,怕是十分不好對付,為大人安全計,我們還是先回酆都為上。”
童子面色驟然一變,激動得滿面通紅,聲音也高了一線:“我看過他的生死簿,九十九世既無功德,也無夙慧,絕非仙人抑或星宿轉世輪回,一介孤魂野鬼,你怕他什麽!給我把他拿下,我要将他喂……不不,喂黑龍太便宜他了,我要慢慢剝下他的皮,再将他的頭割下來,挂在我的床頭。我要每天都能看着他受苦!”
李将軍皺眉望向蒼野深處,號角已經吹過多時,數百騎巡城甲馬無論如何都不該到現在還沒有消息。眼看對面那人越行越近,車上童子卻還如發瘋一樣催促他上前,無奈之下,李将軍長劍只得向前一指!
左右各有十名騎士縱騎而出,其餘騎士仍按兵不動。
那人雙瞳忽然亮起,有如黑暗中兩顆湛藍珠石。雖然相距甚遙,李将軍不知為何,忽然感覺到二十騎騎士都在那人的雙瞳中清清楚楚地映出!李将軍心頭猛然一縮,剛要喝令騎士們小心,但見那二十名瘋狂前沖的騎士沖勢驟停,然後如被一道沛然大力擊中,連人帶騎被擊得直飛上百丈高空!
砰的一聲,二十鐵騎當空爆裂,鮮血碎肉紛紛揚揚地落下,如下血雨!
那湛藍色的目光自左而右,又掃過了整個護翼龍車的騎陣……李将軍分明看到,麾下騎士一一在那雙冥瞳中映出,又一一爆散。
眼見一個個騎士在自己眼前爆體而亡,李将軍盡管身經百戰,也不禁心魂俱裂,知此戰已絕無幸理。眼前唯一的指望,則是寄望平等王巡城車駕上兩頭黑龍能夠大發神威,勝過此人。
地面忽然顫動起來,李将軍登時一喜,以為是巡城甲馬終于趕回。雖然在那人驚天動地的魔威之前,這數百巡城甲馬也不過是送死的份,但只要拖住他一刻,他即有機會帶着童子逃回酆都。
只是濃霧中踏出的一排排軍卒,殺氣氣勢豈是巡城甲馬可比?
李将軍巡守酆都五十年,識見豐富,一見之下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幽鬼卒!狂獸戰騎!”
眼見千名陰卒從霧中現身,李将軍自然知道那些巡城甲馬因何全無消息了。這兩種陰卒随便哪種,只需十來個就可盡屠百騎巡城甲馬,何況眼下足有千名之多!
傳說中這兩種兇厲陰兵素來只在蒼野極深處活動,怎麽今日跑到酆都城邊來了,還是如此之多。有千名陰兵在此,別說兩頭黑龍,就是再多十頭,也絕無幸理。
千名陰兵行到那人身後,忽然一齊跪下,拜道:“參見大将軍!”
李将軍只覺一道寒氣自頂心灌下,心髒幾乎停了跳動!駭然之際,他忽見那雙湛藍目光已落在自己身上!下一刻,李将軍即覺體內一切生機皆已凝止,旋即一道熱流自心尖湧出,剎那間布滿全身,而後眼前就是一片茫茫的紅。
血霧當頭澆下,淋了那童子一頭一臉,将他幾乎吓瘋。童子緊閉雙眼,狂亂地拍着車廂,只不管不顧地尖叫道:“殺了他!快殺了他!”
駕車的兩頭黑龍不知是聽了他的命令,抑或是感受到湛藍目光已落在自己身上,聲聲龍吟中,兩頭黑龍噴出帶着無數黑砂的陰風,當頭向來人吹去!
那人悠然立着,待陰風快吹至面前時,方才一張口,自口中吹出一縷細細藍火。藍火一遇陰風,霎時化作熊熊烈焰,沿着陰風逆燃而上,瞬間已布滿黑龍全身。只眨眼工夫,兩頭黑龍已被燃成飛灰。
吹出冰焰後,他根本不向兩頭黑龍看上一眼,徑自向龍車行去。龍車車窗早已關上,車廂則在微微顫抖。他随手打開車門,一把将那童子從車中提了出來。
“你認得我?”他問。
童子戰栗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結巴道:“是……是的。你是紀……紀若塵。”
他雙眉一揚,又問道:“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童子顫抖着道:“您……您的樣子雖然完全變了,可是小的……小的生就妖瞳,可以看清……過去未來。”
他仔細看着童子那雙深紫色的大眼,慢慢道:“我想起來了,你叫玉童。”
見他想起了過往恩怨,玉童不喜反驚,連連驚叫饒命,求得涕淚橫流。他看了小童一會,方始道:“既然你這雙眼睛還有點用,就先留你一命。”
玉童方才大喜,就見他指尖上射出一絲藍焰,在自己頸中揮過!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頭身分離,無頭的身體軟軟倒下,全部的感覺就此消失,卻偏偏意識清醒,又感覺不到任何痛苦,詭異的恐怖令玉童意識中一片空白,只想尖叫!可他又看了玉童一眼,湛藍雙瞳将壓倒一切的恐懼送入玉童眼中,立将玉童的尖叫冰封在了喉嚨裏。
“你的眼睛有用,可身子是個累贅。”他如是道。
玉童腦中一片混亂,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絕不敢說出半個不字來。
“大将軍!”統領陰卒的将軍縱騎過來,巨斧前指,道:“前方即是弱水,是否現在出擊?”
他望向前方,那裏雖然只能看見濃得化不開的灰霧,但他的心神早已穿越濃霧,橫跨弱水,落在了巍巍酆都城頭。他淡然一笑,道:“既然遇到了這個小東西,那就讓他們多活兩天吧,反正一個也跑不了。”
于是他提着玉童的頭,率領着一千陰卒,返回蒼野深處。
大營正中,他斜坐在八仙椅上,望着面前浮着的玉童頭顱,道:“再說說看,你究竟有什麽用。”
玉童張口就想說能看清過去未來,但看到他的目光,猛然打了寒戰。玉童可是看到了在營門外豎着上百根足有數十丈高的石刺,上面挑着各式各樣的鬼物魔怪。玉童只勉強認出了文雀和幅虎,雖然不識其餘兇物,可單從那龐大猙獰的體形,以及雖死而猶有餘威的氣勢,就可猜出這些都是絕不下于幅虎的兇物。将這些兇物挑在石刺上立在營門前的用意,玉童在地府待了這麽久,看過多少煉獄景象,又怎會不知?一個回答不好,玉童的頭顱雖小,倒也能勉強夠插在石刺尖上。
玉童小臉早變得慘白,結巴道:“紀……紀大人……”
他忽然胸中一陣煩悶,猛然喝道:“住口!那紀若塵與我何幹!”
玉童啊的一聲,本想說您怎會不是紀若塵紀大人呢,但他腦子動得快,生生将這句話咬在了齒間。
他長身而起,來回踱步,顯得極為煩躁。只要聽到紀若塵的名字,他即會回想起看過的一幅幅畫卷來。幾乎每看一幅,他都能切切地體會到紀若塵當時心境,緊張、茫然、惴惴不安、謹小慎微幾乎無處不在,那種幾乎窒息的壓抑,就如周身都被萬重蛛網纏死了一般。偏生這紀若塵最深處的心性又是堅毅無比,日複一日地為着完全沒有希望的目标掙紮。起初他還感到振奮,但到了後來,見同樣的畫卷反複出現、永無休止時,他心中所剩的,竟唯有絕望。
當看到那胸中自有天地玄黃的女子,執手殷殷叮囑“你乃堂堂七尺男兒,當有十蕩十決的豪烈才是!”時,他才大呼過一聲痛快,只覺此言深合吾心。
但看多幾幅,他才發覺紀若塵與顧清之間的糾纏非是如此簡單,終還是歸結到了谪仙二字上。谪仙,每次想起,都如兩塊巨石墜在心頭,提不起,揮不去。紀若塵曾數次猶豫,想要退出這段竊來的姻緣,卻終是邁不出那一步。
于理如是,然則于情何堪?
每當他胸中抑郁積壓到了極處,便會化作熊熊怒意:“要上便上,要走即走,本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這厮活得這般窩囊,怎會和我扯上幹系了?”
到得後來,除了因要學習三清真訣及諸般道典不得不看之外,他總是盡量不去看識海中那些畫卷。所以直到今日,那成千上萬幅畫卷中他看過的也不過一小半,于紀若塵生平往事,相應的也只是支離破碎的知道點滴。
沒想到胸中痛事,今日被一個小小玉童給挑了出來。他停下腳步,重重地哼了一聲,雙眼微眯,盯着玉童。
玉童是極乖覺伶俐的,雖然被看得心膽俱裂,仍咬牙叫道:“大人!”
他冷道:“你有何用,說!”
玉童答得極為幹脆:“小的雙瞳既能看過去未來,也能看透三界五行。”
他重行坐回太師椅中,慢慢地道:“既然你說能看清過去未來,那就先看看我的未來吧!”
玉童忙睜大眼睛,雙瞳盡紫,向他望去。目光剛落到他身上,玉童忽然慘叫一聲,緊緊閉起眼睛,眼角更是流出兩道血線來。
他皺眉道:“你看到什麽了?”
玉童好不容易才張開雙眼,慌道:“大人未來一片黑暗,玉童法力低微,什麽也看不出。玉童本想再盡一次力,哪知大人未來忽然沖來一片殺氣,差點……差點将小人雙眼給刺瞎了。”
他一拍扶手,冷笑道:“即是如此,那留你何用?”
“小人真的已經盡力了啊!小人連轉世輪回的散仙都看透過,可不知為什麽,就是……就是看不透大人啊!”玉童幾乎已在號啕大哭了。
他哼了一聲,手一張,自掌心中飛出一團湛藍冰焰,包住玉童的頭顱灼燒起來。這冰焰實有無窮妙用,玉童只覺無數冰息湧入頭顱,頃刻間就醫好了雙眼。玉童實有些不敢相信,這就是曾将平等王駕前黑龍燒成飛灰的冰焰。再向這冰焰仔細看了一會,玉童猛然換上一臉谄笑,拍馬道:“大人竟能禦使九幽熐炎!看來小的真是跟對了主人!”
他哦了一聲,淡道:“關于這九幽熐炎,你都知道些什麽?從實招來吧。”
聽到他語氣有些緩和,險險撿回一條小命的玉童不敢耽擱,忙道:“地府廣大無倫,我等現在所處這一界不過是最上一界,也是距離人間界最近的一界。地府之下另有廣闊世界,據傳比這一界還要大上無數倍,那一界即是黃泉。而黃泉還不是盡頭,其下還更有一個玄妙莫測世界,名為九幽。這九幽熐炎,傳說中即是來自黃泉之下,擁有無可想象的大威力。大人竟然能夠駕馭得了這魔……不,神焰!哪管他什麽四方守護,十殿閻王,就是加一起也不是大人對手啊!”
玉童別的話也就罷了,最後那一句他是決計不信的。不過這玉童能夠看出九幽熐炎的來歷,的确有些本事。
他沉吟片刻,方道:“既然你看不出我的未來,那就看看我的過去吧。”
玉童應了聲是,雙眼中紫光重新燃起,越來越亮,最後将方圓數丈之地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紫色。這紫色如有形質,如遠望,可見就如一個半圓的光罩,将玉童和他都罩于其中。玉童雙眼中的紫色濃得如欲滴下時,在他面前的空間一陣波動,竟現出一幅畫卷來,與他識海中載沉載浮的畫卷有七分類似。
一幅幅畫卷此消彼現,記載的都是紀若塵的往昔過去,其中大半與他識海中畫卷一樣,另有小半他也未曾見過,不知是本來識海中沒有,還是恰好是他沒有看過的部分。這些畫卷同樣支離破碎,并且次序混亂。看來這玉童本領,也不如他自吹的那樣厲害。
一幅畫卷悄然自他面前閃過,即将逝去時,他猛然站起,喝道:“停!”
玉童小臉立時漲得通紅,雙眼凸出,布滿了血絲,大滴汗珠順着面頰流下,但那幅畫卷終于慢慢穩定清晰,不再跳動。看來穩住一幅畫卷所花的氣力,要遠遠多于将一幅幅畫卷換來換去。
畫卷中繪着一座絕峰,面朝大海,背依群山,陡峭絕險,恰如破天一劍。層層雲霧自峰腰飄過,将遠方群山掩映得如若潑墨山水。前方大海蒼茫無邊,海天極盡處渾然一體,不然何處是海,何處為天。
這一座孤傲高絕的險峰,不知為何中間多了一條縫隙,似被一劍居中斬開。
看到這裏,畫卷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原來玉童已有些支持不住。他當下一聲斷喝:“把這畫給我定住!”
玉童面色慘淡,只得咬緊牙關,雙瞳中紫光閃耀不休,兩道鮮血又自鼻中滑下。
他身影忽然變得模糊,瞬間變回若有若無的一團影霧,然後化作一縷輕煙,竟然沖入畫中!
當現身絕峰之巅時,他終于确定那畫卷并非虛幻,而是成了連通陰司與人間的一扇窗戶。只是這窗有些小,如非他是無形無質之軀,根本穿不過這扇窗戶。
他緩緩轉身,湛藍雙瞳之中,映出一個安寧仰卧的身影。
他竟然有些顫抖,片刻,方有勇氣走過去,立在了紀若塵的身邊。
紀若塵雙手交叉置于身前,頭枕孤峰,面向蒼天,前臨東海,後倚層巒,卧得安詳寧定。
錯非那柄穿胸而過的古劍,實會讓人以為紀若塵只是在此風景絕佳的孤峰小憩。
他俯下身,伸出手,想将那寧定望着蒼穹深處的雙眼合上,但那幾寸距離,無論如何,就是落不下去!
“你……你這家夥……”他終收回手,緊握成拳,卻止不住雙拳的顫抖。
他忽然探手一抓,自紀若塵胸口處提出一只青色光鼎,掉頭大步向畫卷走去,絕不回頭!
畫卷另一端,玉童惶急叫道:“大人!萬萬不可帶那東西過來!那……那可是觸犯天條的大罪啊!”
他早已穿過畫卷,只聽得一聲暴喝從畫卷那端傳來:“給我閉嘴!在這裏老子就是天,老子就是地,老子的話就是天條!!”
刷的一聲,畫卷收攏,消失。
紀若塵是微笑着睡去的,笑得如此安寧,如此輕松。那既是解脫,又是成全。
夕陽忽從海中躍出,染紅了半天雲霞。夕照之下,古劍拉出長長殘影,靜靜投在孤峰之巅。
章二 荒唐事
酆都城中早亂成一團,小鬼雜役一個個狼奔豕突,大呼小叫,哪還有半分體統在?平素裏威風慣了的鬼卒也無暇去管這些大驚小怪的小鬼,或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或匆匆忙忙地趕往城頭駐防。
長街盡頭忽然響起如雷蹄聲,一隊五十餘騎巡城甲馬自街角繞過,向城門處奔去。不知怎地,酆都衆鬼平日難得一見巡城甲馬,見了本也該是又畏又敬,但此時望向巡城甲馬的目光中卻多了些看枉死鬼的味道。
這一小隊巡城甲馬與另外數十隊巡城甲馬在酆都城門處彙合,然後酆都城門大開,數千騎巡城甲馬擎起戰旗,滾滾出城,轉眼就隐沒在淡淡薄霧之中。
城牆中的機關室內,百頭身高五丈、肌肉縱橫的大力鬼吐氣開聲,合力推動絞盤,那兩扇極厚重的城門緩緩合攏。轟的一聲,一丈粗、二丈闊的精鋼門栓落在鎖卯上,将城門徹底鎖死。看這意思,似乎根本就不想給出城決戰的巡城甲馬留一條回來的路。
閻王十殿中,此刻靜得連一根落地都能聽得見,與殿外的喧嚣截然不同。此時其餘九位十殿閻王全到了秦廣王殿中。十位閻王團團坐了,表情各異,惴惴不安者有之,強作鎮定者有之,若無其事者有之,高深莫測者有之,幸災樂禍者也有之。
衆閻王不論表情如何,皆正襟危坐,有如古松銅鐘,動都不動一下。如非偶爾眼珠轉動、臉上表情變幻,說不定會讓人以為是幾尊泥塑木雕的神像。內中只有一個平等王與衆不同,看上去如坐針氈,不住扭動身體。盡管殿內陰風陣陣,寒意濃重,但他額頭上不住滴下大滴汗水,一身華貴王服也幾乎被汗水浸透。
一名鬼侍一路小碎片奔進殿中,伏地道:“報!趙大将軍已率大軍出城決戰!”
平等王面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他悄悄擡袖,拭了拭臉上的汗水。
秦廣王居中而坐,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除了揮揮手令那鬼侍退下外,全身上下紋絲不動。他面前燃着一炷三寸梵香,銅錢大小的香火時明時暗。這炷香燃得甚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逐漸縮短。其餘八王也端坐不動,靜候戰報。
未過多時,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驟的腳步聲。平等王只聽這腳步的節奏,心中已生出不祥的念頭,當下面色就慘白了三分。
果不其然,一名鬼侍大步沖了進來,一個魚躍撲在地上,顫聲叫道:“趙大将軍力戰而亡,五千巡城甲馬全軍盡墨!”
此時此刻,那炷梵香方才燃去了一寸。
咣當一聲,平等王面前矮幾上的銅爵跌落在地,酒漿灑了一地!
秦廣王如同睡着了一樣,動也不動一下,似乎完全沒聽到鬼侍剛才說了什麽,就連地上的酒漿流淌過來,沾濕了他的衣角,也似全然無覺。而其餘八王此刻也突然個個神游太虛,仿若突然下定決心求索仙道,準備好生入他個幾百年的大定一般。
平等王一個個從諸王面上望過去,越看越是絕望,最後頹然坐倒,長嘆一聲,向秦廣王道:“趙大将軍戰死,我們十殿當中可還有能夠抵擋那人的大将嗎?當日悔不該将吾家交與蘇姀,若他還在,怎都該可抵擋一陣。唉!自毀長城,自毀長城啊!”
平等王這話已是在明着指責秦廣王,畢竟當日就是秦廣王做主讓蘇姀帶走吾家的。以吾家可與蘇姀鬥上幾合的戰力,今日若在,說不定已扭轉了戰局。
但秦廣王就似完全沒聽明白平等王話中之意,只是從從容容地道:“衆王不必驚慌,諒那妖人神通如何廣大,也絕渡不過這百裏弱水。我們只消閉門不出即可。雖然我們出不去,但他也攻不進來。多等些時日,他耐心耗盡,當會自行退去。”
平等王失聲道:“這卻如何等得?!”
見諸王又進入心如古井不波的化境,打定主意龜縮酆都中心,平等王猛一咬牙,離席而起,竟拜倒在大殿中央,道:“諸位王爺救我!”
八王仍在神游時,秦廣王已離席而起,将平等王扶了起來,責道:“陸王爺說的哪裏話!你我同殿為臣,本就是同氣連枝,有榮皆榮,一損俱損的。快快起來,你這個樣子又叫小王如何當得?陸王爺想要小王做什麽,盡管開口就是!你……你這不是陷本王于不仁不義之中嗎?”
平等王滿面苦笑,同殿為臣數百年了,他怎會不知道秦廣王的為人?若秦廣王是如此好相與的人物,又怎能安居第一殿這麽久?
可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平等王猶豫,當下強行拜倒于地,道:“現在實不能容那妖人如此放肆啊!雖然趙大将軍戰死,但我十殿能戰之将合共還有數十員,若盡起藏兵,則足有十萬巡城甲馬!大軍出城,必能剿滅妖人!”
秦廣王沉吟良久,直把平等王等得五內如焚,方始撫須緩道:“不妥。”
平等王聲音都有些啞了,嘶聲道:“如何不妥?”
秦廣王徐道:“酆都廣大,十萬巡城甲馬數量雖衆,但把守各處要沖尚有不足,怎能分得出兵來?我們破釜沉舟、傾力一戰,勝了倒也罷了,如若敗了怎麽辦?将偌大的酆都拱手相讓不成?”
“以百擊一,怎麽會敗?!”平等王氣急敗壞。
秦廣王搖頭道:“陸王爺此言差矣。趙大将軍乃十殿第一猛将,率五千甲馬出戰,卻被對方一千陰卒殺得全軍覆沒,且那妖人還根本未曾出手!小王雖然不通軍事,也知兵貴精而不貴多的道理。如那妖人采用避實擊虛,逐步蠶食之策,則出動再多大軍都是無用。哪怕是百萬巡城甲馬,也不過讓他多殺幾天而已。”
平等王也知秦廣王此言不虛,又見諸殿閻王皆作體悟天心、不理濁事之狀,只得一聲長嘆,罷了這個心思。十萬巡城甲馬,倒有七萬散于十殿,分歸十位閻王調遣。各殿所統的鬼卒甲馬如同諸王的私兵,就是秦廣王也無權調動其他閻羅殿的屬兵。看眼前情勢,就算秦廣王假意答應了,其餘各王也必不肯借兵。
方才出城死的趙将軍乃是平等王殿前頭號大将,率領的五千巡城甲馬也全是平等王的屬兵。平等王被逼無奈,不得不派出手上全部軍力出城死戰,沒想到片刻功夫就被殺了個幹幹淨淨。現在他那第六殿中,只怕連十名巡城甲馬都湊不出了。至于殿中其他的鬼卒雜兵,雖然也有一千餘衆,但欺負欺負下獄的鬼魂還行,出城打仗那就是送死的份。
此際平等王實已山窮水盡,咬牙道:“将輪回簿交出去如何?”
秦廣王微微一笑,道:“陸王爺說笑了。若小王記得不差,你當初可是在那本輪回簿上紀若塵名下批過注的。現在你反要将這本輪回簿交給他?這可是觸犯天條的罪過啊,難道要這殿中的都陪着落罪不成?罷了,念在過往情誼上,小王只當什麽都沒聽到,陸王爺要做什麽,盡可自行去辦。”
平等王一把拉住秦廣王袍袖,急道:“可是我那本輪回簿在你手上,你不與我怎成?”
秦廣王面色一沉,道:“陸王爺又在說笑了,輪回簿由各殿自行保管,本王手上怎會有你第九殿的輪回簿?”
平等王大怒,喝道:“當日我被逼不過,親手将載有紀若塵名字的輪回簿交到你手上,你卻再未還來!這可是諸位王爺都看到了的!你休要抵賴!”
秦廣王面色不變,道:“是嗎?哪位王爺看到了?”
平等王環顧一周,見衆王或顧左右,或稱未見,或養心神,當下慘然一笑,拉住秦廣王劈頭就打,喝道:“好好好!姓蔣的,你既不與本王活路,今日就與你拼了!”
秦廣王護住頭面,忙喝了一聲:“陸王爺醉了,左右!速送王爺回殿!”
早有數名粗壯力士沖進殿來,将平等王拖出殿外,一路上平等王罵聲不絕。
直到平等王罵聲遠去,秦廣王方撫須道:“那紀若塵去而複返,神通大增,現下堵城叫陣,氣焰滔天!那本輪回簿自然不能交給他,除此之外,諸位王爺有何妙策退敵?”
衆王齊道:“我等愚魯,實是想不出對策,一切當唯薛王爺馬首是瞻。”
秦廣王也不推辭,當下道:“一動不如一靜,我等先靜守些時日,以觀其變。”
見此間事了,八位閻王于是一一離去。
此刻弱水之畔一片肅殺,寬廣的河灘上遍布着巡城甲馬的屍體。他們或被洞穿胸腹,或被枭首腰斬,幾乎都是一招致命。
這片狼藉戰場之前,擺放着一張烏木八仙椅,他端坐椅上,遙遙望着酆都弱水,若有所思。他身後一名身長五丈、極是健碩的悍卒高擎一面大旗,深黑旗面上繡着一個龍飛鳳舞的大篆:紀。
大旗之後,五百幽鬼卒列成橫列一排,倒提巨斧。五百名戰獸狂騎則又在後面列了一排。它們剛剛屠戮了五倍于己的巡城甲馬,一個個都吸足了巡城甲馬死前散出的魂魄,此刻意猶未盡,更顯殺氣騰騰。
他待坐一刻,雙眉皺起,喝道:“怎麽還沒動靜?”
旁邊玉童忙道:“紀大人,方才來的都是平等王手下,現在可能各殿閻王之間起了争執,不知該如何分配兵力,又畏懼大人兵鋒,所以才遲遲未見發兵。”
他哼了一聲,道:“你不是說十殿閻王麾下共有十萬巡城甲馬嗎?我才在這裏擺了一千陰卒,怎地他們就不敢出城了?還是說酆都城中另有神通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