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21)
而已。氤氲紫氣號稱仙家之氣,依我看不外如是。”
紫陽真人笑道:“你那法相源自軒轅黃帝,本就是個異數,自有七分仙家威力,當然不懼氤氲紫氣。可旁人哪有你的本事?”
玉虛面色一黯,嘆道:“只可惜還是功敗垂成!唉,西玄無崖陣恐難再撐過二十日,且我宗弟子損折慘重,自仙怒以來,上清修為的弟子已折了十一個。當此危難之際,宗內卻是風波漸起。掌教!該是行雷霆手段的時候了!”
紫陽真人心下明白玉虛真人所指。
仙怒以來,道德宗上清弟子在山外落單,折損了四個。其餘七人皆是在群修圍攻西玄山之役隕落,內中竟有六人是反攻仙陣時戰死。虛天挾仙陣之威,一舉奪了孫果權柄後,即大舉整肅紀律,氣象為之一新,攻守從此有了章法。發覺仙陣正日漸削弱西玄無崖陣威力之後,道德宗諸真人即知不能坐守孤城,須得主動出擊。于是玉虛、玉玄、太微、紫雲四真人聯袂出擊,另有二十八名上清弟子随行。哪知仙家陣法果有鬼神莫測之機,氤氲紫氣如瀑而出,在這仙家之氣前,三清氣連一半的威力都發揮不出,道德宗群道措不及防之下,登時吃了大虧。除玉虛真人外,其餘三真人都受了點小傷,另有六名上清弟子受了氤氲紫氣一擊,就此輪回去了。
這一役可說是道德宗數十年來首次慘敗,玉虛真人心中不忿,于是今日又率同門下七名得意弟子,再度出擊。此戰雖斬了對方二名修士,但玉虛也只是險險護住門下弟子,如非他列缺劍已至大成,說不定還要再折損一名上清弟子。況且玉虛真人自己也受了點傷,而所斬兩名修士皆是無足輕重之輩,虛天随便就可挑出兩名補替人選來。若不是還在天下諸修前立了威,玉虛真人此次出擊可說是全輸。
玉虛真人出戰前,曾廣選弟子,欲從全宗上清弟子中選出七人出征,哪知還未開選,顧守真、玉玄與紫雲即已表明絕不會派門下弟子枉自送死,更不同意與天下諸修徹底交惡,因此拒絕派遣門下弟子出戰。這樣一來,諸真人間的不合已為全宗所知,一時間道德宗從上至下,皆有些人心浮動。
此刻玉虛真人言下之意,無非是攘外必先安內。見紫陽真人沉吟不語,玉虛長身而起,道:“我知道兄左右為難,但此刻事急,正該決斷!七日後我功力就可盡複,但會稱需閉關十四日。機不可失,道兄明鑒!”
紫陽真人苦笑道:“決斷容易,只是如此一來,我宗與天下群修之間的仇怨将再無化解可能,唉!”
他在室內踱了數個來回,終于下定決心,道:“也罷,就要殺一儆百。七日之後,就由玉虛真人壓制顧守真,且震懾其他真人。紫雲可由小徒雲風對付,至少拖延些時間應該辦得到。我另有人選可擒下玉玄,但如若擒拿玉玄失手,到時還需玉虛真人親自出手。”
玉虛面色凝重,道:“紫陽道兄,難道你想要動用那個人不成?”
紫陽嘆道:“非常時期,顧不得那許多了。”
玉虛凝思片刻,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道:“事急從權,看來只得如此。”
紫陽又道:“那龍象白虎二天君通過雲易找到了我,稱有秘法可以破得群修圍山仙陣,我仔細詢問過,覺得此法雖然耗費巨大,但異想天開,發前人所未發,未嘗沒有成功之道。他們說只需十日即可,現下還有八日。待拿下玉玄後,如龍象白虎成功破了仙陣,那自然最好。如若不成,我們全力出擊,也能破了困局。”
玉虛點頭稱是,不過他對龍象白虎所獻秘法倒有些好奇,問道:“耗費巨大?能有多耗費?”
紫陽真人微微一笑,取過一卷絹軸遞過。玉虛接過一看,絹紙上所載皆是密密麻麻的材料。饒是玉虛真人見多識廣,一眼望去也不由得駭然變色:“居然要這麽多!”
如果以煉制列缺劍作為比較,那這張單子上所列天材地寶足以打造十柄列缺!道德宗所藏雖豐,但這一下,至少去了三分之一。
紫陽微笑取回清單,道:“寶物再多,若是不用,也與廢物無異。”
玉虛真人轉念之間,也明白了其中道理。哪怕只有三成把握,龍象白虎若是成功,則可挽救至少數十名道德宗弟子性命,如若不成功也沒什麽,紫陽真人說的對,若是道德宮淪入敵手,那再多的寶物不也都成了資敵之物?
玉虛真人率性直接,當下就欲離開,準備回宮閉關。紫陽真人忽然叫住了他,道:“玉虛,早在群修圍山之時,如我宗全力出擊,以雷霆萬鈞之勢誅除首惡,再借勢掩殺,則山外雖有七千修士,能逃回去的至多不過三千。你知道我為何遲遲不動手,最終等出來一個仙陣嗎?”
玉虛一怔,這件事他不是未曾想過,幾位真人對紫陽真人的不滿也出于此,都覺得他太過優柔寡斷,将大好局面生生斷送了。
紫陽真人嘆道:“如果當時我宗全力出擊,是可大獲全勝,但自己傷損必不會少。這且不提,更重要的是如此一來,我宗勢必與天下大多數修道門派結下不可解的死仇,今後幾十年乃至幾百年,我宗都将在血雨腥風中渡過。而以我道德宗一宗之力,果真能力抗天下嗎?困守西玄山并非死局,真正的死局其實是在這裏。紫微真人入死關前将道德宗交在我手裏,我如何能眼看着我宗盛世在此斷送?可是今次仙陣一出,我們再無回旋餘地,只得傾力出擊。破了眼前困局又如何,我宗最終還是輸在了谪仙手裏。”
玉虛真人一怔。他只想過仗劍破局,殺一個血流成河,讓聚集西玄山上的宵小之輩知道列缺古劍之威。至于破敵之後該當如何,他從未仔細想過,想那麽多作什麽?那些修士道行低微,見利而亡命,就算人數再多又怎麽樣,西玄山上夠多了吧,幾日之後,還不是要被殺個落花流水?
但紫陽真人所言自有道理,道德宗再怎麽強橫,也沒到能夠獨對天下的地步。更何況青墟宮中還坐着個谪仙?
一念及此,玉虛真人登時怒道:“好一個谪仙!身居上位,卻不痛痛快快殺上莫幹峰來,讓我見識一下仙法的厲害,反而躲在暗處弄這等陰謀詭計,算什麽東西!”
修道數十年來,玉虛真人尚是首次覺得心頭凝重,也有壓抑不住的怒氣。
紫陽真人嘆道:“玉虛,如果你能想到這一層的話,那這掌教之位早就是你的了。”
玉虛真人對掌教之位倒不怎麽看重,聞言立刻擺手道:“我連門下那幾十個弟子都管不好,哪裏管得了全宗上下三千弟子?這勞心費力的位置,還是紫陽道兄您擔着吧。”說到這裏,玉虛真人忽然神色一黯,嘆道:“其實遍觀本宗上下,姬冰仙與我性子相仿,都是眼中只有大道修行的。尚秋水陰柔過甚,李玄真心機雖深,卻失了大氣,今生成就有限。如果若塵還在,三十年之後當能接過紫微真人衣缽,執掌我宗門戶。只可惜……”
紫陽真人輕嘆一聲,道:“若塵這孩子心事過重,又執著于一個情字,注定了一生郁郁。能夠就此解脫,或許也是好事。”
※※※
道德宗七真人各懷心事,龍象與白虎卻只覺得平生從未有過如此風光,哪怕是即刻死了也是值得。
幾天前二天君還是階下之囚,現今手下卻有七十餘名道士可供驅策,內中上清修為者共有一十二名,其中八人修為穩穩壓住了龍象白虎一籌,餘衆中有五十名弟子或通煉器,或明金丹,或擅卦蔔,或長咒陣,皆各有精通。這五十弟子雖然道行并不如何高深,但在專精之域造詣之深,可謂宗師。就連十名僅是用來跑腿打雜的道人,道行也接近上清境界。
這幾日中,每日龍象白虎都要跑上數次彙川殿,此殿實為道德宗庫房,殿名取海納百川之意,內中用意當然還是自誇道德宗所藏甲天下。
可是守殿的道長每次見了龍象白虎遞上的清單,面色都會陣紅陣青,全然不像一個身具上清修為的有道之士。
二天君清單上所列物品五花八門,什麽都有。比如道行千年以上、已近得道的虬龍龍筋一次就拿了十三根,天火玄凰的尾羽取走六根,九首龍龜龜甲要了三張,最近一張單子上要三顆墨玉麒麟的牙不說,還指名道姓要的是質地最為堅硬的獠牙,至于還有十二顆白麒麟牙齒,就不必多提了。
這是與神獸有關的。其它材料方面,乾天星砂是論斤稱走的,來自九天之外的隕鐵也擡了一筐,一塊産自冥海極底的萬年寒玉水晶大到要兩名道士才能擡走,這且不算,甚至還要了一根取自散仙遺蛻的完整脊椎骨!
就算紫微真人當年開爐煉丹,也沒取用過這些物事的十分之一!
可是二天君拿着紫陽真人的手谕,守殿道長只能照辦,他所能做的,也就是每次見面時對龍象白虎怒目而視罷了。他活到二百餘歲,有一百五十年是在這個彙川殿度過的,畢生之中也未見過如此陣仗。在道長眼中,這龍象白虎根本就是兩個入了大富之家的鄉下騙子,根本不知珍貴,只知道撿大的亮的猛搬。
龍象白虎拿了這麽多稀世奇珍,自然得有所交待。于是二天之內,道德宗群道得到的便是二百一十四件稀奇古怪的物件構造方法。龍象白虎就是生了三頭六臂,短短十天裏也絕造不出來二百多件法寶器物,就是二十件都難為了他們。不過給他們打下手的人中別的不多,各領域的宗師最多,龍象白虎做不出來的東西,這些道士可都不在話下,均攤下去,每人不過分上四五件而已,快的一天就完,慢的也只需三日。有那些特別難的,幾名道人分工協作,三日內也作完了。在這件聞所未聞的末名神兵前,衆老道早忘了派系之争,各宮弟子皆通力合作,各盡所能。如此一來,許多老道皆發覺原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其它宮脈的秘法竟然有如許多的妙用,相互之間配合起來,登時許多往昔棘手的問題迎刃而解。
其實煉器丹鼎之道雖然在藏經閣盡可随意取閱,但如紫雲真人精研金丹百年,自有許多獨門之秘。這些秘奧他只挑撿些本宮弟子方會傳授,且由于九宮之間的争競關系,更嚴令弟子不得将本宮秘奧洩與它宮弟子知曉,以保持紫雲一脈在金丹上笑傲全宗。其它宮脈作法也與紫雲類似,近數十年來,唯有一個紀若塵有可能盡得九脈之秘。
此役之後,道德宗煉器制丹水準大進,各宮弟子間關系也有所融洽,倒是一件意外收獲。
二百餘件物件裏面有七八樣東西如何制造,龍象白虎連半點頭緒都沒有,他們只是交待了需要達到的功用以及大小形狀,其餘的就都沒有了。
比如說內中一件物事,主要功用是測量目标與施術者之間的距離,但要求不能借用鬼神之力,更絕不可動用真元神念探測,總之,就是不能令目标發覺正被窺探。不過這等不合情理的要求也難不倒道德宗一衆高人。三日後,一個半尺長,三寸高闊的方盒即交到了龍象白虎手上。
此盒實是異想天開,以二十八星宿之力為引,将周天星圖刻于盒壁,同時将目标與施術者方位投射在星圖上,借由二點方位與北極星之間的不同距離,自行衍算出目标與施術者之間的距離。這套玄奧原理令龍象和白虎也感佩不已,尤其是測度極其精确,十裏之內,距離偏差不會超過一寸。
類似奇怪物件還有許多,比如一根極其堅固,可耐得住列缺古劍砍削的隕鐵管;比如一個可探知周圍神念震動的圓盤,又如十五把拼命增強劍光飛行速度與鋒銳,全然不顧其它,以至于只能使用一次的飛劍劍胎。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給龍象白虎打下手的老道們初時極不服氣,只是紫陽真人有命,不得不服從罷了。見了二天君煉器水準,更是面有不屑之色。七十餘大小道士中,少說也有六七個強過了他們去。然而見過了龍象白虎源源不絕開出的物件清單後,群道終于由疑變驚,由驚而佩,最後心悅誠服。
煉器之道,講究的是個悟性。比如一把寒冰飛劍,會煉制者衆多,但能夠制出一把屬性特別的寒冰飛劍者寥寥無幾,而這些制劍者加在一起,境界怕也比不上最初想出制劍之道的開山鼻祖。
龍象白虎現下所做的處處異想天開,正是發前人所未發,全新的煉器之道已現雛形。
龍象白虎甚至連最終寶物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九天十地乾天無極炮”,由于二位天君哪一位的書法都見不得光,因此決定請紫陽真人題寫神兵之名。若龍象白虎哪個的字稍微好看點,怕早都将這威風八面的名字刻在神兵身上了。
在這七十餘名道士中,紫雲真人門下因精擅金丹之道,故而調集不少。守真真人門下卦象無雙,那一枚巧奪天工的方盒即是出自守真門徒之手,當然不可或缺。太隐、太微門下高弟也有數人。這等人員安排正合龍象白虎之用,他們自然覺得歡喜,道德宗其他人也沒有往多了去想。
七日之後,神兵初成。
人間沸沸揚揚,地府也無寧日。
除卻一個平等王外,九殿閻王每日都要聚在一起,為是否将輪回薄交出去吵個不休。那紀若塵極是陰毒,自己過不了弱水,就四出獵殺擺渡人,阻截死魂過河。雖然弱水廣大,紀若塵只能攔得一部分死魂,但也弄得地府中每日被判入各獄的死魂銳減,可是受足苦難解脫苦海的死魂還是那麽多,為了維持獄中死魂的數量,九閻王不得不輕罪重判,又或把行将出獄的死魂羅織些罪名,再多判個幾十年,甚至被逼得要拿一些最低級的鬼役來充數。
盡管如此努力,可九閻王失職之責,眼看着還是快要掩蓋不下去了。
但九閻王另有顧慮。想那紀若塵神通廣大,輪回簿交到他手上,天知道會發生些什麽。雖說可将過錯推到平等王身上,但那只是上面不認真追查的時候方才有用。
若只是紀若塵也就罷了,可是玉童也落在紀若塵手中,九閻王這就有些左右為難了。對九閻王的老底,玉童知道的實是不少,別看他現在只盯着平等王下手,但天知道什麽時候他會開始揭其他幾位閻王的老底?萬一在上仙下界時揭底,那可就大勢去矣。十殿閻王那點私事根本見不得光,雖然上仙們都心中有數,但若公之于衆,那時誰也保不住這幾位閻王。
吵到後來,九殿閻王也不由得心下微有怨言。酆都可謂堅城,弱水能稱天險,可偌大一個地府要将沒将,要兵沒兵。巡城甲馬倒是數量衆多,但最多也就能欺負欺負蒼野邊緣的小怪孤魂,哪敢去招惹蒼野深處的兇悍魔物?
其實不必紀若塵出手,光是見過他帶來的陰卒威力,九閻王就已熄了出城一戰的心。
弱水對岸,他方自神游歸來,徐徐張開雙目,湛藍目光中已多了些斑駁古意。
這些時日來,玉童本已對他少了些許畏懼,但此刻與他目光一觸,忽然三魂七魄中皆湧出大恐怖來,氣力登時消得無影無蹤,一頭栽在紀若塵腳前。
玉童吹一口氣,令自己的頭顱翻了個身,仰望着他。可是玉童覺得今日他的目光中多了些說不出的古意,越看就越是心生畏怖。他氣力全消,全然飄不起來,只當紀若塵要下毒手,當下驚駭欲絕地叫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他俯視着玉童,問道:“這幾天來,你只盯着平等王罵,分毫不提及其他九位閻王,又是何故?”
玉童立刻驚叫:“玉童絕無私心,也不是有意讨好其他幾位閻王!大人想要的是平等王手中那本輪回薄,小的只盯着平等王,那其餘九王多半會落井下石,獻出輪回薄以求息事寧人,順手将過錯都推到平等王頭上去。要是小人再針對其他閻王,那時九王可就立刻人人自危,只會破釜沉舟,與大人對抗到底啊!”
他皺了皺眉,思索片刻,方道:“這地府的規矩真是奇怪。你起來吧。”
玉童登時覺得恐怖一掃而空,當下小心翼翼地飛起,飄在紀若塵身邊,心中猶有餘悸。
他目光中古意褪去,口一張,噴出一口青色光鼎來。一看到這口鼎,玉童頓覺如被郁雷擊中,頭上如壓泰山,悶哼一聲,又向地面栽去。不過這次只微微一沉,一道柔和的感覺就罩住了他,将所有的重壓與恐怖都驅逐出去。
他凝望着光鼎,信口道:“你知道這個是什麽?”
玉童勉強克服心悸,大着膽子向光鼎望去,終于認出了此鼎的來處,道:“這是大人從前世肉身上收來的仙鼎?”
他微微一笑,道:“此鼎名為文王山河鼎,千年之前,不知鎮煉了多少兇妖巨魔,若論殺意之盛,天下無出其右。你這小鬼,見了它怎會不怕?”
說罷,他曲指在鼎上一彈,清越鼎音登時響徹百裏。玉童被暖意護着,聽到鼎音還能勉強支持,但紀若塵身後立着的百名陰卒個個翻倒在地,顯得痛苦不堪。有幾個弱一些的,竟然就此爆體而亡!
他望望玉童,笑道:“或許該将你放到此鼎中煉上一煉,如能不死,那你的道境立刻就會升上幾個位階。”
玉童大驚,慌忙叫道:“小的道行低微,成不了大器,實在不敢勞大人耗費寶鼎靈氣了!”
他笑了笑,竟然不再提此事,而是又噴出了一團淡藍火焰。冰焰自行浮空,凝成一顆渾圓天成的焰球。他又向焰球一指,冰焰再度凝結,瞬間化成根根湛藍絲線,編成一顆中空的玲珑寶珠。這些由冰焰凝成的絲線宛如實質,熠熠生輝,透過上面無數洞眼,可見球心處有一團藍色雲霧正自變幻不定。
他問道:“你知道這又是什麽?”
玉童凝神望去,但覺這顆寶珠緩緩旋動,珠上流轉的光澤不住幻變,實是瑰麗萬方,但最奇的是此珠每一下變幻都似隐含天地至理,令玉童覺得奧妙無窮,可是細細思量,卻又堪不破一絲一毫。玉童但覺一陣頭暈目眩,險些又栽落于地。他急忙定了定神,再不敢看那寶珠,道:“看那火焰該是大人的九幽熐炎,卻不知怎生化作了一顆玲珑寶珠?看這寶珠妙用無窮,可不是小的能夠理解得了的。”
他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這就是人間界所謂的內法相,玲珑心。內法相可比那些亂七八糟的法相要強得多了,若不是這顆玲珑心,老子怎會透徹天地大道,修為一日千裏,能在這裏稱王稱霸?又哪裏擒得到你這只小鬼?”
玉童忙道:“大人就算沒有玲珑心,遇到小的,那也是手到擒來!”
聽到玉童谀辭,他哈哈大笑,可笑聲中殊無歡愉,卻有無盡蒼涼:“想那時老子已悟出了玲珑心,只消能夠忍上一時,假以時日,怎還會怕那些跳梁小醜?!只是造化弄人,可惜啊可惜!嘿嘿,呵呵,哈哈哈!!”
玉童聽得莫名其妙,只得跟着幹笑幾聲。
他忽然擡手一指,但見玲珑心飛到文王山河鼎上,竟徐徐沉入山河鼎中!玲珑心一入鼎腹,即刻通體射出熊熊熐炎,将文王山河鼎燒得浮出一層隐隐青芒!
“你知道,這又是什麽嗎?”他喝道。
鼎心合一,即刻有無形威壓滾滾而出,瞬間擴至百裏之外。這威壓蒼蒼然,煌煌然,隐隐藏有三分天地之威。威壓一出,玉童早被震懾得心魂俱裂,哪裏還說得出話來?
他不等玉童回答,即向浮空光鼎一指,喝道:“三清真訣上清九經,講的皆是一顆金丹!今日我以九幽熐炎為體,以文王山河鼎為用,自旁而入,也來修一修這金丹大道!這東西,就是老子的金丹!”
玉童本是一介小鬼,修為淺薄,哪裏明白他在說些什麽?
他也不等玉童,一口将融入了九幽熐炎的文王山河鼎吸入,然後厲聲喝道:“船來!”
腳步聲中,早有十名陰卒扛着一葉輕舟快步奔來,然後齊聲發喝,将小舟抛在弱水之中。那小舟狀似柳葉,只能容下二人,雖然船體沉重,卻入弱水而不沉,正是弱水上獨有的擺渡舟。只不知哪個倒黴的擺渡人撞在了這群害命奪舟的陰卒手裏。
他又是一聲斷喝:“戟來!”
自有二十陰卒擡着他的四丈巨戟奔來。他倒提巨戟,只向前一步,已立在擺渡舟中!
玉童急忙叫道:“大人要去何處?”
他一聲長笑,道:“去給那些閻王們一個破釜沉舟、與老子對抗到底的機會!”
玉童城府深沉,雖然心中暗自有些竊喜,卻知此時此刻正該是表述忠心的良機,于是提聲高叫道:“十殿閻王沒什麽本事,可酆都城卻是禁制無窮。大人萬萬不可以身犯險啊!”
哪知紀若塵聞聽此言,竟點頭道:“這話說得有理。也罷,你也随我去酆都叫陣吧!”
玉童登時駭然欲絕,不及閃躲,早被一道無形大力攝到了擺渡舟中。
濤濤弱水驟然浪生潮起,一葉孤舟如離弦之箭,破浪劈濤,頃刻間越過萬丈弱水,彼岸已遙遙在望。
玉童放眼望去,但見身後濁浪驚濤排空,前方酆都巨城将傾,而他立于舟頭,倒提巨戟、影翼贲張,那一道沖天氣勢,悍極,厲極!
當此時刻,玉童本該谀詞狂湧,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正悔得欲仙欲死。
章四 西北望,射天狼
一踏上弱水彼岸,他即大步向酆都行去。在他胸口,文王山河鼎透射出一片幽幽藍焰,正越旋越快。
一波波洶湧澎湃的真元自山河鼎中湧出,傳遍他身軀的每一個角落。于是他開始在蒼黑的大地上留下足跡。每個足印皆是深半尺,但黑岩踏裂的範圍越來越大。
倒提的巨戟戟尖在大地上劃出深深溝壑,飛濺的火星在昏暗中點亮出一道耀眼軌跡,急速向酆都延伸。
自後望去,他就似在閑庭信步,然而每一步跨越的距離不斷加大,從一丈、十丈直到百丈。撲面而來的罡風刺得玉童雙眼酸痛不堪,不得不祭出瞳術,雙瞳盡轉紫色,方才好過了些。現下的速度早就過了玉童所能達到的極限,全是被一股無形大力拖着前行,才始終不離紀若塵三丈範圍。
就在速度越來越快,令玉童錯覺似乎馬上就要撞上酆都城牆時,他忽然停了下來。由極動而至極靜,這劇烈的轉折使得玉童再也承受不住,拼命嘔吐,雖然玉童只有一顆頭顱,根本無物可吐。
在紀若塵面前,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座石拱橋。石橋不大,構成橋身的塊塊青石遍布青苔和裂紋,欄柱上雕刻的花紋業已磨平,看上去這座石橋已歷經悠久歲月。橋下沒有水,只有一片蒙蒙霧氣,完全看不到底。橋上隐約可見支着一口大鍋,鍋口水氣彌漫,不知正煮着什麽,一個衣衫破爛的婦人正在鍋邊忙碌着。
這座神秘石橋安靜地攔在紀若塵面前,無論他向左還是向右,只要走向酆都,都不得不經過這座小橋。
玉童自然知曉這座橋即是每個死魂前往酆都輪回的必經之路,奈何橋。
算起來,在有如電光石火般短暫的數十年中,橋上的孟婆已因故換了兩任了。更替之頻繁,僅次于巡城甲馬的統領。身為平等王心腹,他自然知道奈何橋其實與酆都一樣,皆為上界仙人所建,與地府自行添建的建築絕不相同。對死魂而言,奈何橋具有絕大的威力,孟婆不過是将奈何橋本身威力發揮出來的引子而已。
一旦落足奈何橋上,無論是誰,神智靈識皆會受到奈何橋控制,喝下一碗孟婆湯。其實那口鍋也是奈何橋的一部分。
“他會不會喝孟婆湯呢?”玉童心念電轉,将已到口邊的提醒又咽了回去。
紀若塵略一停留,就邁步上了奈何橋。撲面而來的眩暈感似曾相識,耳邊響起無數的呼喚,這些聲音都很熟悉,有的他知道名字,也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所有的聲音,都在叫他去喝一碗湯,去喝那婦人端過來的一碗濁湯。
湯碗仍是髒兮兮的,味道也刺鼻難聞,只不過端湯的婦人變了,破爛的衣衫下是雪白細膩的肌膚,亂草似的頭發也掩蓋不住妩媚妖麗的笑容。
他淡然一笑,走到孟婆面前,伸手接過湯碗,幾口喝了個幹淨!
孟婆和玉童剎時呆了。玉童明明見紀若塵似乎不受奈何橋控制,卻喝下了孟婆湯。孟婆則是驚于過往死魂皆是渾渾噩噩走來,要她親手灌一碗湯下去,哪有象這樣安然伸手接湯、自行喝下的?孟婆只覺此刻橋上一切均是詭異無比,心底忽生恐懼!
他身體忽然透出了淡淡藍光,玉童和孟婆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胸口處那尊古鼎正噴出藍焰,将剛喝下的孟婆湯團團裹住,轉眼間就煉化成一團慘綠濃霧。紀若塵口一張,将碧霧悉數噴出,孟婆湯煉化後生成一滴清澈水珠,落入了山河鼎內。
紀若塵向孟婆笑了一笑,笑容竟顯得有些猙獰,道:“這碗湯的味道,比上次差了!”
孟婆一聲尖叫,轉身就逃!
可是她剛轉過身子,就見胸口忽然透出一截戟尖。戟尖上燃着一層淡淡藍焰,頃刻間就布滿了她的全身,一陣前所未有的巨痛旋即淹沒了孟婆的意識。
眼見這一任千嬌百媚的孟婆就在自己面前被祭煉成灰,玉童直将嘴唇咬出血來,這才沒叫出聲來。
他意猶未盡,倒轉巨戟,戟身熐炎舞動,然後一戟向奈何橋橋面插下!
在絕對的寂靜中,奈何橋如同被刺破的泡影,碎裂成萬千薄片,徐徐消散。
“奈何橋!”宋帝王一聲尖叫!
酆都城頭,正觀戰的十殿閻王亂成一團,不知所措,內中只有一個平等王笑得歡暢,極是幸災樂禍。城府深如秦廣王,也是面色蒼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只聽啪的一聲,一卷輪回簿自他袖中掉出,看封皮印鑒,正是平等王所屬。
平等王笑容可掬,幾步搶上,拾起輪回簿,又塞回到秦廣王手中,道:“蔣王爺,您的物事掉了。”
秦廣王面色鐵青,艱難無比地将輪回簿放回袖中,就如同塞的是一塊滾燙的紅炭。
毀去奈何橋後,酆都已近在咫尺。紀若塵巨戟又在地上拖出一片火星,向酆都奔去。
在這個距離上放眼望去,酆都可謂接地連天,所見唯有綿綿不盡的巨牆。站在如此巨城之前,會覺整個天地都堪堪向自己壓下,那種有如實質的壓力,不知何人能夠承受。
玉童忽然發現,他的速度正在變慢。
紀若塵此刻只覺如在深海之下,每向前一步都要帶起千鈞海水,動作越來越是艱澀。越是接近酆都,那重重壓力就越是明顯。如此下去,恐怕他還未到酆都城下,就要被壓力逼回。他向酆都望去,微笑道:“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大神通!”
他收攏影翼,放緩速度,一步步踏實無比地向酆都行去。
距酆都只有千丈了,紀若塵步頻始終如一。
城頭上秦廣王額頭浮出一層冷汗,再忍耐不住,右手高舉,用力向下斬落。旁邊傳令鬼卒忙吹起號角,蒼涼的號角聲傳遍酆都,閻王十殿中逐漸浮起一層濃濃的怨氣。
喀喀聲不斷響起,閻王殿前廣場忽然裂開,層層向下陷去,片刻功夫已形成千丈方圓的巨坑,坑緣是層層整齊的階梯,一路延伸至坑底,共計九百階。閻王十殿殿門同時大開,無數死魂排成一列,分別從十殿中走出,隊伍兩側遍布手執荊棘鞭的鬼卒,吆喝着将死魂們驅趕到坑底。巨坑坑底是約有三十丈方圓的一片平地,轉眼之間,近十萬死魂就将這片平地擠滿。
又是一聲號角傳來,酆都某個隐秘的角落裏幾百頭大力鬼同時站到了一個無比巨大的絞盤前,共同發力。大力鬼吼叫連連,身上層層膘肉不住顫動,巨大的筋脈因過于用力而自肌肉中浮起,終于轟隆一聲巨響,絞盤緩緩轉動起來。
閻王十殿前,巨坑底部忽然旋轉起來,坑底中央出現一個深不見底的十字裂口,無數死魂竭力發出瀕臨消亡前的號叫,掉落進十字裂口中。随後巨坑最下的十層階梯也緩緩旋動,擠在這十層階梯上的死魂措不及防,紛紛被相錯旋轉的階梯帶倒,而後被絞壓成塊塊斷肢殘魂。
巨坑坑底,赫然已變成以死魂為糧的血肉磨盤!
坑底的十字裂口生出無形吸力,不住将被磨碎的死魂吸入其中。有些死魂動作靈活,奮力從坑底跳出,結果皆被守衛鬼卒用荊棘鞭抽回坑底,還是填了無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