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22)

縫。

一時間,巨坑坑底的咒怨戾氣已濃得有如實質,無數死魂哭喊、號叫、拼命掙紮,顯然被磨碎魂靈之後,他們仍在承受着無法擔當的苦楚。這些怨氣,也都被十字裂口慢慢吸入。

紀若塵忽然停步,擡首仰望。只見酆都城牆上無聲無息地打開了九九八十一個洞口,一支支陰氣冤魂煉成的長矛紛紛飛出,在空中自行調整方向,呼嘯着向他刺來!

當的一聲巨響,他掌中巨戟已挑飛了最先襲至的一枚長矛。這柄由陰魂凝裂的長矛堅硬無比,巨大的沖勢使得巨戟也微微一沉。

山河鼎旋轉之間,透鼎而發的熐炎已補足他體內瞬間出現的匮乏。他雙目藍芒一亮,巨戟如電點出,又挑飛了四枝長矛,而他依然在向酆都邁進。

看着長矛接二連三被紀若塵挑飛,楚江王撫須笑道:“嘿嘿!這些魂煉之矛最是陰損,一旦被它們盯上,就是不死不休,而且尋常刀兵法術根本傷不得分毫。這紀若塵莫不是以為,挑飛就可了事?若是如此容易,哪需要十萬死魂祭煉?”

十王之中,楚江王歲月最短,此前百年地府又是風平浪靜,外牆十八禁法當中,他只見過八十一枝魂煉陰矛,當時楚江王已被這禁法的無上大威力驚呆。此番楚江王重溫舊夢,又有些劫後餘生之感,故而感慨格外多些。

楚江王笑聲未絕,忽見空中一支被挑飛的陰矛冒出幽幽藍火,在長矛中禁锢着的殘缺陰魂徒勞的凄厲喊叫聲中,陰矛轉眼間就被藍火煉成飛灰!

楚江王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失聲叫道:“那是什麽火,竟……竟能煉化陰矛!”

他驚叫未盡,又見一支支被挑飛的陰矛不斷噴出藍焰,被煉化之後,連一縷青煙都未留下。楚江王登時再也叫不出來。

地府陰司之中,死魂數量最多,最是柔弱,也最是堅忍。死魂可油炸,可火炙,可切細,可磨粉,可化骨揚灰,但無論如何折磨,地府十八獄諸般手段加總,所能做的其實不過是将死魂無限細細分割,卻無法徹底消磨其存在。

這諸王皆不知來歷的藍色火焰竟能将死魂煉化成虛無,遠遠望去雖然昏暗微弱,卻令十位閻王皆是膽戰心驚。就連平等王心下也是直冒寒氣,忘記了幸災樂禍一番。

于這等關鍵時刻,秦廣王鎮定功夫顯然勝過其他諸王一籌。他胡須顫動,面色青白,右手高高舉起,狠狠落下,掌緣不小心劃過酆都牆緣,登時皮開肉綻,鮮血直流,他卻渾然不覺。

傳令鬼卒不敢怠慢,立刻鼓足中氣,吹出三長一短四聲號角。

閻王殿前轟鳴聲大作,巨坑最下三百級階段一齊旋動,研磨死魂的速度何止快了十倍?鬼役陰兵拼命揮動手中荊棘鞭,驅趕着一隊隊死魂向坑中填去!又有些身強力健的巡城甲馬從殿中湧出,巡着坑沿不住馳騁,用掌中巨斧大槍将一個個死魂挑起,甩入巨坑中央。

剎時間,凄厲哭叫、惡毒詛咒沖天而起,壓倒了三百階巨磨發出的震天轟鳴!

酆都城牆再度變幻,現出不計其數的小洞來,無數若隐若現的尺半陰刀自洞中游出,鋪天蓋地向紀若塵撲來!

足足一萬零八百柄的戮魂刀,不受實物阻擋,不為道法所傷,可切割魂魄陰氣,速度絕快,陰狠毒辣處較魂煉陰矛更勝一籌。可是城頭觀戰的閻王們卻是笑不出來,萬柄陰刀一一在那湛藍火罩上幻滅的結局,多少已在意料之中。

滅消萬柄戮魂刀後,紀若塵巨戟指天,輕輕吐出一口氣。胸中山河鼎口處熐炎已噴出七寸餘高,行至此處,他首次感到有些後繼乏力。

但看到自酆都城牆上撲下的兩頭巨大風蛇時,他登時精神一振,巨戟發出嗡嗡輕吟,大步迎上前去!

秦廣王面色越來越青,染血的右手不斷高高舉起,再近乎歇斯底裏地落下。鮮血濺得城牆、地面到處都是,更将他一邊袍袖染成皂色,秦廣王卻全然顧不得這些。

鋪天蓋地的吸血蝗群後,是一柄無比巨大的陰風斷岳斧,再後則是一頭骸骨四翼龍。

當他再滅一十三道幽冥火牆後,距離酆都已不過百丈。酆都城頭諸王面色各異,有的掩面跌坐,有的呆望天空,有的喃喃自語,有的祭告上天。仍能在城頭觀戰的除了一個秦廣王,就只有平等王了。

秦廣王此刻雖然氣急敗壞,但鎮定功夫比起其他諸王仍是強上太多,實不愧十殿閻王之首。眼見城下紀若塵提巨戟,緩慢卻堅定地向酆都行來,他終咬緊牙關,用盡全身之力舉起右手,再無力揮落。

七聲悠長的號角響徹酆都,巨坑中開始旋動的階梯達到七百階之多!在鬼役歇斯底裏的驅趕下,從閻王十殿中湧出的死魂你推我擠,一路小跑着湧進巨坑,仍是難以填滿坑底。數以千計的巡城甲馬圍繞着巨坑來回奔馳,大聲呼喝。巡城甲馬雖然若對上紀若塵的冥兵只有束手就戮的份,可在酆都城內卻是近于無敵。一衆巡城甲馬大槍巨斧一橫,然後座下角獸發力,一下就可将數十死魂推入坑中,連帶着将數名夠倒黴的鬼役也推了下去。在這些巡城甲馬眼中,地府職司最低的鬼役與死魂地位相差無幾,殺了也就殺了。

整整一百五十萬的死魂在巨坑中粉碎,無與倫比的怨氣被吸入酆都地下深處,再透過玄奧的途徑彙聚在設置酆都城牆內的重重機關法陣之中,而後一顆通體烏黑、足有百丈方圓的大印憑空生成,當頭向紀若塵壓下!

此印式樣奇古,印身暗黑中隐隐有光澤流動,似是以質地無雙的墨玉雕成,與方才那些禁法幻化的虛體大不相同。印周刻九龍飛天,印頂雕着什麽東西,紀若塵自下而上當然看不見,他只識得印面上那八個大篆:受命于天,即壽永昌。

他不及感慨這八個大篆中撲面而來的浩蕩之氣,胸中山河鼎飛旋如輪,九幽熐炎沖出鼎口一尺餘高,早傾盡了全力。

墨玉印玺臨頭之際,他一聲大喝,巨戟帶着熊熊藍焰,毫無花巧向上刺出,硬生生地擊在印玺上!

吱吱呀呀,一路行來毫發無傷的巨戟在印玺近乎無窮的壓力下緩緩彎折,他的雙腳也逐漸陷入地面。雖是第一次見識這個禁法,但紀若塵隐約覺得若被印上八個大篆蓋在身上,恐怕是難得善終。但印玺上如山壓力,又豈是人力可以輕言相抗?

山河鼎旋速已到了極致,鼎心熐炎熊熊而出,那顆玲珑心已不堪重負,被熐炎炙燒得有些模糊。

他雙目驟亮,文王山河鼎三明三暗,九幽熐炎如濤濤巨潮不絕湧出,一道無與倫比的大力沿巨戟而上,戟身哪承受得住,一聲呻吟,猛然斷成兩截!但被這道新生的大力一擊,墨玉巨玺終于偏向一旁,轟然落在地上,砸出一個足有數裏方圓、深達百丈的天坑。

擋開玉玺,紀若塵只覺胸中一空,再無半絲焰力真元,當下被酆都無形壓力一逼,登時身不由己地倒飛數十裏,飄飄蕩蕩,一頭栽落在弱水之畔。

他仰卧在弱水之畔,山河鼎早停了旋轉,靜靜地浮着,鼎中幽暗一片,連一絲火星也無。

他笑了笑,已經許久未曾體會過這等無力感覺了。此時此刻,他什麽也做不了,只有靜靜地等待元氣慢慢恢複。

酆都城頭,諸王雖見他倒地不起,卻誰也不敢提派兵出城、斬盡殺絕之語。秦廣王再難維持平素裏的高深莫測,眉頭深鎖,面色凝重。雖然最終逼退了紀若塵,可方才的決斷代價實是沉重,此時此際,以秦廣王的才智也不知該如何去填補五百萬死魂的虧空。

思及此事,秦廣王不禁苦笑,自己沉穩一世,可見那紀若塵獨向堅城,居然也變得沖動起來。

卧于弱水之畔,回想這次孤身攻城的全程,紀若塵一聲輕嘆,心中暗道:“若是換了那時的我來,怕是就能觸到酆都城牆了。唉,原來這家夥倒也不是全無是處,至少這份堅忍,就比我現在要強上一點。”

此時玉童的頭顱自高處墜落,骨碌碌滾到他的身旁。盡管鼻青目腫,玉童仍虛弱地叫了聲“大人”。也不知需要多少運氣,玉童方能自萬千陰刀鬼火中存活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紀若塵終于恢複起一線元氣,慢慢站起。玉童竟也跟着飄了起來,看起來外傷雖重,卻沒傷及元神。

遙望巍巍酆都,他忽然想起,當日那只狐貍究竟做了些什麽,才能逼得這些閻王乖乖地開城出迎?

他默然肅立,玉童只覺周圍陰冷凝重,又哪敢出聲?只靜悄悄地浮着。

弱水拍岸,将擺渡輕舟送到岸邊。他緩步登舟,駕船徐徐向弱水對岸駛去。而玉童浮在船尾,望着逐漸隐去的酆都,仍自痛感劫後餘生。

與來時不同,這一次他駕舟随波逐流,不知過了多久方渡到弱水中流。玉童舉目四顧,但見濤濤水波,茫茫濃霧,不覺有些害怕,隐約擔心紀若塵沉思之際迷了方向,又不敢直說,思量一番後問道:“大人,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裏?”

他仍沉溺在沉思之中,信口道:“先回蒼野進補,然後再來領教這裏的仙家禁法。”

還要再來?!玉童吓了一跳,婉轉勸道:“以大人之能早已超脫輪回。對大人您來說,那本輪回簿早就是無用之物,再也約束不得您,十殿閻王也被打得怕了。大人何必定要跟這酆都過不去呢?以小的看來,閻王殿也不是何等繁華,不如大人撥三千陰卒與小的,小的為大人造上一座宮殿,少說比閻王殿大上十倍,您看如何?”

聽得玉童之言,他失笑道:“就算再大的宮殿,我要來又有何用?”

遙望前方蒼茫薄霧,他淡然道:“我要這輪回簿,不過是拿來燒掉,好了卻當年一個心願。當日的我所不敢想的,現在我都要試試;不敢做的,我要一一做來;不敢要的,管他在誰手中,我要統統取了,有用留下,沒用毀了。”

聽這番平平淡淡的話,玉童忽然打了個寒戰。

此時此刻,萬物俱寂。

※※※

已過中夜,丹元宮中一片寂靜。

玉玄真人獨坐丹心殿,只覺身心俱疲。今日輪到她主持西玄無崖陣,盡管與紫陽真人不睦,但在這關乎全宗存亡的大事上,她仍是盡心竭力。整整一日,她都在苦苦支撐,維持大陣不露絲毫破綻,終于堅持到太微真人換手時,大陣也未被仙蓮攻入一次。如此看去,單以她在守陣中的表現而言,足以名列諸真人之首,可是玉玄真人心底其實清楚并非如此。守陣結束時,其他真人是不是仍行有餘力且不說,只說玉虛真人,他率先守陣三日三夜,被仙蓮攻入過後,又悍然反擊,斬殺仙陣二名修士,重傷五人,最後又一劍擊破仙蓮,如此修為,實比玉玄強出了不止一籌。

如紫雲、紫陽真人年紀比玉玄大了一輩有餘,雖然目前修為比她深了一線,但至多再過二十年,玉玄就有把握超越這兩位紫字輩的真人。但玉虛真人與玉玄真人輩份相同,年紀也是相仿,道行竟然相差這麽多,每每想起,總是夜不能寐。

玉玄輕嘆一聲,自己以五旬之齡,修至上清真仙之境,如若只是個普通弟子,當會輕松快樂得多。自接掌丹元宮後,她就為本宮發展殚精竭慮,修為進境也慢了下來,眼睜睜看着玉虛真人一騎絕塵。去年此時,玉虛真人仍在上清靈仙境內徘徊,但前日一戰,玉虛真人于天下群修前立威,恐怕已晉身上清至仙境,距離玉清大道只有一步之遙。

而且玉虛真人修成法相又是軒轅紋,更增道法威力。三清真訣衍生法相數百種,這軒轅紋位列四神相,平素百年難得一見,威力絕非尋常法相可比。玉玄雖修成了離火翼與莫幹羽凰兩種法相,與軒轅紋一比,卻如皓月螢輝的差距。

若不是執掌的丹元宮積弱已久,如若年輕時師父可指點得再明白些,不去修那駐顏不老的凝玉訣……每當浮起這兩個念頭,玉玄就覺心中糾結、懊悔,又有不甘。她本性争強好勝,何時肯承認過技不如人?身為女子,想要在道德宗出人頭第,實要多付出十倍艱辛。

想到恨處,玉玄倦意全消,伸手取劍,欲練上一路劍法,消解胸中積郁之氣。哪承想竟一把抓了個空。玉玄這時才想起回宮時已将法劍交與弟子,收在隔壁,好時刻以萬年寒泉溫養。玄火羽蛇也被她打發到殿外,自行擇地采吸滿月精華去了。

整個丹元宮一片死寂,諸弟子清修的清修,打坐的打坐,皆在為下一次輪值守陣做準備,無人亂走。

玉玄真人輕嘆一聲,在沉香木榻上坐下,随手取下頭上束發用的玉劍,任由青絲披散而下。丹心殿地面皆以青玉石打磨而成,光可鑒人,映出了一個容姿綽約的妙齡女子來。一眼望去,倒影裏的玉玄星目似流波,香腮若凝脂,恍若還不到雙十年華,論容貌之佳,堪可與含煙一較短長。只是那些許在眉梢嘴角流連不去的煞氣,點醒了她位高權重的道德宗一脈真人身份。

望着自己如玉容顏,玉玄不禁一聲輕嘆。或許放下丹元宮這付重擔,自己會輕松許多吧?

可惜世事從無如果。

玉玄面上落寞之色漸漸消去,雙目垂簾,就要起手溫養三清元氣。

一陣細微的腳步聲響起,直向丹元宮而來,不片刻功夫殿門輕輕叩響,玉真在殿外道:“師姐歇息了沒有,玉真有事相商。”

玉玄黛眉微皺,不知玉真中夜突兀來訪有何要事。不過她與這位小師弟素來關系和睦,于是道:“師弟請進。”

玉真推門而入,乍見玉玄真人身披鵝黃道袍,秀發垂肩的風儀,也不禁呆了一呆,然後方将殿門小心掩好。

玉真托着一個烏檀茶盤,上置紫砂松梅壺與兩個茶盞,徑自走到玉玄榻前,将茶盤放在榻幾上,方笑道:“我知師姐今日辛苦,因此特地去了次常陽宮,從懸崖下偷了三片碧玉銀針回來,好給師姐清心補氣。”

玉玄不禁有些好笑,這個玉真已經四十多歲了,可是仍不改飛揚跳脫的性子。他年紀雖輕,輩份卻高,好歹也算道德宗的前輩,怎麽還會胡亂去常陽宮偷茶?若是讓人發現了,成何體統?看着玉真清秀精致、仍是十六七歲少年的模樣,玉玄心底油然生出些憐意。他們師父早逝,玉真的道法有一小半是玉玄代授,算起來多少有些師徒之誼。自執掌丹元宮後,玉玄越來越忙,有些顧不上玉真的修業,更沒有刻意約束他的性子。玉真天資聰慧,若能及早改掉輕浮跳脫的性情,修為定不止于目前的上清高仙之境。

玉真将帶來的雪水注入茶壺,以掌心真火溫壺,烹了一壺好茶,正好倒滿一杯,敬給玉玄。這三片碧玉銀針果是極品,隐有一縷清香,聞之就令人神清氣爽。玉玄真人也不客氣,一飲而盡,登時精神一振,微笑道:“師弟,你寶貝也獻過了,有什麽話就說吧。”

玉真猶豫片刻,方道:“師姐,有些話我也不知當不當講。我懷疑玉靜師姐正與紫陽真人勾結,想要将師姐從真人的位置弄下來。”

玉玄性情剛烈,若是以往聽聞此事必定大怒。她執掌丹元宮多年,怎會不曉人情世故?早就看出玉靜對自己坐了這真人之位極為不滿。現下自己聯結數位真人剛剛與紫陽真人翻臉,玉靜就去勾結紫陽真人,如何讓人不怒?

但今日的玉玄真人卻非以往,她心防悄然裂開一道縫隙,多年積累的疲累流洩出來,半點怒意都生不出來。玉玄真人輕嘆道:“師姐……唉!如果她能将丹元宮帶出困境,就将這真人位置讓與她又有何妨?只怕她坐上兩年後,就會後悔了。”

玉真急道:“師姐萬萬不可這麽想!玉靜師姐心胸不寬,最是記仇。如果她做了我宮真人,那麽你那十幾個弟子日子可就難過了。”

玉玄真人微笑道:“她那點道行,也敢來欺我嗎。”

玉真面上猶豫之色一閃而逝,但玉玄真人早已看見,于是問道:“師弟可有何話不方便講嗎?”

玉真垂首道:“這個……不敢欺瞞師姐。前日晚,我本要指點石師侄道法,因此先行在……這個……靜思園等她……”

玉玄真人聞言,面上隐隐凝起一層寒霜,玉真指點小輩女弟子道法,何須約在夜晚幽園?不過她并未打斷,耐心等着下文。

玉真續道:“哪知石師侄未到,玉靜師姐卻與一個陌生人來到靜思園。我不敢出來,只好隐在一旁。卻聽玉靜師姐與那男子計議,要配一副藥出來,設計讓師姐服下,待制住師姐後,再找個年輕英俊的男弟子來,将你們剝……那個放在一起,再引衆真人到場。那時師姐身敗名裂……”

玉玄真人黛眉豎起,喝道:“夠了!”

玉真吓了一跳,不敢再說。

玉玄真人面若寒霜,胸中一股怒意升騰而起。玉真寧可自暴其短也要将這陰謀告訴自己,自不會說謊。只沒想到玉靜竟然如此陰毒,想奪真人之位也就罷了,為何定要置自己于死地,且死後也落不下清白名聲?

玉玄真人心中怒極,竟有些眩暈之感,不過多年磨砺,她盛怒下還能理清思緒,略一轉念,再問道:“你方才之話,可有證據?”

玉真道:“有了前話,我對玉靜師姐的行蹤格外留了個心眼,昨日清晨見她從藥庫出來,手上幾味藥皆是天仙一夢散的配藥。于是晚上趁玉靜師姐出門之機,我潛進她宮內看了看,果然發現兩瓶新煉制的天仙一夢散。”

天仙一夢散無色無味,是極猛烈的迷藥,向來是邪道惡人最喜用之物。玉靜偷偷煉制這等陰毒藥物,不管用途如何,只要被抓到都是一個大過失。

玉玄真人也是決斷之人,當即起身,道:“這藥在哪裏?師弟你來帶路。”

玉真望着玉玄面頰上泛起一抹有些異樣的紫色,忽然笑着一指空茶杯,道:“藥就在這裏。”

“什麽?”玉玄真人先是一怔,旋即明白過來,不由得又驚又怒,指着玉真道:“師弟,你……”

玉玄真人這麽一怒,忽然熱血上沖,眼前不由得一暗,望出去一切都變得有些模糊,體內真元更如雪遇豔陽,頃刻間化消殆盡。她搖晃一下,竟站立不定,軟軟倒下。

玉真搶上一把扶住玉玄真人,笑道:“師姐切莫動氣,越生氣藥力發得越快呢!”

玉玄真人此時神智無比清醒,全身卻完全動彈不得,就連深藏玄竅之內的真元也一一化散。此刻以身受之,她才知天仙一夢散藥力實比傳言中的要猛烈得多。

玉真将玉玄真人打橫抱起,斜靠在榻上,極為輕佻地捏捏她的臉蛋,輕笑道:“師姐這一身皮肉,可比那幾個師侄強得太多了。”

玉玄真人驚怒之中暗生寒意,玉真行為如此放肆,看來再無轉圜餘地。但她仍是震懾心神,希望能有一絲轉機,緩緩道:“師弟,原來與紫陽勾結的是你。這些年來我待你不薄,你為何要這麽做?”

玉真一邊慢慢将她道袍絲縧一根根解開,一邊道:“師姐是待我很好,可是誰讓師姐你生得如此可人,讓我朝思暮想了三十年?而且師姐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惹上紫陽真人,這才給了我千載難逢的機會。”

此時玉玄真人道袍已被完全解開,露出了素絹織就的內裳,玉真贊道:“師姐國色天香,穿這素淡內裳果然別有風味。”

玉玄面色淡定,凝望着玉真的眼睛,道:“師弟,你如此放縱,可知今生無法修成大道?”

玉真哈哈一笑,雙手握住她的胸口,不住隔着內裳撫弄那雙軟玉,道:“師姐說笑了,放眼天下,往往幾百年才能出一個飛仙。這等好事哪裏輪得到我?與其辛苦一世,到頭落得一場空,還不如活得輕松快樂些。就是以師姐你的天姿,不也修不進玉清大道嗎?不過師姐你這雙玉兔,倒真是大小合宜,彈力過人,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和你的臉一樣白?且待師弟我看上一看……”

玉真抓住玉玄真人內裳,正待一把掀開,忽然背後傳來一個冰冷、濕滑的聲音:“就知道你這蠢物辦不成大事,還得我來善後。我早和紫陽那老東西說過不必多此一舉了。”

玉真登時驚得魂飛天外!他全力向旁閃開,手忙腳亂自懷中掏出一枚玉尺,這才擡眼望去,見殿前立着一個面色木然的青年道士,全身上下冷冰冰的,全無半分生氣。玉真玉尺勉強指向來人,喝道:“你……你是何人?”

他話音未落,榻上玉玄真人忽然一聲悶哼,晶瑩如玉的右肩突然冒出一截墨玉錐錐尖來!玉玄體內少許提聚的真元登時潰散。

玉真愕然望向玉玄,面色驟然慘白如紙!此際玉玄身後立着另一個道士,正不慌不忙地自袖中取出另一枚墨玉錐,慢慢插入玉玄真人左肩,直至錐尖自肩前透出方才停手。但令玉真駭然的是,這道人竟然與殿中站着的那道士生得一模一樣!

縱是雙生兄弟氣息也有差別,玉真修為不低,自然分辨得出來。但這兩個道士不光面容身材一樣,就是氣息也是完全相同。

玉真面色蒼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忽感背後觸感有異,立時轉身,這才發現身後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個道人,與自己相距不過三寸。而且這個道士與殿中另外兩個道士無論是氣息還是容貌,都是絕無分別!

玉真冷汗瞬間已透重衫,幾乎拿捏不住掌中玉尺。此時玉玄真人忽然哼了一聲,冷道:“沈伯陽!沒想到紫陽真人為了對付我,竟然把你給放了出來,倒真舍得下本錢。”

三個道士同時微笑,身上冰冷陰濕的氣息登時消散,代之以溫暖和煦,令人不由得心生親近之意。前後氣質變化之劇烈,讓玉真看了不覺又是一呆。此時玉真方發覺這沈伯陽也是生得一表人材。

沈伯陽微笑道:“那老東西本不讓我出手的。還好你這個師弟色令智昏,居然沒有發覺你借着說話拖延時間暗中提聚了真元。他還道天仙一夢是天下無雙的迷藥呢!若不是他辦砸了事,我也不好意思出手。其實以我本意,該當找個月圓之夜,好好領教一下玉玄真人的仙劍才是,可惜那老東西說什麽也不同意。”

玉玄冷笑道:“想領教我的仙劍?很好,你可敢放我起來,與我較量一番?”

“我的确很想領教一下,哪怕是輸了……”沈伯陽面上忽然湧上一陣紅潮,雙眼微閉,全身顫抖不已,就似得了極大的歡愉一般,喃喃地道:“就算被你一劍刺穿,慢慢地割開我的皮肉,切斷骨頭,再自另一端伸出來,然後我很熱的血再順着你的劍鋒流下來……”

殿中三個道士同時打了個寒戰,然後張開雙眼,但見他們眼中清澈如水,方才的狂熱偏執早不知去向。沈伯陽淡淡一笑,道:“玉玄真人,你當我和你一樣愚蠢嗎,用這麽簡單的激将法來對付我?看來得給你個教訓。”

站在玉玄真人身後的道士握住一把墨玉錐,直接将她胴體挑了起來,然後一把将她的道袍撕下,又扯去了上身內裳。墨玉錐與血肉摩擦的劇痛,登時令玉玄真人面色慘白。痛楚尚可忍耐,然而解衣露體的羞辱令她幾欲暈去。

沈伯陽悠然道:“玉玄真人如果有暇,不妨品評一下我這自創的四相法身,看比之四神相、三奇相如何?”

說罷,沈伯陽忽然盯住玉真,冷然道:“這裏沒你的事了,滾!”

玉真正盯着玉玄胴體,幾乎眼睛都瞪了出來,被沈伯陽一喝,不禁目露怨毒。他是對玉玄有非份之想,可沈伯陽做的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

沈伯陽冷笑道:“你還不服?哼,若不是看在老東西的面子上,我早就殺了你這廢物。再不快滾,我就閹了你。”

玉真緊握玉尺,正拿不定主意時,忽覺背後突兀一陣劇痛,喀的一聲響,腰椎竟已被擊折!玉真一頭栽倒在地,痛得面容扭曲,他勉力四顧,只見殿中三個沈伯陽立在原處,一齊冷冷望着自己,可是卻找不到偷襲自己的人。

沈伯陽冷笑道:“真是蠢材!我都說了我的法相是四相法身,而你只看到了我三個法身,還不知道提防嗎?”

玉真這一下傷得極重,而且還不知沈伯陽用了什麽手段傷的自己,可想而知雙方道法差距,哪還敢逞強,當下勉強爬起,退出殿外。他腰椎雖斷,但這等傷在修道人身上遠非致命,還能掙紮着走出殿去,只是這一路苦楚是免不了了。

沈伯陽三個法身皆走到了玉玄真人身邊,将她身上殘餘衣物扯去,其中一個法身抓住兩柄墨玉錐,生生将玉玄提在半空,另外兩只法身的四只手不住在她身上游走,肆意亵玩着。此時的沈伯陽眼中透着奇異的瘋狂,下手極重,玉玄以道法凝練的肉身也被捏得青一塊紫一塊的,她硬生生忍着劇痛和羞辱,雙目緊閉,只當自己死了。

“叫啊!你不是堂堂的九脈真人嗎,現在不一樣落在我手裏?今天先拿你開刀!啊哈哈哈!快點給我叫,我要聽你叫啊!”一字一句,沈伯陽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看上去,他已徹底變得歇斯底裏。

玉玄一言不發,呼吸竟然變得勻淨起來,她心志之堅,實令人佩服。

沈伯陽忽然狂色盡去,又變成初入殿時那冰寒陰濕的氣質。他一只冰寒的手探入玉玄腿間,在那裏輕輕一扣,冷笑道:“玉玄真人,你修的可不是雙修秘法。只要我在這裏稍微用些力氣,你的道行立時折損一半,再也修補不回來。但如果你肯叫,那我就留你完璧。你可要好好想清楚了,叫還是不叫?”

玉玄唇上血色盡去,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張開雙眼,死盯着沈伯陽,低聲道:“你肯放過我?只要我将今日之事說出去,你就連現在的樣子都保不住,必會受本宗天雷殛體之刑。哼,你想做什麽盡管施為,想要我屈服,那是休想!”

沈伯陽微笑道:“今晚之事,你不會說出去的。”

玉玄真人面色又白了一分,嘴唇微張,卻什麽都沒說出來。她的鮮血不住自肩頭傷處湧出,順着身體流下,自足尖處滴落地面。在寂靜的丹心殿中,一聲聲水滴聲顯得格外刺耳。

一片寧靜中,沈伯陽悠然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聰明如玉玄真人,怎麽會做這等自暴其醜的蠢事呢?只怕你寧可代替我身受天雷殛體,也不願今晚之事傳揚出去吧?不過我辦事穩妥,玉玄真人盡可放心,你那師弟受了我陰勁一擊,還想能活着回去嗎?”

玉玄真人忽而嘆一口氣,閉目道:“紫陽真人既然派了你來,你此刻所作所為,他不可能不知道吧?我雖然與他不睦,畢竟也算是同源而生,他竟能下得這等毒手,嘿!”

提到紫陽真人,沈伯陽忽然沉默了片刻,方道:“他那方實力比你們也強不了多少。若不用我,他也找不到旁人了。至于手段……成大事者素來不拘小節,我雖然也很想殺了那老東西,不過還是得承認,這老東西挺能幹些大事的。”

這一夜道德宮并不寧靜。

紫陽真人似全未聽到宮中的吵鬧,也未看到那些橫飛的劍光,只是全神貫注的潑墨揮毫。

房門悄然打開,沈伯陽無聲無息地走進,将懷中的玉玄真人橫放在紫陽真人床上。紫陽真人屏息凝氣,直到最後一筆提起,方望向玉玄真人。

玉玄真人雙目緊閉,面色灰白,身上随意裹着件鵝黃道袍,上面露出半邊胸口,下邊是一雙雪白的小腿與赤足,顯而易見,道袍內的她一絲不挂。紫陽真人看着染血的道袍與她肩頭的傷口,長眉不覺微微皺起。

沈伯陽微笑道:“沒破她身子,也未損她道基,唯一知道此事的玉真也死了。你吩咐我的事,我可全辦到了。你答應我的三日後與天下群修決戰時也遣我出戰,該不會反悔吧?我那天魔血隐四相法身中,可只有血法身還未圓滿了。”

紫陽真人一聲長嘆,面有疲色,沒說什麽,只揮了揮手。

沈伯陽笑了笑,轉身離去。臨出門時,他忽然回頭,腥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獰笑道:“你放心,我殺夠五十人就會收手的。”書房中一時間充斥着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息。

紫陽真人似早已見慣了沈伯陽瞬息間氣質變幻,根本不覺驚訝,行到書案前,凝望着自己剛剛書就的條幅,上面字字力透紙背,堪稱鐵鈎銀劃,盡有萬千氣象!條幅上只四個大字:天下太平。

※※※

夜月如輪。

月色下顧守真真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