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23)
一身皂色寬衣,雙手籠在袖中,宛如足不點地般自那根橫跨懸崖的鐵鏈上向太上道德宮行來。在他身後另外跟着七人,看氣度身形,只怕人人都有了上清修為。
顧守真真人剛過完橋鏈,踏上莫幹峰頂,忽然面色一變,瞬間停住了身形。他身後七人則不得不在橋鏈上停下。
十丈之外,擺放着一張孤零零的太師椅。玉虛真人正襟危坐,列缺古劍橫置膝上,正自閉目凝神。
此刻玉虛真人除了看上去頗有仙長風儀之外,實是沒有任何氣勢可言,與尋常人無異。而顧守真真人看似一團和氣,氣勢卻是渾厚凝重,含而不露,只那麽一站,就令人感覺似有一座高山立在面前。立在橋鏈上的七個人也是氣勢各異,清氣透體而出。
望着似乎被風一吹就會倒的玉虛真人,守真真人面色反而越來越凝重,在這殘冬之夜,他額頭上居然也滲出細細的汗珠。
在他眼中,玉虛真人忽然隐入天地之間,忽又現身出來,忽然氣勢重如山岳,忽而輕若飛羽,變幻莫測,每次變幻都出乎他意料之外,但細細回味,卻會覺得本該如此。變幻之際,隐隐與地勢、山風、浮雲、星宿等千萬種事物遙相對應,讓人隐約覺得內中有一種玄奧至理,卻怎麽都說不清楚。
顧守真真人吐出一口氣,向玉虛真人拱手為禮,有些艱澀地道:“恭喜玉虛真人玉清至真境圓滿。”
玉虛真人張開雙目,徐徐道:“我此時出關,守真真人想必是有些意外的。而貧道玉清至真之境的圓滿,更會令守真真人不高興得很。所以何喜之有啊?”
萬沒料到玉虛真人說話如此直接,以顧守真涵養之深,也不由得面色一變,當下勉強笑道:“這是哪裏話?我宗正值危難之時,玉虛真人道境有所突破,乃是我宗的大喜事,當然應該道賀。”
玉虛真人淡道:“貧道平素為人直來直去,道境有所進益只怕是不喜的人多,高興的人少,這點自知之明貧道還是有的。所以平日貧道修為若有所進境,也就不讓人知曉了,免得惹人不快。不過守真真人道高德隆,我自不該相瞞。其實這玉清至真之境,并非這幾日才圓滿的。”
顧守真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道:“那麽玉虛真人中夜至此,所為何來?”
“夜深人靜,風寒露重,貧道擔心守真真人身子,還請守真真人早點回宮歇息吧。”玉虛道。
顧守真忽然笑了笑,向前踏了一步。他這一步踏得極有學問,恰好抓住天地氣機轉換的那一點空隙。這一步踏出後,他與玉虛間的距離就不足十丈,既應了大道缺一的玄奧至理,也是精擅卦象的他此時此刻的最佳攻擊距離,而玉虛真人的列缺劍則正好難以施展。而且這步邁出,還為身後七名門人留出了上峰的空間。
顧守真擅卦象,既可在行事前占蔔前路,趨吉避兇,又能在鬥法時牽引天地氣機,逆轉乾坤以為己助。如果環境合宜的話,其引天地之力為己助的能力與玉清初階的境界差相仿佛。因此盡管守真真人自身道行與玉清之境仍相去甚遠,但戰力卻是極強的。只不過牽引天地氣機時,天時地利缺一不可,這等條件實是可遇而不可求。但此時此刻天時地利一應俱全,又有七名上清同門相助,守真真人戰力恰能盡情發揮。
何況今夜局面至此,恐怕已是不能善終,只要有四成把握,也該行險一搏。因此面對已是玉清至真境界圓滿的玉虛真人,顧守真仍是踏出了這一步。不論玉虛真人拔劍出鞘抑或殺氣沖霄,他都有應對之策。
然而玉虛真人安坐如山,就似完全沒看到顧守真真人踏前了一步。
剎那之間,顧守真只覺自己似全力揮舞大錘擊落,卻發覺所擊目标是個幻影,一錘落空後胸口空蕩蕩的,說不出的難過。他身後的七名同門見守真真人發動,也作勢登峰,結果同樣不得不強行止住沖勢,一個個的面色頓時都有些灰敗。
望着玉虛真人的淡定目光,顧守真暗自出了一身冷汗,駭然想道:“難道這玉虛的道行不僅僅是玉清至真境圓滿?!”
守真真人發力落空,受傷不重,一個呼吸間已調理好了真元。他實力未損,然而決斷之志,卻前所未有地有所動搖。
此際遠方忽然有劍光沖天而起,凝于半空,然後劍光收斂,運劍成圓。又聽一聲蒼涼長吟,一道龍形紫氣也升騰而起,在夜色映襯下扶搖直上,挾濤濤氣勢撲向劍光!
單看那龍形紫氣沛不可當的氣勢,已可知其人道行之渾厚。而能夠将真元化形,說明道法運使的法門業已接近巅峰,可将自身真元化成方圓十餘丈的沖天紫氣。這等修為,太上道德宮中怕是只有九脈真人方可辦到。
看那紫色龍氣升起的方位,正是紫雲真人的天關宮所在。守真真人眼力厲害,一望而知放出紫色龍氣與人相争的正是紫雲真人本人。可是與紫雲真人相鬥的又是何人?那劍光并不屬任何一位真人。
此際劍光收成丈許方圓的一個光團,圓潤凝練,光幕上如有層層水波流轉,雖處于下風,但守得極是嚴密,紫色龍氣攻勢如潮,卻都是無功而返。
看那龍形紫氣的洶湧氣勢,守真真人知道紫雲真人已動了真怒。龍形紫氣圍繞着劍光盤旋飛舞,與劍光不住交擊,激射出無數細小氣芒,當中有少許自守真真人與玉虛真人身邊掠過,擊在山岩上。盡管相距十裏,但這些氣芒仍在堅硬的山岩上射出一個個小洞,可想而知紫氣之威!
守真真人凝神觀看,他知道紫雲真人身上多得是金丹靈藥,戰力最是悠長。旁人鬥法若出全力,自然是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夕,可紫雲真人一口金丹吞下,就又是龍精虎猛。
他這裏凝視觀戰,玉虛真人竟也毫不焦急,雙目垂簾,居然又養神去了。
轉眼間已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龍形紫氣固然是剛猛如初,可那劍光也依舊綿綿細細,有如春雨,分毫不露破綻。此時天關宮中早飛出十一道劍光,正是宮內門人見紫雲真人久戰不克,馭劍前來助戰。然而太上道德宮中另行飛出十六道劍光,将天關宮門人盡皆截了下來。這十六道劍光大多屬于玉虛真人的玄冥宮,從數量上看,玄冥宮業已是傾巢而出。
能在莫幹峰西玄無崖陣內馭劍飛空邀擊的,至少得有上清道境方可。
月下矯矯紫龍縱橫來去,環繞仙劍劍光狠鬥不休。周圍二十七名上清連環邀擊,恰似衆星捧月。夜天中但見雷霆滾滾,電芒穿空,離火翻湧,巽風如刀!
百年以來,莫幹峰上從未如此亂過。
守真真人忽然冷笑道:“好一個雲風道人!真沒想到他已修至這個地步,好好好,他平日裏藏得可是真好!”
玉虛真人淡道:“又不是獨一個雲風這樣做。”
守真真人哼了一聲,道:“玉虛真人的玄冥宮可是精銳盡出啊!現在真人意欲何為?”
玉虛真人雙目不擡,徐道:“如果守真真人不顧惜門人性命,那麽貧道掌中列缺也不介意飽飲鮮血。”
顧守真目光如劍,死盯着玉虛,然而玉虛閉目養神,根本不為所動。此時他宮內七名門人仍立在一線鐵鏈上,沒有分毫回轉餘地。若動起手來,在馭劍飛空的剎那,怕就要被玉虛真人淩厲無倫的劍法斬殺過半。更何況眼前的玉虛真人道行究竟到了什麽境界?至真是肯定已經圓滿了的,可真就僅此而已嗎?三清真訣進入上清後三階時,修為進境就全憑悟性了,就是一年內連升一二個境界也非不可能。本代紫微真人自修入玉清之日起算,僅用了一年辰光就已修至玉清真真境界,進境之速,已非驚才絕豔四字可以形容。
那麽玉虛呢?看着年紀小了自己三十歲,道境卻高出自己甚多的玉虛,顧守真不由得悄然自問,自己是否真的了解了玉虛的修為。
守真真人面色變幻不定,終于袍袖一拂,澀聲道句“回宮!”,便随着一衆門人踏鏈而去。
那邊紫雲真人與雲風道長大戰了這許多時候,就連太隐真人的司空宮都有些動靜,可丹元宮中始終是一片死寂,顯得異常詭異。
見顧守真率衆退去,玉虛真人長身而起,向猶自酣戰不休的紫雲與雲風飛去。
太常宮暖閣中,紫陽真人撫平剛剛裝裱完成的一幅中堂,搬過一張圓凳,登了上去,親手将這幅中堂挂在壁上。
此時房門推開,玉虛真人走了進來。見紫陽真人居然踏凳挂字,玉虛真人不禁大為詫異。就是一個普通的修士,一躍而起滞空片刻也是再尋常不過的事,紫陽真人身為掌教,雖然道行一般,但那是考量了年紀後與其他幾脈真人比較的結果。尋常修士又哪裏能與紫陽真人相提并論?
紫陽真人仔細挂平了中堂,方從凳上下來,笑道:“我年紀大了,近日忽然有些懷舊,想溫一溫當年沒有分毫道行的日子,倒是讓玉虛真人見笑了。玉虛真人滿面春風,想必事情都辦妥了?”
玉虛微笑道:“我只是依您之計,管他顧守真如何做為,就是安坐不動,并且把那幾句話一說,果然他疑神疑鬼,就此回宮,省了我好多力氣。然後我再去‘勸服’紫雲真人也就是水到渠成了。呵呵,有紫陽真人運籌帷幄,我道德宗自然無往而不利。”
紫陽撫須笑道:“守真一生專精卦象,難免敬鬼神而失決斷,又見不到我出現,自會心下生疑,最終龜縮回去。不過此計也只玉虛真人方能施行。”
玉虛真人道:“玉虛不過是憑一人一劍之力,除非修到紫微掌教的境界,方敢說有所作為。道德宗少一個玉虛算不上大事,但若沒了紫陽真人,那可就截然不同了。”
紫陽真人苦笑道:“我将本宗帶到了如此困境,當然有所不同,呵呵。”
玉虛真人皺了皺眉,道:“紫陽真人如此作為,必有原因。真人既然不肯明說其中緣由,當然是有苦衷的。紫陽真人一心為本宗基業,玉虛心中有數。所以不論真人作何決策,玉虛定會追随到底。”
紫陽真人颔首道:“這就好!今後還有許多大事要倚仗玉虛真人。現在大局已定,玉虛真人早些回去靜修,三日後與天下群修決戰,還需真人直搗黃龍,擊殺孫果、虛天二獠。”
玉虛真人應了,便推門而出。臨去前,他向紫陽真人挂在壁上的中堂望了一望。
又是“天下太平”。
三日後,天色應明而未明之際,一衆修士已馭氣飛至莫幹峰頂,據好方位,布就了仙陣。自被玉虛真人沖過一次陣後,虛天就将那些押陣助威的修士都趕了回去。這些人連憑自力飛空都不行,帶上也是累贅。他另外布下兩個陣法,以護衛仙陣。此後道德宗雖然太隐真人也來沖過一次陣,但終是無功而返,反而重傷了一名上清道人。在這之後,道德宗群道就再未出過西玄無崖陣,只是龜縮在太上道德宮中。
虛天早在暗中冷笑,西玄無崖陣一日弱似一日,倒要看你們能夠躲到幾時!
今日虛天仔細算過,距離西玄無崖陣破已是不遠,需防道德宗衆雜毛臨死反撲,自己一方雖然人多勢衆,但修為高深之人并不是很多。于是他決定回一次青墟宮,将宮中幾位真人都請過來坐鎮,如能将吟風顧清也拉來,那當然最好。
仙陣不可一日無主,虛天臨行前将乾坤盤托付給了孫果,倒令這位國師大吃一驚。虛天一來想到往返青墟只要一日功夫,自己如今在群修中聲望可謂如日中天,天下圍攻西玄山的壯舉在自己手中可謂氣象萬千,與孫果主持那全無章法的局面完全不同。自己就算将仙陣樞紐交給孫果,諒他也做不出什麽事來。二來則是孫果道行着實高深,西玄無崖陣破之日,這孫果以及真武觀群道怎麽說也能牽制住兩名道德宗真人。
萬一紫微出關,也可多一個擋劍墊背的。虛天如是想着,一路游山玩水,輕輕松松地回了青墟宮。
是以這日清晨,龍象直将天上飄着的群修逐個看了個遍,也未找到虛天。
龍象抓了抓頭,喃喃地道:“怪事,怎麽不見虛天那老雜毛?難道是俺記錯了他的樣子?不會呀,俺當年明明是見過他的。”龍象想想還是不大自信,一把取過虛天畫像,仔細看過,幾乎将其刻在心中,方又将大眼湊到一片薄薄的水晶上,再向天上望去,依舊沒能找到虛天。
旁邊白虎不耐煩地道:“找一個雜毛怎麽都要這麽久?我這邊推衍計算還要時間哪!”
“奇怪,就是不見虛天。這幾天看下來,仙陣樞機明明就在他手裏,現在仙陣已經動了,怎地卻找不到他?不信你來找找看!”龍象急道。
白虎面前放着一個方盒,此刻盒蓋四壁均已打開。但見盒周刻二十八星宿,盒底布設北鬥七星,正中有一顆大星,正是北極星。
盒中飄浮着數百個大小不一的瑩光,緩緩地移動着。瑩光分作三團,望上去分明是三個陣法,內中有一個就是仙陣。另有百餘瑩光零散浮在空中。
龍象白虎正身處道德宗最高的觀星臺上,此刻臺中放着一個通體閃着幽幽藍光的寒鐵底座,上面架着二天君新制神器。這所謂的“九天十地乾天無極炮”主體是一根兩丈長的隕鐵管,上面刻了無數陣圖,炮身後部嵌了許多部件,有握手處,有墊肩處。還有許多不明用途之物。炮身左側嵌着一列打磨過的藍晶珞璎水晶,炮口指向何處,水晶片的連線即指向何處。
龍象此刻即将這神炮前端架在寒鐵座上,後部墊在自己肩上,一只大眼幾乎貼上了水晶片,不住向天上瞄來瞄去。
白虎實在等不及,一把将龍象推開,自己架住了無極炮。他只看了片刻,即道:“咦,那個老雜毛不是孫果嗎?他手裏的可不就是仙陣陣眼乾坤盤?只消找到了乾坤盤,管他虛天在不在呢!你就是笨!這老雜毛大袖飄飄、擺着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又是飄得高高在上,分明已經告訴了你他就是領頭的,你居然還看不出來!好了,廢話少說!龍象,快計算方位!”
龍象立時在方盒中浮着的一處熒光上一點,盒中二十八宿與北鬥星圖逐一亮了起來,閃爍不定。龍象潛心推算一番,即道:“乾坤盤與你相距三千一百四十六丈二尺七寸!”
白虎在炮上一拍,管身後部立刻開了一個三寸缺口,龍象便将一枚飛劍劍身裝了進去,只聽咔嚓一聲,又将管身合好。
白虎盯住了空中一無所覺的孫果,陰森森一笑,慢慢将一縷真元注入,引動了炮管內刻的陣圖。
觀星臺周立着的道德宗六真人剛見一縷如水藍光從炮口中溢出,即覺腳下觀星臺猛然一震!抱着“九天十地乾天無極炮”的白虎瞬間被震得倒飛十丈,連哼一聲都不及,立時一口鮮血噴出。重達八百斤的寒鐵鐵座幾乎通體沒入觀星臺的黑曜岩內,而後一道無形罡風方呈環形吹開,拂過六真人時,竟将紫陽與紫雲真人都吹得略退半步!
此時此刻,孫果手捧乾坤盤,正指揮仙陣攻擊西玄無崖陣。仙蓮一發,他即為仙陣無上大威力所震驚,心中既是不安,又充滿不平之意:這仙人何以獨獨青睐青墟宮?
孫果正自暗中憤憤,忽見下方一點藍芒一閃而過,他居然還未及轉一個念頭,就猛然覺得全身一震,随後什麽莫幹峰、群仙陣,皆瞬間遠去。孫果只來得及憑本能向下一望,這才發覺乾坤盤與自己胸口以下的身體都已消失無蹤!
“這是怎麽回事……”
孫果心中剛升起疑問,即覺體內驟發了一道澎湃炎力,旋即化作熊熊鳳凰真火。于是堂堂本朝國師,至此灰飛煙滅。
“九天十地乾天無極炮”所射飛劍,以麒麟牙為鋒,以寒晶鐵為杆,以鳳凰尾為羽,萬丈之內閃念即至,鋒銳絕倫,莫可與抗。
章五 鬓微霜
乾坤盤湮滅的瞬間,仙陣剛剛射出一朵紫蓮,紫蓮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綻放,然後蓮瓣一一脫落,融化成一團團氤氲紫氣。只是這次氤氲紫氣全然失去靈性,再度解離,化成雷火風霜諸般力量,一一爆開。數百丈方圓之內,頓時成了煉魂臺、絞肉場,十餘名離得最近的修士不及逃脫,被卷進這團狂暴的雲團中,剎時間被雷殛、火燒、風切、霜冰,提前輪回去了。
大變生于剎那之間,絕大多數修士根本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仙陣中至少有半數修士還在誦念仙咒,将自己體內真元依時辰方位一絲絲抽出,補充到陣法中去。
群修驚魂甫定,尚未明白大變從何而起,駭然發現莫幹峰上一直變幻不定的海市蜃樓消失,現出宛若仙境的太上道德宮來,百餘道光芒升空,向這邊撲來。直至此時,那些反應機敏些的修士才明白,道德宗已收了西玄無崖陣,傾力出擊!
那片光芒耀眼地席卷半天,數點劍光沖在最前,十餘劍光緊随其後,再後則是百點各色光芒。整片劍芒形如鋒矢,銳嘯經天。
空中驚叫聲連成一片,那曾令天下群修膽寒的蒼色劍芒脫穎而出,速度已是快得裂風逐電,早将道德宗大隊人馬甩在身後。十餘裏看似遙遠,但之于這蒼色劍光不過數息間事。
除了空中殘缺不全的仙陣外,虛天本來還布置了另外兩個陣法,作為護翼仙陣之用。這兩個陣法所用修士,自然比仙陣要差了一籌。上一刻還在悠閑觀天賞景,下一刻就是仙蓮爆開,仙陣一片狼藉,只一轉念功夫,道德宗就已大舉殺來。
電光石火間發生了太多變化,早壓垮了衆多修士的平常心。蒼色劍光仍在數裏之外,許多修士已覺呼吸艱難,撲面而來的殺意恍若凝成山巒,重重地壓上心頭。
“是玉虛老妖!”數名修士發一聲喊,竟然駕起法寶飛劍,轉頭就逃!他們這一逃不要緊,護陣的兩個大陣,登時不攻自破。
此時此刻,群修才想起了道德宗衆真人勢力之衆,道法之高,手段之辣,方才那好似暴發戶一般、視道德宗群道如刍狗的念頭早飛到三十三天之外。他們這時已經知道怕了。
玉虛真人身劍合一,雖然尚有三裏,但列缺古劍已高高揚起,到時只消一劍橫揮,十丈劍光就可超度十餘個修士。
哪知未等列缺落下,空中不知何時已凝聚起九團七彩寶雲,随後九道桌面粗細的青白色雷光自雲中降下,有如九道千丈垂瀑!這雷光似緩實疾,幾乎是剛自寶雲中生成,就已垂落千丈。雷光色作青白,又出自七色雲,正是道術雷法中威力最大的九霄神雷!
九道九霄神雷正正好好自仙陣上方生成,只消觸着一點雷柱邊緣,不管何人,均被殛成焦炭。一擊之下,就有十七名修士葬身雷擊之中。但那九霄神雷變化還不止于此,九道青白色雷柱生成之後,居然旋轉起來,先是各自原地自轉,其勢越來越快,通體隐隐發紅,最後竟然化作殷焰通體附繞的九道雷火柱,在七彩寶雲覆蓋範圍裏開始輪轉,一圈下來又掃滅了十來個修士!
仙陣中群修一聲驚呼,立刻四散而逃。誰知九霄雷火陣仍不罷休,飛旋着向人最多的方向追了下去!
太微真人的道法是否太強?
于是玉虛真人還未及動手,仙陣就已被打得七零八落。玉虛真人滿腔殺意登時化作了哭笑不得,九霄神雷乃是太微真人得意道法,這就罷了,可恨這太微顯然有備而來,難怪剛才升空時落在衆真人後面,實則是在借法門下弟子,居然一出手就用的是鳳舞九天之法,同時祭出九張九霄神雷符,構成了雷禁神霄陣。玉虛真人列缺劍的确威力無倫,可是群戰殺人,遠不及太微真人禁法厲害。眼見仙陣衆修作鳥獸散,玉虛真人劍芒再長,也只能一個一個地追上斬倒。他回首怒視一眼,以示對太微真人這等吃獨食做法的怒意。
玉虛這一回頭,正好看見衆弟子環拱中的太微真人又從懷中掏出厚厚一疊咒符,揚手撒出,用的手法居然是伏羲衍天。伏羲推演先天卦象,與太微真人這手法其實沒半點關系,只不過太微真人咒符一出就是六十四張,硬靠上這個名字罷了。六十餘張符咒大半是雷咒,小半是各色火咒,一時間雷火漫天,燒得修士們鬼哭狼號。伏羲衍天所驅動的雷符火咒比九霄神雷自是差了好幾個檔次,但架不住符咒夠多,正是對付眼前滿天亂竄修士的不二法門。
玉虛真人大怒,他這驚天地泣鬼神的一劍,總不能草草斬個修士了事吧?這一停頓,初時如山如岳的氣勢立刻再降三分,玉虛真人索性停劍凝空,怒視太微。太微真人對玉虛視而不見,但見衆修已散得足夠開,當下滿面紅光,精神抖擻,在衆真人愕然目光中,自腰間解下一個天蠶絲袋,打開一看,袋內竟放着好幾捆各色符咒!太微真人咳嗽一聲,抖手就要把絲袋向天上扔去。
這一式手法,喚作千裏雲煙,天羅地網。
一旁紫陽真人嘆了口氣,按住太微真人的手,道:“首惡必誅,這些跟來跑腿湊趣的,還是少殺些吧!”
太微真人壓抑許久,此刻聽紫陽真人的話,心中頗不以為然。不過見其他真人都面色不善,他嘿嘿一笑,只好收回絲袋。
玉虛真人滿面黑氣這才消去少許。
一場好殺,直至月駐中天方才結束,道德宗一衆老道千裏追殺,還将方圓兩百裏內修道者建的樓觀宮殿都拆得幹幹淨淨,方才罷手。
盡管紫陽真人不住攔阻,但他畢竟只能管得眼前。幾位真人殺得是少了,可是其他四處追擊的道人就沒了約束。算起來,自明皇下诏、谪仙降怒時起,道德宗前前後後已有近百名弟子殒命,連上清之士也折損十人。此刻從道德宗中殺出來的各位道士,誰沒幾個熟識的朋友死在群修手中,現在終于可以一展身手,哪會手下留情?
就連始終跟在紫陽身邊的幾位真人,一旦得了機會,比如說哪一個修士奮起反抗,不願投降的,立時張手就是一記禁法過去,生怕被紫陽真人給攔了。別說這些修士道行一般,就是孫果虛天之流在此,被幾位真人用得意道法齊轟,那也得當場輪回。
這是大勢所向,民心所趨,紫陽真人也無可奈何。
直至中夜時分,道德宗群道方才陸續回山。紫陽真人一夜未眠,逐一核實着傷亡與殺敵數字,直至次日黎明,方才清點完畢。
此役道德宗斬殺修士九百一十二人,傷無數;己方折損一人,傷二十二人,拆毀群修盤踞之地九處,可謂大獲全勝。本來圍山共有七千修士,內中可以自由飛空的不過千人,幾乎都被斬殺殆盡,其餘的正翻山越嶺四散奔逃。道德宗此役出戰的幾乎都是上清道士,對于這些還需靠雙腳逃跑的人頗覺勝之不武,倒是少有人落地去追殺。而且紫陽真人三令五申嚴禁濫殺,是以群道都将矛頭對準了那些能飛起來的。
此役之後,圍山群修中的精銳之士幾乎被道德宗一網打盡。紫陽真人卻是面有憂色,胸口如墜鉛石。現在道德宗可算是已與天下大多數修道門派結下了不死不休的血仇,這等仇恨,絕不會随着這一代人的逝去而消失,反而會代代相傳,到得最後變成純粹的仇恨。而且既然破了仙陣,那麽接下來就該直面谪仙了吧?
若沒有這個谪仙,紫陽真人還有破局之法。只消借天下諸派實力大減之時,道德宗大舉擴張,且以鐵血手段扼殺其它可能與道德宗争鋒的門派,或可保數百年平安。可是若沒有谪仙,又何來天下衆修圍攻道德宗一事?
既然有谪仙撐腰,那麽可以想見,接下來許多隐居不出的厲害人物會紛紛出山,向道德宗尋仇。
凝望着初升朝陽,紫陽真人心中又響起了紫微曾經的話:“若有一日事不可為,我拼卻不要飛升道果,也當盡殲來犯之敵!”
此刻觀星臺上,龍象白虎抱着“九天十地乾天無極炮”,已痛不欲生了整整一日一夜。昨日開炮時白虎已受了重傷,早該回去救治歇息,但他說什麽也不肯離開“九天十地乾天無極炮”半步,誰勸都不成。
至這日清晨時,白虎元氣已所剩無幾,被明晃晃的陽光一照,登時搖搖欲墜,手中正打磨着的一顆鎖扣嗒的一聲掉在了地上。白虎心中大急,但此時兩眼前驟然一暗,什麽都看不見了!白虎顧不上自己的身體,拼命在地上摸索着,想要找回那顆完成一半的鎖扣。
此時白虎鼻中傳來一陣異香,他只覺整個意識迅速沉入一片黑甜之中,就此人事不省。
龍象抱起白虎,交到旁邊道德宗幾個道士手中,交待他們立刻帶白虎下去醫治。兩名道士擡着白虎下了觀星臺,留下一人陪着龍象天君。那道人見龍象天君雙眼通紅,黝黑的大臉上透着灰白,收拾整理無極炮部件的手不斷顫抖,不禁道:“龍象天君,你也該歇息一下了!”
龍象大頭搖得風雷齊動,翁聲道:“不将這‘九天十地乾天無極炮’修好,俺絕不歇息!你要是擔心俺,就去将紫雲真人的金丹偷些來給俺吃吃,補補元氣。你不要再勸了,修不好這門炮,俺寧可死在這裏。要不然白虎醒來,定會怨恨俺一輩子的!”
這道人目瞪口呆,不知說什麽好。他在道德宗的突出造詣本就在修煉法器上,自“九天十地乾天無極炮”打造時起就跟着龍象白虎,這許多時日相處下來,早對龍象白虎之能由衷嘆服。現在見龍象實在有些支撐不住,忍不住又勸道:“天君何必如此執著?依我看神炮問題就在于威力太大,連隕鐵鑄管都承受不住震力,使得許多部件松脫,陣圖移位。雖然我們沒有二天君發前人所未發的大智慧,無法解決神炮受震的難題。但只消有個六七日,我等就将神炮修複成原來模樣了。這種活計,不需要天君親自動手的。”
龍象天君大眼向這道人一瞪,沒好氣地道:“就是因為你們也能修,我才不能放下!”
見那道人不解,龍象便自懷中摸出一柄飛劍劍身,正是供“九天十地乾天無極炮”用的飛劍,在那道人面前晃了一晃,道:“這炮就不去說它了,光是這把飛劍,你說價值幾何?”
道人心中詫異,不明白龍象為何這樣問,是要考較他嗎?于是他沉吟一番,方字斟句酌道:“這把飛劍劍體以白麒麟牙為鋒,雖然不如墨玉麒麟那般罕見,可也是稀世之珍,可遇而不可求。這號稱玄鐵之母的寒晶鐵,就我所知世上還有幾十斤,這一柄劍就用去了三兩。至于鳳凰羽,較麒麟牙也不惶多讓了。所以說,這柄飛劍實是無價,單以材料而論,比九脈真人們的随身仙劍還要貴重得多。”
龍象又問道:“那假如這門炮是你的,俺與你有生死大仇,你會拿這炮來射俺嗎?”
這次道人立刻道:“絕然不會!你道行雖比我高些,但也只是強上一籌而已。我要報仇,當好好計議,再耐心等上十年,至少該有四成把握,這門炮的十三……不,十二發飛劍可是絕無僅有,用一把少一把!”
“這就是了!”龍象環眼又是一瞪,痛心道:“別說是拿來射俺,要不是為了破仙陣樞機,就憑那孫老雜毛,哪值得俺射他一炮?”
道人深有同感,不住點頭,也是滿面肉痛之色。由是看來,這些精研煉器之人往往有一個共通之處,即是以珍稀材料計算旁人價值,管他出身邪門外道還是正道高門,皆是如此。
龍象嘆道:“這無極炮威力如此巨大,耗費如許之多,如果你們也能修複,俺和白虎此前還是道德宗的階下囚,現在外面仙陣也破了,那些半桶水修士被殺得屁滾尿流的。你倒說說,以後俺兄弟倆還有可能再摸到這無極炮嗎?”
那道人不禁無言。
龍象斬釘截鐵地道:“所以俺要趁還能摸到它的時候,把它完完整整地修好。現在白虎挺不住了,俺更要把他的份也摸回來!所以別勸俺休息!”
恰好紫陽真人心事重重,便出了太常宮,四處走走,此時來到觀星臺上,聽到龍象與那道人對話,不禁莞爾一笑。
紫陽真人走上前來,對龍象笑道:“無極炮威力再大,也不過是個物件,用得材料貴重稀罕些而已。再怎樣稀罕的天材地寶,也不過是死物,不經過你們兩位天君之手,怎會變成神器?這人總是比死物重要些的。”
龍象此時已極為虛弱,見紫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