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24)

真人來到,頭腦不清時也就忘了禮數周全,只自顧撫摸着無極炮,喃喃地道:“話是如此說,可若不是在你這道德宗,這幾樣東西又有哪件是俺們兄弟這輩子能夠摸上一摸的?曾有高人指點過俺們兄弟,說俺資質一般,但敢發前人所未發,于這煉器之道上可望登峰造極,從此俺兄弟二人就将全副心思都放在這個上面。越是有進境,就越發現這裏面奧妙無窮,從此欲罷而不能。只可惜煉器煉器,一半是煉,一半是器。煉是人,器是物,若無材料,這人再厲害又有何用?這些日子能夠用麒麟牙,玄凰羽,虬龍筋,龍龜甲打造器物,已是俺從未敢想過的好事,已令俺在煉器之道上的體悟大進。若不是造這無極炮,可能俺兄弟二人這輩子也達不到現今的領悟。”

說到此處,龍象一聲長嘆,滄然道:“俺知道,這十日已是天大的福緣了,無極炮修好那日,就不會再入俺們兄弟的手。可是人心總是不足,俺總想着能多摸一下,再多摸一下。唉,白虎的眼睛已經累壞了,可俺知道,他一定認為值得的。”

紫陽真人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麽。這乾天無極炮威力大得不可思議,修好之後,的确是不能再入龍象白虎之手。哪怕是強如九脈真人,如被這無極炮給瞄上了,十裏之內,根本就無從躲避,玉虛或許有一線逃生機會,其他真人肯定就輪回去了。而且這無極炮極是陰毒,自身并不放出任何靈氣,純以感應外界靈氣的方式來瞄準定位。若被人悄悄瞄住,任你道行通天,不到飛劍臨身一刻,都不會發覺已被人給暗中算計了。

龍象白虎造出乾天無極炮,不知救了道德宗多少門人性命,可是道德宗這些真人道長們,有幾人真正看重過他們?白虎因炮力反震重傷,一衆真人道士都是看着的,可是當時人人都在忙着多殺幾個修士,有誰曾關心過白虎傷得重不重?

待看到龍象一雙粗糙大手,竟能以如許溫柔撫摸無極炮身時,紫陽真人忽然感慨萬千,嘆道:“天君執著了。”

龍象道:“俺們兄弟資質愚笨,不瘋魔哪成活?”

※※※

茫茫蒼野中央,他的神識淡如水波,徐徐擴散,如輕風、若細雨,觸摸着沿途經過的每一個特殊物事,更有部分神識分成無數長絲,不住伸向無盡的蒼穹,探尋着那隐于虛無之後的無窮奧秘。

不知過了多久,無以計數的神識倒卷而回,于是偌大的軍營狂風大作,暗雷轟鳴,獸欄中的狂騎戰獸嘶鳴陣陣,不住撞擊着蒼岩砌成的圍牆,想要破牆而出。狂騎士在獸欄外圍成一圈,卻是不敢踏入獸欄去安撫自己的坐騎。現在獸欄中處處都是發狂的戰獸,冒然進入,必被踏成肉醬。

軍營外一隊狂獸騎剛巡邏而歸,結果戰獸紛紛受驚,幾個跳躍将背上的騎士掀下,然後四散奔逃,躲向蒼野深處。

一刻之後,狂風暴雷方歇,他徐徐張開雙目,入眼又是一片狼藉。

旁邊一堆雜物翻開,玉童的頭顱奮力在重重壓迫下掙了出來,飛到八仙椅前,大贊道:“大人此次神游歸來,威勢更勝以往!大營中的軍獸都被吓跑了一半哪!”

若是平時,玉童這馬屁他就坦然受了,聽起來也的确順耳。每次神游歸來,山河鼎內的九幽熐炎也就強了一分,神識歸體時,從最初的悄無聲息,到罡風四起,直至今時今日的風雷大作、萬獸皆驚!在他心中,這滿營軍卒再不是當初聞名蒼野的驕兵悍卒,而是揮手之間可定生死的蟲蟻。

悄然之間,那一顆君臨八荒的心,已日益堅定。

玉童自旁絮絮叨叨地正拍個不停,不知怎地,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忽然心亂如麻。他不耐地一揮手,玉童立刻知機地閉上了嘴。

他長身而起,神識緩緩掃過整座大營。獸欄中狂亂的戰獸已逐漸安靜下來,欄外列陣守衛的鬼卒也開始散去。一座座營帳中滿是休息的冥兵,有幾隊巡狩的冥卒正在回營,更多的陰兵在列隊,準備出營巡守。校尉們在營中忙碌着,将新生的冥兵安排到各個戰陣中,另一座大帳中,七名将軍正聚在一處,中央擺着一幅蒼野地圖,在籌劃着巡狩路線。大營中央,暗黑軍旗正獵獵飛揚,龍飛鳳舞的紀字顯得格外猙獰。而在他那張八仙椅上方,一點青瑩寧定浮着,是這大營中唯一的安寧。

一切都再正常不過了。可是他心底越來越是不安,又有此許緊張和……恐懼?他登時有了怒意,縱是獨過弱水,冷對酆都時,他都未懼過,在這蒼野之上,他又何懼之有?!

可是心底那一團紛亂,卻不是他能控制的。越是怒,那恐懼就越明顯。他隐約感到,這恐懼似乎并不是畏懼什麽上仙巨魔,而是另外一種思緒,一種他從未有過,也不明白的思緒。

他忽然問道:“我這次神游,用了多久?”

玉童潛心一算,答道:“大人此次神游共耗去三十五天。”

他雙瞳藍芒一閃,緩緩轉頭,望向了青瑩。那點青瑩依舊穩定,柔柔地将青光灑下,似未有任何不同。不過他已經知道哪裏不妥了。此前每過十餘日,就會有一點青芒自天外飄來,與青瑩融為一體。但算上神游時日,已有四十天未見天外青瑩。

他猛然盯住玉童,道:“我要去人間,可有什麽辦法?”

每次被那雙深不見底的湛藍雙瞳盯住,玉童就覺得自己是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戰栗不已。而這次那雙冥瞳中寒意更甚于以往,幾将玉童凍僵,他立刻竭盡平生所學,結結巴巴地道:“小人只知兩種可行辦法,一個是進酆都地府,過輪回之門投胎托生,另一法則是如果法力通玄,或是魔神之類,即有可能憑一己之力破開六界壁障,進入人間。”

他望向玉童的目光更顯陰冷,道:“通過你雙瞳異能,我不也能過去嗎,此法你為何不說?!”

玉童大驚,一邊在地上磕頭,一邊驚叫:“自上次之後,小人就再也看不透大人過去未來了。縱是小人能夠看透,也只有運氣好到可以看到大人前世肉身現今狀況時,大人方能過去,無論是人是鬼,誰也不能穿越回到過去呀!這是天條上明明白白寫着的。就算大人能夠過去人間界,小人頭顱上附着的這點法力,至多就能支持個數息時間,時間一過,大人還是得回來。所以不是小人不肯,而是此法真的已行不通了。大人明鑒、大人明鑒啊!”

紀若塵收回了目光中的寒意,知道玉童所言不虛。默然片刻,他忽然問道:“上次見過的那頭深黯之魔叫焢?”

玉童伏在地上不敢起來,回道:“地府典籍中是這麽寫的。”

在酆都與深黯之魔間比較一番,他即揮手招來一名将軍,吩咐:“點兵、出營!”

玉童問道:“大人又要進攻酆都?”

“不,去找焢。”

“焢?!”玉童大吃一驚,道:“它怎肯為大人破開六界壁障?焢雖已晉身魔神之列,但不過是末流魔神。破開六界壁障時劫雲威力無窮,它縱是不死也要消去大半道行啊!”

“它不肯,我就殺了它。”

聽到此言,玉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焢再怎麽不入流,也是魔神,在整個茫茫蒼野中都屬高高在上的上位者。這位紀大人雖然法力突飛猛進,手段高深莫測,但眼前再怎樣也絕非魔神之敵,這是位階上的差異,并不是手段道法可以補得回的。如同一頭狼,生得再如何強壯,也鬥不過一頭猛虎一樣。

去找焢?只怕還未開口,就會被焢給吞了吧!焢浮于青冥之上,大營中陰卒冥兵再多也是無用,縱有千萬大軍,也要夠得着焢才成。

另外這蒼野上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魔物身體越是長大,法力道行就越是高深。身形小些的要在蒼野深處生存,就要成群結隊方可。就如在這大營之中,狂獸騎士體形就大過了寒甲冥兵,校尉比任何一名狂獸騎士都要來得強壯,而将軍們往往高過兩丈,往哪裏一站都是鶴立雞群的角色。

焢呢?身長百裏,腰圍百裏。

玉童頭顱被紀若塵用九幽熐炎煉過一次,好處是堅硬遠超以往,比冥卒手中刀斧還要硬些。壞處是魂魄中鎖了一絲熐炎,以作他平素活動法力之源。若紀若塵隕落,這九幽熐炎立時熄滅,玉童也絕無幸理。

于生死存亡大節前,玉童生出罕見勇氣,道:“紀大人,恕小的直言,找焢的麻煩實與送死沒什麽兩樣啊!以大人您的修法之速,只消神游十年,就有可能攻破酆都仙陣,自輪回門中往生投胎,可保靈識不滅,冥焰永燃。您前世又是修過三清真訣的,那是廣成子上仙飛升前修煉的法訣,以您道心,再有個三十多年就能金丹大成了。這種修煉速度,就是放眼整個人間界,也是數一數二呀!”

見他并未說話,玉童膽子又大了些,續道:“雖然小的不明白大人為何定要去人間界走上一輪,可這是看得見摸得着的途徑,何必去焢那裏自尋死路?”

玉童這話說得很不客氣,但的确是實言,他也未動怒,只是徑自步出大營。營外,七名将軍已将所有陰兵鬼尉都驅趕出來,列成軍陣。

整整一萬二千冥兵,排成了十五個方陣,陣列邊緣如刀切,整齊得異乎尋常。這是大營所能容納的極限,也是周邊百裏蒼野所能供養的極限,冥兵再多,周圍就沒有足夠的魔物陰氣可供捕食了。

他目光緩緩掃過這些陰卒,随後向一名将軍一指。這名将軍生得比同僚都要高大些,乃是紀若塵初奪大營時就追随到現在的,靈智漸開。冥兵軍陣與人間不同,只要法力足夠,上位者心念動處,即可令手下兵卒知曉命令。于他來說,當然不會将命令直接下到每一個陰卒,只消将想做什麽令将軍們知道就可以了。接下來的事,這些将軍盡可自行完成。實際上他對軍學也是一竅不通,不可能比這幾名将軍做得更好。

那名将軍點出五百最精銳的冥兵校尉,回大營駐守去了。

他緩緩擡手,又向側方百丈處一指。這一次,他龐大的神識覆蓋了每一個冥卒。于是呼嘯國風陣陣響起,一個一個方陣的冥兵依次将自己兵器投向紀若塵手指之處。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中,那片空地上瞬間多了一座大斧巨矛堆成的小山。

他雙唇微張,一縷細細的碧藍火線噴出,射在百丈外的斧矛山上。火線一沾上巨斧大刀,立時漫延開來,頃刻間已将整個小山都籠罩在幽幽熐炎之中,就似這些兇兵是有最易燃燒的油脂制成一般。

熐炎沖天而起,斧矛山則似融化的蠟燭,迅速消融,到得最後,空地上只餘下最後一柄長矛時,熐炎方熄。

他神念動處,長矛已自行飛入掌中。

此矛長三丈,中間一丈為握手處,兩端矛鋒各長一丈。矛身上镌刻着無數上古篆文,就連玉童十字中也識不得一兩個。這些篆文刻在矛柄上,構成無數細細密密的螺紋,想來握上去定是十分舒服。只是碗口粗細的矛柄也非尋常人所能掌握。紀若塵可自行幻化身體大小,用這矛自然不成問題。兩端矛鋒上各開三條螺旋凹槽,凹槽之間突起片片倒刺。這些倒刺流線舒張,有若花瓣一般,但每一根倒刺上都生着三道極鋒利的棱線,一根向前,二根向後。矛鋒處的凹槽中有藍芒流動,矛尖上時時會生出一條細小藍電,瞬間自一端矛尖竄向另一個矛尖,方才湮滅。

玉童毫不懷疑,再兇悍的魔物,被這柄兇矛刺入再拔出,也會立刻被撕下至少丈許方圓的一塊血肉來。

以萬名冥兵兇器為基,以九幽熐炎為火,以蒼野為爐,煉成的這一柄兇矛,威力何必多言?

只是玉童更是無奈,知道已勸他不住。荒狼裝上兩根獠牙,就能鬥過月虎了嗎?

他對長矛十分滿意,撫矛沉吟,片刻方道:“此矛當随吾縱橫八荒,斬億萬生靈!可名修羅。”

他殺氣驟起,提矛向蒼野深處一指,十五方陣逐一轉向,萬千赤手空拳的冥兵,轟轟隆隆地開向蒼野深處。

“大人!冥兵就算再多十倍,打不到焢又有何用?何況他們都沒了兵器!為何定要選焢呢?”玉童仍作着最後掙紮。

望着逐漸遠去的萬千冥兵,他目光中透出一絲森冷,道:“三清真訣中自有禁忌法門,哪裏是你這種小鬼能夠明白的。你今日如此啰嗦,看來須得給你個教訓。”

他曲指一彈,一朵熐炎離指飛出,撲上玉童頭顱,轉眼就化作熊熊藍火,裹住玉童頭顱猛燒起來。藍焰實是極冷的,但卻燒得玉童皮肉滋滋作響。可是自外望去,玉童仍是皮光肉嫩,一點傷痕也沒有。

火焰上身的剎那,玉童整個意識即被無邊無盡的痛苦淹沒!而且痛苦不止發生在現在,還侵染了過去,似乎自有意識起,他就一直生存在完全無法承受的痛苦之中。這種灼燒魂魄的痛,比諸什麽油潑火炙地獄最兇厲的刑罰還要痛上十倍!幾乎在熐炎燃起的瞬間,玉童就有昏死過去的沖動,可是被熐炎燒灼的是魂魄,意識只會越來越清醒,根本無從昏起!

從未有一刻,玉童如此渴望徹底死去。

蒼野上是玉童一聲高過一聲的凄厲叫聲,被幽幽火焰包裹着的頭顱在大地上拼命翻滾。他七竅中不斷滲出細密血絲,雙瞳化成深紫一片,早沒了瞳孔。

他對玉童的凄慘完全無動于衷,淡淡地道:“每日你都會有一刻辰光享受冥火煉魂。我回來時你若還沒死,就算你被罰過了,我自會消了冥火。”

說罷,他斜提修羅,随萬二冥兵向蒼野極深處行去。

行出極遠,身後仍隐約傳來玉童的凄厲叫喊。他并非不知焢的厲害,也知此行實是九死一生,但若要速回人間界,就別無選擇。

他怎能再等五十年?

※※※

東海之濱,風起雲湧,濁浪滾滾,無數黑雲自海天相接處一排排升起,緩緩向海岸線上壓來,遙遙望去,如山巒欲傾,天地将合。

群山逶迤橫亘數百裏,重巒疊嶂,其中,四名修士正披荊斬棘,在密林中穿行。雖然行路艱難,每每要從糾結盤錯的藤蘿根須中辟出路來,但四人仍是衣冠端正,光鮮無塵,身上則寶氣隐隐流轉,肌膚滑嫩若嬰兒,顯然修為已頗有所成。他們走走停停,不時在溪水、山岩、溶洞徘徊探索,為首是個看上去三十餘歲的男子,手中捧着乾坤盤,每走一段路,就觀察天色地勢,再細看掌中乾坤盤,方定下向哪個方向行進。

轉過一道石梁時,那人手中乾坤盤忽然嗡的一聲響,通體發出淡淡的毫光來。那人精神登時一振,看過周圍山川地型,再潛心推算一番,猛然擡頭,眼中真真切切地映出了一座孤傲插天的絕峰!

那人向絕峰一指,喜道:“張師弟、趙師弟,羅師妹!稀世奇珍看來就在那裏了,大家再加把勁!”三人聽得此言,登時大喜過望,連日來的疲累皆一掃而空。

絕峰距離三人尚有數十裏,但這點距離對修道者來說,實不算什麽。四人各祭法寶,竟然一一升起,搖搖晃晃地向那絕峰飛去。

一個時辰之後,四人逐一在絕峰峰頂落下,模樣都有些狼狽,看上去峰頂絕高處的罡風令他們吃了不少苦頭。

這一片絕峰峰頂并不大,只有裏許方圓的樣子。為首男子又拿出乾坤盤,剛剛注入真元,乾坤盤忽然光芒大放,铮的一聲長鳴,竟然炸得粉碎!

那男子左手被炸得血肉模糊,面上卻是震驚中帶着狂喜。要什麽樣的寶貝,寶氣才會濃郁到将師門秘傳的定寶輪也給炸了的地步!?

好在峰頂也不大,失了定寶輪,四人搜上一遍也花不了多少時間。果然四人剛在峰頂搜了小半圈,張姓師弟向前一指,叫道:“那是什麽!”

衆人忙聚了過來,只見面前一片平整如鏡的地面,一個青年道士仰卧望天,躺得寧定安然。

四人不曾想在這絕峰之巅居然會看到人,均驚得後退。但那青年道士動也不動,似已在這峰頂上待過千年。

四人膽子逐漸大了些,慢慢靠近,凝神望去,這時才發現那青年道士心口處端正插着一柄古劍,身側則放着一根通體黝黑的三尺鐵根。他們這才明白,這青年道士原已死去多時。可是他的肉身為何不腐,面目栩栩如生,而那仰望蒼穹的目光卻是如此清澈,微笑又是如此輕松淡定?

四人中那羅姓女子心思更細密些,拉了拉師兄的衣袖,輕聲道:“看這人的服色,似乎是道德宗的弟子。”

此時四人逐漸從最初的驚慌中恢複,再走近了幾步,果然見那青年道士道袍一角繡着道德宗的标記,當下面色均是一變。其中一人即道:“這人怎地死在這裏?他屍身都未腐爛,想必是新死不久,附近可不要有道德宗之人,萬一被他們撞見,我們可說不清楚。道德宗的真人剛剛大敗天下群修,氣勢正猛,我們別觸了黴頭。”

為首那男子仔細觀察一番,搖頭道:“不怕,他應已死了不少時候,肉身不腐,必是因為左近有寶物,肉身被寶氣浸淫所致。”

張姓男子忽然倒吸一口涼氣,指着那根毫不起眼的鐵棍,結結巴巴地道:“地……地極……神鐵!”

剎那間,六道火辣辣的目光都落在那根鐵棍上,炙熱得幾乎在棍上激出火花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峰頂冰寒的罡風才将泥塑木雕般的四人凍醒過來。羅姓女子道:“好大一塊鐵……”那聲音幹澀沙啞,如同剛自沙漠中走出一般。

張姓男子用力搖了搖頭,竭力将目光從鐵棍上挪開,結果又被古劍吸住,澀聲道:“師兄,你看這把劍可有古怪?”

為首男子聲音也變得幹巴巴的說不出的難聽:“這柄劍我完全看不出是什麽東西做的,地母真銅?東海萬年木?冰冥九天銀?還是寒晶鐵?”

他每說出一個名字,面色就蒼白一分,說一句話簡直比施展幾個道法還要耗費精神真元。

張姓男子喉節上下鼓動,忽然叫道:“我去拔出來看看!”

他剛躍出一丈,兩眼猛然睜圓,雙腿一軟落下,跌倒在地。他艱難地轉過頭,勉強擡手指着大師兄,嘶聲道:“你……你……”一句話未說完,他口中就湧出大團大團血沫,面色迅速灰敗下去。

為首男子從容将一根鏈子镖收回卷起,道:“張師弟休要怪我,你本來就與我們不睦,這些寶貝不分也罷。”

鏈子镖頭鮮血不住滴落,本來一個從容和善的大師兄此刻面容竟是如此猙獰!

“趙師弟,羅師妹……”他轉過頭來,方說了一句,忽見兩人面色有異。還未及反應過來,趙羅二人已各出一掌,分別印在他心口與小腹處!他雖然早暗中将真元布滿全身,但趙羅修為并不在他之下,又是擊中要害,掌中陰勁早将他五腑六髒擊成血肉模糊的一團。

“你們!……”大師兄怒視二人,竭力伸手,想去扼住二人咽喉。

趙姓男子随手一推,已将他推倒在地,冷笑道:“大師兄,你原本也與我和師妹不睦啊,這寶貝不分也罷。”

趙姓男子不再理會已在瀕死邊緣的大師兄,向羅姓女子邪笑道:“師妹,只剩你我兩人了,寶貝也有兩件。不如你拿棍,我取劍?這樣師妹既有神鐵棍,又有師兄這根肉棍,可謂雙棍臨門,喜上加喜啊!”

羅姓女子笑啐一口,道:“沒正經的,還不快去拿了東西,再将這幾個死鬼推下崖去毀屍滅跡?小心夜長夢多!”

趙姓男子連忙應了,就向青年道士行去。不論是道德宗又或是自己師門長輩,哪個都不是他們能夠應付得來的。

他剛走到青年道士身邊,忽而一個沙啞森冷的聲音籠罩了整個峰頂:“俺本想繼續看你等把這戲演下去,可惜不能容你的髒手碰到公子身體,就早些超度了你吧!”

這聲音陰寒冰冷,沙啞深沉,內中含着沉重如山的殺氣,又是突如其來,登時将二人驚得魂飛魄散。只聽嗒的一聲輕響,女人手中緊握的一柄淬毒匕首落地。

趙姓男子則被一道大力吸得倒飛而起,幾道烏光散過,四肢已與軀幹分了家。他殘軀在地上滾動,眼角餘光忽然看見那女子面容和落在地上的匕首,立刻明白過來,高聲叫道:“好你個毒婦!”

叫聲未歇,斷肢處傳來的劇痛立刻令他慘叫出聲。趙姓男子這才想起自己四肢俱斷,于是叫得更加凄厲。

那女子卻是駭然望着兩名身高過丈,周身掩在深黑厚重鐵甲之內,面帶猙獰面具的怪物現身峰頂。其中一人手中巨斧大如桌面,斧刃上閃着森森寒光。正是這把巨斧,方才輕若蝴蝶般将趙姓男子分成了五段。她并不識得這兩人乃是無盡海洪荒衛。

眼見兩個兇厲面孔轉向自己,那女子汗如出漿,尖叫道:“不要過來!不要過來!我們丹心殿掌門可是青墟宮的好友,青墟是有谪仙的。你們殺了我就是與谪仙為敵!”

但兩個兇人仍是一步一步走來,每下铠甲铿锵聲都如同直接敲打在她心底,她雙腿再不能支撐,軟倒在地,手顫抖着從懷中摸出一枚煙花,叫道:“不要過來!我放煙火了!殿主會立刻知道我在這裏的!”

她接連拉了幾次,才拉着火繩,煙火一飛沖天。

一名洪荒衛冷笑一聲,斬馬刀揚起,就欲将那煙火截下。只聽當的一聲,另一名洪荒衛巨斧一翻,壓住了斬馬刀。

那洪荒衛一怔,道:“四隊長,難道還要放過他們不成?”

直到那煙火飛上高空,爆成一朵絢爛碧龍後,四方才冷笑道:“怎會放過他們?既然跟谪仙有關,又惹上了我們,當然是男女老幼皆殺!讓她将煙火放完,告訴那什麽丹心殿的人我等确切方位,這樣他們才會自行送上門來!二十二,你要學的還多着呢!”

二十二登時有所領悟,贊嘆道:“主人不許我等離開無盡海周圍,就想辦法讓這些修士自己送上門來。四隊長果然高明!現在這個女人怎麽辦?”

四冷哼一聲,道:“一樣處理,斬斷四肢,扔到外面去,別讓這等人污了咱們無盡海的地界!”

二十二轟然應了,獰笑一聲,提着斬馬巨刃向那癱軟于地的女子行去。

此時兩名洪荒衛身後忽然有人道:“你們兩個這等掩耳盜鈴的做法,也想瞞過主人去?”

這聲音憑空而生,全無征兆,又渺渺然,在空中回蕩,不辨來處,難分雌雄。兩名洪荒衛登時大吃一驚。然而他們心下雖驚,知道來人神通深不可測,但洪荒衛秉性何等兇厲,當下各各先向前沖一步,再行轉身,橫刀持斧,冷眼望向身後。一道凜冽殺氣,沖霄而起!

本該空無一人的所在,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肌膚如玉的青年男子。看清來人,兩名洪荒衛倒有些驚慌,行禮道:“一大人!”

一負手而立,道:“你們兩個如此辦事,未免有些不妥。”

四上前一步,沉聲道:“這個……難道為着一個谪仙,就要放過這些妄想亵渎公子遺體的貪婪之人不成?”

一淡然一笑,道:“誰說要放過他們?我說你們辦事不妥,是指你們左右要掩耳盜鈴,索性做得從容大氣!四,你這就去山下尋顯眼處立塊牌子,上面就這樣寫:無盡海禁地,仙凡繞路。”

四與二十二先是愕然,然後欽服,于是提了那女子和三人屍身,殺氣騰騰地辦事去了。

兩名落荒衛走後,一望着絕峰中央那靜卧不起的青年道士,輕嘆一聲,不知自何處取來一把竹笤,将峰頂掃得幹幹淨淨。

無盡海寒冰獄,向是天下絕地,只是名聲不顯。

牢室四面是玄武岩的牆壁,方圓三十丈,從這邊走到那邊仿佛不過數步,但如果真有人以步丈量,會發現永遠無法觸摸到近在眼前的牆面。頭頂是深不見底的幽藍,窮盡目力也看不到界限,偶爾有微弱的波光流動,這是地牢裏唯一的光源,于是四壁隐隐約約反射出一點光,可以看見牆面上镌刻着繁複的花紋和符咒,隐約有水珠不斷沁出、凝結成冰、氣化成霧。

牢中四處彌散的霧氣至陰至寒,若有尋常人置身霧中,會立刻覺得全身如被針刺,随後刺痛會變成微癢和溫暖,再後來則是麻木。甚至不需一息時間,凡人即會在這寒霧中僵硬、幹枯、粉碎。

只是清亮溫柔的祝禱聲在牢室中不住回蕩,這寒冷得連冰都無法承受的地牢中,竟也有了些春的暖意。

青石地面上,一卷《輪回》逐漸翻到了終章。

祝禱聲依舊回蕩,但《輪回》靜靜地躺在青石地上,頁面再也無法翻動。于是她輕輕一嘆,停了祝禱。但那一聲聲的遙祝依舊不肯散去,在四壁徊蕩百轉千回後,仍隐約可聞。

一只素手伸下,想要拾起《輪回》。這只手肌如玉,指纖芊,已是完美,指尖掌緣處,似浮起淡淡光暈。可是她沒能拾起《輪回》。

青衣已盡力俯下身子,但指尖依舊距離《輪回》仍有一尺距離。她恬靜的小臉上浮起柔淡如水的微笑,都說咫尺天涯,現今可不是咫尺之距,已是不同輪回?相比之下,陰陽永隔,或也要好上許多了。

忽聽一聲長嘆,一只寬大、粗糙、掌緣指節上可見片片繭子的大手伸過來,拾起《輪回》,塞進青衣手中。

青衣訝然,擡頭望去,見牢室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人。

這人生得高大,膚色黝黑,望上去四十餘年紀,生得相貌堂堂,面頰眼角有細微皺紋,條條皆如刀刻斧鑿,一望可知已是飽經風霜。他身上穿着件粗布道袍,腳踏一雙草編芒鞋。道袍式樣略顯古意,不過質地粗糙做工低劣,應該是火工雜役道人的服色。

他雙眼清澈如水,全無半點雜質,低微的衣着絲毫無法掩蓋那種特別的風華意味。

青衣驚訝地咦了一聲。在她眼中,這個人随意這麽一站,整個人便自成天地,再不受世間萬事萬物影響。實際上,他此刻就只有半邊身體在牢室中,另半邊身子則沒在石牆壁當中,就好似沒有實體,只是個幻影一般。可是方才接過《輪回》時,青衣的手觸到了那只大手。那只手堅定、溫暖,便似天塌了下來,也可為她撐住。

于是青衣知道,這只手,這個人,絕非幻影。而無盡海的石牢,當然也不是幻影。既然兩者都不是幻影,又怎能融成一體?

青衣本就冰雪聰明,再修過《輪回》,一顆心早已晶瑩剔透。她隐約知道,若能将眼前所見想得明白了,或許就會頓悟,于大道上再邁一步。但她只是柔柔地一笑,便不再去想那人與牆如何能融為一處,又如何能越過這石牢沒有邊際的界限。這一刻她心中天空而雲淡,亘古以來從未停止的時光,于她已然凝止。

那人雙目一亮,既贊且嘆道:“好,好!唉,可惜,可惜。”

青衣恬淡笑道:“你這人本來是很厲害的,怎麽也看不開呢。我挺好的,哪裏可惜呢?”

那人大笑道:“好一個看不開!我看不開,你放不下,又有何不同?”

青衣雙眉微皺,想了想,便道:“我不明白了。”

那人也不解釋,問道:“《輪回》已修完了,接下來你要怎樣?”

青衣雙手持着《輪回》,道:“将《輪回》還給叔叔,然後在這裏一直待下去。”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青衣,道:“你不想再到外面去四處走走看看嗎?”

青衣向自己一指,道:“我現在這個樣子,出去會很麻煩的。何況現在外面,我也沒有什麽想看的。”

此時青衣上半身仍是那個柔淡似水的青衣小妖,但從青色衣裙下伸出的,卻是巨大的蛇身!方圓三十丈的牢室,大半都被盤踞的蛇身占滿了。蛇身上是片片碗口大的鱗,鱗中央有棱突起,如山巒蜿蜒,鱗周隐現細密花紋,既似雲霧湧動,又若隐着萬千世界。

他目光如燭,看着青衣的蛇身,道:“若非這個身軀,哪裏承載得住《輪回》轉化你生生世世時所生出的因果大力?《輪回》所生因果之力也煉化了你的身軀,将你所有的潛質都引發出來。現在你這妖軀實已有半神之質。如若你能留下幾世輪回,繼續修煉,成就當不可限量。唉,可惜,可惜!”

青衣笑笑不答。

那人猛然哈哈一陣大笑,拍頭道:“若留下了一世,那也就不是你了。好!好一個青衣小妖!”

長笑驟歇,那人猛然挺直身軀,剎那間氣勢洶湧,如已發身長大,與山岳等高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