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25)
。他道:“也罷!今日我就助你一助,讓你恢複人身!”
那人一只大手伸向了青衣。
青衣柔柔一笑,一雙素手便握住了那只手。那人的手遍生老繭,觸手粗粝的感覺如同在觸摸着經歷過無數歲月風霜的山脈。握定那只手的剎那,青衣忽覺心中一聲轟鳴,無數景物劃空而過,滄海桑田、天人仙魔,融彙交織,水乳相容,瞬間而過。
再擡眼望時,青衣發現牢室陡然變得格外空曠,又覺足下生出寒意,低頭望去,只見裙擺下露出一雙赤足與雪白的小腿。這石牢中的寒氣之重,就連精鐵也要凍得酥了。青衣自妖軀甫一變回人身,也開始感覺到有些寒意。
那人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仔細将青衣看了一遍,又贊:“集天地靈氣于一身,又是至情至性,實當浮一大白!不如這樣,今日我們不醉不歸!”
青衣依然浮着恬淡的笑,道:“如與青衣飲酒,你得把不醉不歸前的那個們字去了。”
那人怒道:“胡說八道!難道我喝酒還會怕了你這小妖不成?”
青衣也不與他争辯,只令守在牢外的洪荒衛将庫藏最濃最烈、年份最久的仙酒取來。須臾功夫,石牢中央便出現一張小幾,幾上放兩只海碗,一個青花瓷瓶。青衣赤足盤膝而坐,持着酒瓶,将兩只海碗注滿。那青花瓷瓶看上去小巧精致,甚至不若一只海碗的容量,裏面酒漿卻是無窮無盡,如何也不見幹涸。
那人與青衣隔幾對坐,拿起滿滿一大碗酒,與青衣當的一碰,大嘴張開,咕咚一聲,滿滿一碗仙酒直接倒入肚中。
青衣雙手捧碗,滿碗仙酒化作一線,盡皆沒入朱唇之內,喝得分毫也不比那人慢了。
仙酒自非凡品可比,片刻間兩人已是酒酣耳熱:不能使仙人醉倒,哪能號稱仙酒?青衣此際修為自不必說,而那人能将她半神妖軀重行化為人身,這一手偷天轉日、颠倒乾坤的神通,又該如何衡量?
這兩個具大神通的,拼酒也是拼的風動雲起。
青衣臉上浮起一層暈紅,雙眼卻更見清亮,斟酒的手也未見絲毫顫抖。那人周身都是升騰酒氣,喝到痛快時,将酒碗重重在幾上一放,斷喝道:“想吾當年開天辟地,于茫茫大道中自行開出一片天地,不言仙,不語魔!千年以下,天下英雄之輩多如過江之鲫,誰能入吾法眼?沒想到今日終于遇到一個青衣小妖!”
青衣也有些酒意,微笑道:“你自然是厲害的,不然怎會被叔叔捉來關住?”
那人怒道:“胡說!我怎會被他捉住?”
“那你怎麽待在這裏?”
那人又盡一大碗酒,喝道:“你這無盡海寒冰獄縱是天下絕地,我不也是在其中行走自如?”
“可是你出不去。”
那人登時語塞,一張大臉越來越紅,悶聲道:“你叔叔那種怪物,到這人間界幹什麽。哼,哼!”
他越想越是郁悶,又是一大碗酒倒下,沒想到手一抖,倒有小半碗酒倒在了衣襟上。
青衣淺笑道:“你醉了。”
那人啊的一聲,看看手中酒碗,又看看自己前襟,愕然片刻,方将酒碗放下,縱聲長笑!他長身而起,道:“千年前遇到你那叔叔,現在拼酒又輸給了你,呵呵,得遇你們叔侄一大一小兩個怪物,這千年時光已是值了!罷了,我這便與你叔叔理論去,他可以坐視不顧,我卻想插一插手!”
青衣幽幽一嘆,道:“叔叔所思所為,皆是定數,誰也改變不了的。”
那人也不理會,徑自離去。石牢堅不可摧的牆壁,無法觸及的邊界,果然于他如鏡花水月一般,阻不得分毫。
翌日清晨,在四名洪荒衛拱衛之下,青衣乘一匹烏雲踏雪,迎着第一線晨光,出了無盡海。馬前一名洪荒衛向不遠處一座插天孤峰指去,小心翼翼地道:“小姐,公子就在那裏,要不要過去看看?”
青衣停馬,晨曦映照之下,她周身若有水霧升騰,幻麗無倫。她望着孤峰,唇角浮起一絲微笑,搖了搖頭。
她已做了一切,是以心滿意足,見與不見,有何分別。
四名洪荒衛此時已送到了地界,只得停步,目送那翩跹身影,乘馬遠去。
章六 生死路
在蒼野中默默行軍二十日後,他終于率領着萬二冥甲大軍來到了焢的領地。
蒼野中魔物皆有自己的領地,如焢這等浮于青冥之上的魔神也不例外。焢平日于茫茫蒼野游走覓食,歷時一年方會回到自己領地。焢取食所經的廣大地域,其實都可算是它的領地,但這片土地不同,這是焢的巢。
焢取食不分大小,方圓百裏內但凡魔物陰氣,都可算是它的食物,一吸之下,如犁庭掃xue,除了少數魔物仗強橫實力和些許僥幸或能逃脫,其餘魔物都會被那龍卷狂風卷入焢的巨口中。是以在焢這方圓千裏的巢中,沒有任何魔物敢于活動,也沒有任何魔物能夠生存。
紀若塵踏足之處,就是這樣一片寂靜的死地。
這片土地上到處彌漫着墨綠色的霧氣,雜着濃濃酸臭味。這是焢取食一周後,回巢歇息時排出的穢氣。此綠霧極毒,冥甲大軍駐紮處只是死地邊緣,綠霧并不如何濃郁,但是當陰風送過一團綠霧時,冥卒身上的鐵甲就會鏽蝕一片。
他立在死地之上,手中修羅放射出幽幽藍色光華,那光華并不如何奪目,但絲毫不被眼前的混濁所掩蓋,濃綠近墨色的霧氣在光華面前仿佛透明一般。那些綠霧翻湧不定,似有靈性,悄然避開他身周三丈範圍。
如一道無形的環形風暴炸開,以紀若塵立足處為中心,綠霧忽然急速退了下去,讓出十裏方圓一片天地。他的神識牢牢罩住這片空間,并将命令傳至每一個冥兵。
一萬二千冥兵忽然動了,方陣打散,各自奔向自己的方位,沒有兵刃,就用自己的雙手奮力在死地堅岩上挖掘起來。狂獸戰騎們也紛紛下了騎獸,加入步卒的行列。
死地地面雖堅,但在萬餘冥兵奮力挖掘下,坑連成溝,溝擴成壑,線線相連。若自空中俯瞰,則可見一個巨大的複雜法陣正自成形。前後不過半日功夫,法陣已經完成,衆冥卒早知自己安身所在,各守其位立定,向下挖出一個個半丈深的坑。
修羅一揮,冥卒又在法陣外砌起軍栅,将攜來的軍帳鋪開,再樹起一杆高高石柱,将紀字大旗升起。這一切做好,衆冥卒如退潮般散入各個軍帳中,在先前挖下的坑中盤膝坐下。
一日功夫,一座軍營即已初具規模。
他獨自立于軍營大門外,修羅向天一指,一道絢爛無比的藍光直射天際!
不知過了多久,大地忽然微微顫動起來,再過片刻,轟轟隆隆的雷鳴聲方自無限遠處傳來,越來越響,越來越厲,雷挾風,風帶電,威勢無俦!在無止無歇的雷鳴中,由條條岩石砌成的軍營營栅紛紛爆裂,軍帳也在狂風中飄搖,似乎随時都能被風吹走!就連營中那杆旗杆,也不住在狂風中彎折成弓形,杆頭幾欲點地!
他迎風而立,滿頭銀發在風中獵獵飛揚。任風再狂、雷再烈,也未能令他後退半步,只是修羅上流轉的光華越來越盛,而他雙瞳中的光芒則逐漸深邃。
他知道,這風,這雷,這電,不過是焢狂怒之下發出的咆哮罷了。焢的本體尚在千裏之外,不過很快就會回巢。
千裏外,感應到老巢有異動的焢正自疾飛。十萬觸須整齊劃一地甩動着,每一下擺動,即會令焢那巨大無比的身體前進十裏。焢周身萬只魔眼圓睜,不住射出蒙蒙黃光,将高空中的罡風排開。疾飛百裏後,焢身軀前面尖端忽然裂開,張成六瓣,露出一個極恐怖的巨口來,數以十萬計的倒牙根根豎立!又一聲咆哮噴出,轟鳴着一路遠去,在大地上也留下深深的印痕,更有不計其數的魔物陰靈成了炮灰。
焢怒極,如它這等魔神,靈性實已通玄,冥卒一進入它的巢,焢就已知曉。它初時尚以為這些小爬蟲迷了路,嗅到它的氣息自然會被吓得癱軟在地。能力強點的早早逃命,那差的就只有被困在死地上,等待它回去加餐。而小爬蟲們雖然數量衆多,那點點實力,實在不值得它特意回程一趟。
但令焢未曾想到的是,這批爬蟲嗅到焢的氣息後非但沒有即時逃命,反而在它的母巢中築起巢來,如此大膽!
已不知多少年了,焢未曾遇上如此赤裸裸的挑釁!它立刻放下剛剛開始的覓食之旅,掉頭向領地殺回。可是剛剛走了半途,遙遙又見一道青藍光柱自巢xue中升起,直上九霄,千裏之外,已然可見!這道光柱一起,即是向焢的直接挑戰,而且如此一來,蒼野數萬裏之內,數個強大魔神業已關注到了這裏。
它雖然隐約覺得事情似乎有些什麽說不上的詭異,但在這些魔神意識的關注下,焢再無退路。
很快,焢就看到了修在自己領地上的那片大營,那杆高高飄揚的戰旗,以及大營前孤零零地的立着的那個人。
雖然在焢看來,紀若塵簡直比一個小蟲子都不如,甚至要數百只魔眼一起發力,方能看清他的面容。但這只小蟲子其勢洶洶,如一根針,刺得它十分別扭。
焢觸須一個齊擺,龐大的身軀已停在軍營正上方。它有意往下一沉,驟生的風壓如山墜下,大地不住轟鳴,無數裂紋在地面上蔓延,軍營營栅全部倒塌,大片大片的軍帳也被徹底壓垮。冥卒破碎的軀體肢幹不時自軍帳下露出。
焢對自己這一下立威十分滿意,只是營前那小蟲子依然屹立不倒,甚至連身形都未晃動一下,實有些美中不足。
焢龐大無匹的意念猛然向營前的小蟲子轟了下去:“爾等膽敢犯吾領地,何以?”
這意念宏大得有如江河逆流,飛瀑倒挂,如紀若塵稍弱一點,直接被意念摧化成塵埃都有可能。然而意念是轟了下去,那小蟲子卻如一塊礁石,任你浪高濤重,就是巋然不動。
不過焢終于得到了那小蟲子的回應:“替我破開六界壁障,開通去往人間之路。”
同樣是意念的回應,從量上來說,一個是濤濤大江,一個是涓滴細流,完全沒有可比的餘地。但或單以純淨而言,則一個如融化的雪水,另一個則是至清至淨的玄水。接觸到他意念之時,焢就覺得自己仿如一座無邊森林,這小蟲子的意念則是一點火星,竟令它隐隐有一點刺痛,一點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畏懼。正所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然而聽到他的要求,聽到這種居高臨下的語氣,焢立刻再也抑止不住自己的驕傲和怒氣:“六界壁障一開,立生千裏陰煞劫雲,威力比之人間天劫只強不弱!以吾魔神之尊,也需散去三千年道行!爾何德何能,敢作如此妄想?”
紀若塵微微一笑,不知為何,空中的焢居然發現自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微笑,足有三百只魔眼金瞳中映出他的笑容。而在他湛藍冥瞳之中,也映出了焢的無數魔眼。
“就知道你不肯,那麽……”紀若塵微笑道,那抹微笑仍挂在唇角時,他的聲音已轉為冰冷,化成一聲斷喝:“我就自己來拿破六界壁障之法!”
焢也縱橫蒼野近萬年之久,在他話一出口時,腹下千只魔眼已同時亮起,腹部巨口微張,吹出一道足有百丈粗細的綠氣!綠氣如龍,咆哮而下,瞬間将紀若塵連同整座大營都罩于其中。
焢噴出的這一道丹氣不光極毒,且是威力奇猛,丹氣自萬丈高處垂落,其勢之重,實不亞于擲下一座山峰!只剎那功夫,十裏方圓的地面先是隆隆震響,不斷轟鳴,被丹氣生生壓得沉低十丈,再被丹中毒氣蝕深三十丈,一個足有數十丈深的天坑,瞬間出現在蒼茫死地上!
丹氣就如同焢的眼手延伸,所到處一切情形都會為焢所知。一道丹氣噴出,焢已清楚感覺到整座軍營數息間已被丹氣消蝕成灰,營中再無半個魔物能夠生存,一萬二千冥卒,就此煙消雲散。手下如此孱弱,那麽這小蟲子又能強到哪裏去?就算他掙紮得一時,可是焢的丹氣豈是尋常毒霧可比,已被它煉得有若實質,即使脫離本體也凝聚不散,不經歷個十餘載,絕不會有分毫削弱。而那時,不知道要在死地蒼野上蝕出多麽巨大的一個天坑了。
一舉剿滅大敵,焢先是覺得一陣輕松,又有些惱怒。這場戰鬥遙遙觀戰者可不只一位魔神,自己對上這麽一只小蟲子居然如此大費周章,還特意問了句來意,可謂丢臉之至。而那小蟲子竟然也敢挑戰它的威嚴,自己魔神之威自然也會令餘者置疑。自己本就在衆魔神中位居末座,經這樣一鬧,其他魔神不知會否乘機發難,看來好不容易圈定的取食地界,又要少上千裏了。
可是就這樣結束了嗎?一想到他那雙湛藍深邃的雙瞳,焢忽然感覺有些惴惴。
焢一念及此,忽然下方彌漫的丹氣中亮起兩點藍色光芒,這兩點光芒是如此微弱,不過若流瑩一般。但這兩點光芒又是如此明亮,幾乎一出現,就已占據了焢的全部意識!
數以百計的魔眼同時感到無法忍受的劇痛,剎那間布滿鼓脹的血絲,然後一一爆裂!劇痛一波接着一波,沖刷着焢的意識,痛得它觸須亂舞,龐大身軀一陣顫抖,激出無數龍卷旋風!它的痛苦嘶叫立刻響徹整片死原。
在至深的痛楚中,焢已然明白剛才爆裂的魔眼,全曾倒映在他那雙冥瞳之中。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瞳,難道說,凡是能夠被冥瞳映出的,就一定會被毀滅?
應該就是如此了。焢意識中浮現出明晰的答案,這是它身為魔神的直覺,這個答案也令它不寒而栗。因為這是一雙焢也無法理解的冥瞳!
焢再不遲疑,腹部巨口中又噴出一道只有丈許粗細,卻是綠得發黑的丹氣,如電般貫下,直射那小蟲子所在的方位!
下方濃綠丹氣忽然一陣翻湧,一道灰龍猛然自丹氣碧霧中躍出,迎向焢的墨綠丹氣。灰龍咆哮如雷,前爪一探,竟然将焢的墨綠丹氣劃開,如分波劃水般逆流而上,反向高高在上的焢沖上!
焢再次大吃一驚,墨綠丹氣與灰龍一觸,它即知這道灰龍實是那一萬二千冥兵陰氣所化,只是那座軍營明明已被自己丹氣化成灰燼,冥兵怎會又凝成了灰龍?除非,除非在丹氣落下前,那座軍營中所有冥卒都已被抹去意識,化成了純正陰氣。無論哪種魔物,都有最重要的兩種本能,其一是生存,其二是取食。這些冥卒怎會甘心舍卻自己身軀意識,聚合陰氣,凝成這樣一頭陰龍?
丹氣一觸之下,陰龍中蘊含的無數兇厲怨念,已令焢明白,這些冥卒并不是甘心情願,而是被某種秘法給生生煉成陰龍。但這怨念本身,即是陰龍威力源泉之一,冥卒湮滅時越是不甘,陰龍神通越大。
不過冥兵就是冥兵,這等如蝼蟻般的魔物,別說是一萬二千,就是一百二十萬,如何是焢的對手?
焢背上和身體前後各張開一張巨口,三張巨口同時深深吸氣,身體登時脹大了近一倍!腹中巨口深處,已亮起一點深邃的黑芒!它這一口本命丹氣噴出,下方不論是誰,都要灰飛煙滅!就算那小蟲子躲到地下也是無用,這一擊之威,将可輕易穿透萬丈深岩!
它這一蓄力,那道墨綠丹氣去勢立時一緩,灰龍卻借此時機猛然一聲龍吟,竟自行爆開!灰色霧浪逆流而上,瞬間已将焢的丹氣沖散!這時機掌握的可謂妙到毫巅。
灰龍爆體而散時,自龍體中飛出一道淡淡身影,以不可思議的高速淩空沖向焢。焢腹部最大的一只魔眼驚恐地張大,瞳孔中清晰地映出紀若塵的身影!只見他斜提修羅,大步奔來,空中似有一道道無形階梯,供他拾級而上。紀若塵速度似不甚快,每一步都讓魔眼看得清清楚楚,但他實已快到了極處,空中留下的只是一個個淺藍色殘影。修羅在空中拖曳出兩片水藍光華,也未見它如何動作,就有千百根攔在路上的觸須斷裂,紛紛揚揚落下。
在魔眼瞳中,紀若塵剛自灰龍中浮現,就已到了魔眼之前,于是魔眼便看到自己已完完整整地在他那雙湛藍雙瞳中映出!
砰的一聲,魔眼炸成一團水霧,連帶着下面數丈的血肉一同爆開!但見修羅同時爆出奪目藍芒,他已連人帶矛,沖入魔眼留下的空洞之中,修羅揮舞如風,在焢體內斬肌斷血,一路向深處破去!
此時,焢才自萬千魔眼彙聚過來的意識中檢出這一道最重要的訊息。
焢一聲怒吼,但并不如何驚慌。它乃是魔神之軀,軀體龐大之極,紀若塵所鑽出的孔洞與它魔軀相比,連個蚊子叮出的小口都不如。焢意念動處,腹部被鑽入的區域立時堅逾精鋼,一層又一層甲殼在腹肉中生成,阻擋着紀若塵向深處攻進。
修羅揮舞如電,矛身冰焰升騰,每一下揮動就會剜下數丈方圓的一團血肉,而更多的肌體則被冰焰化成飛灰。轉眼之間,焢腹部已多了一個寬十丈,深百丈的大洞。
紀若塵正一路深進,殺得興起時,忽聽背後一聲冷哼!他掌中修羅不停,再狠狠地剜下數塊已硬化成甲殼的血肉,方才轉過頭來。
只見身後浮着一只尺餘長短的蟲子,赫然就是具體而微的焢!焢身體上不再是萬千魔眼,而是只在身體背部幻出一只魔眼,眼中盡是猙獰。
看着紀若塵越揮越速的修羅,焢陰森森地道:“挖得很開心吧?只是我魔軀足足百裏方圓,就憑你手中這根細針,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深入腹地,探到我的本命玄丹?”
紀若塵聞言,修羅反而揮得更是大開大阖,他盯上了這具體而微的焢,可是冥瞳中光影流轉,完全映不出焢的影子。
焢又冷笑,笑得怨毒陰狠,道:“怎麽,看不到我嗎?這具身軀乃是我內丹所化,早具萬年功行,你那雙九幽冥瞳也不是無所不能的吧?你再用力看啊,或許再多幾十年道行,就可以看到我了!我辛苦修行萬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之果。你才成形幾年?以為僥幸有了九幽之火,便可在這裏為所欲為,随意奪我道果魔軀嗎?!”
他回應一笑,道:“我并非着意與你為難,只是我必須去往人間界,而且一刻也等不了。別說幾十年,就是多一天,恐怕就會永遠錯過什麽東西。像你,不能容自己巢xue被它物所占,而我,也不願錯過此事,哪怕灰飛湮滅也在所不惜!所以我來找你,殺了你,我就知道如何去人間界。”
焢猛然一聲厲嘯,叫道:“想殺我,有那麽容易嗎?看你挖得吃力,就讓本魔尊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焢驟然沖上,小小的身軀來勢如電,完全不及閃避,而它身軀前端張開,化成一張足有尺許方圓的大口,這張遍布利齒的大口,幾乎占了它身體的一半!
紀若塵不及閃避,已被焢一口咬住!焢奮力一甩,已自他身上生生撕下一片影霧,然後大口咀嚼,生生吞下!
一陣無法言喻的劇痛瞬間傳遍全身,措不及防之下,他全身抽搐,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氣!
焢一邊吞着影霧,一邊獰笑道:“生裂魂魄的滋味如何?這是本魔尊的絕技,可比酆都十八層地獄裏的那些孩童伎倆有味道多了!”
紀若塵意念動處,冰焰收放之間已溶消了焢大片血肉,并将精華吸入體內,修補好被焢撕去的身體。他一邊挖掘,一邊盯着焢,笑着,盡管身上的劇痛令笑聲變得斷斷續續,但他仍笑得越來越是歡暢!
這等事,還在身為鬼影時,他就已做得多了。
焢身體再度縮小,變成如蠶蟲大小,同時自身體中浮出無數光點,每一個光點都化作一個焢。無數的焢同時尖嘯,道:“你補得倒快!可是本尊合計三千六百內丹,你補得過來嗎?且看你能忍到何時!”
嘯聲未落,三千六百個焢已同時沖上,挂滿了紀若塵全身,就連臉上也爬滿了焢。數千焢一齊啃食,沙沙聲令人牙酸!
紀若塵全身一顫,動作只僵硬剎那,忽然修羅向前擊出,其勢沉如山岳,一擊透穿十丈堅甲!九幽熐炎自他全身上下席卷而出,将所有碰觸到的血肉都炙幹,冰碎,再吸入體內。
他意猶未盡,甚至幹脆合身撲出,一口狠狠地咬在焢的血肉上,撕下一大塊來,嚼了幾下,就連同口唇周圍挂着的十餘只小焢一同吞下肚去!修羅、熐炎、甚至是生吞下的血肉,都被投入山河鼎中,瞬間煉化成新的影霧,修補着被啃得千瘡百孔的身軀。
他縱聲長笑,道:“這種鬥法我喜歡!我吞你,你啃我,就看我們誰能耗得過誰!”
一時間,他的大笑在整個死地蒼野上回蕩,笑得放縱,笑得瘋狂,笑得一往無前!
※※※
孤絕峰下,無盡海邊,四名洪荒衛一字排開,森然矗立,不言不動,從日出直到黃昏,就似四尊黑鐵鑄成的雕像。
四名洪荒衛極目遠眺,目光直落在遠方隐隐的群山深處。他們的目光順着一條無形的路不住延伸,盡管這條路的另一端早已在他們視線之外。
無盡海邊緣這一帶,碎岩錯落,綠草茂密,又有片片密林,但并無人煙,其實本就無路。如果勉強說有一條路,那也是因為青衣剛剛便是經此遠去,雖然烏雲踏雪四蹄生風,就連一片足印也未留下,但在這些洪荒衛看來,這也算是一條路了。
只是這條路有去而無回,是條絕路。
半輪夕陽沉入雲海時,一聲喝斥将四名洪荒衛從泥塑木雕的狀态中喚醒:“你們四個不去巡守四界,居然在這裏立着發呆!是不是要我代主人執行責罰?五!你身為隊長,怎也如此不知輕重?”
四名洪荒衛一齊轉身,向一見禮。一玉冠束發,輕袍博袖,懷中抱個竹笤,周身卻片塵不染,自有三分煮酒東山,掃雪松下的悠然出塵韻味。
五上前一步,有些低聲下氣地道:“一大人,這個……今日小姐出行,只有我們四個相送,在這裏多站一會,也是替三十多位不能來的兄弟送小姐一程。還請一大人原諒則個。如果定是要罰,那也該由我一人擔當,與旁人無關。”
一點了點頭,道:“情有可原。不過我無盡海規矩大如天,無人可以破例,罰還是要罰的。”
此時另一名體形稍小些的洪荒衛昂然道:“要罰的話,我們也當與五隊長一起受罰!小姐時日無多……”
“三十六!你胡說什麽!小姐吉人天相,法力通神,怎會有事?你才出世幾年,哪裏知道什麽。”五猛然喝道。
那洪荒衛仍自不服,叫道:“可是小姐明明……”
“嗯?”一目光驟亮如電,落在那洪荒衛身上,以無可抵禦的威壓,将三十六的話生生壓了回去。
三十六想要掙紮,但周身如被壓在山岳之下,絲毫動彈不得,更別提繼續開口說話了。
一緩緩擡手,向孤峰一指,對五道:“就罰你們四個守此峰一年,記得每日打掃,不可令公子法身蒙塵。如有宵小之輩擅入,斬了就是。”
五大喜,拜道:“多謝大人!”
一也不回應,徑自飄然而去。
五向三十六瞪了一眼,喝道:“今後一年裏有得你活動筋骨的了,哼,這等好事真不該落你頭上。我早就說過,一大人最是公正,有什麽好處都會先照顧兄弟們……”
五話音未落,一的聲音忽然自空飄灑而下:“剛才我忘記說了,若有從青墟宮來的,定要留下給我……”
五先是愕然,然後用力抓了抓頭,只做沒看到其餘三名洪荒衛的目光。
華清宮,長生殿,楊妃盛裝高髻,在一人高的水晶鏡前徐徐轉身,淡黃紗衣鵝黃長裙,大牡丹花髻,茉莉花圍邊,滿殿暗香浮動。一只頂端四蝶紛飛,下垂琳琅珠玉串飾的金步搖最為醒目,此乃玄宗叫人從麗水取最上等的鎮庫紫磨金琢成。
“雲鬓花顏金步搖”,楊妃對着鏡中人嫣然一笑,出了殿門,沿着長長的漢白玉石階,拾級而下。
早已入冬,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前晚又降大雪,給美如錦繡的骊山戴上了一頂銀白色的冠。走進華清宮的範圍卻是另外一個世界,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硫磺氣味,樹木依然蒼翠欲滴,裸露的黑土石縫間噴出地熱蒸氣緩緩升騰,溫暖如春。
楊妃走得不疾不徐,左手放在高力士臂上,右手持一枚翠綠如意,款款前行。沿途欣賞風景,看那從容神态,一點也不似已令明皇等候多時的模樣。
高力士也不催促,只扶着她一步三停地走,一邊陪着聊些廟堂逸事,村野傳說。轉過兩株昂然挺立的高大雪松,繼續右行,穿過前方九龍湖,北岸華清池眺然在望。
楊玉環似有意,若無意的問道:“皇上這幾日興致不高,高公公可知是為了何事嗎?”
高力士重重地嘆了口氣,道:“嗨!還不是為了道德宗那些妖道的事?要說這些妖道還真有些本領,宮裏只有六七百人,先前可是被七千修士給團團圍了。本來圍得好好的,他們不知使了什麽妖法,竟然将圍山的仙長們殺了個落花流水!老奴聽說,連孫國師都折了。陛下聽聞此事後,大發雷霆,又愁得幾日睡不好覺。娘娘,您想啊,那些妖道既然妖法如此高強,萬一跑到長安來犯駕,這可有些不大妙呢!”
楊玉環驚得啊了一聲,以玉如意掩住了口,道:“這華清宮地處偏僻,可是有些危險。”
高力士道:“老奴也勸皇上早日擺駕回宮城,可皇上将老奴罵了回來。不過皇上乃是真命天子,自有八方仙人護佑,諒那些妖道最多猖狂一時,興不起多大的風浪。娘娘放心,若妖道真的來犯,老奴拼着一條老命不要,也定會護娘娘周全。”
楊玉環這才驚魂稍定,玉面雪白,以玉如意輕拍胸口,松一口氣,道:“高公公有心了。不過妖道勢大,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呢!唉,皇上若能下诏,延請天下有道之士入宮護駕,就不用再擔心道德宗那些妖道了吧?”
高力士左手一拍額頭,叫道:“還是娘娘高明!如果皇上親自延攬,天下有道之士必定聞風而景從,還用怕那些妖道不成?以前皇上将這些事都交給孫國師辦理,現在看來孫國師多半假公濟私,排斥賢能,只肯任用與真武觀交好的人,才導致一敗塗地,連自己的性命都折了進去。唉,老奴早該看出孫果那道人心胸狹窄,是個成不得大事的匹夫。娘娘放心,這兩天如果得了空,老奴定會向皇上進言的!”
楊玉環忙道:“玉環不過一介女兒身,哪懂什麽大事了?方才情急之下胡亂說說,公公可別往心裏去。”
高力士嘆道:“娘娘乃是天仙一般的人物,随口說說,就勝過老奴苦思三年呢!”
楊玉環一邊與高力士說笑着,一邊揚了揚手中的玉如意。後面跟着的宮女中立刻走上一人,接過了綠玉如意。
“這東西好重,我的手有些酸了,你将它放回去吧。”楊玉環慵慵懶懶地道。
那宮女模樣生得倒也清秀,當下應了聲是。可是她目光落在楊玉環手臂上的如雪肌膚時,卻露出一絲充滿了火辣辣欲望的饑渴。
楊玉環揮了揮手,就在高力士的攙扶下,繼續向華清池行去。她看似欣賞近梅遠山,暗地裏卻正以秘法向那宮女斥道:“你這個不成才的東西,什麽時候都只知道一個色字!難道上次給你的教訓還不夠?若誤了我的事,我定會親手閹了你!”
那宮女忙以秘法回道:“還不是師妹國色天香,我這做師兄的哪裏把持得住呢?師妹放心,我定會将消息帶到!”
楊玉環頓了一頓,慢慢地道:“我再說一遍!等皇上下诏延請天下有德之士時,就請師父派人向皇上獻禁忌之法。另外你傳訊給安祿山,請他盡快赴長安一行,我有要事相商。”
那宮女聞聽之下,又妒又惱,不禁道:“你又要便宜那肥豬嗎?”
楊玉環哼了一聲,面上依然柔若春風,聲音中卻忽然透着說不出的陰冷,只回道:“看來我是要少一個師兄了。”
“你!……”
楊玉環師兄扮成的宮女雖然愠怒,但仍對上次遭遇記憶猶新,當下不敢倔強,匆匆離去。
高力士似有所覺,回頭向那宮女望了望,道:“這個下人是哪裏來的?怎地如此笨手笨腳,送個東西動作都這麽慢?”
楊玉環也不回頭,懶懶洋洋地道:“誰說不是呢?這華清宮裏的下人腦筋都不怎麽靈,比不得宮裏用慣的人兒。”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