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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26)

事便就此過去。高力士扶着楊妃,繼續向華清池慢慢行去,一點也不着急。

華清池中早注滿滾熱的溫泉,香湯花瓣業已注入灑好,池四角各有石爐,燃起蘭麝之香。明皇一身黃綢薄衫,赤着雙足,正沿着華清池一圈圈的踱着步。他已等了足足一刻辰光,楊玉環仍未趕到,因此心底的火,燒得正旺。

此刻煩惱事多,更令明皇燥火上升,也只有楊玉環的雪肌凝脂,方能讓他暫時放下對道德宗妖道的擔憂以及對無能孫果的惱恨。

明皇等得急,楊玉環本來一點都不急,但這日豔陽高照,明麗的陽光映得玉石長階明晃晃的,刺得她雙眼微痛。面前這一條白玉長階,似是怎樣走也走不到盡頭。

于是她的心,悄悄收緊。

地府已很有一段時間沒得安寧了。

秦廣王大殿中,數百支牛油巨燭将整個大殿照耀得燈火通明,鬼役文案川流不息,時時有文案役捧着一堆已批好的文卷匆匆出殿,可是抱着待批文案入殿的更多。秦廣王獨踞案前,運筆如飛,一本接一本地批着案卷,可是案頭文卷仍是堆積如山,且有越來越高之勢。

身為鬼仙,秦廣王身體是不會累的,然而日複一日、每日批複數千案卷,實是極為勞心耗神的一件事。他只覺得,幾百年來都未如此累過。不過看着案頭的文卷,秦廣王即刻抖擻精神,朱筆飽蘸,飛快地作着批注,片刻功夫案上一卷厚冊已然批完。

此際除平等王外,其餘八殿閻王也與秦廣王一樣,忙得不可開交。五百萬死魂虧空,可不是輕易補得上的。就算一衆閻王每日能夠補上五千缺額,也要奮戰千日,方可功成。距離上界下來巡察時間越來越近,哪位閻王都不敢懈怠了。內中因為秦廣王親自下令啓動大陣,耗用了五百萬死魂,責任最大,因此也最是勤力。

要填補死魂虧空無外乎兩法,一曰開源,一曰節流。所謂開源,即是将可入獄可不入獄的,統統送下各獄去;應判五十年的,改成二百年;只應入第一獄的,直接批個十八獄走遍,如此等等。所謂節流,則是那些該出獄輪回的,尋個借口盡可能留在各獄之中,除了那些限定了輪回命數的大人物外,餘者一概不與放過。

工作浩繁,可想而知。才幾日下來,秦廣王業已批文卷批得眼睛發花。

但這又不是小事,卷上輕輕一筆,就是某個死魂多添了數百年的劫難。将油炸五十年的判成火燒二百年不會有事,但如将一個三世大孝子弄成入獄五十年可就不成,被有心人向上面一捅,絕對是件蓋不下去的大過失。這等事還不能假手下人,需防有人暗中陷害,趁機胡批一氣,因此各殿閻王于是都只能親力親為。就算胡批亂斷,也是得有個限度,不然難以向上面交待。

這等非常時期,本來是經不得打擾的,可是偏偏人間界亂象紛紛,一個又一個需要特殊對待的人物化魂前來,其中有許多還是簿上未到輪回時間的,其中自然有不少修道之人。衆閻王累得頭暈眼花之際,手下一松,各自都批了幾個人入獄受苦去了。事後發覺不對時,已是過了數日至數十日不等,于是查藉,提人,放行,又是一番好忙。而那些不該入獄的,就算是運氣最好的也下過了數回油鍋。這裏有幾人道行高深,乃是要帶着道心去輪回的,離行前心中怨恨,自不必說。只是不知這幾人輪回後能修成什麽樣的功果,是否會回憶起在地府中的點滴往事。

然而各殿閻王即有近憂,也就顧不上這些遠慮了。

“王爺,大事不好!”一聲凄厲喊叫自殿外傳來,頗有聲嘶力竭之勢。

這一聲叫,令剛過了三天清靜日子的秦廣王手一抖,叭的一聲筆上朱墨滴落,在薄記上染了一大片。

“何事如此驚慌?”秦廣王被打斷了工作,盯着沖進殿中的一名鬼役,面色極是不善。

那鬼役呈上一本薄冊,道:“小的近日清點貴賓冊上列名的貴人,發現數日前有一名貴人應該到陰司報道,結果現在三日過去了,進入酆都的死魂中卻仍未見此人。”

秦廣王面色登時一變。地府各殿都備有一本貴賓冊,上面記述的是已經身有功果或者因緣,後世有望繼續修行,可能羽化飛升或者至少得個屍解道果之人。這等人一旦修成,功業位階都遠比十殿閻王這些鬼仙為高。因此不知道自哪一代閻王始,創了這本貴賓冊出來,上面記述的全是這類人。

只要列名貴賓冊上,來到地府時處處都會得到極高禮遇,除了天條明文規定不能破除外,其餘的約束都是可有可無。就是命中注定需要入獄幾十、上百年的,這些辰光也大多在與各獄閻王推杯換盞、感慨大道蒼茫中度過,那些什麽油鍋鐵釺、烙火冰錐,自然是半點也不會加身。

這等人的輪回命數也不皆是定死的,往往一世輪回,冊上已定的命數就會生出些變化來。這些變化之生,則是由此人在這一世中種下的種種因果而定。甚至有些大機緣的,積下的因果直接可以改變數世甚至十數世的劫數運程。也正因如此,這些地府貴人結束一世輪回,重回陰司的時間也不固定。但那十本貴賓冊乃是前代有大神通的一位閻王所制,他升遷金仙後又專門回到地府重新煉制過這些貴賓冊,因此冊上實有大法力在。每一位冊上列名之人一旦進入地府,都會在冊上有所顯示。

這十本貴賓冊中,全是當年那位閻王回護同僚後輩的拳拳之心。

需知升仙之人個性迥異,并不皆是無緣無故的寬洪大量,特別是那些從天上貶下來的,更是不能輕易得罪了。假若地府一衆有司在這等人落難時重重刁難,等人家一遭功行圓滿重回仙界,恢複了大神通大法力,那還能輕易放過了這些個微不足道的地府鬼仙?

還有些人,在入地府時偶爾會顯出種種特異之處,往往就是開始積攢輪回功果的第一世。這就需要各殿閻王在審問時細加辨別,将他們找出來,盡量優待。日後他們如修成正果,當然也就不會忘記初次施與恩澤的各位閻王鬼役們。但這些初獲輪回因果的,因果之力薄弱,往往此後數世甚至數十世顯露不出因果輪回,與尋常死魂并無不同。在這等時候,貴賓冊便是至關重要,只消冊上列名,便不必擔心會将他們與尋常死魂混為一談。

因此地府為王,內中實有大學問。能夠執掌貴賓冊的,則必是各殿閻王的得力心腹。

貴賓冊上之賓,應到而未到,那會去哪裏?

秦廣王面色陰沉,問道:“此人是誰?”

那鬼役壓低聲音,回道:“是人間界當朝國師,孫果。”

秦廣王手一張,鬼役立刻将貴賓冊翻到孫果那一頁,呈了上去。秦廣王接過貴賓冊,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一頁紙,百來字,他足足看了半個時辰。

殿外捧着文案等着批閱的鬼役已排起長隊,但秦廣王目光就似盯在冊頁上,動也不動。那鬼役彎腰侍立,也不敢動彈分毫。直到牛油巨燭燃到盡頭,鬼役也覺得自己腰骨已斷時,秦廣王才從貴賓冊上擡起眼皮,緩緩地道:“孫果這一世順勢而為,輔佐真龍有功,已得了天機預兆,果報提升?”

鬼役硬着頭皮答道:“是……”

“那他怎不繼續修行,卻突然到地府來啊?”秦廣王繼續問。

鬼役額頭冷汗滾滾而下,道:“這個……大王都不知道,小的哪裏會知道?”

秦廣王慢慢合上貴賓冊,道:“想你也跟了本王三百年,怎地這點事也弄不明白?孫果果報提升,已是上界有名有錄之人。突然來了地府,也就罷了,可是來了地府卻不到酆都,你怎地拖了三日方來回報?”

鬼役戰戰兢兢,完全答不上話來。能夠被委以貴賓冊,他見識能力自然不凡。孫果既然在這一世積下功德,提升果報,在上界得列名錄,本該是善始善終,然後在輪回時到地府轉上一圈,走個過場,再行去人間界繼續修行,這才是正途。但他記得清楚,就在數日之前,貴賓冊上還不曾有孫果到地府輪回的确切時間。這也就是說,人間界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竟然把孫果的定數給改了。

改變定數于孫果是大事,于地府本不算什麽。你自改你的定數,又與我地府何幹?地府有司需要做的只是在這些人進入地府時,好吃好喝地招待,把一切辦妥,再送他們去輪回而已。

但如孫果這等上界列名之人定數被改,不管出于什麽原因,必定會将上界關注引來。現在地府正是動蕩之秋,最怕的就是被上界關注。萬一哪個上仙下界巡察,還怎麽掩蓋五百萬死魂的虧空?而且孫果入了陰司,卻不在地府,那又能在哪裏?上界追問起來時,該當如何交待?

雖然與地府無關,但事情出在你的地盤上,那就是你的事,至少治個失職之罪是少不的。

這鬼役心中也有委屈,秦廣王累,他這做手下的更累,所以才有了一時疏忽。但這種委屈根本無處去訴,在其位,謀其政,喝酒吃肉時過來快活,問責擔難時高高挂起,天下沒這般好事。

在秦廣王注視下,這鬼役即有明悟,當下鼓起勇氣,道:“既然酆都各司都沒有孫果的紀錄,那麽其魂魄有可能……落于蒼野!”

啪!秦廣王重重一拍桌子,喝道:“蒼野,蒼野!孫果魂魄落于蒼野,你卻拖延三日不報,想害死本王不成?”

鬼役喃喃道:“只是可能落于蒼野……”

秦廣王打斷鬼役,斷然道:“立刻将所有的巡城甲馬都派出去,搜索周圍蒼野,以三百裏為界!”

鬼役吓了一跳,忙道:“大人,萬萬不可!蒼野三百裏已是許多兇厲魔物的活動範圍,萬一遇上這些魔物,就是十萬巡城甲馬盡出,那……那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啊!”

秦廣王目光陰冷,只一瞪,就讓那鬼役閉上了嘴。鬼役垂首,倒退出殿,匆匆奔向殿後大營頒令去了。他是明白事的,知道如果找不回孫果,秦廣王多半王位不保。在十萬巡城甲馬性命與自己大位之間,如何抉擇,秦廣王已經表示得很明白了。

蒼野深處,千萬冥兵鬼卒正在舍生忘死地大戰,戰得昏天黑地、風雲變色。

這場大戰雙方軍力懸殊,一方士卒近萬,将軍林立,校尉如雲,正圍着一座軍營狂攻。守方僅有數百士卒,只憑借大營地利,死守不退。

守方士卒精銳遠遠勝過圍營冥卒,而且調度有方,數百軍卒如同一體,不論是單打獨鬥、三五人小範圍配合,還是數十人的突然沖擊,時機把握近乎完美無缺。有數次人數差距實在懸殊,守方甚至打開營門,放了一部分敵軍進營,然後利用營內地形,層層狙擊、節節沖鋒,将進營冥軍全殲。這等用兵之術,已不是尋常冥卒将軍能夠用得出來的。

冥軍戰争與人間界有所不同,冥軍軍紀嚴明,每一個命令都會不折不扣地得到執行。比如但凡冥卒排列的方陣,皆有如刀削般整齊,人間不論哪支鐵軍都達不到這等程度。普通冥卒不知恐懼為何物,但智識有限,較青鬼之流高明不了多少。校尉、将軍智慧要比只知聽令殺戮的士卒高出許多,然而與人間将軍相比仍遠有不及,冥将用兵就是直來直去,非攻即防,絕無變通曲折可言。

營外陰卒大多黑甲黑刃,名為暗刃鬼衆,地府陰卒排名十二。而守營一方軍卒個個身着寒鐵巨甲,持堅盾巨斧,赫然是斬神冥軍,于地府陰軍中位列前三。

斬神冥軍身形高大,比尋常暗刃鬼衆足足高出二尺,一個持盾沖撞,就可将七八名暗刃鬼衆撞翻,然後巨斧橫揮,一次又會将三四名暗刃鬼衆掃成兩截。斬神冥軍巨斧揮動時,斧刃上蒙着淡淡的灰氣,顯然已有陰氣附在斧上,這一斧的威力就比尋常揮斬足足大出一倍。暗刃鬼衆黑甲不可謂不厚,手中兵刃不可謂不猛,但斬神冥兵一斧掃來,他們甲胄兵刃就似紙糊一般,輕輕裂開。

斬神冥兵聲威赫赫,一名尋常軍卒對上暗夜鬼卒的校尉也能不落下風。只是它們的數量實在太少,以一當十都嫌不夠。往往一名斬神冥兵沖入敵陣,奮力搏殺十餘名敵手,結果後面卻湧上二十餘名暗刃槍卒,數十杆鐵槍齊出,斬神冥兵身上的寒鐵甲也擋不住這許多攢刺,被紮成刺猬。

若是尋常的斬神冥兵,到了這個地步就會化煙而散。但這座大營中的斬神冥兵格外地與衆不同,到了這等絕境仍不放棄,往往先将巨斧全力擲出,一路斬開十餘敵軍方才力竭,然後再一聲斷喝,竟然自行爆體!碎甲飛散,又會在斬神冥兵周圍放倒一圈暗刃鬼衆。

軍營中指揮的将軍智識也絕非尋常,會誘敵,會強攻,會反沖,會收縮,而營外大軍的将軍則與尋常冥軍将軍無異。見軍營門開,就揮軍沖營,而不再給已攀登上營栅的軍卒支援。當營中守軍發起淩厲反沖,切斷入營軍卒隊列,奮力将大營營門合攏時,營外将軍這時才會想起繼續派兵沖擊營栅。然而往往此時,攻上營栅的軍卒已被斬殺殆盡,而被斷在營內的軍卒也是兇多吉少。

但就算如此,雙方軍力實在過于懸殊,營中斬神冥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雖然營內營外都不時會有冥卒重生,但營外天地畢竟比營內要大得多,補充士卒也要多得多。不過軍營內補充士卒雖慢,可出來的都是斬神冥兵,如此才能抵抗到現在。

營外鬼衆大軍又是一次排山倒海般的進攻!

軍營營門又是先開後合,同樣的戰術,營外鬼衆同樣地立刻揮軍沖營,任由已攻上營栅的軍卒孤軍奮戰。但這一次營門合上時,營中的暗刃鬼衆足有近千,它們一路攻到大營中央,率先沖殺的校尉掌中長矛幾乎要挑到大旗下那張八仙椅時,旗杆後忽然飄出一個通體燃着淡藍火焰的頭顱,在森森藍火的映襯下,頭顱上那清秀的面容也顯得有些扭曲。他口一張,猛然吹出一片極淡的藍色火焰來。這藍焰極是霸道,遍布十丈方圓,一旦沾身立刻就會布滿全身,無論是校尉還是冥兵,都被燒得大聲哀鳴,轉眼間就被煉化成灰!

這一次,攻入營中的暗刃鬼衆仍被全殲,深黑大旗依舊在大營上空飄揚,但營內營外的兩名将軍都知道,下一次的攻擊就不會是這個結果了。

大旗之下,玉童滿面疲憊,頭顱上燃着的藍焰已淡了許多。他身旁立着一名極為高大的将軍,猙獰的銀色鬼面掩去了他的容貌。

“大将軍怎地還不回來?莫非已遭不測?”那将軍問道。這是一句尋常将軍絕不會問出的一句話。

玉童苦笑,道:“我還未死,說明大人仍然安在。至于什麽時候回來,我哪裏知道?也許大人現在仍未與焢開戰,也有可能。”

那将軍點了點頭,道:“即是如此,那就繼續守下去吧。”說罷,他一振手中巨大的三頭鏈錘,大踏步向激戰最烈的一片營栅走去。

大旗後的中軍大帳已然拆去,代之以一個不大的池塘,塘中全是灰水,泛着濃得化不開的陰氣。此時池水嘩啦啦一片響,從池中爬出八名斬神冥兵,沉默地跟在那将軍身後,向營栅走去。

“只有八名斬神冥兵出來了?”玉童苦笑,向遠去的将軍叫道:“我們還守得住下一次嗎?”

那将軍頭也不回,道:“管他!沙場征戰,有死而已。”

這也是一句絕不應該自普通冥軍将軍口中吐出的話。

玉童喃喃地咒罵了幾聲,一臉無奈。此時他頭上燃着的藍焰也漸漸散去,原來每日一刻時光的九幽熐炎煉魂的時候已然過了。少了熐炎,玉童已無傷敵攻擊手段。見那将軍迎着千百暗刃鬼衆,卻逆流而上,一步步堅實無比地走上營栅,再以一己之力頂着無數鬼衆,掌中鏈錘呼嘯飛舞,将暗刃鬼衆逼得一個個自營栅掉落。

玉童忽然大罵幾句,俯沖向下,從地上叼起一柄匕首,向營栅上全力飛去!

此時此刻,營外暗刃鬼衆的中軍中,原本指揮的将軍早已讓出座位,侍立一旁。正中的坐椅上,端坐着一名周身玄甲,同樣戴着猙獰鬼面的将軍。他靜靜地看着已攻上營栅的己方軍卒被對方一名将軍生生殺得一個個從營栅上跌下,而又有一個只剩一顆頭顱的弱小魔物,口裏叼着匕首,飛來竄去,得空就在暗刃鬼衆的後頸面孔上刺上一刺,攻擊之弱,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那侍立的将軍一聲呼喝,軍陣左右各開出五百暗刃鬼衆,就欲向營栅攻去。此時數百丈的一段營栅已完全空了,這兩隊暗刃鬼衆一上營栅,立刻就是對那名将軍成合圍之勢。

此時居中穩坐的将軍忽然站起,左臂一擡。本在疾沖的一千暗刃鬼衆同時得了命令,立時剎住腳步,在岩面上整整齊齊留下數百行深深刻痕。

“大将軍,為何不攻?”那名将軍十分不解。

新到的大将軍哼了一聲,冷冷地道一句:“你這死物懂得什麽?”他不再理會這名将軍,排衆而出,一直走到大營外的護營溝邊,方才立定,望向營栅上立着的鬼面将軍與飄浮着的頭顱。

他與營栅上的将軍對望片刻,方道:“吾乃鬼車魔尊麾下大将軍!既然吾已至此,這營盤轉眼即破。看爾等也是開了靈智的,當知吾言不虛,何不交出營中輪回之力,就此投降?否則營破之時,吾一樣取了輪回因果之力,爾等卻要破魂煉體,又不知要幾千年後,多少機緣,方能得脫蒙昧,重開靈智。豈不是可惜?”

營栅之上,那将軍鏈錘緩緩提起,直指營下大将軍,殺氣漸漸升騰,若一道灰龍,扶搖而上!

玉童可沒那等氣勢,只是呸了一聲,剛想罵上幾句,結果口中匕首當啷落地,氣勢立刻滅了三分。

見營栅上一将一童雖處絕地,卻矢志不降,那大将軍搖了搖頭,只嘆可惜,可笑。

見左右兩隊各千名暗刃鬼卒列隊開來,玉童不禁有些氣急敗壞。他與紀若塵聯成一體,哪怕相隔萬裏,紀若塵動念之間即可毀他魂魄,就是想降也是降不了。有念于此,玉童把心一橫,罵道:“今日由得你們猖狂!他日我們大人回來,定會将你和那個什麽鬼車挫骨揚灰,讓你們萬劫不複!”

營外大将軍冷哼一聲,道:“就是你家大人在此,吾要斬他頭顱,也是等閑之事!”

他話音未落,忽然一個巨大之極、響徹千裏的聲音響起,森然道:“頭顱在此,怎不來取啊?”

※※※

營外的大将軍愕然回首,但見蒼野盡頭先是一道黑色龍卷沖天而起,然後挾雷霆萬鈞之勢,緩緩向這方行來。雖然相距遙遠,然而腳下的大地已開始隐隐顫動。與那高無止盡、粗達數裏的恐怖旋風相生而來的,是無形無質的威嚴,那是不容亵渎、不容質疑的威嚴,高高在上。

在這怒潮般撲來的威壓前,大将軍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旁邊侍立着的将軍則連退數步,周身铠甲不住震動,方才立定腳步。校尉們則泰半翻倒于地,不住掙紮着想爬起,可是手腳酸軟,站起來也是搖搖晃晃。

第一道威壓如潮水般卷過,營外七千暗刃鬼衆已潰不成軍。将軍已是如此,鬼卒更是不堪,一半暗刃鬼衆已癱倒在地,動彈不得,另一半卻仍屹立不倒。

見那些仍然屹立的暗刃鬼衆眼中光芒變幻不定,由藏青逐漸轉為暗藍,大将軍心中已暗叫不好!

果然,那些雙眼中光芒完全轉成暗藍色的暗刃鬼衆猛然一聲咆哮,手中兵刃已揮向剛剛還在并肩殺敵的同僚。那些未能完全轉換的暗刃鬼衆仍受制于威壓,十成力量發揮不出二三成來,轉眼間就已死傷慘重。校尉和将軍受影響較小,危急關頭親自上陣,這才擋住了陣前倒戈的暗刃鬼衆們。

能夠逼迫低級魔物服從自己,這等威壓,僅是蒼野中極少數上位者方有的神通!

大将軍極目遠眺,見那道黑色龍卷前,一個高大的身影正向這邊行來。随着他的逼近,蒼野大地開始有節律地震動,應和着他的腳步。

這時大将軍已看得清楚,那道黑色龍卷并非是由什麽法術生成,而只是他法力外溢,從而引發蒼野冥氣激蕩,從而生成了如此恐怖的一道龍卷。

那人步伐緩慢沉穩,來勢卻快得異乎尋常,數息間已來到暗刃鬼衆陣前。數千攔在面前的暗刃鬼衆,在他眼中似乎根本不曾存在般,只徑自向大營正門行去。

這人高僅五丈有餘,論體型與大将軍之主魔神鬼車相去甚遠,甚至不如鬼車一個頭大。且身軀隐隐透明,分明是蒼野中最不稀奇、也是魔物最低等形态時方會出現的影霧構成,不過他身軀中金瑩點點,就似綴了千顆星辰。

身形決定威能,這是蒼野中一條不成文的規律。在這個方向的蒼野極深處,栖息着黯淵之主冥鳳,據說它雙翼展開足有千裏之闊。鬼車平日本體浮游于蒼野雲霄之上,雖無從探知大小,但至少也是以十裏計量。眼前這人高不過五丈,與衆魔神相較,完全連蝼蟻都稱不上。可是不知為何,大将軍無論是看着他那雙閃耀着湛藍光輝的雙眼,還是望向身體裏千顆星辰的哪一顆,都會自意識深處生出戰栗,那份恐懼,并不弱于面對鬼車之時。

他大步走向軍營,每一步落下,都會引起蒼野大地的轟然震動,岩石構成的營栅搖晃不定,石屑紛紛落下。在他面前,數千暗刃鬼衆如同浪潮般向兩邊分開,沒有一個膽敢攔在他前行路上。這些暗刃鬼衆一邊退去,一邊互相狠鬥厮殺。而他每一步踏出,這會有一波如獄如山的威壓成環形而發,席卷整個戰場。于是又有許多暗刃鬼衆瞳孔中色澤轉作暗藍,向身旁同僚揮起屠刀。當一半的暗刃鬼衆倒戈時,場上的局勢已變成屠殺,只有百餘名校尉将軍率領着千名暗刃鬼衆苦苦抵抗。

此時在他與大營之間,只有一個大将軍孤零零地站着。

他哼了一聲,身體猛然一抖,體內千點金星呼嘯着盡數飛出。這些金星一離開他的身軀,立時化成一只只半尺大小的金色蟲子,宛然便是焢內丹幻化成的模樣。千只蟲子各自尋了一名暗刃鬼衆,飛撲過去大啃特啃,在那張可以張大到一尺的畸形巨口下,無論是身軀還鋼甲,都是一樣的脆弱,一樣的不堪一撕。嚓嚓嚓嚓,蒼野中一時間回蕩着令人牙酸的啃食聲,就連那些暗刃鬼衆發出的連綿不斷的慘叫也無法掩蓋住這恐懼的聲音。

這些金蟲本身都散發着令大将軍都感到戰栗的威壓,那些校尉将軍更是難以抵抗。哪怕是單只的蟲子,若論威壓品級,只怕也不在他之下。有些校尉或是将軍勉力試圖抵抗時,金蟲便會在身體上張開數只至數十只魔眼,魔眼一開,暗刃鬼衆的将軍校尉們立時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金蟲噴出一道細細墨綠丹線,直接穿透自己頭顱。

轉眼之間,除了一個大将軍外,所有還在反抗的暗刃鬼衆都被這千只金蟲啃食得幹幹淨淨!大部分金蟲心滿意足,飛回他的體內,仍有百餘只金蟲意猶未盡,将已歸順的暗刃鬼衆也撲倒在地,接連啃食了四五百人,方才罷休。

見大将軍仍不肯讓路,他随意一揮手,啪的一聲,一道無形大力已将大将軍擊得橫飛數百丈,然後重重摔落在地!大将軍渾身甲胄已完全扭曲變形,陰氣法力也被擊散大半,一時間掙紮着,但就是爬不起來。

那森寒的聲音又自空中落下:“回去告訴鬼車,想取我紀若塵的頭顱和輪回之力,讓它自己過來。光派些小蟲子來有什麽用?”

他看都未向大将軍這邊看上一眼,伸手推開軍營大門,大步走了進去。三千歸順的暗刃鬼衆也跟着魚貫而入,然後轟隆隆一陣巨響,兩扇巨大營門徐徐合攏。

大将軍掙紮半天,好不容易才爬起來,步履蹒跚地向蒼野深處行去。雖然紀若塵放過了他,但揮手之間打散了他九成冥氣,以他現下的能力,能否走回鬼車身邊,仍未可知。

“大人!大人!您可回來了!”玉童喜極而泣,飛撲上來。然而距離紀若塵尚有十丈時,就如撞在一道無形牆壁上,猛然彈了回去。他這才省起自己身份,登時一陣惡寒自心底生起,立即噤若寒蟬,退向一邊。

紀若塵此際身高五丈,周身星芒點點,雙目藍焰如欲噴出,背後影霧飛散,直噴出數十丈外,遙遙望去,有若面面旌旗,可謂氣勢濤天。他行到大營中央,發覺原本那張八仙椅已是太過小了,根本容不下他的身軀。而一點青瑩仍飄浮于八仙椅上方,平時足夠懸在他頭頂的高度,此刻僅僅到他的胸口。

看到這點青瑩,他贲張的氣勢才慢慢平複下來,于是掃了一眼大營,目光定在了原本中軍大帳所在的那一汪灰水上,問道:“這是什麽?”

玉童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這是冥海源液池,以百名上品陰物獻祭,經九道秘法可成,有彙聚陰氣之效。将營中及左近所生冥卒投入此池,便會自行聚合生成新的冥兵,冥兵品階以營中最上品的冥兵一致。”

紀若塵點了點頭,嘉許道:“不錯,這個池子是誰建的?”

玉童再也不敢張狂,道:“是小人記得地府中載有此法,又見營中守衛單薄,便拿來一試,果然成功。”

玉童身懷秘術,此前卻是不說,這其中當然有些不妥。然而他全未放在心上,揮手将那将軍叫來,雙目中藍芒大盛,一時間就似将他全身都穿透一般。那将軍昂然立着,分毫也未受撲面而來的滔天魔威影響。

“你已開了靈智,很好,以後這營中所生軍卒,便都由你來帶領。”紀若塵吩咐完畢,便令那将軍自行收攏編整歸順的三千暗刃鬼衆,将他們一一投入冥海源液池中,待化成斬神冥兵。

麾下将軍竟然開了靈智,這絕不是件小事,說明這名将軍前生必是有因果、有功業罪孽之人,絕非無名無姓之輩。不過這件大事,此時他也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他半跪于地,只凝望着浮于空中的青瑩,若有所思。

難以言喻的沉郁悄然籠罩了整個大營,玉童早已躲到不知道哪個角落裏去了,那些被驅趕往冥海源液池的暗刃鬼衆也不由自主地遠離他身周百丈之地,寧可繞上整個圈子,從大營後部進入冥海源液池。

大營中央,逐漸空出一塊百丈方圓的空地來。

他身軀猛地一震,體內千點金星一一亮起,宛如從沉睡中醒來,每一點星芒都變成一個小小的焢,千只焢一齊發出尖嘯,嘯聲直沖天際。焢一成形,立刻就不再受控制,紛紛掙紮着想要飛出他的身軀,但都似撞在一道無形壁障上,紛紛彈回。這些焢兇性更甚,更加大聲地叫着,身上金光大盛,前赴後繼地撲在那無形壁障上,連撞帶咬!

自外看來,紀若塵身體不斷凸起,又凹下,不知體表之下有多少蟲子正在一個疊一個地爬行,實是恐怖已極!他面色寧靜,只有雙眼中偶爾射出的一縷藍焰方洩露了一絲現下的痛苦。

焢兇焰大炙之際,本是安寧浮于空中的青瑩忽然動了,閃電般繞着紀若塵旋飛七周後,青光大盛,竟将整個大營連同上方的天空都染上一片蒙蒙青色!青瑩一聲鳴叫,有若鳳鳴九天,聽聞得這道鳴聲,大營內外無數鬼兵陰卒登時陰力渙散,力氣全失,紛紛跌倒在地。就連那開了靈識的将軍也站立不穩,坐倒在地上!

在軍營角落中的一處營帳裏,玉童面色慘白,不住尋找着可以将自己耳朵堵起來的東西,一邊如瘋了似地叫道:“怎會是她!怎會是她!不是的,這不可能!啊!我不要聽,我不要聽!”

千只小焢乍聽鳳鳴,均呆了一呆,接下來卻如同發瘋般拼命撕咬,想要出去。空中青瑩似是被焢激怒,一聲呼嘯,直向紀若塵胸口沖來!

盡管身受千蟲噬體之苦,他面容仍是寧定,一伸手将青瑩牢牢握于掌中。青瑩在他掌心中不斷跳躍、鳴叫,一聲聲挑戰着千只焢。而千只小焢也如發了瘋般,一邊不住鳴叫回應,一邊撕撲啃食着他的身軀,想要出來。這些焢并不是原本如此悍勇,倒像是恐懼到了極處,反而化作拼死一擊的瘋狂。

他掌上燃着熊熊九幽熐炎,将青瑩包裹其中。盡管青瑩此時一躍一鳴間帶動的大威力均不似是蒼野黯淵中所應有,但仍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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