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32)
築基階段,雖然真元微弱,可若與這些纨绔相比,高個十七八倍還是有的。洛陽地脈破碎,陰火四溢,正合他的修煉。收伏貪狼星君後,更能引來一縷星力補償己身,因此如無幹擾,紀若塵修行之速,幾可十倍于過往。
十年生死沉浮,于他是開辟了一條修道坦途。奮勇精進中唯一阻礙,便是他自身的心境。
破空而至後,除卻一些散碎記憶,紀若塵實對人間界一無所知,于人情世故更是不太通曉。但他又自前世記憶中得知人情世故忽略不得,于是楊元儀相邀,便欣然同意了“微服私訪”,實也是想品一品世事百态,看一看人間繁華。
紀若塵與楊元儀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一路向得月樓行去。自覺得了殺手锏的楊元儀興奮得小臉通紅,腳步飛快,在人群中穿來繞去,一路疾行。紀若塵足下片塵不染,不遠不近地跟着,然就在行過一個岔路口時,他忽然停了腳步,向右方望去。
人流如潮,瞬間都寧止了下來。
紀若塵目光如月,越過五道街,無數人,落在了一個灑然當街穿行的道士身上。那道士如有感應,立時擡起頭來,也望見了紀若塵。便在這一瞬,老道渾濁的雙眼中驟然亮起如劍光華!然他随後便面有疑惑,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随着人潮遠去。這道士一襲粗布道袍洗得已有些發白,看上去貌不驚人,然而只踏出幾步,就已在人潮中消失。
紀若塵獨立街口,雙眼瞳孔深處已是一片湛然的藍,一頭黑發無風自動,幾乎無人注意,那根根發絲的末梢,會化作星星點點的湛藍炎屑,慢慢在風中消散。他雙眉如劍,神識運轉如電,瞬息間已推算過萬千種戰況,只是無論采用哪種戰法,他都會大敗虧輸。于是紀若塵心湖中浮上一片冰寒,慢慢将隐約的殺意鎮壓下去。此刻他道行與對方差距過大,已經不是靠運氣與拼命可以彌補的了。
然若過上數年,結局便或會不同。
洛陽東門處,那老道已施施然出了城門,也不知他如何在數息之間,就從城中央走到了東門外。
老道擡首望天,但見一半蔚藍,一半鉛雲,不覺搖了搖頭,暗道:“不過是個剛剛築基的雛兒,怎就把你驚得丹氣也動了?唉,想當年洛陽一戰,輸了玉虛半籌,這數年來游歷天下,本以為大有進益,可現在看來,這心境仍得磨煉啊!就是不知玉虛那雜毛,現下進境如何……”
紀若塵眼中藍色徐徐褪去,恢複成尋常模樣。但他立時一怔,楊元儀已經不見了!
他當下也不驚慌,心如止水,緩步向前,神識已如水般四下鋪散開去,将周圍一切變化盡收心底。方才與那老道對峙時候并沒多久,楊元儀想必走不遠。
神識散出後,不多時他便自萬千嘈雜聲音中分辨出又驚又怒的一聲哭叫,正是來自楊元儀,方位不過百丈之外。
紀若塵身形一動,如游魚過隙,向聲音來處行去。
此時一個一身戎裝的魁梧大漢正大踏步走入邀月樓。這人一臉如鋼針般的短髭,面色紫紅,相貌兇惡,身後還跟着十餘名披甲挂刀的随從。這些親随披的都是熟銅護胸甲,腰間挎的是四尺斬馬長刀,神情彪悍,與本朝尋常軍卒大為不同。領頭大漢懷中還抱着一個粉妝玉琢般的小姑娘,任她如何呼喊叫罵,也不放手,只是嘿嘿笑着,毫不掩飾笑聲中的淫邪之意。
這些人聲勢極大,掌櫃的忙迎了上來,只作沒看見大漢懷中的小女孩,賠笑着剛想搭腔,那大漢身後一名随從便擎起斬馬長刀,在掌櫃臉上啪的一拍,将他拍得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那随從罵道:“瞎了你的狗眼!我家将軍你也不認識了?今天将軍借你這地方樂上一樂,那是給你面子。再敢啰嗦,大爺一把火燒了你這鳥樓!”
那掌櫃的在洛陽也不是個簡單人物,但知道這些來自北地胡疆的軍爺招惹不得,當下心中暗自叫苦,又不住咒罵。那女孩不過七八歲年紀,哪經得住這等大漢蹂躏,還不得把性命送在樓上了?她死在邀月樓上,日後客人必定嫌棄這裏不吉,沾染了血氣邪穢,哪還肯來?掌櫃的思前想後,一咬牙,暗中派了個夥計從後門溜出去報信。
這時得月樓三樓上立着十餘名錦衣貂裘的纨绔子弟,将邀月樓的争執看得清清楚楚。居中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面色有異,望向身邊立着的一個十歲左右的少女,道:“咦?那粗人懷裏抱着的怎麽看着有些像元儀?她怎麽穿了身平民衣服?”
少女面色瞬息數變,最後清秀的眉宇間透出一絲陰冷,道:“就是她!”
“那我們怎麽辦?看着不管嗎?”這少年衣飾華貴,以黃色為主,顯是有帝室血脈的,正是洛陽王世子。不過看上去他卻以身邊這小女孩為尊,不為其它,只因這小女孩乃是相國楊國忠長女宛儀。
宛儀面色陰冷,道:“當然不能不管,但不是現在。等會那小賤人叫上一會後,再讓衛士過去要人好了。”
洛陽王世子心頭一寒,暗想那大漢如此粗壯,元儀年紀幼小,如被他弄上幾下,說不定命都沒了,到時候楊國忠暴怒起來,知道自己就在左近,怎會不遷怒?其餘纨绔子弟也驚于宛儀的狠辣,個個噤若寒蟬,盡管覺得不妥,也不敢有所表示。
那大漢登登登上了邀月樓三樓,三樓上早被一群軍卒層層把守着。此時一個雅間房門一開,走出一個全身披挂的雄壯将軍來,向那大漢瞪了一眼,不悅道:“老二,你怎麽搞出這麽大的動靜來?!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在洛陽鬧事嗎?”
那大漢将元儀一舉,嘿嘿笑道:“大哥,你看這小娘皮,生得就跟個天仙兒似的,咱們北地哪有這等寶貝!你知道俺只好這一口,現在實在忍不住,等辦完了事再來和大哥吃飯!”
将軍皺眉道:“這小孩是什麽來歷,你弄清楚了嗎?”
元儀尖叫道:“我爹是楊國忠!誰敢碰我一根手指頭,我讓爹殺他滿門!”
大漢哈哈大笑:“你爹從洛陽知府一路變成了相國,這官升得挺快哪!接下來是不是要說皇上也是你爹啊?你爹要是楊國忠,那俺就是李隆基了!”
說話間,他挾着楊元儀進了邊上一個雅間,随手将門關上。
只見那将軍眉頭緊鎖,向窗外望了一眼。他目光銳利之極,似一把出鞘之劍,在得月樓上一衆探頭探腦的少年少女臉上掃過。這将軍亦是個殺人如麻的人物,殺氣極重,那些沒經歷過什麽風波的權貴子弟被他如此一瞪,立時個個臉色發白,或轉身,或縮頭,再不敢向邀月樓望上一望。
那将軍身旁副将看出他的擔憂,便道:“看那小女孩衣着,最多是個小官家的女兒,沒什麽好擔心的。這洛陽城中,還有什麽人物能放在将軍您眼裏啊?”
将軍眉頭仍未見舒展,吩咐道:“你立刻出城,令全軍拔營列隊,準備啓程。這邊等老二完事,我們便會出發。”
副将領命,飛奔下樓。
對面得月樓上也是亂成一團,宛儀俏面雪白,緊咬嘴唇,硬是不肯開口叫人去救元儀。
其他人面色可都是難看之極,這些人雖然天不怕,地不怕,可畢竟不是傻的,知道如果元儀出了事,楊國忠必是雷霆之怒,那時還不知要牽連多少人進去。有那膽小的,已偷偷溜了下樓,一路往家中飛奔去了。洛陽王世子雖然身份特殊,額頭上也是遍布冷汗,心中反複想着是否該不顧宛儀氣惱,命衛士去對面攔阻。
邀月樓掌櫃正急如熱鍋上的螞蟻時,忽覺眼前一花,樓門大開,門口處不知何時已立了一個散發布衣的年輕人。這人立在門口不動,緩緩掃視着一樓的客人。
此時尚是寒冬,他在門口這麽站着,登時寒風呼嘯而入,不論客人或是小二,皆是一個寒戰。當下便惱了許多人,可他們與這年輕人那全無生氣的目光一觸,立時又是一個寒戰,哪敢多言半句。
紀若塵将一樓掃視一周,并未看到楊元儀,便向樓上走去。這時掌櫃的攔了上來,道:“對不起,客官,樓上已被人包了……”
掌櫃的話音未落,紀若塵便伸手在他胸前輕輕一推,似是要他別來煩擾一般。掌櫃一怔之際,忽然騰空而起,身不由己地向後飛出,淩空撞在立在牆側的酒架上,登時撞碎無數酒壇。他後腦又重重在牆壁上一撞,立刻暈死過去。
樓中一名粗壯夥計見了,馬上高叫一聲“有人搗亂哪!”,便挽起袖子沖了上來。其餘夥計聽得招呼,也各自抄起板凳木棍,圍将上來。邀月樓便是放在整個洛陽,那也是有財有勢的主,雖然得罪不起朝廷大佬、封疆大吏,可弄死一兩個上門惹事的布衣白丁,豈在話下?這些夥計不敢與樓上的軍卒相鬥,但群歐一個白面後生,當然武勇可嘉。
紀若塵此時胸中殺機漸起,怎肯與這幾個夥計糾纏不清,于是一把抓住最先沖來的胖大夥計的拳頭,就勢反轉,再輕輕一送,只聽撲的一聲,那夥計的拳頭竟已插在自己的腹中!
一衆夥計失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紛紛硬生生剎住腳步,呆呆看着紀若塵拾級而上,向二樓行去。
紀若塵行得不急不慢,一步步拾級而上。此時樓上腳步聲響起,一名軍校疾奔而下,看到紀若塵正上樓,那軍校便是一刀鞘當頭擊落,大喝道:“大爺緊急軍務在身,讓路!”
但刀鞘距離紀若塵尚有半尺,便再也落不下去。不知怎地,紀若塵一只手已握住了他的咽喉,一邊慢慢收緊,一邊問道:“楊元儀在哪?”
軍校駭然聽着自己頸骨正劈啪作響,他久經沙場,知道對手只消再加一點勁,便會捏碎自己頸骨。可是他哪知道楊元儀是誰?只得掙紮叫道:“我不知道……”
又是撲的一聲悶響,紀若塵五指收攏,竟是将那軍校的脖頸生生捏斷!他看也不看那顆掉落的頭顱,也不擦拭指間淋漓的血肉,正想拾級而上時,忽然樓上傳來一聲凄厲的尖叫!聽那聲音,正是楊元儀!
紀若塵聽了,便向前邁了一步,身影已然消失。
樓上雅間中,大漢渾身燥熱,雖然尚是寒冬天氣,他仍用力扯開前襟,露出了毛茸茸的胸膛。他心中騷癢難耐,頭上大滴汗珠滾下,化成騰騰熱氣,不住上升。楊元儀小小的身體就擺放在大漢面前的桌子上,她掙紮了許久,早就沒了力氣,眼見那大漢脫了上衣,又伸手去解腰帶,吓得用盡僅餘的力氣,全力尖叫!
楊元儀的叫聲聽在那大漢耳中,如聞仙樂,立時便覺得一道酥麻酸冷直透到了骨髓裏,險些便要把持不住精關。大漢嘶地一聲吸了口涼氣,不敢稍動,方才将流精忍了回去。他忽然有些舍不得,猶豫着是否該将這小女孩養大,好收了做房小妾。若現在下手,她定會喪命,實在有些可惜。
就在猶豫剎那,大漢忽覺胯下升起一點寒意,随後一種詭異的酸脹濕涼感覺,瞬間自胯下升至咽喉!
雅間樓板無聲無息地碎裂,紀若塵冉冉升起,手中握着一根丈許長的紅木木杠,竟然是邀月樓的樓梯扶手!此際紅木扶手已從那大漢胯下插入,幾乎沒入一半!
紀若塵面無表情,右手一轉一送,大漢一聲悶哼,身不由己地仰首向天,大嘴一張,紅木扶手竟已從他口中穿出!
如此血腥凄厲場面,居然沒吓住楊元儀。她看清來人,叫一聲“神仙哥哥”,不知哪來的力氣,一下從桌上躍起,撲到了紀若塵懷中,大哭起來。
紀若塵只知殺伐,哪會安慰人?他皺了皺眉,伸手将楊元儀從身上摘下,走到雅間房門處,一腳将房門踢飛,安然步入中廳,便在一衆北地軍校面前,将穿了那大漢的紅木扶手往樓板上一插!
十餘名軍校轟的一聲叫,然後便是嗆啷啷一片拔刀聲,寒光閃閃的斬馬長刀指向紀若塵,将他團團圍住。
那将軍聽得騷動,已自最大一間雅間中步出,猛然見了被插在中廳的大漢,雙目立時變得血紅,失聲道:“老二!”
那大漢仍未斷氣,聽到叫聲,眼珠勉強轉了轉,手足抽動了一下。
将軍知那大漢已然沒救,可一時又不會死,仍得承受無窮無盡的痛苦,當下嘴角抽動,沙啞着嗓子道:“老二……大哥親手送你上路,你就安心去吧!”
将軍劈手奪過身邊親随手中斬馬長刀,揮手一擲,長刀已将大漢穿心!
直到那大漢眼中最後一線神光也散去,将軍方才望向紀若塵,輕聲細氣地問:“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藉貫何處?”
紀若塵忽見那将軍如此和言悅色,他雖然處世經驗無多,不過略一轉念也就明白了這将軍的用意,那是怒到了極處,要殺光自己九族以為報複,于是笑了笑,道:“你以為,今天還能活着回去嗎?”
“大膽!”“放肆!”旁邊一衆親衛大聲喝罵着,就待一擁而上。那将軍一擡手,親衛立時收聲,看來訓練有素,軍紀極嚴。
将軍目光如狼,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在紀若塵身上掃過,忽然哈哈笑道:“就憑你這點剛夠築基的真元嗎?或者是我眼拙,看不出你其實深藏不露?”
未等紀若塵回答,一名文士便自雅間內走出,冷笑道:“将軍沒有看錯,這小子的确只有築基的道行,不過是手腳快些、力氣大些而已。不過還不知道他師出何人。這也不難,待吾試一試他的身手,自然就會知道。那時吾當召集同道,滅了這狂妄小子的師門!”
這文士面上盡是狂傲之色,眼光斜斜地落在紀若塵身上,上前幾步,便要動手。可他餘光卻瞄着那将軍,既有立威于軍卒之前、又有讨好将軍之意。
紀若塵看了,心中似有所悟。雖然今日出得相府才算真正入了人世間,但他也看到、悟到了太多東西,看來人情世故的精微微妙處,絲毫不比什麽三清真訣淺薄了。
此時一片腳步聲響起,數名紅袍銅甲、腰挎鬼頭刀的王府侍衛跑上樓來,紛紛喝道:“王府侍衛辦差,都把兵器放下,否則格殺勿論!”原來洛陽王世子越想越覺得後果嚴重,忙不顧宛儀反對,将侍衛派了過來,只希望還能趕得上,別讓元儀受太重的傷。
衆侍衛氣勢洶洶地抖出身份,誰知平日裏一跺腳地都要抖三抖的名頭不光沒鎮住樓上衆人,幾名軍卒反而移動腳步,将這些侍衛隐隐給圍了起來。看着軍卒雪亮的刀口,狼一般的眼神,以及毫不掩飾的殺氣,王府侍衛們氣焰登時消得七七八八。有那機靈的就想悄悄地退下樓去,但在這些如狼似虎的軍卒注視下,又不敢稍動,不由得暗中叫苦連天。這些侍衛功夫是有兩下的,可是平素裏欺壓良善、騷擾百姓哪需要什麽功夫?他們舒服日子過久了,與殺人如麻的北地軍卒一對上,立時就分出了高下來。
那将軍低沉地笑笑,面上閃過一絲戾色,道:“殺了我的弟弟,這麽輕易的就算了嗎?”
親衛隊長見了,長刀一指,喝道:“哪來的閑人敢冒充王府侍衛?給我斬了!”
數名軍卒立刻跨步而上,刀光閃爍間,已将三名王府侍衛的人頭給斬了下來。餘了兩名王府侍衛不待軍卒們動手,已吓得坐倒在地,一股尿騷味就冒了出來。
骨碌碌一顆人頭滾到了楊元儀面前,刺鼻的血腥氣薰得她小臉一白。不過這小女孩膽子大極,竟然拎起裙子,一腳将人頭向将軍踢去。
文士見了,不待将軍發話,便踏前一步,惡狠狠地道:“都是你這小賤人惹的禍事,這次不将你捉到塞外去,賣給胡人為奴,讓你天天被蠻子騎,還真是便宜了你!”
狠話放完,文士昂然再向前邁一大步,口中誦咒,周身便泛起數道青蒙蒙的光。他又取出一張符來,左手二指成劍指,指上燃起淡淡火焰,嗤的一聲穿過符紙,符紙立刻燃燒起來。這文士口裏念的是束縛咒,手中符咒是烈焰尋心符,他這是要一心二用,既擒楊元儀,又滅紀若塵。世人皆知施放道法需要寧神聚氣,能夠同時施放兩個法術,顯是對道法掌控得精細入微,這等本領可是不常見的。
将軍眉頭微皺,不過也未攔阻,而是任由那文士施為。
符已燃了一半,紀若塵卻動都不動,文士眼中不屑之色更加濃了。“烈焰尋心符一發,便會在你心脈中引燃一團心火,然後焚斷心脈而死,你當是尋常火符,可以憑動作快閃過去嗎?”文士冷笑着想到。
符紙一燃,都是頃刻化灰。轉眼之間,烈焰尋心符已燃到符尾,文士指上火焰轉成淡淡的紅色,這是符法行将發動的前兆。
便在此時,文士眼前忽然一花,本在十步開外的紀若塵不知怎地竟已到了面前!看到紀若塵那漠無表情的雙眼,文士心中狂呼不妙,可現在法術已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紀若塵動作輕柔,半分多餘的力氣也不肯用,握住那文士的手腕,随意一折,便将他那燃着符紙的手插進他自己的嘴裏。烈焰尋心咒也罷,束縛咒也罷,都被堵在了文士腹中。
腹中真元烈焰四下狂沖,文士的臉立刻泛起一層紫色,喉嚨裏嗚嗚叫着,可是整只右手都被深深插在嘴裏,一時哪裏拔得出來?
紀若塵松了手,退後一步。便在此時,他忽然感應到背心一點涼意襲來!紀若塵日夕神游,靈覺何等敏銳,立時知道自己感應到的只是來襲者的一點殺氣,至于真元或勁風,則是半點也感應不到,這偷襲者道行肯定不低,隐匿攻敵更可稱大師。
紀若塵毫不閃避,而是反手向後揮去。他的手臂柔若無骨,體內可憐的點滴真元悉數運到了指尖,于是食中二指彈出寸許長的指甲,閃着森森藍光,顯得鋒銳無匹。紀若塵雖未回首,但他習慣了以神識辨識周圍,看與不看區別不大,這反手一抓,正好抓向來襲者的咽喉。
嗤的一聲輕響,紀若塵胸口突出一截閃亮的刀鋒,刀身厚重鋒銳,正是北地斬馬刀。
中了致命一刀,紀若塵卻似毫無所覺,反手一抓去勢反而更加淩厲!他其實本無實體,別說一刀,就是百八十刀穿體而過,也于他全無作用。就在去勢将盡時,他左手突然伸長一截,這絕非生人能夠做出的動作,亦大出來襲者意料,因此随着指尖上傳來一點暖意,紀若塵知道五指已搭上了來襲者咽喉。他更不猶豫,五指皆彈出鋒利指甲,一把狠狠抓下!
來襲者亦絕非庸手,驟變突生時,大喝一聲,竟硬生生止住沖勢,反而後退一步,避過了紀若塵洞金穿石的一抓。而且他眼力更是了得,一刀刺入已知紀若塵身體有異,當下再次斷喝,一道雄沛真元傳到斬馬刀上,整口長刀立時發出熾熱光華!
紀若塵軀體大半仍是虛無,不受尋常刀劍斬擊,可是純由修士真元化成的刀罡反而對他傷害更大,來襲者更是将沛然如山的殺氣也注入到真元中,所生成的刀罡更是淩厲狠辣。紀若塵此刻真元實際上極其微弱,受刀罡一沖,不光山河鼎中真炎一暗,就連福田中的紫蓮也搖了一搖。
兩人交擊只在電光石火間,一觸即分。
紀若塵順着沖勢向前一步,方徐徐轉身,意态從容,如閑庭散步。他擡首望去,見來襲者原是那名将軍。将軍掌中刀上刀罡仍吞吐不定,看來不光有修為在身,而且道行遠超那仍在地上掙紮的文士。
紀若塵輕彈五指,将指尖上的鮮血皮肉彈去,淡道:“将軍殺人不少。”
那将軍此際面上輕視之色已去,但凜然殺機卻更是濃郁,整個樓面如同飄起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他盯着紀若塵,道:“你傷得可比我重。”
将軍咽喉處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皮肉被紀若塵生生的撕了一塊去,看上去可怖,其實只是些皮外傷,對于他這等擁有深厚真元之人來說,不過小事一件。
将軍獰笑一聲,手中斬馬刀緩緩揚起,道:“你年紀輕輕,倒還有些膽色。也罷,就讓本将軍送你上路吧!”
适才一擊之下,這将軍已發覺紀若塵來歷雖奇,動作迅若鬼魅,但真元薄弱,還遠不是自己對手。紀若塵動作再快,自己也盡可跟得上,畢竟真元雄厚方為一切之本。
紀若塵雙袖忽然飛出,卷住身旁兩名親兵的腦袋,倏忽發勁,但聽啪啪兩聲,血肉碎骨腦漿四處迸射,算作對将軍的回答。
将軍饒是城府極深,當下也氣得胡須顫抖,真元澎湃如潮,不停地注入斬馬刀中,眼看着刀罡漸亮,刀身中竟然浮起一片青色花紋。這一刀斬出,弄不好會直接毀了紀若塵的靈丹福田。
紀若塵靜如止水,安定地注視着将軍的雙眼,将軍那銳利如劍的目光對他全無影響。
将軍深吸一口氣,如同長鯨吸水,綿延不絕,濃郁的殺氣更不住自體內湧出!
殺氣攀至巅峰一刻,将軍雙目精光大盛,斬馬刀嗡的一聲長吟,便要當頭斬下!
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忽然一聲呼喚響起:“史大将軍!”
這聲呼喚實在來得太過突然,聲若洪鐘,驟然叫破了将軍名姓,又恰好他氣勢剛剛升至巅峰之際,驚吓非小!史将軍只覺胸口一滞,一口鮮血便湧上了喉頭。他身體晃了一晃,這才穩住,驚怒交集之下,轉頭向樓梯口望去。
這将軍姓史也好,姓趙也好,于紀若塵全無幹系,反正他幾乎對本朝故事一無所知。因此那叫聲傳來,他只當犬吠,毫不動意。
叫聲未歇,樓梯上便蹿出一個高大矯捷的中年文士,但看他紅光滿面、中氣十足,就知最近生活優渥、油水十足。
這文士生得相貌堂堂,只那麽一站,便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油然而生,正是相府西席濟天下。
濟天下渾然不覺周圍遍布的殺氣,向那将軍一抱拳,長笑道:“原來是三鎮節度史安祿山安大人麾下第一猛将,史思明史大将軍!只是不知道這大過年的,史将軍怎地不與家人歡聚,反到洛陽來了?”
史思明滿面黑氣,判斷不出這突然冒出來的家夥是何方神聖,壓着性子問道:“先生何人?”
濟天下撫須笑道:“在下只是相爺身邊一介布衣,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不過今日這事與相爺有些幹系,在下便自作主張趕來此處,想勸史将軍早日歸返塞北。洛陽苦寒,凍傷了士卒不好,凍了史将軍就更是不好了。”
聽他這麽一說,史思明面色凝重,心下驚疑不定。相爺身邊一介布衣?笑話,這等貼身幕僚是能時時和楊國忠說得上話的,可比一系的等閑小官要重要得多。這等人物,怎麽會突然跑來?話說樓內沖突從始至終也沒多少時間,他若是一路從相府快馬趕過來,也就剛剛趕得及而已。莫非這件事真與楊國忠有關?而且這文士說話高深莫測,既指了自己,又隐隐點出城外兵卒,若說他沒有厲害手段跟在後面,史思明自己也不會信。
史思明統兵多年,是個狠辣果決、當機立斷的人物,目光在紀若塵、濟天下和楊元儀身上一個來回,沉喝一聲:“我們走!”然後飛起一腳,踢倒半片牆壁,直接躍出,正好落在一匹戰馬背上,揚鞭但聽樓外蹄聲如雷,一路遠去。
十餘名親衛分成三隊,一隊斷後,一隊收屍,一隊跟随史思明,層次分明,井井有條。
北軍如旋風般離去,楊元儀也不能在這事非之地多待,一衆當事之人離去後,自有随後趕來的相府衛士封樓打掃,将相關痕跡清理幹淨,并且狠狠威脅掌櫃的一番,命他不得透露只言片語。相爺二小姐被個莽漢挾入房中,不管長短,也不論是否有過什麽,只要傳出了消息去,就是天大的醜事一件。這等大事,若是楊國忠知道了,就是滅了在場衆人的口,也大有可能。
楊元儀受了驚吓,自有相府衛士護送回府。得月樓上的詩酒大會也草草落幕,一衆人等張皇離去,作鳥獸散。濟天下倒是不急不忙,還備了輛馬車,拉紀若塵上了車,慢慢悠悠地向相府行去。
紀若塵話極少,幾乎整日都不說一句,這點濟天下早已知道。好在他口才便給,當下自顧自地說起史思明的來歷事跡,又由史思明講到安祿山,再順勢講到本朝國運歷史,又由大及小,重新歸到史思明身上,直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因此這一段路,走得也不算氣悶。
眼見相府在望,濟天下又說起史思明素以殘忍狠辣著稱,時常将塞外邊族數百口的小部落整族屠了,因此兇名在外,尋常軍卒就是與他對望一眼也是不敢。他接着便問上仙此時法力未複,何以毫不畏懼史思明的殺氣?
紀若塵似乎低沉地笑了一笑,可惜濟天下耳力不足,沒聽清他究竟笑了沒有,便聽紀若塵道:“我手上冤魂,何止多他十倍?”
濟天下忽覺車廂中起了一陣寒風,刺骨的涼意透衣而入,剎那間手足冰涼。其實車廂密不透風,還燃着兩個熟銅炭爐,暖意融融,哪裏會冷?
濟天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卻是說不出話來,身體也悄然挪了挪,距離紀若塵遠了一些,車廂中就此安寂。
紀若塵安坐,今日之事如流水般在心中一一滑過,待想到那真火焚心的文士時,心中一動,問道:“為何有些人越沒本事,就越張狂?”
濟天下略一思索,便答道:“這等人或是仗勢妄為,或是井底之蛙,其實比比皆是,不必在意。須知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紀若塵聽了,初次對濟天下有了幾分敬意。
※※※
此間事了,便是該如何向楊國忠禀告。濟天下深明孔子筆削春秋、述而不作之意,當下大筆一揮,将此事細節與牽涉人等砍得七七八八,最後便成了史思明部下驕橫,沖撞了二小姐楊元儀這等可大可小之事。在一應相關人等的全力掩飾下,就如此報了上去。畢竟報喜不報憂乃是為官之道,無喜可報時,就得将憂報得小些,再小些。
出乎衆人意料,聞知此事後,楊國忠久久不語,半晌将茶杯一摔,轉入後堂去了。堂上大小官員面面相觑,不知哪裏出了纰漏,只有濟天下面有得色。
回入後堂後,楊國忠揮退下人,忽然大袖一拂,将花架上數個瓷瓶掃落在地,怒喝道:“那頭蠻豬!你手下一個莽夫也敢如此欺我!?”
盛怒之餘,楊國忠親自提筆,揮就數份奏章,歷數安祿山三大罪狀。其一,聲色犬馬,窮奢極侈;其二,予取予求,民怨鼎沸;其三,驕橫跋扈,有不臣之心。奏章還将朝中素來與安祿山交好的幾個官員也一并掃了進去,給了個結黨營私,谄媚小人的名頭。奏章寫好,他便令親信快馬出發,将奏章送去長安。只待正月十五一過,便要上奏明皇,且要安排幾個得力的親信大臣一并上書彈劾,前後呼應,方顯聲勢。
出了此事,楊國忠已無心年節,離着元宵還有數日,即行啓程返京,要在明皇面前好好參那安祿山一本。
冰凍三尺,自非一日之寒。近年來楊國忠權傾朝野,靠的是楊妃的裙帶和明皇的寵信,要說身具經天緯地之才,就是他自己也不會信的。安祿山獨鎮三鎮,旗下悍卒十萬,搭上了楊妃後,得明皇恩寵幾乎要蓋過了楊國忠去。這一年來,楊國忠已如梗在喉,漸有些食不知味,睡不安枕。而那安祿山自恃得寵,也就逐漸不将楊國忠放在眼內。楊國忠豈是寬容之人,就此記恨在心,尋着機會在明皇跟前進了幾次饞言,明皇只笑言道胡兒豈是這等人,就輕輕揭了過去。如此寵信,越發令楊國忠恨得深了。
至于二小姐元儀招攬回一名修道煉氣之士這等小事,楊國忠聽過便算,早抛在腦後。哪家不養幾個清客,反正一切自有下人安排,相國大人日理萬機,怎顧得上這些瑣碎?
楊國忠返京後,相國府中又變成了元儀最大,整日價地向濟天下的小院跑,看紀若塵端坐神游,一看便是一個時辰,也不覺得無聊。
元儀似乎粘上了紀若塵,可濟天下總是有意無意地躲着紀若塵,偶爾不得不見,也是讪讪一笑,想方設法匆匆逃離。
紀若塵則終日靜坐神游,宛若萬載石雕,不論進房的是元儀、濟天下抑或是環兒,都不能令他稍擡眼皮。
只是偶有一日,紀若塵忽然問起交待的事籌劃得如何了,濟天下登時一驚,小心翼翼地答道一切尚在掌握,只是欠些火候,仍需細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