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33)

劃,不知上仙可以等得多久。紀若塵出神片刻,道還需等兩個人來,但不管他們來是不來,都只等三個月。

時如逝水。

元宵一過,宛儀見元儀遇險一事似已被大多數人忘卻,心思又活動起來。她早聽說當日救下元儀的修士住在濟天下院中,于是便又找上了洛陽王世子,強讨了一個據說道行高強的青年修士,又聚了數名好事的世家纨绔,擁入偏院,想要好好折辱那不識擡舉、強自出頭的修士。

衆人擁着宛儀氣勢洶洶地穿堂過室,如入無人之地般沖進了紀若塵靜坐的偏室,将不大的房間擠得滿滿當當。元儀本是伏在椅背上靜靜地看着紀若塵,此時見姐姐率衆闖入,當然一臉怒色,卻出奇地沒有發作。

宛儀一臉傲色,故意不看元儀,向紀若塵一指,喝道:“你是何許人?報上名來!”

她本不期望會得到回答,早準備數個三下便揮手喊打,治對方個“不敬之罪”,将來在父親面前也可占個“理”字。

紀若塵雙眼不擡,低聲道:“紀若塵。”

這一下,元儀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宛儀則是大為得意,心道這家夥看上去頗有些氣勢,沒想到實是個銀樣蠟槍頭,自己還沒怎麽着,随便一吓就吓倒了他。只是……宛儀得意之餘,又向紀若塵望了望,忽覺這家夥實是生得不錯,比自己身邊簇擁的那群世家子弟強了不少,看來元儀眼光倒也不差。

這些念頭在心中一掠而過,宛儀哼了一聲,向一個錦衣束發的青年一指,道:“這位是青雲觀高弟劉學途,道行高深,非是江湖上那些騙子可比!此次劉公子不辭辛苦,特來教你兩手道法,免得你學藝不精,将來沒處混飯……”

宛儀說得正高興,紀若塵忽然打斷了她的話,道:“你知道我為何會告訴你名字嗎?”

宛儀一怔,道:“為何?”

紀若塵微微一笑,道:“免得你以後做惡夢時,還不知道夢到的是誰。”

宛儀登時愣住,那邊早惱了青雲觀得意高弟。劉學途踏前一步,用身體将宛儀護住,喝道:“何方狂徒,敢在宛儀小姐面前無禮?還不快快跪下陪罪!不然的話,我劉學途……”

可惜他這氣宇軒昂的一番話還未說完,紀若塵忽然雙眼微開,望定了劉學途,低喝一聲:“滾!”

劉學途只覺紀若塵雙眸實是深不見底,不及驚訝,便有一道寒氣自頂心而入,透體而過。剎那間,那濃而不化的殺意令他心膽俱喪!

劉學途到底有些根基,幾經掙紮,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心神。此時紀若塵早已雙目低垂,又自神游去了。劉學途內心天人交戰,幾番欲上前拼命,但剛才侵入心頭的殺意揮之不去,宛若活物般在意識中四處游走,雙腿如釘在原地實在挪動不了半分。強自撐了片刻,終于大叫一聲,掩面而去。

宛儀等人失了倚仗,只得灰溜溜地退走。

子夜時分,紀若塵神游歸來,萬千魂絲徐徐收入體內,山河鼎中真炎旺盛,已與太清天真境相當,餘下靈氣,皆融入了雙目。此際他雙目若開,無需神游,亦可看清方圓百丈內一切地火靈力,陰陽兩途,均無滞礙。

劉學途出了大醜,回觀之後越想越不甘心,更兼是在相府兩位小姐面前丢的臉,青雲觀顏面何存,前途安在?

修道之人不食人間煙火,那也得臨近羽化飛升時才行,尋常門派,衣食住行、日常用度、法寶器物、靈地仙山,哪一樣都耗資巨萬。是以人間官宦商賈的供奉,對修道門派十分重要,青雲觀想再上一層樓,若能得到楊國忠這種級別的大臣支持,當然從此事半功倍。

青雲觀修的是正宗道法,劉學途也有幾分眼力,看出紀若塵道行也不如何高深,至多比自己強上一線,只是自己過于輕敵,對方的道法又有幾分古怪,才被上手占了先機侵入意識,一處潰崩,決堤千裏。他回觀後膽怯即去,便越想越不甘心,便悄悄找上了師叔董建一,想要找回這個場子。

事關青雲觀前程飯碗,對方又道行一般,董建一自無推辭的道理。将劉學途訓斥一番,指摘他不戰而逃,膽氣實在太弱,如此怎能做成大事之餘,董建一備齊法寶丹藥,便與劉學途同返洛陽。因為要在相府兩位小姐面前鬥法,董建一額外精心地修飾了一番,行走之間,長須垂胸,大袖飄飄,腰纏縧絲帶,足踏登雲靴,十足十的仙風道骨。

十餘日後,青雲觀叔侄兩個重返洛陽。宛儀原本對劉學途這厮的不戰而逃鄙夷到了極處,別說給好臉色,不亂棍打出去已經算是客氣的了,待見到了董建一,臉色才算好了一些,暗想這老家夥賣相不錯,想必有些手段。

于是宛儀再次呼朋喚友,浩浩蕩蕩地殺入別院。

時隔半月,紀若塵耐心似乎消退許多,還未等宛儀扔下場面話,便向衆人望了一眼,叱一聲:“滾!”

宛儀只覺驟然裸身立于冰天雪地之間,寒透骨髓,心跳得如同要從腔子裏躍出來!恐懼之下,她未及思索,便轉身奪路而逃,直奔出院門,方才稍定。宛儀環顧左右,見同伴們比她還要不堪得多,一個個連滾帶爬,哭爹叫娘,争先恐後從院中逃出。

劉學途已有過教訓,道行又高,是以逃跑時還在宛儀之前。而董建一畢竟道行深湛,身形一閃已在院外。或許是心中羞愧之故,董建一也不與衆人打個招呼,徑行離去。離去時仍是大袖飄飄、舉重若輕,有名門大派之風。

這一晚,宛儀一夜惡夢。

回觀之後,董建一苦思三日,也想不通自己怎會不戰而逃。劉學途倒是有過兩次經歷,十分理解師叔此刻心情,便好言安慰,只是越安慰師叔面上黑氣便越重。

至此,青雲觀臉面已在叔侄二人手上丢個精光。董建一思前想後,念及掌門師兄道行比自己深厚得多,終是将這事報給了觀主松矶真人。松矶真人氣度自然不同,更不多言,攜了叔侄二人,重返洛陽。

宛儀是知道青雲觀觀主威名的,等閑官宦人家,就是想見松矶真人一面也不可得。她便陪了青雲觀三人來找回場子,只不過那幫纨绔聽說要再戰紀若塵,死活都不肯來,宛儀大小姐的面子也不行。是以此次勇闖別院的只有四人,聲勢上較前兩次不可同日而語。

松矶真人推門而入,在屋中這麽一站,便若岳停峰峙,氣象萬千。

紀若塵向松矶真人凝神一望,便又閉目神游去了。

松矶真人動也不動。

頃刻,還是劉學途忍耐不住,剛想喝罵,松矶真人忽然仰天而倒,雙目滲出兩道細細血線,已然仙去。

是夜,宛儀惡夢連連,一夜數驚。

松矶真人身殁,如此血海深仇,青雲觀上下豈肯幹休。只是紀若塵乃是相府之賓,修道之士雖不将塵俗權勢放在眼裏,但那說的是道德宗、雲中居抑或青墟宮,青雲觀還是得把塵俗權勢當回事。若是拉上大隊人馬群戰紀若塵,別說名聲如何,單是被有心人安上一個攻打相府的罪名,青雲觀就要吃不了兜着走。既然不能聚衆而攻,青雲觀衆人只好廣邀同道,上門單挑。

此後兩月,宛儀又進了三次西席別院。只是相府大小姐的如玉容顏,一次比一次憔悴。

楊元儀似乎粘定了紀若塵,但見過了這許多次人衆騷擾,每次又不見有什麽新的花樣出來,就連進門的嚣張、場面話的內容都差不多,因此這個素來喜愛熱鬧的元儀二小姐也覺得有些悶了。

于是宛儀繼續夢魇,元儀依舊氣悶。

這一天元儀終于有些忍不住,一邊伏在椅背上看紀若塵有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的面龐,一面懶懶洋洋地問:“神仙哥哥,這些人來來回回的陰魂不散,每次都換不同的人來送死。可又無趣得很,根本說不出什麽新鮮話來,我都看得煩了。可是哥哥你好像還有些喜歡他們來呢,嗯,我想呢,你肯定不是很喜歡殺人的,不然的話你早把他們都殺了,不會每次只殺一兩個。那麽,神仙哥哥,你這樣又是為了什麽呢?”

元儀實際上是在自言自語,根本沒有期待紀若塵會回答,誰知他竟然答了一句:“進補。”

這一晚,元儀一夜數驚。

※※※

屢次失望後,宛儀終守來了柳暗花明,請來了正道三大派之一,青墟宮傳人道明。道明四十餘年紀,身材高大,相貌平平,但自有大家氣質,言談舉止謙沖淡和,與此前的所謂得道高人大為不同。

道明見了心力俱疲的宛儀,安慰了幾句,宛儀便覺心頭負擔漸去,周身暖洋洋的說不出舒服。見多了得道高人,宛儀的見識眼力也已不同,知道道明在不動聲色間已發動了道法,将自己心頭積郁消去。

道明受朋友所托孤身前來,宛儀更沒了呼朋喚友的興趣,兩人一前一後,再次踏入給宛儀留下無數夢魇的別院。

一進房門,宛儀便覺今日與往昔完全不同,房中如在數九寒冬,寒意濃得幾乎化不開。此時已是四月,洛陽早已是桃枝吐豔,碧草如茵的時節,怎麽這房中還是如此冷法?

可是看若塵身邊的元儀,春衫單薄,根本不覺得寒冷。

道明畢竟道行深厚,立刻知道這可不是什麽寒氣,而是對方的殺機過于濃郁,心有所感,才會遍體生寒。他道行深湛,但是首當其沖,身受的殺機比宛儀何止多了百倍,宛儀不過是受了波及罷了。

道明心中凜然,饒是他兇厲魔物抑或邪道高人見得多了,可也從未見過殺機如此濃烈、幾乎有如實質的人物。這人手上要葬送多少生靈,才能凝聚成如此厚重殺氣?盡管紀若塵真元看上去普普通通,再如何高估也要比道明差上一籌,可是道明游歷天下,深知道行深厚與否與殺人是否厲害完全是兩回事。那些終日潛修、不問世事的隐士高人,很少有人會在厲害道法上花費時間,這等人哪怕是晉入上清境界,真到性命相搏時,也很可能會被道行弱了兩三籌但鬥法經驗豐富之人放翻。

道明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物,知道雙眼所見甚至靈覺所感也未見得可靠,當下分毫不敢大意,一縷真元如龍卷風般自丹田升起,轉眼間已将氣勢提到了極處。

紀若塵端坐不動,雙目不開,只頂心一道隐約可見的黑氣盤旋升起,幻化成一道時隐時現的黑龍。

道明面色不變,心下卻是暗自一驚。以元氣外放幻化成龍形,以他所知僅有兩種可能,要麽是曾經吞噬過一頭黑龍,要麽是道行已深入上清境界,丹氣可随心所欲幻化。無論是哪種可能,都不是道明可以應對的。除非……除非是幻術!道明一念及此,心中大定。默默調運體內真元,鉛汞相合,再融入一點心頭熱血,起手便要以最強道法,一舉将對手轟殺。不管對手如何,道明深知獅子搏兔也需出全力的道理。

紀若塵忽然笑了笑,殺氣消得無影無蹤。如此強烈的反差,登時令道明滿溢的氣勢大半落到了空處,只覺胸中一陣翻湧,真元險些便燒了起來。

道明大驚,這人僅憑氣勢變幻便險些令自己內焚,實是生平僅見的大敵。道明可不願為了一個相府小姐将自己的性命搭進去,立刻便有了退意。

就在他将退未退之時,忽然數道青絲憑空而出,四面圍上,轉眼間繞着道明纏了數周。這些青絲來得無聲無息,迅捷無倫,道明正心中動蕩,鬥志消退,不經意便已中招。這些青絲看似柔弱,實際上堅韌無比,水火不侵,道明稍一掙紮,青絲立時破皮入肉,端的是鋒銳之極。

道明剛閃過是否用三昧真火燒融青絲的念頭,頸中青絲驟然一緊,一顆鬥大頭顱便離軀飛起,又有數根青絲破空而來,輕輕巧巧的刺穿了道明頭顱,不光攪亂了他的識海,也将他最後一個同歸于盡的殺招打斷。

“你……”道明只掙紮着吐出一個字,眼中神光就已散去。

他屍身仍屹立不倒,頸血噴出丈許,将立在旁邊的宛儀淋了一身。宛儀不知是吓傻了還是怎麽,不哭不叫,只是怔怔地看着道明身後走出的一個妖孽般的女子。

她一襲淡紅輕衫,體姿輕柔若水,容色麗而近妖,春衫單薄如紗,肌膚如隐若現,雙眸亮若星辰,內底卻媚意充溢。

她淺笑着,伸手輕輕在道明屍身上一推,任那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而後從上踏過,立在了紀若塵面前。她移動時無聲無息,雙足自地上成灘的血水中踏過,卻滴血不染。

紀若塵不動如山,雙目垂簾,似乎根本沒有發覺房間中已多了一個人。楊元儀忽然感到本能的驚懼,似乎在草叢中玩耍時猛然見到了一條劇毒的蛇一般,不禁向紀若塵身後縮去。

少女盯着紀若塵,動也不動,面上雖漾着誘惑的笑,心中卻不知在想着什麽。

如是僵持,雖只短短一瞬,在宛儀元儀心中,感覺似已經年。

少女忽然笑得如花綻放,盈盈跪下,道:“玉童參見主人。”

紀若塵望了望玉童,道:“嗯,你很聰明。”

玉童伏地不起,回道:“玉童若不聰明,早化骨揚灰了。雖然偶爾會犯犯迷糊,但只要想到主人縱橫蒼野的氣概,玉童便不敢有二心。”

紀若塵哦了一聲,淡道:“你方才想殺我,這不是二心嗎?”

玉童神色不變,從容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偶爾糊塗,也是難免的。只要主人威勢不變,玉童的忠心便不會變。”

玉童這話等如是說,如果哪一天紀若塵本事不足以壓伏她,那就不一定會發生什麽事了。

紀若塵點了點頭,道了聲:“起來吧。”

玉童應聲而起,款款在紀若塵身後立定。她舉步時,還順手在宛儀的小臉蛋上摸了一把,笑道:“小家夥生得很漂亮,膽子也大。打擾了主人這許多次,居然還沒死,看來主人很喜歡你們兩個呀。”

宛儀這幾月來死人已見過不少,膽子本來漸長,但被玉童這樣一摸,登時全身發涼,如同被毒蛇舔過,當下面色如土,慢慢退出屋去。

元儀與紀若塵親近得多,恐懼心一去,立刻怎麽看玉童怎麽不順眼,便道:“你是什麽人?明明不安好心!你剛才那話的意思,不是一有機會便要殺了哥哥嗎?”

玉童瞟了一眼元儀,笑道:“你若是見過主人當年縱橫蒼野的氣概,便不會這樣說。主人巍巍如山,何須将吾等蝼蟻放在心上?倒是你,小小年紀心機嘴巴便如此厲害,長大了豈不是個禍國殃民的妖精?”

元儀一時語塞,她畢竟年紀幼小,若說鬥嘴,如何鬥得過不知活過多少歲月的玉童?

見元儀一句便敗下陣來,玉童嫣然一笑,正待乘勝追擊,屋中忽然泛起一層隐隐寒意,架上幾冊古書無風自落,一落地便成飛灰。玉童立知紀若塵神游歸來,只是若說蒼野時他神游歸來時的威壓有如怒海狂濤,勢不可當的話,現今便是含而不發,深藏不露。可是若是膽敢擋在這等威勢之前,那幾冊古書便是下場!

玉童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額上滲出細細一層汗珠。

紀若塵向道明屍身望去,問道:“這人是什麽來歷?”

玉童在人世間行走已有些時日,熟知修道諸派,答道:“看他修習的道法,應是出自青墟宮。不過火候一般,就是個小角色而已,反正肯定不是虛什麽的老雜毛。”

紀若塵點了點頭,道:“以後但凡青墟宮的人,我會親自處置。”

玉童盈盈道了聲是,紀若塵又向元儀道:“去請濟先生過來。”

不片刻功夫,濟天下一路小跑着趕了過來,邊跑邊擦頭上的汗。站在紀若塵面前時,他更是汗出如漿,目光不敢與紀若塵相觸。至于房間裏多出一具屍體,和一個妙齡妖媚少女,他全都視而不見。

見濟天下唯唯諾諾的,紀若塵失笑道:“我就如此可怕?”

“哪裏,哪裏!”濟天下賠笑道,心中卻暗道:“你不可怕,這天底下還有可怕的東西嗎?”

紀若塵沉吟一下,問起明皇與楊妃那件事籌劃得如何了。濟天下向玉童悄悄望了一眼,心知紀若塵要等的兩個人已到了一個,現在再也拖延不下去了,于是硬着頭皮将這幾日籌思的計謀一一道出。

其時本朝龍氣沖天,龍脈旺盛,這是國運不衰之相,想要改朝換代,實是難如登天。但本朝龍脈雖旺,三分之中卻有一分晦暗,當中濟天下便取了巧,說道明皇自身氣運與本朝氣脈實是兩回事,只消不壞本朝傳承,單是想辦法對付明皇,便要容易得多。當前最簡單的法門,是尋一個修道大派托辟,藉助宗派之力,逐漸侵消明皇本命氣運,這樣萬一有什麽事,塵俗皇朝力量也及不到修道大宗上來。

說到修道宗派,方今之世,首選青墟。青墟宮本在三大派中忝居末座,但現今有谪仙坐鎮,既打得道德宗出不得西玄山,又得了雲中居不世出的傳人,風頭一時無兩,聲勢如日中天!

若能入得青墟,得谪仙之力,別說什麽明皇楊妃,就是真的颠覆了本朝,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這是上上之策。

一番話說完,濟天下忽覺房中如入數九寒冬,不由自主地打了寒戰,話便有些說不下去。他為人機警,立時住口,偷偷向紀若塵望去。

出乎意料,紀若塵負手立着,面帶微笑,沒有分毫不悅之意。

如果說此前的紀若塵是個本不該存于人間的兇物,此刻的他已多了許多人味,看上去與尋常人無異。

“既然有上策,那想必也有下策,這下策是什麽,說來聽聽。”紀若塵和顏悅色地道。

濟天下抹了抹額頭冷汗,暗中松了口氣,道:“下策就是投奔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借力成事。我夜觀天象,望見安祿山有豬龍之氣。豬龍雖不是真龍,上不得臺面,但多多少少算混着點龍血,沾了些龍氣,有可能沖得動本朝龍脈。只是這可能實是微乎其微,所以才說這是下策,不,下下策。”

紀若塵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定計,道:“就用此策吧,你們準備準備,準備好了便投安祿山去。”

濟天下忙道:“安祿山深受寵幸,可不一定會反!”

紀若塵意味深長地笑笑,道:“那就逼他造反。”

濟天下嘆一口氣,無奈地點了點頭。見紀若塵沒有什麽別的吩咐,他便待回房整理行裝。既然紀若塵已定了去投奔安祿山,說不得,他是必然要随行的,相府西席自然是做不成了。

擦身而過時,紀若塵忽然微微一笑,向濟天下道:“明皇與楊妃事了之後,便輪到青墟了。我要……屠盡青墟傳人!”

濟天下腳下登時一個踉跄,險些栽倒在地。此刻外面雖是暖陽如火,可在濟天下眼中,卻是滿天鉛雲。

濟天下苦笑,長嘆一聲,搖了搖頭,忽然挺起身軀,大步離去。

看着濟天下離去的身影,紀若塵負手而立,面若止水。玉童雙瞳中閃過一線精光,唇邊的妩媚笑意中已有些興奮和殘忍。

別院中忽然平地風起,蕭瑟,蒼涼。

章十 俱往矣

春盡夏來,北地亦是原野茵茵,萬木蔥郁。高高壟上,青綠田中,随處可見勞碌農人。春種,夏長,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對莊戶人家來說,這個時節最是重要,一年忙碌到頭能否溫飽,泰半要看此時是否風調雨順。

紀若塵信步而行,欣賞着如畫河山。玉童扶着濟天下,追随在他身後。主仆二人步履輕松自在,唯有濟天下苦着老臉,雖然有玉童扶攜,仍是走得氣息粗重,汗透重衣。原因無它,只因這主仆二人筆直向北而行,根本不選路,哪管前頭是高低溝壑,還是潺潺溪流。遇到常人難以逾越的地勢,玉童便拎着濟天下一躍而過,如提小雞。濟天下盡管身體健壯,幾日下來,也是全身酸軟,疲累不堪。

行到一處險峰,紀若塵稍作休憩,極目四顧,天高雲淡,神清氣爽。濟天下尋了塊山石坐了,取出水囊一陣牛飲,但覺平生快事,無過于此。

紀若塵忽然心有所感,轉頭向遠方望去。幾乎在視線的盡頭,同樣是絕峰獨立,峰頂上一個翩芊身影,正抱膝而坐。

紀若塵雙瞳深處幽幽燃燒的冥炎中,清晰地映出了那女孩的窈窕身影。不知為何,這個女孩映入他眼裏,墜進他心底,直如投來一塊鉛石,沉甸甸的移不去、挪不走。可是偏又想不起任何有關于她的往事。

這個女孩,必定不會僅僅是一個途中的過客,可是,曾在哪裏見過她呢?紀若塵無論怎樣回想,也抓不到絲毫頭緒,唯有心情卻是越來越沉重。或許,有關她的一切均已在遺失在那浩渺的蒼野中了吧?

玉童順着紀若塵的目光望去,已看到了那個獨坐險峰的女孩兒。剛剛辨清她的容貌,玉童腦中便是轟的一聲,又是羨慕,又是嫉妒。此次轉生後,玉童對自己的相貌極是自信,顧盼間時有時無的媚态,可說少有人能夠抵擋。但這個女孩兒的媚不形于外,卻是深深藏在一言一笑,一舉一動之中,容姿清麗,偏又帶三分憔悴,恰若冰菊染露,令人看了心生憐意,可內心深處又會有暗火燒起來。

看到這個女孩兒,玉童第一次覺得自己實就是個庸脂俗粉。這讓她如何忍得下這口氣?何況世間萬物均不沾靈臺的紀若塵明顯對這女孩兒有些另眼相看。

玉童心念一轉,即柔聲道:“主人可是看上了那女孩兒?她生得這般好,是配得上主人身份的。要不要玉童去将她抓來,收入房中,主人今後也可多個侍奉枕席的人?”

玉童深知人性,知道來得越容易,便越是不會珍惜。這女孩兒生得再好,久了也會玩厭。與其讓紀若塵心中記挂着,不若索性抓來收房,這種亂七八糟的開局,豈會結出天長地久的好果?

被玉童這麽一打岔,紀若塵頓時沒了回憶往事的心情,暗自嘆息一聲,便把一切抛諸腦後,也不再花費心思去想這女孩兒的事,道聲“走吧”,便向北行去。玉童心中一喜,忙抓起濟天下,追着紀若塵去了。

雲霧之外,絕峰上的女孩兒早已看到了紀若塵三人,卻分毫沒有放在心上,江湖上一見自己便失魂落魄的人實是多如過江之鲫。

她只是怔怔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張殷殷啊張殷殷,你已經在這裏坐了多久了?為什麽就是不敢向前呢,他明明就在前面。你究竟在害怕什麽?”

她反反複複地問自己,可是每次都沒有答案,心中的恐懼卻始終未有分毫消減。她就是不敢向前,就是不敢去看看他的結局。

張殷殷想着想着,忽然心頭狂跳,大叫一聲,猛然立起,向遠處的山峰望去。可是峰頂上人跡杳然,那三人不知何時已離去。

張殷殷的心越跳越快,卻不知為何會如此。她有三清真訣打下的牢固基礎,所修習的天狐不滅法又對她的性格路數,此時已有小成。天狐不滅法一個厲害處便是可修成近乎于天狐的直覺,修至深處完全可憑本能趨利避害。所以萬千妖族中,妖狐最易修成正果,若是道行精深的天狐,真可稱得上不滅。畢竟對頭道行不論多強,敵意一起,天狐便可知機而避。

張殷殷此時直覺已非同小可,隐隐覺得方才看到的人似乎與自己有莫大的關聯。可是靈覺畢竟不是全知全能,那三個人顯然是很有神通道法,離去之後半點氣息也不曾留下,讓她想追也無從追起。

就在心中千頭萬緒紛亂如麻之際,峰側山谷中忽然腥風大作,無數虎豹蟲蝥蜂擁而出,随後一聲震天階的咆哮響起,一頭龐大妖豬追着百獸從林中奔出,近丈的獠牙一挑,便将一頭猛虎掀在半空,張開了血盆,欲将這頭猛虎整只吞下。

就在它想享受美食之時,血紅的小眼睛中忽然映出了孤峰之巅上那婷婷女孩兒,登時大驚!妖豬四蹄駐地,奮力剎住,可是它身軀何等龐大,哪裏是說停就能停得下來的?四只鐵蹄在地面上犁出四道長長深溝,直弄得煙塵四起,亂木穿空,方才勉強止住身形。它更不敢有分毫遲疑,立時掉頭,便欲逃命。

只是今日的張殷殷已非當日初出道的女孩兒,她憑崖而立,衣袂飄飄,自然而然地散發出淡淡威嚴,清喝一聲:“給我站住!”

妖豬一個哆嗦,四蹄酥軟,登時栽倒在地,只能瑟瑟發抖,半步都走不得。這頭妖豬修煉有成,頗有靈性,當下暗暗叫苦,紅燒、白切、炙烤,種種結局瞬間自腦海中一一閃過,更是吓得連站起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過它的運氣似乎向來不錯,張殷殷已認出了這只當年曾被自己追了幾百裏的妖豬。她黛眉舒張,淺笑道:“原來是你亂我心神。你是那個什麽無傷的坐騎吧?放心吧,這次我不餓。”

妖豬心中稍定。

張殷殷揮了揮手,妖豬立時如蒙皇恩大赦,一躍而起,奪路而逃。

經過這麽一場變故,張殷殷的心意倒是堅定了。她輕嘆一聲,暗道:“不管他現在是什麽樣子,總是……總是要去看看吧?”

心中幾番掙紮,張殷殷終自絕崖上一躍而下,衣袂如雲,冉冉向東而去。

她剛剛離開,蘇姀便自崖頂現身。她望向紀若塵離去的方向,心中疑惑不已,以她的眼力,竟然也看不出紀若塵的來歷,非人非妖,甚至連實體都不完全,勉強說來,可說是行走于陰陽交界處的,實在是古怪。

蘇姀有心追上去弄個清楚,卻又放心不下張殷殷,略略沉吟,終還是跟着張殷殷去了。

紀若塵茫然不知道左邂逅的女孩兒是何來歷,只能放在心底深處。三人腳程十分快,數日後便到了範陽地界,前方不遠,便是安祿山的轄境了。本朝國力昌盛,在這邊塞之地,也是人流熙攘,內中頗有些歷練的修道之士。

紀若塵等三人悠然行在官道上,順便看看北地的風土人情,山川地勢。

一路行來,玉童極是令人矚目,如此相貌人物,又是道基深厚,引得許多青年修士心頭熾熱,尋着各種藉口接近三人,想要探詢玉童與紀若塵、濟天下關系者有之,借着問路表明自己身份,顯示身家門派者有之,甚至還有些想埋伏在前方,打主意強行搶人的。所以三人一路行來,倒也不寂寞。

三人本來走得不疾不徐,紀若塵忽然雙眉一揚,身體一晃已在數十丈外,攔在一個青年修士之前。他随随便便一伸手,已将青年腰間懸着的一柄古劍摘下,拿在手中細細把玩着。那青年修士呆呆地看着紀若塵,一時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

嗆啷一聲,古劍出鞘三寸,但見劍鋒寒光耀眼,的确是一口好劍。只可惜劍雖利了,卻沒什麽靈氣,在修道人手中無甚大用,不過是件裝飾之物而已。

紀若塵笑了笑,道了聲好劍,看似随意地問起兄臺師随何處,劍從何來?

青年修士雖然一肚子疑問,可見紀若塵态度和如春風,又是憑空出現在自己面前,這身修為比自己高出不知多少倍去,因此不好也不敢發作。見紀若塵問起,青年修士言道自己出身于一個小門派,不過本家堂兄在方今正道之首青墟宮學藝。聽他說宮中谪仙有一位道侶,更是一位神仙般的人物,容貌氣度實不應是人間所有,也只有谪仙那等身份,才配得上她。青墟宮中無數年青弟子心中暗自仰慕,又無從模仿她的氣度風儀,有一名女弟子便覓得能工巧匠仿制了她曾經佩帶的古劍,時時帶在身上。自此開端,年青弟子煉制自己所用仙劍時,便幾乎都選了這個式樣。這青年修士心中羨慕,便也向堂兄求了一口劍來。以他身份,當然不會給他附有精妙法術的仙劍,那堂兄随便給了他一口煉廢的古劍,挂在身上是那個意思就行。

嗆啷一聲,紀若塵還劍入鞘,将古劍放在青年修士手上,拍拍他的肩頭,微笑道:“兄臺資質上佳,只消勇猛精進,将來必可得入青墟宮門牆。”

說罷,紀若塵悠閑舉步,一步十丈,轉眼間已去得遠了。

青年修士心神猶自激蕩不已,手捧古劍,遙想青墟宮中神仙風範,再念自己得列門牆後光宗耀祖的風光,不由得癡了。

一旁玉童盯着這青年修士看了好一會,搖了搖頭,卻是想不通為何紀若塵會放過了這人。她清晰記得,這柄劍的式樣,與孤峰絕頂上那沉眠似的人胸膛上插着的那口古劍一模一樣。

紀若塵一行三人越過範陽,繼續北進之時,青墟宮中正張燈結彩,賀客如雲。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