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34)
天正是青墟宮掌教虛玄真人七十壽誕,以青墟宮當今之威勢,自然是四方來朝的格局。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門派都遣人來賀,且大半是門主親自登山拜見。那些不入流的小門小派,更是不辭辛勞,兼程而來。平日裏他們哪有巴結青墟宮的機會?都盼着能借着這個機會攀上青墟宮這棵大樹,抱一抱谪仙的粗腿,好鹹魚翻身,飛黃騰達。就是那些對青墟宮作為不以為然的,或是過去有宿怨的,也都硬着頭皮上門,一來賠罪,二來示好,想來在這大喜之日,應該不會被青墟宮掃地出門,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怎可不好好抓住。
前次道德宗西玄山大戰,雖然是以天下諸派聯盟的慘敗告終,但那次前期乃是真武觀指揮,打得實在是亂七八糟,道德宗是手下留了情,才沒大開殺戒。而且道德宗也沒将一盤散沙似的天下諸派放在眼裏。然而後期青墟宮甫一出手,氣象立時不同。青墟宮只派出一個不成氣候的虛天,就以仙陣将道德宗牢牢封在西玄山中,并且險些将千年不破的西玄無崖大陣也給破了。雖然道德宗突然祭出厲害法寶,毀了仙陣陣眼,但若陣眼是在虛玄或虛罔手中,相信結局必會不同。其實今日道德宗雖已能在天下行走,可誰不知道這是青墟宮手下留情?若青墟宮有意,怕早打破西玄山,滅了道德宗三千年道統了。
谪仙一出,天下誰能争鋒?
天下修士十有八九忘記了道德宗還有一個閉關未出的紫微,極少數記起了的,心中也并不看好道德宗的前景。
以道德宗之能,尚且擋不住青墟鋒銳,其它與青墟有隙的各派,掂一掂自己的份量,便都忍辱負重地上了青城。畢竟面子事小,道統事大。青墟宮有谪仙坐鎮,那即是天下無敵,想滅誰就滅誰,半點商量餘地都欠奉的。
是以今日虛玄壽誕規模盛大,實是立派千年之最,青城峰上容納不了下這麽多賓客,後來的只能安置到方圓數十裏的山峰上去。賀客人數之衆,身份之高,均遠過當日紀若塵與顧清定親、道德宗與雲中居兩派聯姻之時。
今日來賓中也有不少是曾經參加過道德宗那場盛會的,兩相比較之下,哪一派勢力更為深厚雄強,自然分明。少數貴為一派之主的,更是曾在道德宗內堂見過盛裝的顧清,那雲淡風清、與天地同在的風采,稱為天人也不為過。可是世事變幻如白雲蒼狗,短短數年時光,昔日道德宗座上新人就變成了青墟宮谪仙仙侶,雖說顧清人品容姿世上無雙,絕對可當上起谪仙仙侶的身份,但這變化之快之奇,還是令知情人暗自稱奇之餘,又有些不以為然。
此時月上樹梢,從飛來石畔望去,可見青城山上燈火點點,燦若九天星河,好一座人間仙山,好一派盛世繁華!
青墟宮景色清奇,占地卻不廣,更無法與太上道德宮的恢宏壯麗相比。但今夜燈火燦爛,人潮湧動,也是一副欣欣向榮的氣象。宮門外虛天率領一衆弟子恭立,迎接人潮攢動的登山賀客。八盞高高挑起于宮檐下、足有丈許高、雙人合抱粗細的七寶琉璃燈大放光華,給虛天面上鍍起一層淡淡光暈。
在這熱鬧繁華的青城山上,唯有飛來石附近燈火全無,成了喧嚣中一塊淨土。這青墟宮禁區只屬于一人一仙,此際仙在俯瞰群山,人在練劍修心。嗡嗡嗡,古劍聲若龍吟,帶起淡淡光華,矯矯似龍游,回轉如意。然而聽在吟風耳中,劍音裏分明有一絲再清晰不過的狂亂。
望着燈火通明的青墟宮,吟風問道:“今晚不知雲中居會不會遣人過來。”
顧清緩緩收了古劍,依舊淡漠地道:“師兄向來是寧折勿彎的性子,定然不會遣人來青墟的。”
吟風嘆了口氣,道:“在我轉生青墟之前,據說雲中居與青墟宮素來交好,要比同道德宗的關系親密得多。然而如今為了道德宗,清閑真人寧可疏遠青墟,甚至不惜一戰。我實是有些想不明白他何以如此,難道我做錯了什麽?然則,我依天心行事,怎會有錯?”
顧清行到崖邊,與吟風并肩而立,凝望着青墟宮,片刻後方道:“不僅僅是你的原因,也是因為我。師兄平生最恨言而無信,出爾反爾之人。我背棄了婚約,不管是何原因,他定不會諒解我的。”
吟風長眉一揚,道:“道德宗居心叵測,意圖挑起天下大亂,必致生靈塗炭,哀鴻遍野。我出手阻止,難道不對?那紀若塵助纣為虐,破去數處氣運靈xue,又至死不肯悔改,哪怕今世輪回之數未滿,你又如何能與這種人長相厮守……”
“夠了。”顧清罕見地打斷了吟風,默然片刻,方以平素裏那淡然漠然的聲音道:“不論若塵以前做過什麽,他此刻已然身故,何苦還要在背後議論他?如若認真論起來,其實是我負了他。你若要責怪,便責備我好了。”
吟風嘆一口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顧清望定吟風,一字一句道:“仙凡有別。在這人間世,并非你頂了天下大義四個字,便可肆行無忌的。”
吟風雙眉皺起,目光閃向一邊,避開了顧清清亮如水的目光。
片刻沉默之後,吟風嘆息一聲,道:“其實我這些時日一直在想,百世輪回與一世情緣,孰輕,孰重?”
“哦?”顧清略感意外,“想明白了?”
吟風苦笑,道:“沒有。”
※※※
初夏時分,北地夜晚偶爾仍是涼意襲人。茫茫大草原草長鷹飛牛羊現,青蒼了整個冬天的原野迸發出點點新綠,正是鐵騎縱橫馳騁的時節。
安祿山頗有雄心壯志,此時不肯在範陽待着,自行帶了大軍遠赴北境練兵。說是練兵,其實是去劫掠一些草原部落,也讓軍卒們見見血,疏散疏散筋骨,培養培養殺氣,二來順便還可砍些頭顱領功,并震懾草原諸族,令其不敢違逆。
安祿山大軍鐵蹄在北地肆虐之際,西玄山上,莫幹峰巅,紫陽真人登絕頂、望山河,慨然長嘆三聲。下峰之時,紫陽真人背後一道火柱沖天而起,似要燒穿蒼穹!熊熊真火中,十七名道德宗弟子的屍身灰飛煙滅。這是過往數月中在各地戰死的道德宗弟子,他們還是幸運的,被同袍從亂戰之中搶回得以安葬師門,更多弟子的屍骸永遠地留在了異鄉的土地上,甚至在某些術法中挫骨揚灰,魂飛魄散,無法追尋,無處輪回。
紫陽真人取出自己手書的“天下太平”條幅,撕得粉碎,任其被獵獵罡風卷上天際。
此次北上會獵,安祿山足足帶了五萬大軍,行蹤當然瞞不過人,紀若塵三人順順當當地找到安祿山的大營。
也不知是北地軍卒心眼太實在,還是濟天下嘴皮功夫太厲害,總而言之,只見濟天下與那守營門的小軍官絮叨了一會,那小官竟然鬼使神差般的當真領了紀若塵三人去見安祿山。對于濟天下口吐蓮花的絕妙本領,紀若塵與玉童唯有沉默。
一入營門,便可遙遙望見安祿山那足可容納百人的中軍大帳。金色帳頂上,一頂黃牙大旗迎風獵獵飛揚,上綴牦牛尾,下飾五彩析羽,旗面上一個鬥大安字,倒稱得上鐵鈎銀劃,氣度非凡。
三人入了軍帳,見安祿山正大排宴席,烈酒佳肴如流水般端上,衆人正飲在興頭上。正中席上,盤踞着一座金光燦燦的碩大山巒,定神望去,原來是個披着黃金鎖甲的武将,大腦袋小眼睛長胡須一臉憨直,全身上下最顯眼的便是臃腫肚皮,兩對雙環穿扣相綴的帶鈎呼之欲裂。見了紀若塵三人,安祿山雙眼登時一亮,狠狠地盯了玉童幾下,方才大手一揮,令紀若塵等人末席入座。
不算紀若塵一行的後來者,席中人衆實際上分成了三撥,可謂泾渭分明,甚而有些針鋒相對。觥籌交錯之中,隐隐透着如針般的殺氣。席中最多的乃是披甲頂盔的将軍,都是安祿山的得力手下。其中坐于安祿山左手邊的一名将軍可算是紀若塵的舊識,正是史思明。史思明見了紀若塵,先是愕然,旋即嘴角邊泛起冷笑,殺氣升騰。
在紀若塵上首,坐着十餘名身披青黑長袍、相貌迥異的大漢。這些漢子身材長大,骨骼清奇,比之身材高大的北地悍卒還要高出一個頭,可謂虎背熊腰。而在紀若塵對面,則坐着七八名或道或俗的修士,而前排一人面若月華秋水,皎若玉樹臨風,霓為衣風為神,雙眼氤氲煙霞,恍如神仙中人,竟是久違了的尚秋水。
道德宗人衆中,除了尚秋水外,還有兩人紀若塵也是識得的,前世還有些交情。不過此際相對而坐,昔日同門卻再也認不出自己,紀若塵也不禁有些感慨。
大帳中鬧哄哄一輪酒罷,安祿山狠狠地拍了拍案幾,待衆人靜下來之後,将鬥大銅爵擎起,長笑道:“今日天下能人異士,驕兵悍将齊聚于此,實是安某一大快事!來,大家幹了!”
衆人轟然應了,鯨吞龍吸,各顯神通,酒漿如百川入海,盡入了無底肚中。便有一個青黑袍色的大漢站起,朗聲道:“安大人,某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這大漢站起時方顯高大,大帳門口守衛的兩名健卒看上去最多能夠到他的胸口。他身材長大,聲音更是有若洪鐘,直把席中幾個無甚修為的将軍震得頭暈眼花,耳中不住嗡嗡作響。
安祿山雙眼迷離,卻有一絲精光閃耀如電掠過。他一只胖大手掌指着大漢,道:“子奇先生出身冥山,那冥山可是,可是……呃……天下奇地!子奇先生見識必定是好的,有話……呃……但說無妨!”
子奇也不謙辭,朗聲道:“安大人節度三鎮,據地千裏,擁兵十萬,麾下名将若雲,異士無數!這等實力,即使放眼天下,又有何人可與比肩?安大人非是池中之物,自當為朗朗乾坤、為天下百姓做些事。眼下道德宗盤踞西玄山,狂妄自大,意圖與天下人為敵,挑起大亂,實是罪不容赦!安大人如能登高一呼,剿滅道德宗,不光為天下百姓積德,也是為本朝天子去一心腹之患,更可留名青史!如安大人肯行此壯舉,我等冥山人衆,必定誓死相助,便是刀山火海,又有何懼?”
這子奇看似粗魯,可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絕不是個四肢發達,心智單純的簡單人物。只是他這番話說完,對面道德宗諸人都變了臉色。當下便有一人冷笑道:“好一個刀山火海,又有可懼!你無所畏懼自去送死也就罷了,卻妄想拖安大人下水,真是其心可誅!”
子奇怒哼一聲,喝道:“我冥山人衆乃是真心相助,哪像你道德宗居心叵測,竟挑唆安大人造反,本朝龍氣正盛,如何反得?哼,道德宗現在可說是過街老鼠,被天下群修堵在西玄山出不得門,差點被人砸了山門,滅了香燈。這天下的人心向背,還不清楚嗎?你們自己胡作非為不提,還想要蠱惑安大人行那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事,這才是其心可誅!”
子奇高大無比,聲若奔雷,幾句一吼,就将道德宗衆人的氣勢壓了下去。安祿山醉眼朦胧,小眼愈發迷成一條細線,面上卻也是聳然動容,似乎被此人一番話語打動。
尚秋水忽然輕輕一笑,接口道:“西玄山一役,最後是誰被打得落花流水,可是早有定論的事。也罷,那個暫且按下不說。不論安大人是否願意接受我宗襄助,這都是我們‘人’間之事。俗話說的好,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等冥山一衆異人,讓我們如何相信可以對‘人’真心相助?”
尚秋水這幾句話中,将人和異人兩詞咬得頗重。安祿山聽在耳中,醉容有了幾分清醒,仿佛若有所思。
子奇面色一沉,衣袍無風自起,盯着尚秋水,沉聲喝道:“你這小兔如此說話,實在欺人太甚,真當我冥山無人嗎?再敢胡言亂語,我子奇必叫你血濺七步!”
尚秋水嫣然一笑,剎那麗色令帳中衆人一陣恍惚,一只玉手在幾上重重一拍,向子奇道:“我就當冥山無人了,你又能怎樣?冥山妖後文婉當年被我宗祖師擒獲,壓在陣下數百年,十年前一個偶爾疏忽,才讓她逃了回去。既然文婉已逃出我宗,你們也就不存在什麽投鼠忌器之說了吧?若冥山妖衆真的有血性,有人才,這些年來都做什麽去了,怎不見上西玄山來報仇?”
子奇大怒,虬髯根根倒立,如山氣勢已向尚秋水當頭壓下!這氣勢直接出自本命真元,動念即生,雖然威力遠不若需要祭符的道法,但子奇仗恃自己數百年道行,想那尚秋水小小年紀,修為如何能與自己相比?是以打定主意要令他當席出醜,好使得安祿山回心轉意。這道氣勢壓過去,子奇料定道德宗門衆不及救援,尚秋水也不敢硬接,只能起身移席避讓,定可一掃此子嚣張氣焰。如若接了,那可是有性命之憂的。
剎那之間,尚秋水向子奇望了一望,盈盈眼波中盡是嘲諷與堅毅,還有三分狂野!
子奇心頭一顫,暗叫不好!
尚秋水盤膝正襟端坐,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結蓮花座印,而後一聲清叱,一縷清氣沖天而起,與如山壓下的黑氣撞個正着!
尚秋水猛然一口鮮血噴出,濺在如雪白衣上,恰若寒梅落雪,霜染绛櫻!
上座嘩啦一聲巨響,原來是安祿山關心心切,俯身向前,手撐着的案幾支持不住,瞬間倒塌,菜肴酒水打翻一地。
尚秋水身體晃了幾晃,終于挺直。他慢慢擡起頭來,向子奇傲然一笑,碧血點染過的朱唇分外醒目!
道德宗其餘門衆中亦有上清修士,子奇出手雖然突然,但氣機感應下他們未始便攔不住。可是人人端坐不動,沒有一人出手。只因他們皆已明白,尚秋水既然開言,那便是要獨自擋這一擊。不管別人如何看他,說螳臂當車也好,說不自量力也罷,這一擊擋了,冥山多半要空手而歸。至于擋這一記後是生是死,尚秋水早不放在心上。
這一刻,生死由命,但成事在人!
安祿山臉色鐵青一片,哼了一聲,将手中酒爵重重擲在地上。史思明當即按劍而起,大喝一聲:“大帥面前,誰敢胡來!”
子奇面色難看之極,向安祿山行了一禮,勉強說了幾句告罪的話,便即坐下。他雖然不懼安祿山手下這些兵将,但自己此行關系重大,萬萬不可意氣用氣,當下唯有忍耐。另外尚秋水外表清麗柔媚,沒想到卻是性烈如火,竟有如此悍勇,實也令人欽佩。
紀若塵凝望着尚秋水,猶記得他當日以纖麗之姿,提巨斧忘情,向姬冰仙邀戰時的一往無前。那雖非生死相搏,然而內中戰意,與今日并無二致。念及尚秋水之師太隐真人喜歡使一柄三丈巨戟,有其師必有其徒,若是子奇了解些太隐真人的性情,當不會作此選擇。
尚秋水咳嗽幾聲,忽然又噴出一口血來。道德宗衆人依舊不動,甚至沒有一人向尚秋水望上一望,人人都神色寧定地望着冥山人衆,殺意如海下暗流彙聚,海面上卻風平浪靜。
似是感應到了紀若塵的目光,尚秋水轉頭向紀若塵望了望,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
此時侍者入帳收拾殘席,帳中氣氛才算稍稍輕松了些,紀若塵左手持杯,右手屈指輕輕在案幾上敲着,心境重歸無喜無悲的冰寒。
在拜見安祿山之前,濟天下已從安祿山的親随口中套出不少東西。原來早在一月之前,道德宗與冥山便先後找上了安祿山,一個以長生秘訣為引,以天下山河為餌,勸安祿山自立為帝。另一個則以天下大義相責,以人臣之極、名留青史為鏡,勸安祿山盡起北地精銳,剿滅道德宗妖道。
一月以來,雙方相持不下,安祿山的态度也是搖擺不定。只是道德宗除了尚秋水這十餘人外,便再無後援來。而冥山則不斷加派人手,實力漸漸雄強,已有穩穩吃定道德宗的模樣。若非怕安祿山猜忌,恐怕早就暗中火拼了這幾個道德宗弟子。
争了一月有餘也沒個結果,安祿山似也有些不耐煩了,于是索性開個宴席,将雙方及自己親信将領都聚在一起,讓道德宗與冥山将各自的條件都擺出來看看,同時也有讓雙方互相鬥法,展示實力的意思。安祿山粗中有細,知道道德宗與冥山此來都是志在必得,将條件都放在臺面上,實際上是将這兩方都逼到絕處,令他們将底牌都翻出來看看,才好知道哪家開出的條件更加優厚。另一個環節,則是令雙方各顯神通,互相鬥法,由此也好知道哪一方勢力更大,潛力更雄,甚至可以知道誰更肯出死力,下血本。而最後,則也是給參宴的衆将領透點消息,看看他們的風向。
安祿山是有些不甘寂寞了,濟天下如是斷言。不然的話,他只消将雙方都回絕了,憑着明皇的恩寵,以及楊妃的裙帶,安心在北地做他一輩子的土皇帝就行了,何必弄出這麽多事端來?至于安祿山的心事,其實也不難猜,人臣之極自然是好,可誰在私底下沒做一做更上一步的夢?
從入營,閑聊到入席,電光石火的功夫裏,濟天下言簡意駭的幾句話已将形勢解析得一清二楚。不僅是玉童,就連紀若塵都有些疑惑,這濟天下何以能從這麽一點蛛絲馬跡中就推斷出這許多大事來。就算此前作足了功課,此人之才也仍是非同小可,将來若非大聖大賢,就必是大奸大惡。以目前情形看來,這濟天下還是成為大奸大惡的可能性多點。
轉眼間,侍者已将散落的酒席收拾幹淨,重新在安祿山面前放置新幾新酒。尚秋水也服了丹藥,臉色雖然仍蒼白如紙,氣息卻逐漸穩定,當無性命之憂。只是那一襲白衣上的斑斑血痕,仍是觸目驚心。
直至此時,安祿山似才注意到紀若塵等人。他的目光落在玉童身上,便再也挪不開,張口問道:“這三位是……”
玉童淺淺一笑,回道:“這邊是我家主人,這位先生則是主人幕僚濟天下。”
出乎意料,安祿山聞言聳然動容,竟然離席而起,碩大身軀靈巧地繞過一地案席,撲過去握住濟天下雙手,極為熱切道:“原來是濟先生!唉呀呀,俺安祿山是個粗人,過去沒機會與先生相識,一直引以為平生憾事。現在先生都到了帳中,俺居然對面不識,真該罰酒,罰酒!”
說罷,安祿山接連自飲三杯,這才算罷。他抓住濟天下的手不放,殷殷切切地道:“先生特意來到這裏,想必不會急着走吧?這個,這個,先生如果不棄俺老安粗鄙無文,還請多待幾日,多多指點。”
此時此刻,安祿山眼中似乎只有一個濟天下,連玉童和尚秋水都甩到腦後去了。
舉座皆愕然。不僅是玉童,道德宗和冥山衆人多是少聞世事的,均驚訝于這濟天下的名氣竟然如此之大,連三鎮節度使安祿山都要折節相交。
濟天下含笑道:“當年一點虛名而已,難為節度使大人還記着。現下我已投得明主,當全力報效。我家主人乃是天縱之才,其實本用不着濟某,我不過是略盡一點心意而已。”
安祿山這時才将目光轉到紀若塵身上,嘆道:“能得濟先生投效,先生真是好福氣!哦,還未請教先生高姓大名?”
紀若塵也不起身,淡淡回道:“我姓紀。”
安祿山知道他是不願說全名,這等世外高人多有怪僻,所以也不以為意,并未追問下去。安祿山當下就地盤膝坐下,與紀若塵隔案相對,舉杯過眉,道:“俺是個粗人,不說那麽多廢話,來,先幹三杯!”
安祿山使個眼色,旁邊立刻有一名将軍親自拎來一壇酒,此酒極為有名,乃是出自道德宗的仙酒醉鄉。此酒入口平和,回味卻是綿綿泊泊,無有止盡。酒量稍差些的,只消三杯入腹,任你道行通天,也要睡到桌子下面去。當年雲中居天海老人曾以此和青衣拼酒,也就戰了兩三壇的功夫,便滑入桌下,死也不肯出來,自此傳為笑柄。
安祿山酒量極豪,可稱酒中神仙,可連下三杯後,黝黑的面皮上也開始泛起一層紫氣,舌頭也有些大了。而紀若塵三杯入腹,卻若無其事,連口酒氣都不噴。不知情的人也就罷了,道德宗衆人卻是群相聳然動容,方始覺得這位紀先生有些高深莫測。
見紀若塵酒量深不見底,安祿山重重一拍案幾,大喝一聲“好!”,然後屈臂抵住案幾,上身微微前傾,目光如電鎖住紀若塵,問道:“紀先生既然來到這裏,該是準備有所作為的。敢問先生對今日之事,作何評價?”
紀若塵環視一周,目光所及處,不論是道德弟子,還是冥山人衆,均有些忐忑不安,不知這看上去頗能左右時局的紀先生,會說出怎樣一番話來。
紀若塵再向冥山人衆望了一望,淡道:“一群妖孽,能成什麽氣候?”
道德弟子神情登時輕松下來,冥山人衆早就惱了,其中一人拍案而起,指着紀若塵,喝道:“你是什麽東西,敢在此胡言!”
紀若塵看了看仍在席中的尚秋水,笑了笑,道:“我可不像道德宗的世外高人們那樣好說話。”
子奇眉頭皺起,卻并未阻止手下。他也想探探這個突然出現的紀先生的底細。自己這手下實非莽撞的人,此刻擺出一副愣頭青的架勢來,也是存了這個心思。
冥山那人聽紀若塵如是說,更是邁上前一步,冷笑道:“不好說話便怎樣?”
紀若塵忽然笑意盡收,森然道:“便是煉了你!”
只見紀若塵雙唇微開,忽然吹出一口陰氣,內中隐約可見一口青銅小鼎,式樣古拙。此鼎見風即長,剎那間已長至丈許大小,懸停半空緩緩轉動起來。說也奇怪,帳中憑空出現如此龐然大物,竟然未使得空間變得擁擠,每個人都能清晰地看到鼎身上精致繁複的花紋和文字交織,從眼前流動而過,卻又感到這個巨物離自己有一段距離。
衆人眼睜睜看着鼎口有袅袅青霧蒸騰起來,冥山那人則是直接感受到被一道沛然難當的吸力罩住了全身,一點靈覺提醒他應當立刻運起神通擺脫青霧。然則不知為何,一見此鼎,冥山那人便是全身戰栗,氣力如雪獅子向火般消融殆盡,全然無法抵抗,瞬間便被吸入鼎中。
青銅古鼎即刻加速旋轉起來,越旋越小,頃刻之間又縮回寸許大小的一口小鼎,只是鼎中不住傳出撕心裂肺般的慘叫,後又化成陣陣獸吼,不論慘叫還是獸吼,都是凄厲之極,在帳中回繞良久,仍是不肯散去。
冥山衆人哄的一聲,一齊站起,子奇驟然右手高舉,止住欲向前沖的手下,面上盡是黑氣。
銅鼎自行飛回,落入紀若塵掌心。
一時間帳內一片死寂,無數目光均落在那有若凝脂白玉的肌膚上豎着的青銅古鼎。此鼎銅綠斑斑,不知流傳了多少年代,鼎身篆刻着無數精致繁複的花紋和只在古籍上隐約出現過的文字。此刻帳中慘嘶餘音未散,在衆人眼中,只覺鼎身上每一個筆劃都似在滲着鮮血,幽深的鼎口處恍若有無數冤魂在無聲悲鳴。
在無數目光注視下,銅鼎緩緩傾倒,從鼎口中滾出一顆米粒大小、色澤幽黑的小珠來,珠身尚可見隐約缭繞的藏青霧氣。
子奇眼角不住抽搐,死盯着紀若塵掌中小鼎,沙啞着嗓子叫道:“煉妖鼎!”
紀若塵根本不理會子奇,張口一吸,銅鼎冉冉升起,重新歸入他口中。而掌心中留下的那粒丹珠則随手一抛,扔給了玉童。
玉童淺笑道:“多謝主人恩賜。”便在衆目睽睽之下,将那丹珠抛入口中。但見她玉面上驟然升起一片豔紅色,更顯得妖豔欲滴,卻也透出了三分詭異。而那剪水雙瞳的深處也浮起一層鮮血般的殷紅,久久不褪。血色之中,似仍可見一個掙紮哀號的身影。
安祿山望向玉童色迷迷的目光中突然多了些不自然。
見玉童吞了丹珠,冥山衆人更是激憤,紛紛取了兵器法寶在手,還有些幹脆頂心出角,胸膛生毛,現出部分妖相來。
道德宗衆人不動聲色,只是紛紛将手放在了劍柄或是法寶上,玉童則盈盈笑着,纖纖十指梳理着絲緞般光滑亮麗的長發,神情恢複了柔媚。
“都別動!”子奇回身一聲暴吼,方才鎮住了蠢蠢欲動的手下。
子奇雙目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盯着紀若塵一字一句地道:“閣下竟然敢以煉妖鼎祭煉我冥山部衆,這是與天下妖族為敵!今後只望閣下好自為之,千萬不要橫死在哪處溝壑裏了。”
子奇說罷,向部衆一揮手,道:“我們走!”冥山部衆便魚貫而出。
經過紀若塵席前時,紀若塵據案而坐,把玩手中酒盞,注視着旋動不休的酒漿,徐徐道:“區區一個冥山,也配代表天下妖族?”
子奇霍然轉身,雙目瞪得幾乎要凸出來!但他終是忍下了這口氣,領冥山部衆出帳遠去。
冥山衆人走後,帳中重整酒宴,先前的肅殺一掃而空,哄鬧喧嚣,其樂融融。酒酣耳熱之餘,安祿山便向濟天下問道:“濟先生,現在這裏沒有外人,不妨說說俺安某人該當何去何從?”
濟天下整整衣冠,向安祿山一拱手,朗聲道:“滅族之禍已在眼前,安大人還不早思保身之道嗎?”
他可謂一語驚人,當下便惱了許多将佐,紛紛喝罵:“一派胡言!”“安大帥洪福齊天,你這是想咒他麽?”
也有人曾聽過濟天下名頭,便道:“先別急,且聽他說些什麽。”
安祿山一擡手,帳中衆将喧嚣即止,然後道:“胡兒驽鈍,還請濟先生詳細教我,禍從何來?”
濟天下環視左右,安祿山便道:“這裏皆是随俺出生入死的兄弟,先生有話但講無妨!”
“也罷!”濟天下雙眉一揚,問道:“敢問安大人現今何爵?”
安祿山一怔,道:“俺受封東平郡王,怎地?”
濟天下又問道:“安大人武将封王,本朝可有先例?”
安祿山便道:“不曾有。”
“安大人身兼平盧、河北、範陽三鎮節度使,另外兼職無數,帳前雄兵十萬,上将千員。敢問大人,如再欲升遷,當左遷何職?方圓千裏,還有何方土地可納入大人麾下?”
安祿山笑道:“東北邊的地盤已經全是俺的了,還能怎麽着?難不成在西南再給俺一鎮?俺可不習慣西南瘴疠之地。至于升官,那個相國俺是不當了,俺若去了長安,底下這麽多的弟兄怎麽辦?”
帳中衆将紛紛笑了起來,有些心思缜密的則若有所思。史思明停杯不飲,目光閃爍。
濟天下又徐徐道:“聽聞安大人朝中豎敵不少。”
安祿山笑容漸去,顧左右而言它,道:“這個……在所難免啊,俺是個粗人,辦事不那麽精細,得罪了什麽人也是可能的。”
濟天下也不在這上面糾纏,又道:“安大人雄兵十萬,縱橫無敵。北地諸胡,不論契丹還是奚人,都不值一提,遲早皆是大人囊中之物。若某所料不差,今秋風高草長,糧足馬肥之日,便是安大山橫掃諸胡之時吧!”
安祿山緩緩點頭,道:“正是如此。”
濟天下哈哈長笑一聲,喝道:“大人凱旋之日,便是滅族之時!”
啪的一聲響,安祿山掌中銅爵落地!
帳中一片寂靜,濟天下毫不放松,疾道:“大人位極人臣,爵至極處,再橫掃北境,開疆拓土。如此大功,朝中卻無爵可賞,無官可賜,到時再有奸相進讒,會是何下場?明皇雖寵信大人,但自古伴君如伴虎,帝王之心,深不可測。某敢斷言,宣大人入京封賞的诏書,便是大人的催命符咒。此乃功高蓋主!功高成怨府,權盛是危機。”
良久,安祿山方苦笑道:“明皇待俺不薄,本使也一心為國盡忠,可你們卻要陷俺于不義,唉,這個……這個如何是好?”
濟天下自行斟了一杯醉鄉,滿飲之後,笑道:“明皇過往是待大人不薄,可今歲年節過後,範陽龍氣升騰,有道之士,皆可望之,連異族也逐源而來。大人您說,明皇知道此事後,又會如何看您呢?”
安祿山面上肥肉顫動,似喜似憂,嘆了半天氣,才道:“這個……唉,話是這麽說,可是俺這裏不過是東北蠻荒之地,如何能與全國之兵相匹敵?此事不要再提了。”
這時史思明道:“大帥,朝中安寧日子過久了,哪還有什麽精兵?我在中原走這一次,看到的都是些老弱病殘,只有禁軍還算好點,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