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35)
也都是些花架子,沒上過陣殺過人的。咱們手下這些兒郎,個個都如狼似虎,真若起事,直搗長安,不在話下!”他也是個狠人,張口不但立時把話頭挑明,且字字是不臣之言。
有史思明帶頭,帳中衆将也就忍不住了,紛紛叫道:“史将軍說得好!”“朝中那些兵,哪是咱們北地兒郎的對手!”“俺拓拔的山字營弟兄,少說一個能打他們十個!”“安将軍提着腦袋保天下,那起子貪官還背後使壞,打他個娘的!”
這些将領早有了八九分酒意,越吵越是厲害,個個恨不得立刻起兵,殺進長安去。改朝換代,他們可都是開國功臣了,那時南方美人如玉、金銀若山,還不是要多少便有多少?
安祿山一個時辰前便似喝得差不多了,可是直到現在也還是那個模樣,也沒見醉倒,他便向紀若塵三人望過來,道:“不知紀先生準備如何助俺呢?”
濟天下偷偷向紀若塵望了一眼,紀若塵緩緩點了點頭。濟天下便有了底氣,道:“我家主人乃具天縱之勇,濟某不才,也有些運籌帷幄的本事。若大人賜下五千精壯,三月之內,濟某便可将之練成百戰精兵,以一破十,不在話下!”
“好!”安祿山将酒爵重重擲于地上,吩咐道:“點五千兒郎給紀先生,再配五千胡人精壯男子,充入營中作粗夫!再選五百健婦,随軍使喚。”
安祿山吩咐下去,自有軍校出帳辦理。他又向道德宗諸人道:“俺要行這大事,還得諸位高人不忘前言,鼎力相助。”
尚秋水虛弱地笑笑,道:“自當盡心竭力。”
直至夜月高懸,方才酒盡人散,大營中仍有人餘興未盡,三三兩兩的紮堆拼酒。已定了要舉大事,人人胸中都如燃了一團火,火中有金有銀,有田屋有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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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齊五千健卒、五千民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少說也得耗上一兩日的辰光。紀若塵從來都不缺耐心,自回營帳休息。他的營帳雄偉寬大,帳內燃着熊熊炭火,地上鋪滿了獸皮。盡管草原之夜風寒露重,這帳中卻是溫暖如春。一應陳列器用,也極盡奢華之能事,看來就算比起安祿山自己的寝帳,也相去不遠。安祿山不管心中是否真的相信紀若塵有大本領,至少表面功夫已做到十足十,任你是誰都挑不出纰漏來。
只看這大營布置,就可知安祿山早有反意。這五萬大軍皆是跟了安祿山多年的嫡系,屯營之處方圓數百裏內全無人煙。胡人部落見到大軍到來,早就逃到草原深處,那些來不及跑的胡人,則被屠戮殆盡。飲宴上那些稍有遲疑的将軍,自然根本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早被深深埋入地下,慢慢化成野草的肥料。安祿山在北地苦心經營多年,哪會沒有修士投靠?紀若塵此際雙目可洞悉千丈內一切靈力波動,早知營中少說也有十餘名深藏不出的修士,再加上道德宗諸人,子奇等冥山部衆出得了大營,出不了這片蒼茫原野。
自入人間,紀若塵泰半所得靈氣皆用來補潤雙目及靈覺,身體仍是十分虛弱。不過他自蒼野而生,身體每一寸每一分皆是千百次洗煉後的靈氣所化,根本無懼寒暑。人間繁華,于他也如過眼雲煙,分毫不染于心。營帳哪怕再大十倍,再奢華十倍,也不能令他動心。紀若塵一入帳中,便盤膝坐下,将帳中侍女統統趕了出去,便欲神游。
紀若塵此刻心境,無生無死,無欲無求,無有無無,已隐隐合了三清真訣中至高境界,因此真元道力進境可說是一日千裏。
不過這片刻清靜可不易得,營帳外腳步聲起,濟天下與玉童一先一後進入帳中。
坐定之後,濟天下便正色道:“主公,後日五千精兵與民夫便可點齊,未知主公有何打算?”
紀若塵道:“濟先生該是知兵的。”
濟天下也不推辭,道:“無論選兵、練兵、養兵、用兵,濟某無一不精,無一不曉。兵家之道,在于知己知彼。所謂将為三軍魂,軍中主将實是至關重要。不過濟某直至今日,也不清楚主公有何神通,這樣如何稱得上知己?若如此,真到兩軍對陣之時,我軍十成軍力至多發揮個三四成。”
紀若塵點了點頭,頗以為然。玉童聽到此處,便長身而起,道:“玉童先去帳外走走。”
“不必。”紀若塵止住了玉童,然後略一沉吟,徐徐道:“我修煉法門與這世間修士截然不同。吾本命真火幾乎可将世間萬千靈氣盡數煉化,以為己用,因此可以勇猛精進,十倍百倍于人間修煉法門。若有一日遇上我不能匹敵之人,你即可設法拖延時日,只要我不死,假以時日,昔日之敵便多半不再是我敵手。”
濟天下點了點頭,用心記下。玉童安靜聽着,內心卻有些波瀾。紀若塵居然用的是如此強橫霸道、橫劫硬奪的修煉法門,讓人如何跟得上他的進境?只消一朝落後,那便是步步落後。
好在世間安有兩全法,這般霸道絕倫的修法,必有無可阻擋的心魔大劫相伴,只消等到紀若塵修入歧途,走火入魔,自然便算勝了他。只是……難道只有等待他自己出事,才有可能勝得過他?
一念及此,玉童忽然有些沮喪。她時時刻刻可以跟在紀若塵身邊,也即是說紀若塵任何時候都給了她機會偷襲,她卻無法下手,或者說不敢下手。然而以他如此勇猛絕倫的進境,多等一天,就是多了一分的絕望。
玉童忽然明白了紀若塵述說本身修為時完全不避着她的用意,那是即便讓你知道又如何?你永無機會。
她猛然汗透重衣。
濟天下和紀若塵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玉童的變化,讨論得越來越深入。濟天下神情嚴肅,一個個問題接二連三的抛出,紀若塵也是有問必答,毫不隐瞞。只是後面的對答玉童幾乎都沒聽入耳去。
直讨論了一個時辰,濟天下才算滿意,道:“現下就算主公不出手強化士卒,我也有把握在二月內将這些士卒練成精兵。只消有足夠軍器馬匹,那五千胡人壯丁其實也可入軍。三月之後,我等手中即會有一萬精銳。不過以我看來,安祿山該不會等那麽久。主公唯一弱處在于不太熟谙塵世權謀歷史,殺伐果決則有過之。今後雖有濟某輔佐,應該說問題不大,但主公乃是居上位者,不可不讀史。這一兩月內,濟某會為主公挑幾本史書,主公要用心研讀,當有所助益。”
紀若塵雙眉微皺,道:“有此必要嗎?”
濟天下正色道:“世間事千變萬化,怎可能事事以力破局?欲成大事,勢為先,謀居次,力為末。主公是想達成心願呢,還是只想順遂了自己胸中那份暢快?要知霸王豪勇天下皆知,他一生暢快,最後落得個烏江自刎,相比之下,高祖的隐忍才更為難得。主公不願投身青墟,在勢上已然落後,如果再不能從謀上求變化,那濟某不客氣地說,實是求死之道。主公你自己痛快了,仇人也痛快了。”
紀若塵背脊一挺,凜然殺氣隐隐透出。自蒼野投生時起,他便不知什麽叫權謀,向來縱橫殺伐,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茫茫蒼野,亂舞群魔,也皆是如此行事。如若不是制服貪狼星君一役道行幾乎耗盡,對人間的記憶也變得支離破碎,怎會找上濟天下?怕是早就直奔長安,徑取明皇楊妃首級去了。
紀若塵雙目如水,瞳中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濟天下的身影。玉童見了,登時全身一顫,随後駭然發現紀若塵左瞳中竟然還有自己的半邊身子,當下是面白如紙,幾乎連魂魄都要驚得散去。她有心想挪開身子,可全身酸軟無力,又哪能動得分毫?
濟天下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紀若塵瞳中的自己,他雖然不明白這意味着什麽,但蒼白面色仍顯示出一些本能懼意。不過他怕歸怕,仍與紀若塵對視着,毫不退縮。此行途中,濟天下對紀若塵的畏懼似乎少了許多,事事直言無忌。玉童欽佩之餘,也頗有疑惑,這貪生怕死的濟天下怎麽突然轉了性了?直至某一次濟天下酒後吐真言,言道左右都是一死,不如死得壯烈些,玉童至此才知道濟天下勇氣來自何處。
紀若塵與濟天下對望片刻,忽然笑了笑,道:“也好,我就讀一讀史,謀略方面也要多多仰仗先生了,權當……是為他吧。”
濟天下和玉童聽得一頭霧水,自然不知道紀若塵又想起了那道孤峰,二人只覺帳中寒意肅殺盡去,不禁都松了口氣。
玉童眼見濟天下身影在紀若塵瞳中消失,剛高興起來,猛然發現自己的半邊身影還在,心境立刻從九天雲霄上,直落寒冰地獄中。
濟天下與玉童剛走,便又有人報說尚秋水求見。對這位昔日同門,性情柔似水烈如鋼,容顏如月華勝秋水的妙人兒,紀若塵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見。這一點,似乎生死劫關、人間蒼野來回走過了一遭之後,從未變過。
“權謀,用忍……”紀若塵心內如是道,端然而坐,狀似神游,直至尚秋水在面前曲膝跪坐,也雙目不擡,似乎帳中從來只有他一人而已。
見紀若塵如高僧入定,尚秋水嗤的一聲輕笑,麗色綻開,登時帳內也為之一亮。他也不等紀若塵招呼,徑自道:“還未請教紀兄高姓大名?”
既然決定了要助安祿山,那道德宗今後便是盟友,本當同舟共濟。尚秋水年紀輩份雖輕,但也是年青一輩的傑出人物,才智高絕,隐隐然,道德宗此來衆人便是以他為首。是以這個人,是繞不過去的。何況,若不去想尚秋水那美麗得過份的容貌,不論前世今生,他都是少有的能令紀若塵有好感的人物。
紀若塵默然片刻,坦然道:“我姓紀,名若塵。”
“若塵!”尚秋水失聲輕呼,忘形之下,竟伸手去握紀若塵的手。紀若塵此時何等人也,哪能讓他得手?不動聲色間,紀若塵全身不動,卻瞬間後移三寸,恰恰好好讓過了尚秋水一握。
尚秋水握了個空,頓時僵在了原地。尴尬一笑,他慢慢地收回了手,端正坐好,苦笑道:“紀先生莫怪秋水輕狂,只因先生與秋水一位好友同名同姓,方才竟然也有三分神似,秋水忘形之下,才會逾禮。”
紀若塵淡淡地應了一聲,若無其事地道:“看來尚先生與那位友人交情非淺。”
尚秋水目光偏向一旁,凝望着跳動的燈火,出神道:“他是秋水平生兩位知己之一,或者他并不将我當成知己,還有些避着我,不過這……都不再有關系了。”
紀若塵随口問道:“那位友人現在何方?”
尚秋水凄然一笑,道:“他自從下山之後,便再無音訊。秋水只知道他已然故去,卻不知他死在何方,連屍骨都不能替他收殓……”
雖然紀若塵心如冰石,此刻也有一絲縫隙裂開。他寬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或許這位友人只是陷入困境,未有訊息傳回而已。”
秋水搖了搖頭,良久,方輕嘆道:“本命燈都滅了,卻連本宗真人都無法探知他魂歸何處,他……他……”
這幾個字似是無比沉重,幾經躊躇,尚秋水方才咬牙道:“他是被人打散了魂魄,連輪回都斷了!”
眼見尚秋水泫然欲泣,紀若塵只好安慰道:“人各有命,氣運在天。事已至此,只能說他氣數使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若他魂魄不散,泉下有知,想來定不願你如此牽挂。”
尚秋水羅袖輕擡,不動聲色地拭去了落下的一點淚痕,勉強笑道:“今夜秋水失态,倒讓紀兄見笑了。紀兄所言不差,我那朋友表面上事事隐忍,內心中卻最是至情至性。據我所知,他之所以有今日結局,多半是為情所困。他突然下山,該是想要有個解脫。紀兄如此知他心意,若他今時也在,想必與紀兄相見恨晚。”
紀若塵不知該說什麽,便只淡淡一笑,道:“尚兄擡愛了。”
尚秋水一咬牙,忽然向紀若塵一拜倒底,道:“秋水與紀兄一見如故,所以有個不情之請,請紀兄千萬答應!”
紀若塵下意識的立刻伸手去扶,将将觸到尚秋水肩頭時,卻電般縮回。他立時運轉神念,柔和力道應心而生,将尚秋水輕輕扶起。
尚秋水凝視着紀若塵雙眸,道:“秋水受命北來,本是率門衆助安祿山起事。但現在既然有紀兄在,秋水便想偷個閑,将道德弟子交與紀兄統領。紀兄大才,露點滴而知滄海意。有紀兄領軍,必可将明皇逐下皇位。等安祿山正式舉旗興兵,秋水便可離去了。紀兄萬勿推辭!”
紀若塵有些驚訝,道:“那你意欲何往?”
尚秋水忽然笑笑,眉宇凄然隐去,無俦容姿盡複,道:“秋水當西上青墟,找那顧清讨還一個公道!”
也不待紀若塵回答,尚秋水便長身而起,翩然而去。
良久,紀若塵也無法回複平靜,索性出帳,仰望夜天。
任人世千變萬幻,滄海化為桑田,魔神也罷,仙人也罷,終難逃死生幻滅,唯有無盡星河、亘古依然!
掃蒼野,破六界,滅貪狼,幾乎以一己之力扭轉輪回、重回人間,正要興風作浪、大殺四方!他本以為,世事如大江東去,去不複回,一切過往、無數輪回,盡已付之一炬,當再不萦懷。
俱往矣!!
只是,尚秋水纖纖遠去身影,卻如此清晰,怎也揮之不去。
俱往矣?!
紀若塵負手而立,雙目忽開,眼中深不見底。
轟然,氣機牽引下,一道龍卷平地而起,直上雲霄!紀若塵身後營帳,早炸成萬千蝴蝶。
章十一 若相惜
三日後,五千精銳點齊,濟天下命人建了個高臺,便請紀若塵登臺點兵,順便也是讓三軍認識一下自己的主将。
臺前五千悍卒排成一個方陣,後面則是五千胡人民夫,再後是些健婦,負責洗衣、煮飯、做些輕活,必要時也可充作勞軍之用。民夫健婦均是掠自胡人部落,在安祿山軍中都是任打任殺,全無地位可言。
高臺上早早豎起一杆大旗,旗上書血紅一個紀字,字跡狂野豪放,殺氣四溢,全無傳統含蓄之美。
濟天下又不知從何處找來一張太師椅,在高臺正中一放。數丈高臺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張椅子,極是紮眼。
濟天下首先登臺,在太師椅左方站定。校場中軍官小校大多認得這位濟先生,曉得是大帥帳前紅人,自然鴉雀無聲。其後玉童登臺,在太師椅右後立着。軍營中都是虎狼般的壯男,這些日子吃飽喝足、殺人見血,早就養得滿身精氣不得發洩,驟然見了一個如花似玉、風韻無限的大美人,那還不似餓狼見了血腥,一個個你推我,我擠你,伸長了脖子連看帶叫。
眼見軍紀蕩然無存,濟天下的臉立時就黑了下來。領軍的幾個将校倒是有些眼色,連吼帶罵,才将精蟲上腦的軍卒壓制下去。
随後,紀若塵緩步登臺,在太師椅上安然落座。
他長發随意用一根布帶挽起,唇如點朱,面似冠玉,一襲布衣上未有分毫裝飾。遙遙望去,倒有些弱不禁風之感。
待紀若塵坐定,濟天下提氣叫道:“這位,便是我們的統帥紀若塵紀大将軍,從今日起,三軍一切行動須聽紀大将軍軍令而行,違令者……斬!”
他這話不說還好,臺下都是些驕兵悍将,聽了如此霸氣十足的開場白,再看看臺上體态單薄,頗有弱質風流的紀若塵,忽然一片哄笑!
內中便有幾個粗壯兵丁笑得特別大聲,其中一個魁梧大漢直着脖子叫道:“長得跟個娘們似的,還想當什麽大将軍?!敵人沖過來時,會不會吓得尿褲子啊?”
“就是,一個尿褲子将軍?啊哈哈哈……”
臺下衆兵将亂哄哄鬧成一團,紀若塵目光則落在遠方不知名處,不知在想着些什麽,似乎全未聽到、看到臺下兵将們的不敬。
玉童則笑得愈發甜了,心裏卻是有些糊塗,不知道是不是該立刻出手把所有不敬的人都殺了。只不過若是殺光了下面這些人,那主人帶什麽兵呢?似乎有些不妥。
紀若塵忽然吹出一縷淡灰色的陰風,雙眼中重新有了生氣。
臺下悍卒十有八九忽然莫名其妙打了個寒戰,似乎被一頭隐在暗中的上古兇獸給盯住了一般,吓得立時住了口,左右張望,想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是除了同袍們同樣驚懼疑惑交加的眼神,他們又能看到什麽,發現什麽?
此時紅日高懸,火辣辣的陽光當頭灑下,校場上的軍卒粗夫本已一身臭汗,熱得焦燥。可忽然間人人如墜寒冰地獄,只冷得牙齒打戰,再怎樣裹緊衣甲也無濟于事。此時此刻,似乎一切都透着古怪,有人擡頭向天上望去,竟然發現連日頭都蒙上了一層濃濃碧色!
濟天下追随紀若塵日久,知道他随時神游的習慣,也曉得他神游歸來時種種異象,這時自然知是紀若塵神游歸來,于是抓住時機,立刻低聲道:“主公,可以殺人立威了!”
紀若塵眼中藍芒一閃,左手虛虛向臺下一指,便見數百軍卒失聲驚呼,身體竟然徐徐浮起!
濟天下面色一變,急忙道:“主公,這太多了!”
紀若塵左手輕輕一按,大多數軍卒皆掉落在地,只有七八個先前叫得最兇的健卒仍不住向空中升去。他們也隐約知道大事不妙,拼命嚎叫求饒,身體升得越高,求饒聲就越是凄厲!下面萬雙目光随着他們不住升高,人人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随着紀若塵曲指一彈,空中八名健卒長長一聲慘叫,随後淩空爆成一團團血雨,當空灑落!校場上尚餘萬人,幾乎人人都濺了一頭一臉的血珠。
校場上靜寂一片,人人面色慘白,連擦拭一下臉上的血跡都不敢。這一萬人又有哪個是沒見過血、手上沒幾條人命的?可是誰又見過如此凄厲詭異的死法?
而且當紀若塵雙眼睜開之時,他們才發現,這個看似柔弱的紀大将軍,似乎氣勢如山。
濟天下見三軍震懾,殺人立威的效果不光是好,而且好得太過時,立即将抓住時機,上前一大步,提氣喝道:“再有敢不敬主帥、不遵軍紀者,依律定斬!現在三軍聽着,我軍軍律如下,一……”
濟天下一條軍律還未來得及讀,紀若塵已長身而起,道了聲“哪有這麽啰嗦?”,便止住了他,然後行到臺前,目光冷冷掃過萬名軍衆,目光所過之處,竟無人敢與他對視。
紀若塵擡手向校場萬餘驕兵悍将一指,森然道:“今後軍規,便只有八個字: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說罷,紀若塵拂袖而去,只扔下臺上臺下一應人衆面面相觑,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紀若塵離去已久,校場上仍是鴉雀無聲,陰風陣陣。
許久許久,玉童才呼出一口寒氣,衷心贊嘆道:“這才是主人當年風範!”
濟天下苦笑搖頭,頓足道:“這下威風倒是立足了,可實在與吾強軍之道相去太遠,唉!”
玉童問道:“那什麽是強軍之道?”
濟天下道:“強軍之道,無外乎錢、權、軍紀而已。”
“你這是什麽強軍之道?”玉童十分疑惑,問:“強軍之道,不是錢、權、女人嗎?”
濟天下瞪了玉童一眼,你你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當下袍袖一抖,掩面而去,一副羞于與你為伍的模樣。
“不對嗎?當初地府巡城甲馬出戰,只消許了這三樣,哪一次不是人人死戰?怎麽就錯了呢?”玉童苦思。
一時間,偌大的高臺上只剩下玉童一人,她一邊享受着萬衆矚目,一邊猶自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裏錯了。
這日過後,濟天下練軍時無往不利,令出必行,一月而軍成,五千精銳如臂使指。
練軍已畢,大軍即拔營起行,迤逦向範陽進發。安祿山則已在半月前率領大軍先行回範陽,預備糧草軍械去了。
其時北地三鎮風調雨順,已有三年。範陽等重鎮中糧草堆積如山,十萬虎狼之師秣馬厲兵,刀出鞘箭在弦,只等安祿山一聲令下,便要起兵南征。
自回範陽後,安祿山反倒顯出十足耐心,一點也不急起兵,一邊等紀若塵五千悍卒歸來,一邊将諸般備戰軍務皆交給手下諸将。自己則幾乎踏遍了範陽每一個角落,想要找出龍氣所在。如若真有龍脈,那最好是再找一個夠本事的風水先生來點個吉xue,将祖宗骸骨都移過來,好成萬年不易之江山。
說到風水先生,安祿山立時想到了一個不二人選,濟天下。
這濟天下在中原名聲不顯,北地草原上卻是大名鼎鼎。這人最厲害之處便是一身雜學,似乎無所不學,無所不精。數年前安祿山進長安朝聖,契丹諸部趁機大舉入寇,安祿山長子安慶緒起兵出關迎敵,結果輕敵大意之下中了誘敵之計,一場大戰下來幾乎全軍盡沒,三萬大軍出關,只有千餘騎逃了回來。契丹數萬鐵騎乘勢而下,一路攻城掠地,勢如破竹,所過之處人畜不留,寸草不生。
其時有一十裏小縣名溥,不過萬餘人口,正好擋在契丹大軍之前。全縣上下本已自覺必死,恰好濟天下雲游至此,入城之後即驚呼此乃天下風水寶地,地脈彙聚之所,一時無雙,凡與此縣為敵者,必不得好死雲雲。為蔭子孫萬代,積攢功德,濟天下便登高一呼,號令全縣百姓奮起守城。反正契丹兇殘,守也是死,不守也是死,而溥縣縣令早已棄官逃亡,濟天下又着實能言會道,便順理成章地接管了這座小城。
其後契丹鐵騎湧來,上來先是猛攻一日,棄屍近千,卻奈何不了小小溥縣。契丹人便留下一萬騎兵繼續攻城,放言破城後雞犬不留後,餘下二萬餘騎便繞過溥縣,轉進內地劫掠去了。
此後一月,濟天下盡展所長,将守城之道發揮到淋漓盡致,一萬老幼幾乎每一個人都用到了極處。別說是契丹胡人那不入流的攻城術,就是墨翟複生,怕也要嘆為觀止。但若只是如此,十裏低矮小城仍萬萬抵不住一萬契丹精壯的進攻。
可是在這一月之中,一萬契丹鐵騎只覺恍若夢中。
炎炎初秋,竟然也會夜降大雪!除此之外,天打雷劈,瘟疫肆虐,幾乎契丹人歌謠中記載過的災禍,都落在了這只契丹鐵騎身上。起初還是一天一次,到後來便是一天數次,而且縱馬奔馳時,莫名其妙地馬就會發瘋,将背上騎士掀在地上。在地上釘根木樁樹營帳,一錘下去,多半會将扶樁之人的手指砸爛,如是種種怪事,不一而足。
疲憊交加之餘,許多兵卒入帳後倒頭便睡,然後中夜夢醒時,便會發現有巴掌大的蚊子正伏在臉上拼命吸血。
一月轉眼過去,契丹兩萬騎滿載而歸。路過溥縣時,方駭然發現當初留下的一萬鐵騎已只剩五千不到,人人一副劫後餘生的樣子。
而那小小溥縣依然屹立,不動如山。
此役之後,濟天下名聲大震。只不過出名的不光是禦敵之道,風水之學,還有他全勝之後在溥縣刮地三尺,收足千兩白銀好處費方肯離去的壯舉。
在那日草原飲宴之前,從無一人說過範陽有龍氣,偏是濟天下當席說範陽龍氣沖天,将個城府極深的安祿山撩撥得幾乎不能自己,到後來一日也不肯多待,要回範陽看看是不是真有龍氣。
結果一回範陽,不論是追随安祿山多年的修士也罷,還是道德宗衆道士也罷,皆異口同聲地說範陽有龍氣。就連安祿山微服私訪,随手在街邊拉過的一個算命先生,都會盯着安祿山大叫一聲“客官貴不可言,面有龍氣啊!”這下也由不得安祿山不信了。
但是待到要尋龍脈彙聚之處,點出可供祖宗安歇的吉xue時,卻是衆說紛纭,一會說在西處,一會說在東邊,甚至早上龍氣尚在南,到了夜間就變成了居北。總而言之,龍氣似有靈性,這些修道之士兼任的風水先生到了哪一邊,龍氣定會在另外一邊出現。一來二去,就連安祿山也看出來這些修士實在是幹不了這活。若是這些修士齊心,倒也可一齊騙騙安祿山說點好了吉xue,只是此刻人人互相争競,都怕別人先立了功。自己找不準龍脈也不要緊,只消盯緊了別人,別讓他人假冒點出了吉xue便是。
無奈之餘,安祿山便只有等紀若塵率軍到來。他根本不差這五千精銳,差的只是那名聲在外的風水先生濟天下。
安祿山本待苦等三月,沒想到才過了一月有餘,便傳來消息說紀若塵率軍已到範陽三十裏外。安祿山大喜之下,也顧不得身份,親自縱馬,出城相迎。
正午時分,大道盡頭遙見煙塵漸起,随後一排排鐵血悍卒從煙塵中步出,步伐整齊劃一,竟無一人踏錯!
這些軍卒身材高大,人人目不斜視,似乎就是山崩于前,只消軍令不出,便絕不停步。唯一略顯詭異的是他們臉上偶爾會有一層黑氣閃過,似是将死之人。
中軍處四名赤膊大漢擡一乘軟轎,濟天下與玉童分騎駿馬,随行在軟轎兩側。
軟轎中,紀若塵端坐不動,雙手置膝,掌按萬千風霧雲岚;雙足落地,足踏萬裏山巒大川。
※※※
大軍進抵範陽,在城外駐紮下來。紀若塵自居中軍大帳,并不打算進入範陽。安祿山也不在意紀若塵的失禮,他在乎的只是濟天下而已。
一行人回到節度使府,安祿山便和顏悅色地讓濟天下更衣用飯,休息好之後再行尋找吉xue所在。不過濟天下甚會察言觀色,一看安祿山甚至将祖宗骨壇都由帶了出來,就知道安祿山心中定是火燒火燎的。于是濟天下便不辭辛苦,滿面征塵故意不洗,連水都不喝一口,便即作法尋龍。
安祿山與一衆親信眼巴巴地看着濟天下自袖中掏出乾坤盤、勘龍輿、七星燈、陰陽鈴等一應法寶,又自後領中抽出一柄桃木劍,自懷中取幾張符紙,穿在桃木劍上燃了,口中念念有詞,字字清晰,就是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看這副作派,實是十足十的一個風水先生。只不過這是民間說書先生口中的風水先生而已,那安祿山哪懂得內中門道?安祿山平素喜歡聽書聽戲,心目中的風水先生印象全是自說書先生那裏得來,此刻見濟天下作派分毫不差了,心中登時先入為主,便又多信了幾分。
場中自然還有那些追不到龍氣的修士,見濟天下裝模作樣,煞有介事,身上挂着手裏提着一大堆零零碎碎,都在冷笑不已。道德宗衆人自然不會笑在面上,但心中也頗為莞爾。
濟天下啰啰嗦嗦一大段咒語念完,高叫一聲“疾疾如律令!”,桃木劍高舉,原地轉了幾個圈子,停下時桃木劍自然指向一個方位。濟天下雙目一瞪,道:“龍xue便在那邊!”
眼見濟天下拔足飛奔,安祿山顧不得身寬體胖,竟也舉步跟上,連馬都來不及騎。他這一動,數個兒子,一堆親疏侄子,無數親随家将自然跟着蜂擁而去。一衆修士面面相觑,有人暗自在袖中掐指一算,登時臉色有些變了,原來現在龍氣升騰之處,正是濟天下奔去的地方。一應修士連忙跟了下去,要親眼看看濟天下是否有真材實學,如果他真能捉到龍氣,還得找些機會暗中下手破壞,不能讓他這樣輕易地立了功勞去。
範陽龍氣果然詭異,等濟天下趕到時,早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又在範陽另一端出現。濟天下桃木劍一指,便标定了龍氣的新方位,大步奔了過去,轉眼穿過了小半個範陽。等他趕到時,龍氣自然又換了方向。濟天下毫不停留,桃木劍随手一指,便向着劍指方向奔去。
龍氣一如既往,衆人到東,它便在南,趕到南邊時,它又出現在北方。安祿山見濟天下奔得大汗淋漓,便要手下給他備一匹馬,被濟天下一口回絕,言道如此奔波,是龍氣考驗衆人誠心,若無誠意,便是一百年也追不到龍氣。安祿山聽後深以為然,又是感慨,又是感動。
他本來已上了馬,現下又跳了下來。如此一直追到天黑,果然離龍氣越來越近。
追了這麽久的龍氣,或許是受了些沾染,安祿山本身對龍氣感覺愈發的敏銳,那是又痛苦又恐懼的戰栗,似是不幸遇上天敵的感覺,就像野豬撞上了虎王。離龍氣越近,感覺便越是強烈。能夠追近龍氣,那可是從所未有之事!見大事有進展,安祿山當即精神大振,腳力也見長,胖大的身軀如若浮雲,冉冉追着濟天下而去。
安祿山早有反意,近年來兵強馬壯,而朝廷武備日漸松弛,問題就是何時舉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