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47)
自己煉出的金丹靈動,但威力卻遠有過之,且可通行陰陽兩界。
趙奢與八百鬼騎流水般在紀若塵面前分開,在他行過後,又在他身後合而列陣,踏着他的步伐,铿锵向黑霧中央的陰間之門行去。雖只是八百鬼騎,但追随在紀若塵身後,便似有了萬千大軍的氣勢。
将将步入陰間之門時,彌漫的霧氣中忽然灑下千萬點燦燦星芒。萬千星芒聚在一外,彙成個高冠古服、容貌儒雅的星君,攔在了紀若塵面前。
紀若塵負手而立,望着這攔住自己去路的星君,淡道:“不愧是廉貞。”
被紀若塵一語道破來意,廉貞星君也不禁怔住。不過他旋即拜倒在地,道:“主公如此說,便是接納廉貞了,先受廉貞一拜!”
這廉貞反應如此快捷幹脆,倒真不愧了七殺給他的識時務之評。
紀若塵點了點頭,道:“起來吧。你能知道這時候過來,還算不錯。”
廉貞應聲而起,微笑道:“這是最後的投效時機,我豈會不知?錦上添花哪如雪中送炭。若是主人辦完了手上的幾件大事,怎還有用得着廉貞的地方?我此時來,還能為主人盡一二綿薄之力,日後主人大業得成,論功行賞時,當然也不會薄待于我。至少當可原宥廉貞當年的小小冒犯。”
廉貞風度談吐絕佳,即便此刻是來投效,神态語言不亢不卑,令人十分舒服。再感應它身上澎湃星力,實與七殺相去無幾。如此識時務,有法力的幹将,即使是此刻的紀若塵也頗為贊賞,于是點頭道:“随我來吧。”
廉貞謝過,又化身為萬千星芒,融入紀若塵魂體,自行在文王山河鼎上占了最後空出來的一面。
廉貞星君既然識時務到自行投效,日後在紀若塵落難時,也難保不會識時務地做出些什麽來。對于這一點,紀若塵倒是不怎麽擔心。為上之道,便是或以威、或以利,收伏得住手下人。如果有朝一日紀若塵無德無力,再也懾服不住手下,那麽反亂的絕不止廉貞一個。真到那個時候,也不在乎多了廉貞一個。
收得廉貞後,紀若塵再不停留,率領八百鬼騎,直入陰間之門。
紀若塵攜八百鬼騎離去後,正堂中自然霧開煙收,布滿陽光。金黃色的束束陽光落下,映亮正堂的每個角落。可不知為何,這本該肅殺莊嚴的正堂,卻在這生機勃勃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的蕭瑟、落寞。
暖洋洋的陽光忽然暗淡,又重新亮起。明暗之間,正堂中已多了蘇姀與張殷殷。張殷殷看看椅上端坐不動、卻已生氣全無的紀若塵,又看看紀若塵離去之處,道:“師父,他這一去,還回得來嗎?”
蘇姀笑笑,道:“區區一個鬼車,有什麽大不了的?他雖然帶不走修羅,畢竟還是帶走了煉妖鼎,那鼎中永燃不息的熐炎連我都不知道是何來歷,不過可以斷定是陰間那些魔物的克星。但是加上一個梼杌……”
張殷殷熟知蘇姀說話習慣,輕嘆道:“原來只有六成把握,他也要去……我不明白,斷了那些人的生死路,就是那麽重要嗎?”
蘇姀柔聲道:“男人嘛,都是心比天高的。他們一定要做那些自以為不得不去做的事,便往往會将真正重要的人扔在一邊。總是得許多年後,他們才會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什麽。所以說啊,男人都是長不大的。我們大多時候,便是讓他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然後等着他們長大。”
“這麽說,他是還沒有長大嗎?”張殷殷向端坐的紀若塵肉身望去,幽幽嘆息,忽然提高聲音,向正堂大門處道:“他這一去,只有六成把握回來呢!你為何不與他見一面?”
正堂本是空無一物的大門處,溫柔如水的青衣徐徐浮現。她盈盈步入正堂,直行到端坐的紀若塵肉身前,深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一聲嘆息。青衣轉過身時,仍是那恬淡寧定的微笑,道:“這個人,并不是他呀,至少并不完全是。我心中的那個人,大半還睡在無盡海旁那座孤峰上呢。”
張殷殷心跳忽然快了少許,雙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彩。她不得不運起天狐鎮心訣,方能鎮定地道:“可是他至少有一半是啊!你……”
青衣搖了搖頭,道:“既使有一分不是,也不是一個人。”
此時便是天狐鎮心訣也無法令張殷殷平靜下來,聲音已有些顫抖,道:“那麽,他若完全變回以前了呢?”
青衣淺淺一笑,道:“這怎麽可能?我心中之人,便是孤峰上你曾經見過的那個紀若塵,那個總是懷疑我在用苦肉計,卻還是不停地救我的紀若塵。我來到這裏,只是替他了結幾個前生之願。待此間事了,我便會回到那座孤峰上,陪他聽風沐雨,觀月賞星。”
張殷殷一時又是歡喜,又是傷心,心情起伏澎湃之下,忽覺一陣天旋地轉,嘤的一聲,軟軟地倒了下去。
蘇姀輕嘆一聲,将她軟倒的身子抱住,身形閃動間已穿堂過室,将張殷殷送回卧房。
蘇姀師徒走後,青衣又深深地向端坐不動的紀若塵望了一眼,竟然笑了,只是唇邊眉間,全是寂寞。
然後她轉身,迎着如雨瀑般落下的束束陽光,出了正堂。
風吹過,拂亂了她幾縷青絲,又悄然而去,卻不曾,載走幾絲愁緒,吹薄半分相思。
潼關外,群山間,青衣茫然獨行,蘇姀已自後趕來,與她并肩走着。轉頭看了看青衣那完美無瑕的側面,蘇姀忽然道:“他從陰府蒼野回來後,應該會變得更加完整。你為何不留下來等他呢?殷殷并非想獨占,她怕的只是你會容不下她。”
青衣依然是那淡淡寂寞的微笑,道:“哪一個女子的心中,會真正願意與人分享自己所愛呢?殷殷甘願為他斬盡輪回,我又何妨成全了她這一世。他若再次歸來,便會是以前的他了嗎?在這天下大勢吃緊之時,他卻要去蒼野,說是去斷那些人的生死路,其實……我想,他是不想去青墟吧!”
蘇姀怔了怔,思索良久,方有些落寞地道:“或許如此吧。我枉活千年,卻始終不明白這些男人都在想些什麽,還不如你呀。”
“叔叔可不是男人。”青衣微笑得有些壞。
蘇姀怔住,面色竟然微微泛紅,啐道:“胡說八道!他不是男人是什麽?”
“叔叔又不是人。”青衣笑得更加壞了。
蘇姀這才發覺上了她的當,不小心被套出了心事,不覺大窘,一時間千百年凝練定力都飛到了九天雲外,滿面通紅,一雙将天狐不滅法修至極處的纖手抓向青衣。
青衣瞬間現了蛇身,險之又險避過蘇姀含羞薄怒的一抓,如青電穿天,破穹而去,只留下個紅暈不退的蘇姀,空自恨得頓足。
于是滿山陰翳,便消散了這麽短短剎那。
※※※
茫茫蒼野,一如既往的荒涼、孤寂。灰黑色大地上滿是浮塵粗砂,不同程度灰與黑便構成了這片廣袤大地的基色。蒼野上龜裂處處,大的裂隙足有數百裏長,幾十裏寬,下方則是茫茫一片的黑暗,深不見底。而那些或大或小,或寬或窄的裂縫中時不時會升騰起大片黑霧,一出地方便開始向四方擴展,逐漸彌散在蒼野上,使這片本就幽暗的世界更加的昏暗了幾分。
蒼野上方忽然湧出大片濃黑霧氣,八百鬼騎簇擁着紀若塵破霧而出,重歸蒼野。
重新踏足蒼野之上,紀若塵只覺一切是如此熟悉,仿如昨日。這蒼黑大地,縱橫溝壑,充斥陰氣的罡風,乃至遠處矗立着的大營,破敗得一如他初次攻下此地,自任大将軍之時。
蒼野之上,到處是橫七豎八的陰兵鬼卒軀體,許許多多仍保持着死鬥至最後一刻的姿勢。單是從這遍野的屍身上,即可想見當日連場大戰的慘烈。再過數日,它們殘缺不全的身軀便會在蒼野永無休止的罡風中化作灰土,塵歸塵,土歸土,重新與蒼野融為一體。
趙奢跟在紀若塵身後,看到遍野滅了魂識的陰卒,胸中熐炎不覺跳躍得稍稍急了一點。
紀若塵立刻有所察覺,淡淡道:“你現今足已可接我大将軍之位,但如這樣便動了本心,今後如何在魔神中占據一席之地?”
趙奢一凜,壓伏了胸內起伏不定的熐炎。
紀若塵深深吸了一口蒼野中飽含死氣的罡風,眯起雙眼,向遠方那雖然破敗,卻依然矗立不倒的大營望去。只見大營上方,軍旗依舊高高飄揚,旗上那個龍飛鳳舞、狂放不羁的紀字,記載了曾經怎樣肆無忌憚的歲月!
紀若塵只覺胸中深深埋藏着的烈火又一次熊熊燃起,便舉步向大營行去。八百鬼騎跟在身後,依着他的步伐,整齊劃一地前進。
紀若塵行進前,左手随意向側方一點,五名相互纏戰而死的陰卒全身劇震,緩緩張開了雙眼,深深的瞳孔中,隐約可見幽幽藍火。它們本是生死相搏的敵人,此番複甦後卻不再相鬥,而是拾起前生兵器,默默地跟在八百鬼騎身後前行,行動之嚴整,不下八百鬼騎。
紀若塵步伐不疾不徐,恍若落地生根,行得紮實無比,雙手随意揮灑,所指處陰卒複起,鬼将重生。不出數裏,紀若塵身後已多了一只浩蕩大軍。
然而他雙眸中,只有那面飄揚不落的軍旗,再也沒有其它!
蒼野路途茫茫,說遠也遠,說近也近,遠近皆依人心。紀若塵在自己留在大營中央的太師椅中坐下時,鬼兵陰卒大軍以大營為中心結成圓陣,一眼望去,黑壓壓的看不到盡頭,數目何止十萬?
回想當初,趙奢以區區萬名陰卒,憑藉着這座并不如何堅固的大營,竟力抗十倍之敵而不倒,論智論勇,皆是罕見。
紀若塵端坐不動,閉目将息。十萬陰兵皆默然肅立,紋絲不動。大營周圍萬籁俱寂,一時只聞戰旗獵獵作響。
片刻,紀若塵雙目徐開,雙瞳中星光燦然,有若深藏了無盡星河。仿佛要與他瞳中星輝相映,整座大營忽然亮了許多,處處均被鍍上了銀芒星輝,空中更有無數不知從何而來的星屑,紛紛灑灑落而下。在場鬼兵陰卒何嘗見過這等情景,均仰首望向天空,茫然不知所以。一張張或猙獰、或木然的面孔皆被星輝映得忽明忽暗,塊塊光斑游走不定。甚至有陰兵伸手試圖去捉下一兩點星輝來,然而星輝卻穿掌而過,哪裏能夠實實在在地觸到?
一時間,似乎星河決堤,将億萬星辰盡數傾瀉而下。
紀若塵右手伸出,掌心向上,虛虛一握,空中飛舞的億萬星辰立如見了火光的飛蛾,争先恐後地飛來,彙聚在紀若塵掌心上成團融入。星輝看似無形無質,然而随着進入的光芒漸多,紀若塵身軀慢慢膨脹起來。待最後一顆星辰也被他吸入,紀若塵竟然化成端坐時也足有十丈高的巨人。玄妙的是,座下太師椅居然也随之變成恰合他身體的大小。
紀若塵長身而起,随手握住旗杆,向上一提,旗杆即連根而起,變成他掌中一根巨矛。
紀若塵平舉旗矛,自左至右緩緩劃過半場陰兵,旗上那個紀字狂舞飛揚,說不出的張狂嚣逸。随着他的動作,神識如潮向四面八方湧出,直覆蓋了百裏方圓,方才嘎然而止。神識所及範圍內每名陰卒,都被悄然植入一點星屑。星屑入體,向來無知無識的陰兵鬼卒忽然胸中升騰起熊熊烈焰,只覺心潮澎湃,但想躍起殺敵!陰卒們此刻并不知道,他們胸中這股烈焰,名為戰意!
紀若塵雙目掃過蒼野上肅然立着的十萬鬼卒,道:“我今日賜你等神通,令你等知曉自己存在之義。從今以後,此旗所指,便是你等兵戈所向!蒼野之上,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大旗飛卷,噼啪聲中,直指鬼車巢xue。于是一隊隊陰兵在校尉将軍的驅策下,依序向戰旗所指處開拔。
鬼兵陰卒,無論排行幾等幾名,皆渾渾噩噩,只知依命行事,并無自己主張。極個別能夠有自己意識的陰兵鬼卒,若能活過數場大戰,吸收得數十名敵手的陰氣,便有望成為校尉将軍。而如統領一營鬼卒的大将軍,若非紀若塵這等靈智盡開、兇厲無雙之人,至少也須懂得運籌帷幄,方可在蒼野中生存。趙奢前世即是名将,進入陰間後不知得了什麽機緣,居然留得獨立的意識和前生軍戰記憶。雖然他本身戰力即使是與前任大将軍相比也嫌弱了,更無法同紀若塵相提并論,但統兵征戰,卻非尋常鬼族魔物可比。即使是鬼車、梼杌這樣的魔神,也在他手上吃了大虧。兩大魔神調集手下近十萬鬼兵,群起而攻,居然沒能攻下紀若塵留在蒼野的大營。在紀若塵重歸蒼野後,它們戰死于此的陰兵反而盡數成了紀若塵的部下。
鬼車、梼杌成為魔神已不知幾千幾萬年,甚至比焢還要久遠得多。它們統率鬼卒陰兵本來遠不止十萬之數。然而蒼野陰氣有限,魔神更多時候是将鬼将陰兵視作進補之物,所以麾下兵卒絕不可能多到哪裏去。鬼車部下屢屢在趙奢手下吃了大虧,非但攻不下大營,反而憑空送了許多陰氣,令趙奢所率陰兵實力屢屢提升。痛定思痛,鬼車便停止進食陰卒,休養生息一段時日,又聯絡了梼杌,這才湊出十萬陰兵,險些攻破了紀若塵大營。
蒼野廣袤無邊,上有魔神無數,皆依實力,各據一方。實力強的占的地盤就大些,實力弱的占地就小些,實與人間嘯據山林的猛獸無異。紀若塵以一介幽魂起步,至掃滅魔焢、縱橫蒼野,耗時不過十載。他對敵手段之狠、位階提升之速,皆令周邊魔神深為戒懼。好在他占據了焢的地盤後,便打破六界壁障,不知道去了哪裏,還帶走了兩名得力手下。
焢原本所據之地,周圍有六名魔神。在紀若塵離去之初,遠近魔神得了消息,震驚于他的通天手段之餘,一面暗自慶幸,一面紛紛猜測他去了哪裏。有猜去人間界的,有猜他位階提升,從而下了黃泉的,甚至還有猜他入了地府內城,上天登仙去的。衆魔神各有心思,當然都不會與旁人說。
見紀若塵走後日久,周邊六魔神中最為強大的鬼車終于活動了心思,垂涎起這片廣大領地上豐饒的陰氣來。為防止其餘魔神插手,鬼車便找上了梼杌,準備聯手瓜分紀若塵的領地。
茫茫蒼野,千萬年來也有些不成文的規矩,比如說魔神只能與魔神相鬥,不能直接越界向陰兵出手。又比如說兩名魔神相鬥時,其他魔神不得插手。這些規矩,有些是千萬年來衆魔神間自發形成的,還有些是冥鳳成為酆都南方之主後定下的。陰兵鬼将,甚至于趙奢這樣的大将軍,在魔神眼中皆是進補之物。如若魔神可越界向他們出手,只怕一口便吸幹萬名陰卒,那樣的話,其他魔神搶奪這片失了陰氣的地方還有何意義?這些魔神皆有萬年以上的長生,細水長流的道理,已是本能。因此,鬼車和梼杌雖然聯手糾集了十萬部衆,卻也在趙奢手下吃了大虧,蓋因魔神本身必須遵守規則,不得直接出戰,否則便是十個百個趙奢也抵擋不住。
紀若塵化身十丈魔神,點罷十萬陰兵,便率領大軍向鬼車領地進發。他賜給十萬陰兵星力,實際上等如是為它們開啓了靈識。本來紀若塵如此做自有深意。以星力為引,便可将陰兵與自己聯成一體,借三清真訣中的轉元陣法之助,在與鬼車相鬥時,他舉手投足,皆可融彙十萬陰兵之力,威力至少可增大一半。這轉元陣,紀若塵倒是用得極熟,早在與焢相鬥時,便曾用過。今日大戰鬼車,還需防着梼杌,十萬陰兵并不算多。
在吞噬魔焢之後,紀若塵便對荒野的形勢略知一二。但他當時便将這些規矩都扔在了腦後,此刻更不會放在心上。別說他不知集陰兵之力鬥魔神是壞了冥鳳的規矩,就算知道了也根本不去理會。
然而紀若塵并未想到,他為陰兵開啓靈識,等若是在蒼野留下了十萬有了自我意識的鬼将。十萬有了意識的将軍會做出些什麽來,此時此刻,誰也不知道。
鬼車居所,是一座方圓十裏,高數千丈的突兀絕峰。在萬裏蒼野中,這座絕峰顯得極為顯目。絕峰幾乎筆直向上,山勢如刀削,下段深灰,頂端則是漆黑如墨。峰頂無數百丈尖利石筝向四面伸展開來,遠遠看去,但似一根巨大無比的狼牙棒。絕峰之頂,便是鬼車的居處。
遙遙望去,絕峰周圍冷冷清清,荒涼無比。除了峰腰偶爾可見繞峰而飛的魔物外,活動的便是有地隙中時時噴出的陰霧死氣了。絕峰周圍本不該如此冷清,但是鬼車下屬大多在紀若塵的營外戰死,才會使得堂堂魔神幾乎無魔可喚,無兵可使。
距離絕峰十裏,紀若塵手一擡,将戰旗在身邊地上插下,數以千計的鬼卒發一聲喝,将肩上扛着的紀若塵連着太師椅一并放下。紀若塵安然坐定時,十萬陰卒已各按位置列好陣勢。賜與十萬陰卒星屑雖将紀若塵這些日子來積聚的九天星力消耗一空,但好處也很明顯,這些陰卒皆可按紀若塵心意而動,如臂使指,比什麽傳令兵丁、旗號、金鼓都要管用的多。
十裏不遠不近,紀若塵安坐不動,略一擡頭便可看到絕峰,毫無仰望感覺。
紀若塵不發號令,十萬陰兵便肅立不動,然那肅殺氣勢,卻是直沖天際,激得鬼車也漸漸沉不住氣。
天地之間,忽聽到一陣巨大之極、似獅似虎、如鷹若象的咆哮,直震得絕峰上石筍微微斷裂,如雨落下,将盤繞絕峰飛旋的異型巨鳥也刺下來不少。随後絕峰之頂浮起一片巨大的黑影,在響徹雲霄的咆哮聲中,自絕峰飛下,倏忽間已到了紀若塵大軍頭頂。
衆陰卒這才看清,空中飛着的是一頭極為詭異的巨鳥,雙翼展開幾達千丈,身軀如蟒,上面覆蓋着片片藏青色巨鱗,身下生有四爪,爪尖閃着森森烏光,怕是有丈許長。巨鳥生有九頭,九頭各不相同,或類獅,或似虎,或若鷹,或如龜,更有癡男怨女、林魈精魅,居中則是一顆怒目贲張的麒麟首。
這只九首異鳥,便是魔神鬼車的本來面目。
鬼車雙翼拍動,登時掀起陣陣狂風,将數以百計的陰卒卷到天上。高空中,鬼車飛旋而來,雙翼振動間帶動氣流,早在空中暗布無數湍流渦刃,陰卒一到天上,登時如被千刀斬過,身軀碎成千百碎塊,嘩嘩灑下。縱是紀若塵再有神通,也無力回天。
“紀若塵!你越界而來,冒犯于我,是何道理?”鬼車厲聲叫着。它每叫一聲,必是九首同時發聲,虎嘯鷹鳴,交相應和,彙聚成洪濤般的音流,聽在耳中說不出的難受。
若是換了去人間之前的紀若塵,聽到鬼車如此發問,此刻必殺氣勃發,挺矛上天,與它決一死戰。然而重歸蒼野的紀若塵卻端坐不動,毫不動氣,既不與鬼車對罵,也不解釋來意,只淡定道:“鬼車,你現在落地臣伏,發誓效忠,便可免一死。”
十萬陰兵并不足懼,紀若塵含而不發的氣勢卻令鬼車暗生懼意。它雖自傲,自問卻也做不到破開六界壁障、跨空而去後,還能安然返回。只不過紀若塵大軍殺到了家門口,它雖有心退讓,但也不得不展示一下威風,免得紀若塵趁火打劫,提出太過苛刻的條件來。可誰承想這紀若塵居然全不顧忌蒼野規矩,開口便不留餘地。鬼車好歹也是活了數萬年的魔神,怎可屈就其他魔神之下?冥鳳乃是黃泉之魔,方可雄踞南方,壓服衆多魔神。這紀若塵雖然高深莫測,可怎能與冥鳳相比?
鬼車兇性頓起,獅首咆哮道:“紀若塵!休要猖狂……”
鬼車話未說完,紀若塵随手向趙奢一點,趙奢身軀登時膨脹起來,轉眼間便長至二丈高下,将身上黑鐵厚甲生生撐裂!
趙奢身軀長大之勢終于緩了緩,他只覺得體內充斥着完全無法承擔的大力,當下分毫不敢停留,一聲長嘯,揚手間淩空抓出一根淡銀色星輝短矛,向鬼車獅首狠狠擲去!矛去如電,與其淩厲去勢不符的是悄無聲息,只在灰暗空中留下一道燦爛星輝軌跡。
星矛一出,瞬間已至鬼車眼前!它又驚又怒,一個翻身,獅首堪堪避過星矛。但星矛還是擦過脖頸,撕下數片丈許長的鐵羽來。
紀若塵從容道:“我再說最後一次,落地臣伏,可免一死。”
鬼車九首一齊咆哮:“吾也是魔神,紀若塵!你休要過分。”
紀若塵長身而起,仰望鬼車,淡道:“連我手下也能傷你,居然還不肯降,這便是你自尋死路了。”
他拔起戰旗,随手一抖,戰旗旗面展得筆直,鬼車看得分明,旗面上那個不羁的紀字,竟是幽幽藍焰凝成!
鬼車猛然一驚,隐約想起什麽,心中剛暗叫一聲不好,展翼欲飛時,紀若塵已如登天梯,步空踏虛,一步百丈,向鬼車行去。
戰旗在罡風中獵獵作響,那幽藍的紀字,在鬼車九頭合共二十三只眼睛中,如此猙獰。
鬼車九首齊動,或噴冰霜,或吐火炎,怨女啼哭,癡男咆哮,更有陰風如刃、暗電若潮,林林總總的吐息威能,混雜交織,黑壓壓的一大片,足足覆蓋了百丈方圓,如海嘯山崩般披頭蓋臉地向紀若塵砸來。
紀若塵身體再升百丈,已迎上了鬼車九首吐息,此時大地上十萬陰卒忽然同時雙手向天高舉,眉心中各發一道細細黑線,彙聚成墨色洪流,轟擊在紀若塵身上!紀若塵得十萬陰卒之力,身體立時再長大一倍,戰旗即刺向鬼車吐息的中心處!
戰旗一出,旗杆尖鋒處即生出點點星輝,星輝被十萬陰卒激發,驟成十裏淡藍星幕,将鬼車吐自息全部攔下。
紀若塵略略凝定,然後吐氣開聲,手臂一振,十萬陰卒之力頓時如山洪崩發,濤濤而出。戰旗前的淡藍星幕随即大放光華,裹着鬼車九首吐息倒卷而回,披頭蓋臉地砸回它身上!剎那之間,鬼車被燒灼得羽毛焦起、皮肉綻裂,再被陰風犁地三尺般地刮過後,更是肉羽紛飛、慘不忍睹,甚至怨女的雙眼都被陰砂灼瞎!
鬼車每顆頭顱的吐息皆各有獨到之處,狠辣、渾厚、陰險。千萬年來,它的吐息只用來對付敵對魔神,次次都是噴得對手狼狽不堪,甚至有一次吐息便可重創對手。但這回鬼車終于親身體會到了己身吐息的厲害。
鬼車痛苦不堪,更是驚怒交加,雙翼一展,立刻直沖上天,一邊叫道:“紀若塵!你借陰卒之力傷我,就不怕冥鳳大人震怒?”
十萬陰卒之力盡出,重創鬼車之餘,紀若塵也覺體內陣陣空乏。但在這關鍵時候,他怎會讓鬼車逃了?
十萬陰卒之力已盡,四星君引下的九天星力也盡付東流,然山河鼎忽然飛旋起來,鼎口藍光大盛,九幽熐炎冰力透鼎而出,火焰卻倏然盡數縮回玲珑絲球之內。熐炎盡縮後,引動玲珑絲球也不住坍縮,忽聽啪的一聲輕響,玲珑絲球再承受不住如此坍縮凝彙之力,竟而裂開!
剎那,有無為塔、道德劍、不争蓮顯現于前。紀若塵無瑕思索,神念動處,已點了不争蓮。于是那玲珑球開,湛湛晶絲織就無數蓮瓣,冥蓮開處,暗香隐隐,陰火騰騰,有天魔作舞,有星魅輕吟。
紀若塵于是知道,自己道心再進一步,只是想到無心之下竟選了不争蓮,細細體味,唯有嘆息。
紀若塵徐步向前,每個落足處皆會生出一朵冥蓮,如是步步生蓮,一蹴千丈,只幾步已追上狂飛的鬼車,戰旗當空揮過,狠狠橫抽在鬼車腰身上!
鬼車九首齊齊慘號,蟒身幾乎被戰旗抽斷!它如何當得這裂地斷岳的大力?瞬間已倒飛百裏,轟然撞在自己所居的絕峰,無數尖銳石筍立刻破體而入,将它龐大身軀挂在了絕峰上。鬼車知是生死一線,不顧劇痛,狠命扭動身軀,百餘枝刺進身體的石筍紛紛斷裂,重獲自由。可是破損不堪的兩翼,一時支撐不住龐大身軀重負,哪裏飛得起來?
鬼車還未得喘息之機,紀若塵已淩空虛立在絕峰之前,戰旗橫掃,先在絕峰峰底狠擊一記,然後身形動處,已踩上鬼車胸膛!
蒼野陣陣顫抖之中,絕峰緩緩傾倒。
紀若塵立在鬼車胸上,其勢穩如泰山。他雖身長二十丈,但站在千丈長的鬼車身上,仍如一只小蟲。可就是這麽一只小蟲,鬼車卻只覺如同數十座絕峰一起壓在胸上,休說掙紮,單是勉力支撐不被壓碎胸骨已耗盡它平生陰氣。
紀若塵掌中戰旗旋轉一周,重重插下,穿過鬼車中央的麒麟首,将這尊蒼野魔神釘死在自己巢xue上。
紀若塵轉身,向蒼野上十萬靜立鬼卒行去。在他身後,亂石穿空、煙塵起處,可見絕峰緩緩側倒,戰旗則随之筆直豎起。大旗卷揚展開,在罡風中獵獵飛舞。
趙奢只覺胸中熐炎湧動,于是铿锵跪下。十萬冥卒随之單膝落地,恭迎大将軍歸陣。
紀若塵深吸一口氣,忽向南方望去,目光似是穿越千裏迷霧,看到了什麽。只望了一眼,他便搖了搖頭,忽然意興闌珊,向趙奢吩咐了一句:“我說的那幾個人,若是見到了,便當截下,不可使他們進入酆都。”然後便徑向前行去。
陰兵如流水般在紀若塵面前分開,前方黑霧升起,霧中隐現人間。
紀若塵身形完全在黑霧中消失,趙奢方敢起身。紀若塵臨去時的背影,依舊在他心中盤繞。趙奢忽然疑惑,剛剛擊殺魔神鬼車的大将軍,為何不見半點歡欣反而如此落寞?
他再回頭看看,但見傾倒的絕峰上,那面戰旗正自迎風飛揚。這杆插在鬼車頭顱中,立于魔神巢xue上的戰旗,無異是對蒼野所有魔神的警告。或者說,挑戰。
蒼野極深處,在紀若塵曾經望去的地方,緩緩亮起一道長有百丈的淡黃色光華。在這光華照耀下,身長千丈、人面虎身的魔神梼杌正如溫馴的貓般伏在地上,禱告訴說,羅列着紀若塵的種種罪過。
梼杌剛說得幾句,忽然全身一顫,身上鋼釺般的鬃毛盡數立起。它駭然發現,那淡黃光華已然有了許多不耐。梼杌哪敢再啰嗦,伏低頭,聳起後身,悄悄退走。
淡黃光華轉動,光華內映出紀若塵落寞蕭瑟的身影,正行向人間界。淡黃光華閃動一下,那落寞身影中便又浮現一朵玲珑晶蓮,萬千蓮瓣層層疊疊、密密匝匝,卻又層次分明,似暗合玄理。
淡黃光華閃動數下,似在思索什麽,驟然亮若烈陽,不可直視,然後就變得懶洋洋的,逐漸暗淡下去。
紀若塵并不知道,這一片淡黃光華,便是酆都南方之主冥鳳之眼。
章十七 上窮碧落下黃泉
清晨,潼關正堂寂寥無人,忽然蒙蒙雲煙不知從何處而起,極快地氤氲彌漫開來,淹沒了紀若塵的軀體。即使在迷蒙煙霧中仍可清晰地看到兩道白氣從他鼻中噴出,紀若塵徐徐張開雙眼,元神歸位。
此時此刻,紅日方躍出地平線,萬道光芒瞬間把廳堂上的煙霧掃得幹幹淨淨。一線天光直直投射在紀若塵臉上,他沒有避開,雙目直視冬日朝陽,體會着萬物複蘇的脈動,輕嘆一聲。
紀若塵敲了敲扶手,潼關諸将已有感應,紛紛起身披甲,飛奔而來。不到一杯熱茶的功夫,正堂中諸将雲集,靜候主将發話。他長身而起,兩名親兵立即擡來書案。書案上攤開一張極詳細的地圖,将潼關至西京的山川地貌盡數标出。
紀若塵手指用力地點在潼關上,以此為開端,緩緩向前移動,至西京而止,頓了一頓,再向西行,一路迤逦,直至劍閣,方始停下。他思量片刻,吩咐道:“傳檄潼關以西各郡縣,本将軍三日後兵發西京,沿途縣城,但有敢抵抗者,屠城!”
親兵得令去了,紀若塵又向諸将問道:“我神游已久,這些日子裏可有軍情?”
一将出列,言道潼關附近有一股三千餘人的軍隊,打着史思明的旗號四下游蕩,征糧拉丁,焚村燒屋,氣焰嚣張,甚至還想打劫紀若塵大軍專用的糧庫。守庫百名兵丁與他們狠打一架,各自傷了幾十個人,這股軍隊才不甘不願地退去。
紀若塵略略皺眉,揮手間親兵又取過一張潼關以東的地圖,鋪在案上,随後令那将軍指出這股流軍行經路線。将軍伸手指了數地,紀若塵眉頭鎖得更加緊了,道:“這麽說,這只流軍這兩天都是在河北道征糧征人?”
“正是!”将軍道。
紀若塵稍一沉吟,便點了四名将軍出列,在地圖上劃出行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