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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48)

線,命他們各帶千名妖卒,分進合擊,三日之內,必須将這三千流軍盡殲于河北道內,不許放一個人走脫。圍殲之後,更要将三千史思明部衆盡數枭首,将人頭用竹筐裝了,再給史思明送去。

當時便有老成持重的将軍出列相勸,如此一來,等如是與史思明反目成仇,不說史思明位階比此刻的紀若塵要高得多,對友軍刀劍相向、趕盡殺絕甚至有可能招致安祿山的忌憚。雖然諸将皆願随紀若塵出生入死,不過這明顯只是史思明的試探而已,反應如此激烈,似乎不妥,畢竟天下大局未定,北方尚有郭子儀和李光弼在率軍頑抗,還不是內鬥的時候,除非紀若塵現在就想自己別樹一幟。

當然,如若紀若塵真有此心,這些将軍們是絕不會反對的。

聽了衆将軍七嘴八舌地議論半天,紀若塵終擡起頭,淡淡地道:“以後怎樣暫且不論,但現如今河北道是我的地盤,潼關以東,黃河以北,皆是我的領民。沒有我的同意,休說區區一個史思明,就是安祿山自己來了,也不容他随意行事。你們四個,可以出兵了。”

紀若塵已定之事,諸将便不再多言。四将領命出發後,紀若塵再向諸将看了看,道:“你們以為,這場戰争還能持續多久嗎?”

諸将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堂上将軍雖衆,大多是在轉化妖卒表現出過人體質,從而被提升為将軍。兩月之前,堂上衆将多半是個普通兵丁而已,哪裏懂什麽軍略政圖?少數幾個将佐出身的,也未曾獨立統領過大軍,自然無法領會紀若塵話中意思。

紀若塵也不解釋,吩咐衆将自去準備進兵事宜,三日之後,出關西征,直取長安。

這邊且不說紀若塵布置,單說十餘日後,史思明面對着幾大車的人頭,氣得面色鐵青,鋼牙咬碎!旁邊諸将更是怒發沖冠,有要立刻興兵平了紀若塵的,有要向安祿山上秉的,更多的将領是想借機興兵,取了河北道這塊豐饒之地。畢竟紀若塵不過區區數萬軍馬,史思明一路征丁,此刻麾下已有大軍二十萬。史思明反複思量後,喟然暗嘆,先命人将人頭悄悄埋了,就此不再提起此事。他終是不敢與紀若塵決一死戰。

堂中諸将離去後,紀若塵又遣一名親兵去請濟天下過來。

這邊紀若塵元神回歸後,在正堂上布署進軍西京。守備府偏房裏面,蘇姀、張殷殷、雲風、姬冰仙,以及一衆道德宗弟子雲集房中,正聽濟天下高談闊論。

潼關守備府氣勢恢宏,這間偏房本就是用作非正式會客的用途,雖然不如正廳陳設堂皇,卻也十分寬敞,容納十餘人有餘。

此時,房內原有桌椅擺設均被推到牆邊,正中央醒目地放着一張檀木桌案,長寬各丈餘,比尋常人家的八仙桌足足大了一倍,案上一片青綠褐黃,仿佛攤了一桌子微雕盆景。

仔細看去,案上所放卻非俗物,個中自成天地。只見青山碧水具體而微,山間雲霧飄動,谷底溪澗徐流,如果運足目力,甚至還可看到山民伐木、漁夫垂釣,林間飛鳥偶驚,溪中游魚出水。群峰中,一座秀峰頂上建着一片宮觀,青瓦白牆,其氣清而華,洋洋與青山碧水相和。這片案上天地于細微處現道心,氣息與天地相互應和,不說普通工匠,便是在場許多修士也無此神通,也唯有蘇姀的道行才堪堪夠得上。

整片天地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秀峰宮觀,運足目力還可得見宮觀山門處牌坊上竟還有細若針尖的小字,上書:青墟宮。原來這案上天地,還原的乃是青城群山。

濟天下手執一根象牙細筷,點在青墟宮上,正在指點江山,評判英雄。雖然周圍俱是當今修道界中一時之選,甚至不乏絕頂人物,而濟天下不過是個凡人,然而此時他口沫橫飛、氣勢升騰,非但絲毫不示弱于雲風、姬冰仙等人,甚而還隐隐地壓了壓蘇姀。

“聖人有雲,用兵當若雷霆,其意有二。一是當合兵一處,以雷霆萬鈞之勢破敵制勝。二有所謂迅雷不及掩耳,乃指用兵如電,破敵首腦,令敵不及自救。以聖人之言為鑒,你們前次攻打青墟,一來不知敵人虛實;二來不曾呼朋喚友,才寥寥三人即便成行;三來竟是一個一個地攻上山去,如此添油加醋式的攻擊,焉能不敗?!”

濟天下說到此處,頓了一頓,眼睛斜睨着蘇姀,心意不言而喻。蘇姀雖有數千年閱歷,也不由得臉上泛起淡淡暈紅,顯得麗色無俦,看得濟天下呆了一呆。她旋即想起了一,又幽幽嘆了口氣。

濟天下所言不差,如果她當初不是那麽托大,和一同上青墟,就算仍是打不過吟風,可是多半能夠保得一的性命。只有兩人去攻真仙,實是過于草率了,又是先後出手,這等如是平白送去給吟風各個擊破的機會。

上一刻,濟天下已講過好幾遍臨戰前需做萬全準備的意義,早明裏暗裏将蘇姀責備了個夠。蘇姀雖是一副乖乖受教的可愛模樣,但濟天下也是個聰明人,他從雲風、姬冰仙等道德弟子在蘇姀面前謹小慎微的态度揣測出這只天狐的威力一二,口若懸河之際又不忘察言觀色,至此立時适可而止,話鋒一轉。

象牙細筷啪的一聲,在青墟宮畔的飛來石上輕輕一擊,濟天下睥睨衆人,概然發問:“諸位皆是修道有成之人,誰能告訴我,這個真仙究竟有多大神通,要多少人才能穩勝?”

屋中衆人面面相觑,根本回答不出。神仙之能,早超出人間修士所能揣測,以往道典中也從未有載明。蘇姀雖然與吟風交過手,不過甫一動手便被收入鎮妖塔中,受天雷煉體。雖然她後來憑藉天狐不滅體震碎了吟風的鎮妖塔,但也就是暫時打了個平手。吟風還有何仙家法寶,還有何仙家法術,可還沒完全試出來。雲風、姬冰仙等人就更不知真仙究竟是為何物了。

濟天下見衆人都答不出,又輕輕敲了下飛來石,道:“這就是了!雖然你們不懼真仙,但其實并不知曉真仙究竟有何神通。知己知彼,方可百戰百勝,現下只知己、不知彼,又非得打這一架,那麽便當傾盡全力,不怕準備過多,哪怕事後證明高估了真仙神通,但獅子搏兔尚盡全力,我們一群凡夫俗子對上真仙,慎重些也不能說是錯。”

濟天下向雲風一指,道:“現在便來看看我們手中都有些什麽。雲風道長,可否将道德宗能夠用于青墟之戰之人,以及諸般法寶都詳述一遍?”

不止是雲風,道德宗衆弟子也絲毫沒有覺得濟天下無禮。雲風略一思索,便将衆真人的修為境界、擅長道法、精通符咒、特別法寶等林林總總一一道出,真人後便是擅長鬥法的上清修士。他雖然言簡意駭,但也講了一炷香時分,才算講完。

濟天下鋪紙揮毫,一一記下,然後伸筆再向蘇姀一點,作凜然狀,道:“這位蘇姐姐,有何至愛親朋可來助拳的沒?”

蘇姀早在心裏想過,可是一思及天刑山,立刻就憶起那跪了黑壓壓一片、齊聲高呼老祖宗的群妖,登時全身一顫,暗中出了身冷汗。聽濟天下問起,她先是抿着自己朱唇,裝模作樣地想了想,然後亮出纖纖十指,向濟天下執筆的手握了過去,嫣然笑道:“姐姐向來無依無靠的,雖然長了十只尾巴,可也只能靠自己這雙手,才能謀個溫飽呀!”

看着蘇姀一雙如雪似玉的爪子送了過來,濟天下吞口饞涎,飛快地收了自己的手,唯恐被她的指尖沾到了。濟天下的确好色,但素來自诩有自知之明的他,萬萬不敢将自己的色心打到蘇姀身上去。就算暗中卻有那麽一星半點的色心,也不能真的長出顆色膽來。

于是濟天下認認真真地在紙上如是寫道:蘇姀,尾十只,手一雙。

撲嗤一聲,張殷殷忍俊不禁,笑出聲來。雲風、姬冰仙也不禁莞爾。蘇姀雙手則凝在半空,送也不是,收也不是,那雙會說話的眼便有些眯了起來,只是她要保全自己是只識得大局的天狐的光輝形象,才勉強忍下一耳光将濟天下扇出潼關的沖動。

正當此時,偏房外腳步聲響起,紀若塵親兵飛奔而來,在門外報道:“大将軍請濟軍師前往正堂商議軍機要事!”

蘇姀心情正是不好,立刻冷道:“現在還能有什麽軍機要事?!真有要事,讓那紀小子自己過來!你就這麽去回吧!”

親兵十分為難,可又知道蘇姀身份特殊,只得飛奔回正堂,将蘇姀的話原樣送到。

親兵話音剛落,紀若塵的身影便在原地消失。眨眼間,他已立在偏房門口,推門而入,向案上具體而微的青城山望了一眼,便明白了衆人正在籌劃何事,微笑道:“正在籌劃去青墟殺人放火嗎?”

濟天下立刻獻寶般侃侃而談聚己方全力、一舉破敵的想法,又将手中白紙遞給了紀若塵。紀若塵雖然一張臉終年都是冷冰冰的,可是一看宣紙,立時浮上不可遏制的微笑。幾乎是笑出來的同時,紀若塵感覺到後頸處多了一點冰寒,似乎有一根冰針刺了上來,半邊臉又有些火辣辣的,就如被生死大敵給盯住一般。

好在他也算是讀過春秋的人,危機時刻即将笑容挪移到雲天之外,換回木無表情的臉,向濟天下道:“很好,就這樣辦。如今長安空虛,也無須太多幫手。接下來我先破西京,你們去道德宗搬援軍,待萬事齊備,便攻上青城!”

張殷殷忽然道了聲“不要!”。

衆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張殷殷身上,她輕咬下唇,嘆道:“為什麽一定要攻青墟呢?你從地府歸來了,我也沒有死。方才濟先生也說了,其實誰也不知道谪仙究竟有何神通,我們攻上青墟,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那谪仙反正在人間是待不了多久的,何不任他回仙界去?若塵,将過去的恩怨放下吧,我們再去把青衣找回來。她雖然不肯來見你,可是我知道,她不可能放得下你。她只是……只是想成全了我們而已。若塵,不要去報仇了,好好的過完這一世,不好嗎?”

張殷殷說到如此直白,不僅紀若塵沒有料到,其他人也聽得呆了。本朝雖然風氣開化,然而修道之士,多還講究個清心寡欲、含蓄沖和,如張殷殷這般直白大膽的女孩,實是萬中無一。

然張殷殷性情剛烈果絕,紀若塵蒼野縱橫,又豈是将世俗禮法放在眼裏的人物?

當着衆人的面,紀若塵輕輕拍拍張殷殷的臉蛋,微笑道:“事到如今,攻打青墟已是不得不行。且不說你在青墟上險些丢了性命,那吟風假天之名,擅動仙怒,影響了天下氣運卦象,推動天下群修圍攻道德宗,又有多少性命得記在他頭上?他即是真仙,就應該知道自己一舉一動都會令天下修道之士趨之若鹜,以求在他飛升回歸仙界時,能夠得到一點雞犬之蔭。既然對道德宗行事看不過眼,他如果親自出手,哪怕是轟平了道德宗,也令人服氣。何必役使天下群修沖鋒陷陣,卻成全了他自己的超然之姿?”

這番道理,張殷殷自然也懂,可是隐隐然,她心底油然而生一絲恐懼,令她想不顧一切地勸止紀若塵。

另有一件事,他們都是心知肚明,然而紀若塵并未在衆人之前說起,張殷殷也不願提及。

這便是那柄既穿了他心,也割傷她手的仙劍斬緣。

就如曾經慷慨赴死卻得生還,便會加意珍惜生命一樣,她以血拭斬緣時無比決絕,從未想過今後百世輪回,然而青墟一戰未死,又發覺紀若塵竟已莫名重歸人間,她心頭狂喜之餘,便格外的想要與他好好過完這最後一世。哪怕沒有移山填海的法威,哪怕沒有任何人間的榮華富貴,哪怕沒有子息後代,哪怕再不會有轉世來生,便是與他,一生荊釵布裙,種兩畝薄田,開一間客棧,瓜田李下,粗茶淡飯,坐看日落月升,直至垂垂老矣仍相互扶持。人生一世,若得如此,便是仙帝拿金仙大道來與她換,她又如何肯!

所以她不願再上青墟,不願紀若塵再冒奇險,哪怕明知如此會惹得他不高興,她也想試着勸止。

紀若塵凝望張殷殷雙眸,片刻之後方嘆一口氣,略運真元,左手橫劃而過,手過處灑下星星點點的淡銀星輝,從潼關至長安之間數百裏山巒河川便在衆人眼前顯現。紀若塵這手道法一顯,雲風、姬冰仙立刻動容,就連蘇姀也是微露訝色。

“看看這萬裏河山,千萬黎民,是何感覺?”紀若塵頓了一頓,方悠悠道來:“是不是衆生皆苦、凡人如蟻?我自在黃泉蒼野縱橫十載,手中湮滅鬼衆魔物何止百萬?就連酆都城也被我砸過城門!這十載之中,我何嘗将任何鬼衆魔物放在眼中,不過是過眼雲煙而已。到如今,即便是鬼車、梼杌之流,要滅便也随手滅了,根本不會萦懷。殷殷,你現在明白了嗎?”

張殷殷隐約有些明白。

紀若塵也不待她回答,向屋中衆人望了一眼,道:“人間衆生,無論是修者還是凡人,在真仙眼中,便如鬼物在我眼中,皆如蝼蟻!于吟風而言,命天下群修圍攻道德宗,以及後來發生的許多事,不過是命一群蝼蟻去攻打另一群蝼蟻而已,何必放在心上?我等一群蝼蟻,又何需他親自動手,若是因此誤了飛升,那便什麽都抵不過了。他如是想,如是做,并沒有錯。只可惜,匹夫一怒,尚且血濺十步!我等蝼蟻,就偏看他這高高在上的真仙不順眼,要不自量力,去觸一觸他的仙怒!”

張殷殷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勸他。她已聽得明白,紀若塵選擇攻上青墟,已不僅僅是為了他自己的恩怨,他已将她的,道德宗的,青衣的,以及他知道或不知道的恩怨、因果,都擔了起來。難道便如蘇姀所說,這就是男人嗎?

她那曾經的,短暫的,內中有着薄田茅屋的夢想,便随着那輕輕一嘆,悄然湮滅。這簡單的夢,悄然而生,無聲而去,便只是一個夢而已。

身為真仙,吟風或許并無做錯。于道德宗諸真人來說,他們另有隐情,似也未做錯。而紀若塵前生今世,糾糾纏纏,無論是忍是狂,好似也未錯。或許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而已。

紀若塵又向濟天下道:“青墟一事,煩勞先生了。”

濟天下道了聲“自當盡力”後,看着紀若塵離去的背景,再向張殷殷望了一眼,忽然重重地嘆了口氣,搖頭道:“都是勞塵之侶,又怎知解脫之門?罷了,罷了,便将我這把老骨頭都搭上吧!想我本是游戲人生的一條神龍,活得如何灑脫?怎地就攤上了這許多事?”

看着濟天下在那裏不知是自憐自傷,還是自吹自擂,衆人中雖然不乏蘇姀、雲風、姬冰仙這等人物,卻不知怎地,無人覺得好笑。

三日後,潼關西門大開,紀若塵親統五萬大軍,直取西京。

※※※

三日前傳至潼關以西各郡縣的檄令顯現出無比威力,潼關至長安百餘裏地方,百姓早已逃得一空。各縣大小官員也都匆匆收拾細軟,攜妻帶子,挂印懸袍,棄官而去。就是有一二熱血的官兒,決心以一條性命報效朝廷,猛然間發覺手下兵丁衙役早逃了個精光,于是除了喟然長嘆,又能奈何?

在紀若塵五萬大軍出關的前一夜,長安城西門悄然而開,一個車隊在數千禦林軍的護送下,悄悄出了長安,一路向西川奔去。居中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車窗上的簾帷掀起,露出一張清隽白淨的面孔來。他望着在夜幕下漸漸隐去的巍巍長安,不禁長嘆一聲,悵悵然,幾要落下淚來。

看那面容,依稀與本朝天子,明皇隆基有九分相似。

紀若塵這次行軍不疾不徐,全無當日率妖卒一天奔襲百裏之如風如火勢頭,每日只前進四十裏,便紮營休息。他紮營之處,皆是四面空曠、易攻難守之所,不避樹林,不封大道,白日旌旗如林,晚間營火如晝。如此大張旗鼓,一路西進。

紀若塵揮軍直取西京的消息傳出,早惱了北疆正揮軍直進、徑奔範陽的郭子儀。郭子儀本來用兵穩妥,聽聞此報即刻派出五千精銳,輕騎疾進,殺入河北道,要抄了紀若塵老巢,以行圍魏救趙之計。哪知這月餘功夫,濟天下早在河北道布下數千妖卒,且親自上陣指揮。兩軍周旋二日,方始大戰,五千對五千,在河北道內大殺一場,結果郭子儀大敗,五千精銳幾乎全軍盡墨,郭子儀只率數十親兵殺出重圍,好不容易才留下了一條性命。

經此一役,郭子儀便不敢輕進河北道,命諸軍皆在原地駐停。他遍思對策後,便遣使西去,許下重利,要向西域諸胡借兵。在郭子儀看來,只有借胡騎之利,配合自己的謀軍布陣,方可克制得住紀若塵如鬼如魅的妖卒。

紀若塵五萬大軍剛出潼關,西玄山上,紫陽真人便得了消息。他凝思片刻,命那報訊的弟子退下,自歸書房,自書架上取下三只紫檀木匣,放在書案上,鄭而重之地一一打開。

三只木匣內各放着一卷雪白宣紙,一枝狼豪小楷,及一方玉印。紫陽真人取出匣中宣紙,一一攤開,略略沉吟後,用小楷筆蘸飽了墨,在其中兩張宣紙上刷刷刷各書就數行字,然後蓋上玉印,便将兩張紙分別投回原本盛放的紫檀木匣內。紙柬入匣剎那,木匣中便猛然竄起尺許高、明晃晃的真火,真火熄滅後,木匣中空空如也,不見半點灰塵。

而在夜出長安的車隊中,有兩人正取出袖中白巾拭汗。即是逃難,車隊便行得甚急,雖然車廂裝飾普通甚不起眼,但是駕車的馬卻是千裏挑一的良駒,沒行多少時候,已離開長安十裏。盡管尚是冬夜,寒風凜冽,快步奔行的仆役、禁軍士卒也都走得滿頭是汗。這兩人雖然頗有身份,各自得了一匹驽馬騎乘,可也是額頭汗下,混着滿面灰塵,看上去十分狼狽,因此擦擦臉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舉動。

白巾在面前晃過,上面忽然浮起數行龍飛鳳舞的小字。兩人看得明白後,小字便即隐去,這方白巾就成了普普通通的一方布巾,沾滿了汗水灰塵,又收于袖中。這兩人其實相距不遠,旁的人沒有發覺什麽異常,他們互相之間卻是看到了對方的動作。于是兩人略有詫異而又意味深長地互望一眼,即各自轉過頭去,全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已過中夜,紫陽真人對着那第三張宣紙,狼豪小楷幾次提起,又再放下。沉吟之間,足是兩個時辰過去,才緩緩落筆。這張宣紙上才書了寥寥十餘字,字字都仿佛重于千鈞。紫陽真人似仍不放心,又反複誦讀,細細思索,如是再過半個時辰,方才收筆落印,玉印在宣紙上留下一個鮮紅印鑒後,便化青煙而去。直至明月西下,紫陽真人才下定了決心,将紙筆一并投入最後一個紫檀木匣中。看着木匣中升騰而起的真火,紫陽真人雙眉緊鎖,只覺雙肩之上,又壓了一塊千斤巨石。

長安外的車隊中,一個人忽然從夢中驚醒,翻身坐起。這輛馬車樣式和內飾更為簡樸無華,空間也十分局促,不過車內僅有他一人,顯然身份地位非同尋常。他自袖中取出一塊白絹汗巾,抖了開來,借着車窗縫隙中透進的暗淡月光,仔仔細細地讀完汗巾上那十餘個字,便将汗巾收起。他思索片刻,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自車廂坐椅下散亂堆着的衣服包裹中取出一個不大的紫檀木匣,撫摸片刻,緩緩打開。

這個木匣除了用料頗見珍貴外,雕功手藝平平無奇,尋常富裕人家中也是多見的。木匣表面油光水滑,顯然經常被摸索開關。若有人生得千裏眼,會訝異地發現這個木匣與紫陽真人書架上放着的三個木匣實是一模一樣。

那雙白淨、略顯浮腫的手在匣中摸索着,慢慢取出一件物事。在窗隙透進的月光下,這雙手上數點褐斑格外顯眼。

紫檀木匣合攏後,又被置于坐椅下方的衣服用具當中。那人重新卧下,車廂寒冷,用錦被裹緊了身子,在車輪聲中,沉沉睡去。

西玄山巅,莫幹峰頂,夜色下的太上道德宮巍巍峨峨,珍花異葩争奇鬥豔,異獸靈禽躇躇而行,一派太平景象。群修圍山,真人隕落的種種往事,仿佛已深埋進時光長河之底。

太上道德宮側門打開,十餘人魚貫而出。門外空地上,早落了三只青鸾。十餘名道士各出一根絲縧,系在青鸾足上,為首一人拍拍青鸾的背,三只青鸾展翼飛起,各牽引數名馭氣飛行的道士,向長安飛去。

以青鸾拖曳飛行,一是比修士自己馭氣飛行要快上數倍,二來青鸾這等神鳥氣息與天地相融,飛行之際也不會驚動沿途的修士精怪,可保隐密。只是青鸾深具靈性,并不比人差了。若得它們長久聚居而栖,需有德有大能之士鎮壓才可,而若要差遣它們,則須付出價值不菲的靈藥寶物,供它們提升修為,凝練內丹才行。

即使以道德宗所藏之豐甲天下,如非十萬火急,也不願輕易運用宮中所養的數頭青鸾。不過普天之下,也只有道德宗方能懾服、豢養得青鸾這等神鳥。細說起來,這幾只青鸾還是前代洞玄真人所伏,洞玄仙去後,紫微功行神速,年紀輕輕便顯飛升之相,也就鎮住了這些青鸾。待紫微飛升後,道德宗內或許再無人能夠鎮伏得了這些青鸾,它們多半會離西玄而去,從此海闊天空,任意逍遙。

夜深人靜。長安城外五十裏,立着一座規模恢宏、燈火通明的大營。

若看營盤規模,這座大營足可容納二十萬大軍,不過此刻營中只有五萬妖卒而已。反正妖軍行動迅速,每天四十裏路用不了半日就能走完,餘下安寨紮營,修築簡單防禦工事的時間多得是,紀若塵便下令将營盤紮得大些,一來讓衆妖卒陰将得以好好歇息;二來則是在營中留出足夠多的空地,以供道德宗弟子設立旗陣法壇之用;三來此刻紀若塵道行道心均再進一層,山河鼎內玲珑心已幻化出千瓣冥蓮,此時此刻,神威大進。神游之際,中軍大帳百丈之內,若無上清修為,人妖均無法立足。如此一來,這般大小的營盤便是剛敷使用而已。

紀若塵端坐帳中,凝視着面前地圖,正在籌思行軍事宜,然而思緒卻怎都無法集中,早飄到了青城山上。

張殷殷相勸于他的拳拳赤子之心、切切深盼之意,他怎會不知?雖然前生記憶只餘下為數不多的零落碎片,然而與姬冰仙、雲風相談下來,對于道德往事已知道了許多。那溫柔如水的青衣,也便浮出識海。其實他是記得與青衣的一夕交歡,也記得許許多多同她相處往事。這個柔若春水的青衣小妖,還與蒼野中最後一點青瑩所幻化成的婷婷身影有七分相似。但在他眼裏,這相似只是形似,而非神似。對于日日神游八荒的紀若塵來說,不論看人看妖,都是望其神而不是觀其形。哪怕青衣與青瑩的外貌一模一樣,只消神不似,對他來說,即是完完全全的不同。

他甘冒大險,重歸人間,一是為了尋找青瑩源頭,二是不忿前生種種往事,要來了卻未盡的恩仇。青瑩不知從何而來,未必便能在人間尋到源頭,這點他早已心知,因此也不甚着急。人間若遍尋不獲,便輾轉黃泉、或下落九幽,即使搜盡酆都,又或直上仙界,亦複登臨星宮,便又如何呢?總而言之,他自會一界一界地找來。

雖也渴望與青衣一見,但與張殷殷一樣,這些都不足以令他放下前世恩怨。紀若塵不是不知蘇姀這些日子來正逼着濟天下籌劃攻打青墟之事,不過直到今日,他才真正下定決心,不再回避,定要上一次青墟。至于明皇與楊妃,也是不可放過的兩個人。紀若塵重歸人間後,已抓過不少各門各派的修士,逼問之下,已知曉當年明皇诏令天下群修圍攻道德宗,九成原因是由于楊玉環的陷害。前生他也曾見過楊玉環,當時實在沒有料到,她竟然會設下如此毒計,挑動天下修士與道德宗的恩怨。便是直到今日,長安城已遙遙在望,紀若塵也仍是沒有想明白楊妃為何要做出這種徒惹腥風血雨,卻沒有明顯好處的事情來。

不過,如今的紀若塵早無興趣知道她的動機,對他來說,明皇楊妃此刻皆可視作是掌中之物,既然他們當初做了圍攻道德宗的決定,便須為此負責。

紀若塵還有一件事情始終未能明白,那即是道德宗何以要破了天下靈氣之源,篁蛇又為何要将神州氣運圖送上人間。他自蒼野中成長,見識遠非前生可比,知道蒼野東方之主篁蛇沖上人間的雖只是個分身,但是本體道行必然大受影響,少說也得折損三成。如篁蛇這等黃泉之魔,三成道行,恐怕修行個幾萬年都補不回來。據神州氣運圖所載,天下靈氣之源共計有二十四處,以應二十四節氣。每三處靈氣又對應一個先天卦象,以應八卦之數。八卦缺一,必天地失衡,人間大亂。道德宗已取了三處靈氣之源,再取一處,則靈力之源所對象的先天八卦必破。生靈塗炭,再無可更改。道德宗過往行事雖然也有跋扈之處,但觀其延綿千年的道統,畢竟仍是正道領袖,怎會突然做出這等禍亂天下的舉動來?

或許,若能從青墟宮活着回來,該去找紫陽真人問個明白了。紀若塵如是想着。

吟風乃是真仙,雖視天下凡人如蝼蟻,但也不肯任蝼蟻被欺淩屠殺,是故出手阻止道德宗。紀若塵化身魔神,麾下的陰兵鬼卒雖然無知無識,在他眼中也與蝼蟻無異,可是麾下陰卒毀于鬼車、梼杌之手,他同樣勃然大怒,不惜重回陰司,直斬了鬼車方才罷休。若非一時找不到梼杌下落,他又心切回人間蕩平西京,哪怕殺遍蒼野,他也會将梼杌尋出來殺掉。

吟風所作所為,不能說錯,或者對真仙而言,他做的正是最該做之事。而對紀若塵來說,也有無數掃滅吟風的理由。因緣對錯,如果僅是今生今世,那還說得明白,理得清楚。可若是牽扯到前生後世,是非曲直猶若團絲,剪不斷、理還亂。

吟風與紀若塵,一自天上來,一由地府升,都不能說是錯了,只是他們所行之路,背道而馳,便注定要在青城山上,決一場生死。

紀若塵嘆息一聲,将紛亂思緒暫時放下。帳外隐約透進淡淡天光,已是天将破曉,大營中開始傳來人聲馬嘶。再過一個時辰,妖卒們用過早飯,便該拔營起行,至長安外十裏再次下營。後日一早,便是進攻西京的時辰。

一個時辰,對紀若塵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他再次閉目凝神,沉入無知無覺的至靜之地,文王山河鼎上四星君再次忙碌起來,不住抽取九天星河之力,再化做無數星輝,灑落在鼎心中綻放的冥蓮上。

星輝如雨而下,絢爛萬方。一觸到冥蓮花瓣,星輝即會被冥蓮吸得幹幹淨淨。又有無窮陰氣地火順着紀若塵神識彙聚至鼎底,化成熊熊陰火,灼煉冥蓮。在星輝滋養、地火淬煉下,冥蓮中數瓣蓮瓣顏色漸轉漸淡,終于有一片化成虛無。

一個時辰剛好過去,即聽大營中軍號響起,妖卒們已用罷早飯,收拾好了營帳,準備整裝出發。紀若塵張開雙眼,對于今日進境頗為滿意。

當冥蓮千片蓮瓣盡數轉成虛無之際,便是他功行大成之日。

翌日清晨,五萬妖卒剛剛抵達長安東門外,尚未來得及布陣或是安營。留守長安的守備校尉一箭未發,便開城請降。此刻偌大的長安城中,只剩下不到兩千的老弱殘軍,稍精壯些的兵丁都被明皇帶在了身邊護駕,留給他的皇命卻是率軍死守西京,不得使賊軍踏入西京一步,違旨即斬。這讓守備校尉如何選擇?是以紀若塵大軍一至,他即刻投降。

墨色軟轎行入城門的一刻,紀若塵掀開轎簾,向這座數朝古都望了一眼,體會着那撲面而來的、千百年來沉澱而成的沉郁氣息,旋即又放下了轎簾。

五萬妖卒分成十列,簇擁着紀若塵的軟轎魚貫入城。妖卒雖衆,卻無一人說話,只聞靴聲蹄音。北軍迤逦前行,直向宮城而去。長安城中一片寂靜,家家戶戶緊閉門戶,連從窗縫中偷看一下也不敢,唯恐招惹到了這支傳說中會生食人腦的妖軍。

大軍肅穆行進間,猛聽道旁民居間一聲吶喊:“叛國妖孽!拿命來!”一個身影自民房中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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