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49)
半空,喝一聲“叱!”,掌心中炸起陣陣響雷,一團暗紅真火隔空射來,直撲墨色軟轎。此人聽聲音年紀不大,掌心雷、三昧火卻是使得有模有樣、頗具火候,也算得上個人才。
方圓千丈之內,一切動靜均瞞不過紀若塵神識靈覺,這人修為也就平平,一身殺氣,哪裏瞞得過去?不過今時今日,紀若塵早已無須親自出手,此人剛剛躍起,北軍中便有十餘名将軍妖卒同時沖起,一擁而上,于半空中便将刺客打落,牢牢縛住。至于那團真火,早有個道德宗的道士,雲淡風輕地揮出片真水,将火滅了個幹淨。
那刺客被擒後猶自拼命掙紮,罵不絕口,可是他道行或許比尋常妖卒高了十餘倍,但此刻被掀在地上,比拼的純是力氣。若說力大,大概哪一個妖卒都能收拾得了他。他蒙面黑巾早被扯落,露出張年輕英俊的面容。衆妖卒十來只大手又早将他全身上下摸了個遍,将上上下下的零碎都搜了出來,攤開一地。饒是他早有慷慨赴死之心,但被妖卒們的粗糙大手搜到驚心動魄處,也不禁失聲尖叫。
妖卒大軍依舊前行,就如沒發生過行刺一般。一名将軍在軟轎旁問道:“大将軍,此人如何發落?”
“斬了吧。”紀若塵淡淡地道。
那人也有些道行,自然聽見了紀若塵的話,于是便罵得格外大聲,又要長安百姓奮起反抗,将這禍國殃民的奸賊分屍食肉。可惜的是,直到他大好頭顱落地,也未見一家百姓呼應,反而家家戶戶,都将門戶閉得更加緊密了些。
這一個刺客,便如蜻蜓點水般的過去,紀若塵根本連他師出何派都懶得理會。只因為,巍巍宮城,已在眼前。
數日前的繁華宮城中,此刻竟已有了些破敗之象。宮中珍貴物事早被明皇搬了個七七八八,明皇走後,宮人太監們便将能拿能搬的都席卷一空,四散逃了。此刻屋宇連綿,殿堂逾百的宮城裏,留下的只有些老得走不到、逃不掉的宮人太監,癡癡呆呆地等死。
墨色軟轎停在宮城大門外,紀若塵掀簾出轎,徐徐步入宮城。他自午門入,過太乾殿,越金水橋,穿停雲閣,直至長生殿,方始駐足。
長生殿黑玉鋪地,玉磚下隐着的暗渠中依舊徐徐流淌着溫泉水,雖是寒冬,這長生殿中仍是溫暖如春。光潔如鏡的黑玉磚上,可依稀想見楊妃玉環霓裳赤足,翩翩起舞的絕妙美景。殿中那張紫檀雕就的龍床上,錦被流蘇早不見蹤影,龍床也有崩壞,可見許多刀劈斧鑿痕跡。想來宮人太監們曾想拆了此床運走,卻奈何不得堅硬沉重的千年紫檀,方為這殿中,留下幾分當日風情。
紀若塵環繞長生殿行了數周,撫摸着畫壁雕柱,心底忽然生出一種奇異感覺,說不清道不明的,似是牽挂,又似痛恨。這感覺恰如驚鴻,一閃而逝,之後任他如何追想,也怎都不能尋不回了。
他在長生殿中徘徊時,長安城上,隐約落下幾聲清越長鳴,随後十餘名道士冉冉而落,皆落在長生殿外。此刻妖卒早将宮城周圍護住,卻奉了紀若塵命令,一個都未有踏進宮城半步。而宮城中留下的老弱宮人,哪能接近到紀若塵千丈之內,紀若塵神識微震,這些宮人便駭破了膽,如瘋了般向宮外沖去,都被妖卒拿下。
積雲之上,三頭青鸾盤旋數周,長鳴一聲,便掉頭向西玄山飛去。這等神鳥,振翼間已在千丈之外,迅若流光掠影。
長生殿殿門自開,衆道士一一步入殿中。踏足在這建成時起便留有無數佳話的長生殿中,入眼卻是如此破敗景象,雖然這些道士道心堅定,也不禁生出許多感慨。
紀若塵緩緩轉身,向道德宗群道施了一禮,問候道:“太隐真人,紫雲真人,許久不見,一切可好?”
道德宗此次前來長安的陣仗實是不小,居然有兩位真人同來。太隐真人目光炯炯,盯着紀若塵上下打量半天,方吐出一口氣,道:“好厲害的年輕人!你真的是紀若塵?”
紀若塵笑了笑,道:“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其實是或不是,都不重要。兩位真人此來應該另有要事,還是先辦了吧!免得夜長夢多。”
太隐真人即道:“也好!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太隐真人一揮手,十餘名道人便各自取出工具,先是測定地氣流向方位,又算好天時,指定一點,以此為起始,暗循一定之規,将鋪地的黑玉磚一塊一塊撬起,露出磚下縱橫交錯的引水暗渠。七名道士随後結陣,陣眼中凝成團團水霧,徐徐向殿心地面飄去。水霧看似尋常,內中實有玄妙道力,與地面土石一觸,無論是夯土還是青岩,皆如雪遇驕陽,極速化消而去。眼看着殿中便出現一個方圓三丈,深十餘丈的深坑。七名道士氣息悠長,道行深厚,法陣消土水霧一團接一團地飄下,似永無止歇,殿心的深坑也就跟着一丈丈地加深。
紀若塵在一旁靜靜看着群道施為,他前生雖尋得三處靈xue,不過還是首次親眼目睹如何取得靈力之源。
天色漸晚,長生殿中深坑早已不知多少丈,七名布陣的道士中,已有三人耗盡真元,由旁人補上。
長生殿忽然間微微震顫一下,深坑中猛然沖出一道戾氣,又傳上陣陣憤怒之極的咆哮,顯然不知掘入了哪頭上古兇獸的巢xue。太隐真人面露喜色,不但分毫不懼,反而縱身躍入坑中,頃刻間已墜落了不知幾千幾百丈。
坑中獸吼驟然大了起來,又聽一聲哀鳴,顯然甫一交手,便在太隐真人手下吃了大虧。只聽那地心異獸吼了兩聲,紀若塵便知其道行深厚,少說也修煉了千八百年的,比之載太隐真人前來的神鳥青鸾也差不了多少。這等千年異獸皆有大威力的法能,即使是真人級別,收拾起來也很要費一番力氣。太隐真人道行修為并不如何出衆,與紫雲也就是半斤八兩,居然一個照面就占了上風,倒是令紀若塵也小小的吃了一驚。
※※※
地坑深處,獸吼聲如雷傳來,坑口不時噴出大團濃煙火霧,整個宮城地面更是在微微顫動。地下戰況激烈,由此可見一斑。到後來,獸吼聲不再如先前般高昂,還隐隐透出痛苦之意,看來太隐真人已徹底占了上風。不過如此激鬥,雙方氣息交纏撞擊,太隐真人的那股青雅之氣僅比那異獸略高一線而已,怎會這麽快就占了上風?紀若塵心頭一動,神識逐漸深入地下,細細體會太隐真人行功運力的法門,漸有所悟。
此時,一直在上面觀戰的紫雲真人從懷中取出個紫金為基,雲線作紋的巴掌大小藥鼎,托在掌中,喝一聲鼎中即升起一縷青煙,轉瞬間裹住全身。在青煙托扶下,紫雲真人徐徐升起,躍入殿心深坑中。
此藥鼎名為紫金千雲鼎,那青煙為青雲五羅煙,功不在傷敵,而在護體養身。哪怕是垂死之人,被這青雲五羅煙護住,也可起死回生。可見紫雲真人此去地心,正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以真人的見識自是明了太隐真人已壓制住那頭異獸,戰事已近尾聲,紫雲真人同去乃是為萬全計,免得異獸臨死反撲,平白生出事端來。
紫雲真人下地心不久,坑中忽然轉出一聲凄厲獸吼,旋即無聲。紀若塵靜靜地望着深坑,不知為何,突然忽然想起曾在東海之底相交一場的璇龜,不覺有些黯然。
片刻功夫,紫雲真人與太隐真人聯袂躍出深坑,他們共同提着一顆足有桌面大小的獸首。獸首作青黑色,頭上遍布鱗片,數十只彎角在腦後交錯而生,八只琥珀色的小眼分列兩邊。此獸似龍非龍,又與鐵鱷有些相似,不為道典所載,不知是何方異獸。它頭上八只眼睛尚在不住轉動,犬齒橫生的巨口中不住流着口涎。這些色作深黑的口涎掉落在地,便嗤嗤作響,轉眼間便蝕出一個小洞。
獸首上籠着淡淡一層青煙,正是紫雲真人的青雲五羅煙,如此,這地心異獸雖然身首異處,卻并不會完全死去。即使隔着青雲五羅煙,紀若塵仍感應到獸首頭顱中那一點至純至陽的靈氣。
紀若塵凝視着不得安息的獸首,忽然道:“這就是靈氣之源?”
太隐真人笑了笑,道:“也無須瞞你,這顆頭顱便是這裏的靈氣之源了。天地有竅,氣脈聚集,便有靈獸應氣而生,伏于氣xue竅眼上,歷經千載萬年,将點滴靈氣彙聚于體內,又得天時之助,方得成就了這麽顆靈力之源。天地靈氣也有高下之分,此地靈氣與異獸合而為一,更是難得。”
紀若塵不再看這獸首,向太隐真人問道:“不知宗內是何人看破了神州氣運圖?”
太隐真人搖頭道:“自你離山之後,宗內便無人能夠用得那幅神州氣運圖。我與紫雲真人之所以會來此地勘察挖掘,只是推論而已,西京長生殿乃是本朝龍脈所在,龍脈居處,多半是靈氣彙聚之地。也只有你占了西京,我等才好來此掘地。”
紀若塵笑了笑,不再追問此事,而是道:“青墟一役,不知太隐真人會否參加?”
太隐真人平靜地道:“別人不知,貧道定是要上青墟走上一走的。”
紀若塵望向殿外,不知是否靈源被掘,天象變異,此時的夜空無星無月,一片陰森森、灰沉沉。紀若塵道:“待青墟事了,如若我還未死,就上貴宗拜見一下紫陽真人吧。”
太隐真人面上掠過一絲奇異之色,但未多言,應承了下來,就與紫雲真人攜道德宗群道出殿,穿雲而去。
紀若塵再向一片狼藉的長生殿望了一眼,緩步出殿,右足輕輕一頓,紅柱碧瓦,玉欄金階的大明宮長生殿便在他身後轟然倒塌,成了斷壁殘垣。
紀若塵信步而行,穿堂過廊,過承天門,直行至太極殿前,擡手輕推,太極殿兩扇虛掩的紅漆大門便應聲而開。
若是往日的這個時辰,連綿屋宇、重重宮闕還應是燈火通明,亮若白晝,宮娥內侍來往不絕,但此時宮人早已逃空,自然也沒有火夫照拂各處燈火,到處一片黑沉沉的,太極殿自也不例外。
雖是漆黑一團,紀若塵的目力卻不受影響,仍能看清殿中一片狼藉蕭索。八架可插百枝牛油巨燭的水磨銅蓮花燭臺俱都傾覆,兩側金黃垂蘇布幔扯脫大半。寶座華臺階前的兩尊青銅璃龍香爐爐蓋已不翼而飛,只剩下爐身翻倒在階旁。華臺之上,龍椅倒是還在,只是也橫倒在地,椅背上雕的漆金九龍托日圖顯然被細細刮過,金漆半點不見。龍目中鑲嵌的寶石更不可能還在,是以這九條龍,皆成了瞎龍。
紀若塵在殿門處立了片刻,才入殿登臺,俯身将龍椅扶起,慢慢坐了上去。太極殿中雖已破敗不堪,但人間帝王威嚴尚有三分在,他舉目所及之處,莫不透着隐隐威嚴。遙想明皇曾在這殿上笑談風月,指點江山,不過數日辰光,這裏竟已如此破敗,可見得世間事,人禍甚于天災。
紀若塵在龍椅上坐定剎那,千名妖卒已将大明宮各門守了個水洩不通,再不許任何人進入。宮中原來的宮人內侍、未及逃跑的皇親國戚早被紀若塵威嚴逐出宮外,被紀軍一一拿下。此時此刻,偌大的大明宮內,便只有紀若塵一人,踞至尊之位,吸九五之氣,浩然大勢,綿綿而生。
除了千名守護軍士外,五萬妖卒便自行其事,分別把守城牆四門,各處要沖,其餘的散入民家歇息。此時還留在長安的百姓皆是平民,無親可依,無友可靠,在刀斧拍門下,他們只得戰戰兢兢地打開家門,将北軍兵将迎入家中。好在這些軍爺雖然一個個生得兇神惡煞,除了飯量大了些,倒還沒其它的惡習。自家的閨女媳婦,就是生得清秀了些,這些軍爺們也視而不見,一個個吃過飯後倒頭便睡。
在長安城中十餘萬百姓戰戰兢兢中,原本天昏地暗、不見星月的異常天象漸漸消隐,後半夜終見鉛灰色天幕重開,半彎殘月無精打采地高挂夜空,驚擾了整天的西京終于平靜地睡去。
明皇被外面的喧嘩聲驚醒時,張眼處是黑沉沉一片,似乎仍是中夜。明皇雙眼眼皮重如綴鉛,又想昏昏睡去。然而外面隐約傳來的兵戈相擊聲恰如一盆冰水當頭淋下,驚得他全身白肉一顫,登時翻身坐起!可是這麽一動,明皇立時全身酸痛,每塊筋肉都在打着轉,他禁不得一聲叫,重又躺倒。
他畢竟年紀大了,自潼關陷落便沒有一日安寧,白天登殿議事,免不得驚怒交加,生些閑氣,夜晚老人本就睡得輕,這些天來更是無一日好眠。倉惶出京舟車勞頓不說,還受了不小驚吓,此時睡沉了實是身體疲乏再也堅持不住,不料忽被驚醒,便有些吃不住力了。
旁邊一雙豐腴白皙的手伸來,恰好扶住了明皇的頭,令他不致撞在床頭。明皇身子沉重,這麽一摔,有了墊底的,雖然自己是無事,卻将這雙玉手重重地撞向床頭。身邊隐隐傳來聲輕哼,明皇這才算完全醒了。他忙撐起自己身子,将這雙玉手捧在眼前,借着房內暗淡光芒,依稀看到玉手手背上已有了幾片青紫。明皇痛惜地心尖都顫了,将這雙手仔細捧在手心,連連呵着氣。
身旁楊妃柔聲道:“陛下顧惜自己身子要緊,不用管我。”
明皇更加心痛了,放眼四顧,所見盡是陰暗寒酸,不覺眼睛有些發酸,險些落下淚來,嘆道:“都是朕識人不明,沒有看破安祿山那胡兒的狼子野心,才淪落至此,還連累了太真跟着我受苦,讓朕于心何忍!”
楊妃溫柔笑道:“陛下是真龍天子,何須擔心小小反賊?時機到了,宵小自然授首。莫說此刻只是小小磨難,就算前途盡是刀山火海,玉環也會永世相陪。”
明皇心下更是唏噓,握着她的雙手,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明皇此刻身處之地,不過是個小小廟宇,供了個山神土地之類的。小廟無甚香火,頗顯破敗。這間正殿還是禁軍兵卒們昨晚臨時收拾出來的。将從宮中匆忙間帶出來的幾桌錦褥絲被鋪在香案上,權作龍床。昨晚人困馬乏,幾個內侍收拾得也不是十分仔細,就連房梁上的蛛網也忘記了打掃。
不過明皇正心思澎湃,這裏越是破敗,越顯他與楊妃患難情思之堅。
殿外吵鬧聲突然大了起來,聽得分明有好多人正分作兩邊,激烈争吵,更有許多人在旁鼓噪不休。又聽刀劍敲擊盾牌聲響個不休,顯是禁軍軍士鬧起來了。
明皇驚出一身冷汗,恍惚間覺得定是紀若塵妖軍追上來了,急忙坐起披衣。楊玉環也跟着下床,略略整理了一番儀容。
此時傳來數聲敲門聲,門外傳來高力士略顯張皇的聲音:“陛下,起身了沒有?”
高力士自明皇二十九時起就追随左右,至今已有三十年。高力士處事沉穩,顧全大局,再危難的事都能處理得四平八穩,因此才得了明皇多年寵信,獨掌內宮大權數十年。明皇平生也沒見過幾次高力士真正驚慌失措的模樣,這次只聽聲音,也知高力士有些失了方寸,不消說,事情必是十萬火急。
在楊妃的幫助下,明皇飛快地結好衣袍,先端然坐定,輕輕清清嗓子,籠在袖中的手握緊一塊溫玉,方才緩緩地道:“力士啊,進來吧。不過這天色還早着呢,什麽事這麽急啊?”
殿門剛打開一道細縫,高力士就閃身進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将殿門掩好。借着那短短功夫,明皇已瞥見殿門外盡是內侍和侍衛的背影,擠得密密麻麻地,将小廟團團護衛起來。
明皇袖中的手一下子抓緊了溫玉,直捏得指節生疼也不覺得。看外面那架勢,正與內侍和侍衛對峙的是何人,不問可知。不過只要不是北軍妖卒,明皇的心悄悄地放下了一小半。
“陛下……”高力士顯得極是為難,幾次欲言又止,不知如何開口。
明皇好歹年輕時也算個明君,治國平天下很有幾下散手不說,囚禁父皇,斬殺皇姑這些血腥事也幹過不少。眼下危難當頭,倒令他找回三分年輕時的霸氣,當下雙目一瞪,冷笑道:“陳玄禮是不是想造反了?”
高力士全身一震,低頭回道:“陳大将軍對陛下是忠心耿耿,無須置疑。不過……”
明皇一揮手,道:“有事但說無妨。”
高力士目光只盯着腳尖前三寸之地,字斟句酌地道:“今晨起來,禁軍士卒都不肯再走了,說是要……清君側,誅國忠。”
“果然是禁軍!”明皇重重一拍床頭,喝道:“若不是有人從中挑撥離間,這些大兵哪裏想得出什麽清君側,誅國忠來!只怕想清君側的不是禁軍士卒,而是陳玄禮吧!”
“這個……陳大将軍的确也說過要清君側,誅國忠。”高力士額上已隐約見汗,續道:“不過據老奴所知,的确是禁軍士卒鼓噪在先,玄禮公彈壓不住,如此做也是迫不得已。”
明皇眼角餘光中,見到了楊妃略顯蒼白的面色,于是哼了一聲,冷笑道:“好一個迫不得已!他推得倒是一幹二淨!哼,清君側,誅國忠。朕看他不止是想誅國忠,是想連朕也給清了吧?想殺國忠,你去告訴陳玄禮,先把朕給殺了吧!”
見明皇動怒,高力士頭垂得更低了,連身體都彎了下去,不住稱罪。此刻雖是寒冬,可是他身上汗水連棉袍都浸得透了。然而未等明皇怒意稍歇,高力士就硬着頭皮奏道:“陛下,恕老奴直言,今日晨起時分,嘩變的禁軍士卒就已……就已将相國殺了!”
明皇面上怒容登時凝住,整個人若泥塑木雕,再也不動。那塊時時把玩的溫玉悄然自袖中滑出,掉落在青磚地上,啪的碎成七八塊。
被玉碎聲驚得一下,明皇面上才浮起點血色,旋即又褪得幹幹淨淨。他顫顫巍巍地站起,道:“這……這如何是好?力士,他們果然……果然殺了國忠?陳玄禮他……還想弑君不成?”
高力士輕輕三擊掌,殿門又開了一線,一個面目清秀、精明能幹的內侍疾步走進,先将殿門在身後小心關好,才跪在起上,将懷中木匣高高舉過頭頂。
明皇依稀記得這內侍名叫李輔國,因為頗為得心,因此賞了給太子李亨随身伺候的。李輔國手中木匣雖未打開,但濃濃的血腥氣已散了出來,刺得明皇胸口陣陣煩悶,險些嘔了出來。他一手扶着胸口,另一手顫抖着指向木匣,口唇張合,可是一口痰堵在喉頭,卻說不出話來。
楊玉環雖已泫然欲滴,仍急忙站起,輕輕替明皇拍着後背。高力士随侍明皇三十年,自然明白聖意,抖了幾抖,将長袖抖起,伸出雙手,輕輕揭開木匣匣蓋。
匣中盛着一顆披頭散發人頭,雙目大張,面上盡是驚恐萬狀。不是楊國忠,卻又是誰?
明皇胸口腥氣猛然上湧,哈地一聲吐出口血痰,氣息順了,登覺全身無力,軟軟跌坐在床上,揮手道:“蓋起來,蓋起來!”
高力士蓋好木匣,李輔國便捧着木匣退出殿外。殿門開閉之間,明皇分明看見外面刀劍林立,不覺又出了一身汗。
明皇喘了一會氣,方有了點力氣,道:“力士,他們說的是清君側,誅國忠。現下國忠已死,這些軍士怎地還圍了朕不放?”
“這個……”高力士顯得極是為難,跪伏在地,完全不敢擡頭,吞吞吐吐地道:“禁軍說,相國乃是外戚。殺了國忠,那個……貴妃也是留不得的。如若不答應,他們就要……就要……”
明皇顫聲道:“就要弑君?”
高力士只是磕頭,給他來了個默認。
“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明皇最後一絲氣力也失,只喃喃地道。
楊玉環幽幽一嘆,道:“妾身本是蒲柳之姿,卻得陛下多年恩寵,人生如此,複又何求?今日臣妾若能以一身換得陛下聖安,心願已足。唯願來生,再得相伴。”
說罷,她盈盈跪倒,向明皇拜了三拜,再起身向高力士道:“還需公公相助。”
高力士始終垂頭,輕聲道:“娘娘如有吩咐,老奴莫敢不從。”
楊玉環一咬牙,拉開殿門,步出殿外。高力士小步疾趨,緊随而去。荒涼破敗殿中,就此只剩了明皇一個。他早淚流滿面,手伸向楊妃背影,似是要将她喚回來,可是從始至終,一個字都未能出口。
楊妃昂首出殿,一雙鳳目左右掃過,廟外本是鼓噪不休的千餘名禁軍士卒登時鴉雀無聲。千對目光,剎那間全落在她那淚痕隐現、凄婉無雙的臉上。
似乎瞬間,天色也暗了幾分。
楊玉環看過千名禁軍,最後望定龍虎大将軍陳玄禮,輕聲道:“玉環今日就死,并無怨言。只是不知玄禮公可否看在陛下面上,給玉環留個全屍?”
陳玄禮見她和高力士這般出殿,自是知道先前的謀劃有了預想的結果,但未料這深宮弱女竟是腳步不亂,聲音鎮定,在楊玉環瑩瑩眼波注視下,竟是不由自主移開了眼睛,退後一步,沉聲道:“這點小事玄禮還可辦到。”
楊玉環點了點頭,輕嘆一聲,便向東側偏殿行去。她豔名曾冠天下,這十餘步行來,亦是端莊凄婉,恰若海棠經霜,梨花帶雨。前路上的禁軍士卒,均自行退後,給她讓了條路出來。這些士卒本是恨不能生啖楊妃血肉,可是真見到這個玉人引頸就死時,他們卻忽然發覺,竟再也恨不起她來。
楊玉環入偏殿後,高力士也跟了進來,将殿門仔細掩好。楊玉環一邊慢慢将頭上金釵解下,青絲散開,一邊道:“有勞公公準備了。”
高力士應了一聲,尋個凳子,登了上去,将三尺白绫搭在梁上,結了個死結。然後下來,仔仔細細地将凳子擦得幹幹淨淨,就侍立一旁,默不作聲。
玉環跪坐于地,将身上明皇所賜佩玉、發钿一一,最後玉手摸到那支頂端四蝶紛飛,下垂琳琅珠玉串飾的紫磨金步搖,不由停了一刻,方才取下來與其它飾物擺在一起。她解去沉重的外氅,只着純白素衣,在高力士攙扶下,登上木凳,将一顆臻首探入白绫,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幽幽地道:“原來,這就是帝王之情呀……”
高力士始終低頭垂目,也不知是否聽到了。
咣當一聲,木凳翻側,滾了幾滾,撞到了殿角的牆壁,這才停下。
飄飄蕩蕩之際,她只覺得自己身體越來越輕,眼前也漸漸模糊,有如緩緩沒入華清池中溫泉滑水般,此乃魂魄即将離體的先兆。楊玉環确是毫不慌張,她早有定計,抱元守識,任頂心處玄竅徐徐打開。一縷靈氣飄蕩而出,倏忽間投向遠方,而三魂七魄也随之而動,向頂心玄竅處行去,欲随那縷靈氣離體而出,還歸靈墟。
楊玉環身懷道行,豈同常人?禁軍騷動、國忠伏誅時,她早一一聽在耳中。只是大勢已至此,非一人之力可挽回。接下來禁軍将矛頭指向她也是意料中事,于情于理,均是要斬草除根的。她思前想後已有決定,如若現出本身殺了這些武夫,又于事何補?
事至今日,她已有些心灰意冷,不若就此抛卻這具皮囊,将魂識回歸靈墟,再和本師徐圖後計。只要魂魄安然脫走,以靈墟的洞天傳承秘法,再尋一具好皮囊,複生也好,轉世也罷,都不是太難之事。
然而那縷魂魂魄一到頂心玄竅,如同撞上厚重牆壁,竟然悉數彈了回來!楊玉環吃了一驚,再次催運魂魄,卻仍在大開着的頂心玄竅處彈回!此刻她的本體已氣息息奄奄,不過仍是心識守一并不慌張,依師門秘法連開眉心、下颌、後腦、檀中、丹田、會陰、足心諸道玄竅,一一試過。可是她全身上下就如同被裹上一層無形桎梏,任魂魄如何輾轉沖突,就是不能脫出這副皮囊!
此時楊玉環方才開始駭然,她體內元氣迅速消散,魂魄也越來越是無力,然而靈覺神識卻較以往成倍地清晰起來,也就覺察到項中白绫上那隐隐約約、蒼蒼茫茫的一點天地靈氣。這點靈氣若有還無,更難得的是與天地實為一體,任你道行通天,若非有心察探,也休想能夠發覺這條白绫的與衆不同之處。然而被這白绫套上,绫中氣息即刻與她本身真元融為一體,不光鎖住她全身上下玄竅,還鎮鎖住她體內殘餘真元,令得她全身乏力,直比一個普通弱女子還要不如。如此一來,她一縷魂識便要被封在這具皮囊之內,俱化塵土。
于這回光返照的剎那,楊玉環心頭忽然一片明亮,她用盡餘力,竭力叫道:“原來……是你……”
高力士終于擡起頭來,道:“娘娘休怪,老奴三十年前,已入了道德門牆。”
楊玉環本體已到生死極限,本能地開始最後的掙紮,而魂魄卻沒有半絲脫體跡象,她心知大勢已去恨道:“你瞞得真好。竟然……沒有半點道行……”
高力士嘆道:“老奴若非對修道一竅不通,又怎能瞞得過娘娘法眼?帝王家雖然無情,可娘娘也算是性情中人,既然已對陛下許了以死相報,怎好僅留個皮囊在此?老奴擅自作主,幫一幫娘娘。您……安心上路吧!”
楊玉環櫻唇開合,似還想說什麽,卻再也提不上氣息來,滿頭青絲,漸漸垂寂。
山神廟正殿中,明皇呆呆坐着,目光游移不定,也不知在這破敗的小廟中看些什麽。當目光落至腳前青磚地時,明皇忽然宛如回了魂般,大叫一聲,站起身來!
那片青磚地上其實除了數點水漬,再無其它。可明皇分明記得,片刻前楊妃方在這裏跪過,那數點水漬,除卻了她的臨別清淚,能是何物?
明皇踉跄奔向殿門,叫道:“人呢?來人呀!力士,力士?”
明皇用盡力氣,一把拉開殿門,恰見高力士疾步趕來,剛好奔到門口,見到明皇忽然出殿,趕緊跪下。
明皇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一把拎起了高力士,道:“朕的玉環在哪裏?快帶朕去見她,朕要與她同生共死!哪個想殺她的,連朕一起殺了便是!”
旁邊的龍虎大将軍陳玄禮聽了,面色陣青陣白,悄悄退了下去。
高力士苦笑道:“陛下,娘娘她……已經葬了。”
明皇胸口如被大錘猛擊,面上血色盡去。他順着高力士的目光望去,卻只見到東首那座已經坍塌的偏殿。
想必那一縷芳魂,正在這斷壁殘垣下,宛轉低吟。
明皇須發盡白,形容枯槁,剎那間若老了十歲。許久,他方揮了揮手,也不回殿,也不乘車,獨自向西蹒跚行去。高力士急忙跟上扶好,卻不敢勸明皇披衣登車。陳玄禮并皇親國戚、文武百官,也不敢登車騎馬,俱都跟在後面步行。千名禁軍,紛紛收拾營帳辎重,護駕西去,再也無人喧嘩。
晝去夜來,馬嵬坡上,千樹萬樹梨花忽然一夕花開,漫山遍野,盡作槁素。更有風吹殘花無數,恰如雪落霜飛、星墜勝雨。
(卷三《碧落黃泉》終)
卷四 忽聞海外有仙山
章一 奈何途
長安四門大開,數萬妖卒滾滾而出,一路西進,一日功夫,已進百餘裏,抵達馬嵬坡下。
馬嵬坡前,此時千樹梨花早謝,萬朵碎玉飛瓊,盡化浮塵泥土。
“停!”
紀若塵軍令一出,數萬妖卒便齊齊停住腳步,如臂使指。随後軟轎轎簾掀開,紀若塵自轎中步出,先環顧四野,再向随行将軍們吩咐幾句,各将軍便率領部衆,守住了各處交通要道,将馬嵬坡圍了個水洩不通。
紀若塵則不動真元神通,一步步慢慢向坡頂山神廟行去。道路兩旁,盡是有些年月的梨木,一棵棵生得枝杆盤虬,根枝間盡是歲月風塵。當此隆冬時節,梨木本該生機俱寂,潛藏深眠,以待來年開春時節才是。可是這山間的梨樹卻是剛剛勃發,随即凋然零落、委頓成泥,轉瞬間繁花落盡、生機消逝,充滿了怨怼憤恨。
紀若塵信步上山之時,神識早覆蓋了整個馬嵬坡,此地之事,已大略猜出十之六七。只是他既不知道為何自己當日心中會忽然悸動,也不知為何這滿山梨木,看上去如此怨戾。
當他進入山神廟,站在庭院中時,神識已如水銀洩地,布滿了整座小廟,将點滴氣息一一彙聚,重行在識海中映出。于是紀若塵便看到千名禁軍鼓噪叫嚷,揮刀搶槍,要沖進廟中。衆內侍和侍衛用身軀死死護住廟門,将軍卒據之于門外。正殿中,明皇面色蒼白如紙,正向伏地不起的高力士說着什麽。接下來,便見楊妃與高力士出了正殿,向東首偏房行去。再下一刻,則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