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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50)

楊玉環懸于三尺白绫,然後高力士指揮衆軍士将偏殿推倒,權做掩埋。

看到楊玉環将三尺白绫繞在頸上時,紀若塵腦中猛然炸起一記無聲霹靂,剎那間被震得一片空白!

這一刻,他看不見,也聽不見,只覺得周身肌膚如炙,似乎身旁盡是熊熊兇焰,随時可将他燒成一堆焦骨!

雖然紀若塵修為早已今非昔比,然在這烈焰焚城中,卻始終難辨真幻。他勉強張目四望,但見視線所及處盡是熊熊烈焰,透過吞吐的火焰,扭曲的煙氣,勉強可看清些燃燒着的樓宇亭臺、傾頹中的參天古木。他在烈焰中強自張目,剛看得短短片刻,眼中即是一陣刺痛,這烈焰焚城旋即暗了下去,一切複歸黑暗。原來他的雙眼,竟被灼得一時不能視物。

只是雖然世間盡墨,可那漸行漸遠的背景卻清晰起來,于是那浮自心底的痛,也便再也掩蓋不住。

紀若塵一聲大叫,猛然自黑暗中掙脫出來。他雙膝跪地,全靠雙手撐着,才沒有倒下去,身上冷汗陣陣湧出,早将他單薄衣衫浸透。汗水涔涔而下,在他身下彙成一汪小水。

好不容易,紀若塵才喘息稍定,全身上下如欲虛脫,不僅真元空空如也,就連體力也所餘無幾。山河鼎內,一片冰冷,冥蓮盡失靈氣光澤,只蓮心最深處還殘留着一星湛藍,那是最後的熐炎。

紀若塵掙紮着站起,環顧四周。周圍仍是那座破敗小廟,院中可見兩處殘留篝火灰燼,早已冰冷。正殿殿門半開,裏面隐約可見拼在一起的香案。西偏殿尚是完好,東殿則已是一片瓦礫。空中早是鉛雲密布,寒風吹過,灑下紛紛揚揚的雪片。

紀若塵運起僅餘真元,右手一揮,東側偏殿瓦礫紛紛四散,落出下面的殿面來。在這廢墟下面,僅壓着一襲華裙,卻無楊玉環屍身!紀若塵似早已料想到了這結果,只是暗嘆一聲。自在蒼野生死博命之時,支撐着他堅持下來的理由之一便是複仇,可此時真見過楊妃自缢,滿腔怒火,忽如春雪化了,漸漸逝去。明皇倉皇西遁後,也不過走了百餘裏,妖卒發力,最遲一日夜功夫就可追上。

只是明皇雖在,可紀若塵已生不起殺心。

立在這座凄清冷僻的小廟中央,紀若塵心底也如這朔風飄雪的天,漸漸落寞。他神識歸于冥蓮蓮心,與最後那星點熐炎融為一體,歸于孤寂。在太極殿溫養大成的人間帝王氣,至此漸漸消淡。

一張一伏,合乎天道。對紀若塵來說,借太極殿修成的帝王之氣,已是氣勢之巅,此刻歸于沉寂,正暗合了大道。

不過于他內心深處,其實也有些想不明白,這次的氣勢消沉,是潮生潮落的順勢而為,抑或又會是摻着些別的什麽。

待紀若塵步出山神廟時,天色已晚,鵝毛片大小的雪花紛紛洋洋地落下,早将遠近群山裝點成一片銀白。大軍來時的官道上也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行路艱難。在這大雪朔風的天氣,又近黃昏,別說是荒山野嶺,就是官路大道上也看不到半個人影。妖卒雖不若常人那般畏冷,但在寒風大雪裏站了半天,也凍得嘴唇青灰。方圓幾十裏內,唯一能夠遮風擋雨的地方就是坡頂的山神廟。可是有軍令在,就無人踏上坡頂一步。

紀若塵徑自穿過一衆妖卒,回到軟轎,淡淡吩咐道:“回長安。”

轎旁将軍們俱是一怔,不禁問道:“大将軍,明皇最多就跑出了百餘裏地,雖然下了雪,可是我等若輕裝疾進,最多天明時分就可追上他們。屬下已驗過周圍痕跡,那明皇身邊最多也就一兩千的軍馬啊!”

軟轎中沉默片刻,紀若塵方道:“回長安。”

自成軍以來,紀若塵軍令最多只下到第二遍,而且從不解釋。諸将軍也知違逆不得,各自散開,收攏部隊。依着濟天下傳下的法門,各部掉頭,依序而行,片刻功夫又是一只嚴整大軍踏雪夜行,向着西京滾滾而去。

軟轎之中,紀若塵雙眼平視,瞳孔中隐約浮現一絲藍色。雖然軟轎封得密不透風,他亦不再神游,全部神識盡守在冥蓮蓮心處一點虛無之中,可是轎外百丈之地一花一木,一雪一塵,皆在他心底清晰映出。

黑沉沉的天空中,雪片紛紛落下,如同永無止歇。

于紀若塵來說,這場争戰,至此已然結束。餘下的,就是安祿山自己的事了。至于這只妖軍,也不會遵奉除他之外任何人的命令。這只軍隊青墟戰時還有用處,青墟戰罷,也就到了一切該結束的時候了吧。

不過半載年餘之後,這些妖卒身上陰氣靈力耗盡,便會與普通人無異。雖然許多人折了十餘載二十來年的陽壽,不過身材力氣都大了許多,靈活迅捷也遠超常人。特別是這些妖卒都是經歷過無數殺陣的,本朝這場仗還有得好打,無論是郭子儀還是安祿山,都不會放過這麽好的兵丁。他們陣前浴血,家人便能多得幾年溫飽,甚至還能添一兩畝薄田。亂世當中,人命本賤,芸芸衆生其實也不過這麽幾個選擇而已。

好在除紀若塵外,妖軍中還另有一個主事的,名為濟天下。此人在河北道刮地三尺,中飽私囊之餘,總算尚有一分公心,給軍中留了不少錢糧。占據西京後,濟天下更不可能放過這座千年古都。如若等西京也被濟天下犁過,那為紀若塵效死數月的妖卒也就能有足夠豐厚的饷銀,戰死的也該有一份撫恤。

也不知是濟天下真對天地存了幾分敬畏之心,還是為了掩飾自己對銀錢的喜愛,他總是號稱要在絕境中留一線生機,以體上天好生之德。于是凡是被他治理過的地方,家家戶戶皆有餘糧,可以勉強撐過青黃不接的時節。無論原本是富商大賈,抑或只是貧苦佃農,只消在濟天下治下過得足月,便會變得一模一樣。濟天下逢人便說,衆生平等,本該如此。

半邊神州,皆是瑞雪飄飄。如此寒夜,本該是一家老小煨在溫熱炕頭,喝一杯老酒,議鄰家短長的時節,只可惜自安祿山起兵至今,幾乎淮河以北皆被卷入戰火。神州大地,處處烽火,抓丁的抓丁,征糧的征糧,千千萬萬百姓,少有不饑寒交迫、游離失所的。更多人家,則在如此寒夜,無米可充饑,無柴可取暖,還要傷悲剛剛被征入軍中的父子兄弟。不管是否已傳來噩耗,亂世之中,被征入軍中,能夠生還者十中無一。

安祿山乃是北地胡蠻,性喜悍卒猛将,麾下十萬大軍,盡都是本朝一等一的精銳。他又頗知軍事,深谙兵貴精而不貴多,因此雖然攻城掠地,卻只搶糧,并不急着征丁。安祿山、史思明、安慶緒三路大軍合計征的兵,與紀若塵一路相差無幾。相較之下,封常清自到洛陽後,前前後後合計征丁二十萬,又調民夫三十餘萬,有敢不從者,盡斬全家,連坐坊裏。封常清連場大敗下來,五六十萬男丁能夠僥幸留得性命的只餘數萬。然而這些男丁多喪于安祿山大軍之手,這筆生靈塗炭、百姓疾苦的糊塗帳,也不知該算到誰頭上去。

修道凡俗,雖共生在天地之間,卻實在天淵之別。神州大地雖是戰火連天,然而對于修士們來說,這場戰亂,正離他們漸行漸遠。

天臺山終年雲霧隐隐,細雨若絲,山秀而不軟,氣清而不妖,雖是隆冬季節,幽谷深山處卻仍是碧樹蔥郁,溪水潺潺。

在一處清幽雅致,妙趣天成的山谷中,有垂瀑數道。瀑後隐着天然洞府,深幽曲折,洞壁上覆滿了青苔。如若有識貨的修士在此,當會認得這片片青苔色作藏青,厚而軟,韌且堅,更隐隐透着紅紋,構成朵朵若隐若現的奇花。這便是于天下至陰至濕處方會生長的天下奇藥六陽花。休看洞壁廣闊、遍布青苔,可是苔上大大小小的六陽花合共也就是四五十朵,大小不一。

洞中有數道清泉,蜿蜒而流。清泉彙聚處,是一口不知深淺的寒潭,潭中石上生着株晶瑩剔透的小樹,樹高僅盡半,生九片葉,結三顆紅果,鮮豔欲滴。潭水中波紋隐隐,可見有數條指頭大小、通體銀白的小魚在穿棱來去。

潭水邊,立着一張石床,兩方石案,又有石幾玉凳,洞壁上鑿着幾排書架,架上盡是古書。也不知是如何在這陰暗潮濕的石xue中不腐不壞。

石洞中雖然陰寒潮濕,卻冷得極是純淨。哪怕是個凡人,在這裏待得久了,也不會覺得寒冷,只會感到神清氣爽。

如此福地,便是天下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靈墟,前代白雲先生曾于此修煉百年,終成道果。

石洞中隐霧忽散,一個灰袍女子行了進來。她着一身素淡灰袍,滿頭青絲簡簡單單地挽了個發髻,用根粗麻布條束在頭頂,腰上插着根拂塵,木柄粗糙,完全是由根未去皮的樹枝制成。通體上下,也就腰間懸着的一塊玉佩翠得青翠欲滴,看上去不是凡物。

這女子看不出年紀,也不施粉黛,驀然一見也就是面目清秀而已,但越看便越是耐看,似乎天下鐘靈之氣,盡集于她一身。

她懷中橫抱着一個女子,行到石案前,将懷中人輕輕放置在石案上,注目凝視。

案上女子不着華服,不佩金飾,青絲散亂,只着了一身素白內裳。她面容安詳,似是在深深沉睡之中,臉色蒼白無血色,眉間還有一絲絲微蹙,卻不掩那傾國傾城的容貌,正是殁在馬嵬坡的楊妃玉環。

案前女子良久良久,方伸手替楊玉環理了理散亂青絲,又将那條白绫從她頸中輕輕解下。她如蘭五指,虛虛撫過楊玉環身上各處關竅。只是她再是神通廣大,奈何楊玉環魂魄早已煙消雲散,又如何尋得回來?那灰衣女子其實早知這結果,可是無論如何有些不甘,仍是忍不住試了一試。

終于,灰衣女子收了回手,輕輕嘆息一聲。她左手握着白绫,右手掐訣默算片刻,忽然冷笑,自語道:“我靈墟一脈本代僅太真可傳衣缽,竟然遭此絕手。罷了,罷了,我就拼卻誤了修為,卻又能如何!青墟之上,再見生死吧!”

灰衣女子素手一招,寒潭中玉樹上便有一枚朱果自行脫落,落在她掌心。她将朱果收于懷中,也不取其它器物法寶,便自向靈墟外行去。

※※※

青城峰頂,飛來石畔,吟風緩緩立起,遙望茫茫雲海,面上微有不悅之意。

遠方雲海中微現波瀾,一個灰衣女子踏雲而來。她來得極快,幾乎是剛自雲海中步出,便已到了吟風面前三丈。她足下踏着朵白雲,将手中拂塵一抖,插入腰後,施禮道:“貧道雲霓,見過上仙。”

吟風劍眉微鎖,淡淡地道:“雲道友多禮了。你已跳出生死門,不在輪回中,既然選了這條路,卻又何必來見我?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之道相去甚遠,即便你有心重向大道,業已無回頭可能。你走吧,莫要再讓我看見了。”

吟風此話說的極是無禮,然雲霓也不惱怒,反而淡淡笑笑,道:“上仙無須動怒。我此來求的非是重歸大道,羽化飛升。既然雲霓當年畏懼輪回艱難,選擇了屍解之道,便再沒存過如此妄想。我此來,只是為了那不成器的徒兒玉環而已。若貧道所算無差,對貧道徒兒下手的惡徒應會來青墟生事,到那時我既可給上仙助一把力,又能順便給他們一個教訓。”

吟風眉頭更鎖,冷笑道:“我乃堂堂上界真仙,見了爾等屍解散仙不發雷轟殺已是手下留情,豈會需要爾等幫手?真是笑話!”

雲霓仍不着惱,道:“上仙此言差了。這些惡徒非同一般,裏面很有幾個妖孽人物,神通非小,上仙怕是比貧道更為清楚。雖然上仙有天雷正法在身,若無貧道分憂,恐怕此役也難免會有些閃失。”

吟風嘿的一聲,森然道:“縱是真将這萬年道果斷送在人間,我也不會與爾等為伍。你走吧,若再啰嗦,休怪我手下無情,将你這五百年不生不死之軀用天雷煉了!”

雲霓終是嘆了口氣,宛轉道:“上仙如此就更是錯了,我等屍解散仙雖與真仙不同道,可說起神通法威來,較尋常修士還是強了不少。若與上仙生死相鬥,縱不能勝,也當能給上仙找些小小麻煩。可是如此一來,豈不就是令親者痛,仇者快?上仙不欲聯手也罷,可否念在我師徒情重的份上,容我在青城山上,到時候惡徒登山,你打你的,我鬥我的便是。如此可好?”

雲霓師承前代異人白雲先生,白雲先生飛仙而去後,她獨自苦修,仗着天資絕倫,不到百年便迫近了飛升大關。然而在天劫行将臨頭之際,雲霓道心不夠堅定,在或則升仙、或則湮滅的大關頭起了波瀾,退縮下來,屍解而成散仙,脫了生死,不入輪回。數百年來,她雖絕了重返大道的可能,然慢慢修行,道行也非尋常真人可比。

吟風已是半仙之軀,靈覺感應與凡人大相徑庭。雲霓雖非禍國殃民的容貌,但在尋常人看來,也自氣清而華,卓然而不群,恰若絕峰雪蓮,傲視人間塵俗。可是在吟風靈覺中,只感到陣陣惡臭撲鼻而來,不覺對雲霓更是厭惡。這倒非是雲霓體生異味,而是她修行屍解之道,在真仙靈覺中,便是種種難當的惡味。

雲霓離吟風不過三丈,惡臭就分外濃烈。關鍵是顧清随吟風,修的是紫氣化蓮的天仙大道,此刻已到了關鍵時候,最後關頭久久不破。雲霓的氣息吟風感覺得到,顧清便也感覺得到,一旦将顧清從死關中驚動,還不知會發生什麽。

雲風皺了皺眉,袍袖一揮,雲霓立時如受驚雲雀,瞬間後移百丈!但見吟風身周百丈之內,不住噼啪作響,無數細小紫雷紛紛揚揚的炸開,将絲絲縷縷的天火抛灑得到處都是。雲霓面色微變,她極受這些天火克制,哪怕沾上一點也是難當的苦楚。

吟風淡道:“你當我是尋常仙人,還敢在此妄言!我不欲大開殺戒,卻非是有慈悲心。随便你在哪裏,但不準踏入飛來石千丈之地,不然的話,我袖中九天雷發,若你能接下三道,白雲先生怕就要偷笑了。”

雲霓面上掠過一絲陰冷神色,然而一閃便逝,恭敬施禮道:“多謝上仙成全。”

看着雲霓的背影,吟風冷笑道:“畏首畏尾,不敢走坦蕩正途,淨想些陰險龌龊事,也想成大事、得大道?”

他聲音不大不小,根本就不怕雲霓聽見。雲霓去勢登時一頓,而後加速離去。那縷怨憤之意雖然微弱,卻如何瞞得過吟風去。不過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也根本不在乎日後決戰時會否多一個屍解散仙相助。這等道心不堅之人,修為再深湛,又哪堪托負重任?

西京大明宮,朝元殿內,此際可謂風雲彙聚,人中龍鳳、妖孽魁首,濟濟一堂。若是個初入上清境界的,都不好意思在殿中站着。

大殿中央,放着一個丈許方圓的桌案,案上便是具體而微的青城山、青墟宮。桌案東首立着蘇姀,娉娉婷婷,清幽淡靜,若夜昙靜放。可是如此清靈婉約的一個佳人,卻無人願意站在她一丈之內。直把這柔弱得似是陣稍大的風就能吹倒的蘇姐姐,惹得似嗔似喜眼波四下流轉。可是那盈盈眼波落在哪裏,哪裏的人就會立時神情肅穆,全神貫注地注視着案上青城,絕無分毫旁顧。

于是案上青城,悄然飄起雪花。于是蘇姀周圍,變得更加空曠。

案上青城正面,并排立着太隐、紫雲及顧守真三位真人。蘇姀乃是從莫幹峰上逃出去的,當然這個逃字,只有道德宗較低的弟子才會用,而且也只敢在心裏用用。三真人可是知道鎮鎖蘇姀的鎮心殿是何等所在,蘇姀既能脫困而出,若紫微真人不出關,那道德宗全宗上下,恐怕無人能夠攔得下她。此刻與蘇姀見了,雖在青墟事上聯成一氣,可畢竟尴尬,于是道德宗一群老道人人盯着案上青城猛瞧,目不轉睛。

紫陽、玉虛及太微真人則留在道德宗本山守山,以防為人乘虛而入。三名真人也是全面發動西玄無崖陣的下限。

三真人身後,又立着五名道士,皆是宗內好手,道行均在上清神仙境之上,均不言不動。盡管道行修至這等地步後,道心必是堅毅如一,可是蘇姀目光落在身上,這五名道士均莫名的有些心驚肉跳,很有些想出殿遠遁的沖動。

雲風道長站在案上青城西首,在他身旁,立着個清秀俊逸的青年,裝扮似道似俗。他面上隐隐有些玩世不恭的微笑,目光偶爾會在殿中衆人身上掃過,對三真人也沒多少敬意。不過他唯一避開的,就是蘇姀。此人正是與雲風同輩的沈伯陽,不知他答應了紫陽什麽條件,才得被允許參與青墟之役。

姬冰仙也立在雲風身邊,她雖然道行尚不如同門五位上清道人,卻在蘇姀的眼波掃視下立得尚穩,可見道心之堅毅純淨,顯然已遠為過之。

大殿角落裏,還立着個瘦小枯幹的老太婆,拄着根盤曲如虬的木杖,佝偻着身子,雙眼似開似閉,昏昏欲睡。除了蘇姀外,殿中倒是無人敢于小觑了這個貌不驚人的老太婆,畢竟雲中霧岚雖不為尋常修士所熟悉,殿中衆人還是很清楚這名字的份量的。

紀若塵立在案上青城的北首,距離蘇姀不遠不近,正好一丈。或許是因為殷殷的關系,或許是因為煉妖鼎的關系,總而言之,蘇姀對他是格外關照些,特意多分了些注視。然則結果卻很是落這位十尾姐姐的面子,她的眼波如同清風過石,全無分毫回應。由是,蘇姀也隐隐震驚于紀若塵道心之寧定。

玉童孫果也在殿中有一席之地,貼壁站着,一言不發。

大殿另一角,則是龍象白虎二天君。與殿中其餘人相比,二天君本是形象特立獨行,應該為一眼自人叢中認出來的那種。然而在這暗流湧動之時,殿中幾乎人人都是氣勢含而不發,如峰停岳峙,輕而易舉的就将二天君給壓了下去。此次下山,龍象白虎各自穿了身道袍,頗有不倫不類之感,白虎天君則用一條黑布縛住了雙眼。

朝元殿此刻如是暗流湧動的大海,只有殿心處方得清靜,就如漩渦中心。在這漩心中,卻有一個意态從容潇灑,正作指點江山的世外高人狀的濟天下。他全無分毫道行,貪財好色的性子更說不上有什麽道心,因此也就對蘇姀誅心般的目光全無所覺。殿中衆人,就是放眼整個修道界,哪一個不是有響當當名號的人物?都要顧着點身份體面的,與蘇姀暗中鬥法也就罷了,如果一個支撐不住,波及到了殿中央的濟天下,面子上未免不太好看。這種神念相鬥,最是隐晦兇險不過,考驗的各人道心,倒與道行高低并無多大幹系。

濟天下此時此刻已洋洋灑灑講了小半個時辰,殿中皆是世外高人,随便哪個身份地位都比他高個七八十倍的,可是現在卻人人安靜聽講,目光片刻不離案上青城。濟天下得意非常,竟禁不住笑了起來,登時将那世外高人的淡定形象破壞得七七八八。他或許不知,其實殿中人大半心思都放在蘇姀身上,根本就沒聽他在講些什麽。古來論道鬥法皆是從心所欲,哪有一定之規。濟天下在這裏啰啰嗦嗦地講着兵法,其實衆人心都不大以為然。殿中認真聽着的,也就紀若塵、雲風、姬冰仙等寥寥數個而已。

好不容易濟天下告一段落,蘇姀也悄悄收了眼波,殿中衆人都松了口氣。蘇姀看了看面上得意之色尚未褪盡的濟天下,哼了聲道:“這可是與真仙相鬥,你這點陰謀詭計又上不得臺面,能有用嗎?”

濟天下傲然道:“權謀之策無非手段,端看是誰來用。若是旁人在真仙面前賣弄手段,自然徒自惹笑。然則既然是由濟某來主持大局,權謀之道便也成大智大慧之途。”

蘇姀哼了一聲,根本就沒把他自吹自擂的話放在心上。

時已寒冬,又逢亂世,本該是百姓多蹇時節。好在蜀中氣候還算溫和,又未受戰火波及,貧苦百姓尚得一隅偷安。

蜀地多靈秀,然冬季陰濕多雨,別有一番苦楚。但若與北國千裏冰封的酷寒相比,卻又要好得太多了。

成都外,官道旁,建着家小小客店,前後不過三進的院落,看樣子不過有三四間客房,前堂裏至多擺得下四五張桌凳。客店看上去已有些年頭,院牆上幾條紋路,看上去土色甚新,應是才補過不久。院中養十餘只雞鴨,一條黃狗。

陰雨綿綿,看時辰才剛過午後不久,可外頭的天色已暗得緊了。這樣的苦濕日子,除非萬不得已,誰還願意在外行走?是以長長官道兩端,不見一人一馬。

客店大門半開,透着紅彤彤的燈火,暖得煞是喜人,看上去是方圓數裏內唯一暖意所在。店中只有一個客人,面前不過四碟各式小菜,桌下卻已堆起好幾個空酒壇。大冷的天氣,這客人卻裸露了上身,将粗布道服随意紮在腰間,手捧酒壇,仰頭痛飲。

壇中酒如注奔下,片刻功夫便皆入了他肚腹。這道人噴出口濃濃酒氣,抹了把唇邊酒沫,随手将空壇抛在腳邊,叫道:“小二!打酒來!”

店中夥計是個看上去十四五歲的瘦弱少年,聞他叫喚,先向掌櫃的看了眼。掌櫃的立刻罵道:“還愣着幹什麽,沒聽到客官要酒嗎?我養你這個小雜種,難道就是來吃白飯的?”

少年吓得一抖,忙奔入後廚搬酒。

掌櫃身後門簾內傳出一個低低的聲音:“這只雜毛喝了這麽多壇酒,不會是想吃白食吧?我看他身強力壯的,你這根麻杆再加上夥計也多半打不過啊。”

掌櫃的也壓低了聲音,道:“你這婆娘又懂得什麽?看他腰裏那塊玉佩!賣了怕是足夠買我們這樣的小店三四間了!”

門簾後傳出“呸”的一聲,道:“你啥時又懂得看玉了!”

掌櫃凜然回道:“我年輕時可是盜墓出身,這是吃飯本領。當年為了娶你過門,可是正經盜了幾個大墓,才湊夠了銀錢!”

門簾後哼了一聲,便再無聲音。

那少年戰戰兢兢地從後廚出來,懷中又抱了壇酒,放在桌上。他兩只眼睛滴溜溜直轉,不住偷瞧道人胸前背後以及右肩數道橫豎縱橫的傷痕。這些傷疤極細極淡,卻又根根筆直,看上去就似道人的右臂是後裝在身軀上一樣。少年早吓得臉色蒼白,見道人揮手,立刻連滾帶爬地躲入後廚去了。

道人拍開酒壇,卻不便飲,而是張開雙朦胧醉眼,向店門處望去。若他目光能夠透得過門外暗淡天光,綿綿雨霧,便可遙遙望見郁翠青城山。

他道行精湛,其實早将掌櫃夫婦的對話一字不差地收在耳中,卻毫不在意,那片心思,早已飛到青城山上。

在那片綿綿群山中不知名的山谷內,他曾住了數十年。那數十年,既是囚徒,又走上了大道之途。

此時此刻,他實不知胸中翻湧的,是恨,是愁。一如他不知,若戰火起時,是該上青城,還是該悄然遠遁。

※※※

凄風苦雨,似乎永無止歇,客棧外的天色晦暗如夜,透過綿綿雨絲,僅勉強能夠看得清數丈之外。

雨霧中,緩緩行來一個青衣少女。這樣陰冷潮濕的天氣,她卻衣着單薄,雖然持着油紙傘,但在這鋪天蓋地的雨幕中卻遮擋不了太多,外裳早被雨霧浸透,透出些玲珑曲線。如此寒冷天氣,她卻沒有絲毫瑟縮,腳步從容,一如行走在自家庭院般随意閑适,好似感覺不到寒意。

雨霧中隐隐傳來砰砰的鑿木聲,少女便向着聲音來處行去,一間頗顯破落的客棧的輪廓在霧氣中漸漸清晰現出。

少女不疾不徐地行着,每一步都落在鑿木聲的點上,如是,便與天地雨霧相合,徐行漸進,直至客店門口。

透過半開大門,她看到院中茅草棚下,一個幹瘦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手持錘鑿,在一塊木匾上刻字。所謂木匾,其實也就是塊表面刨得稍微光滑整齊些的木牌罷了。這人看裝束不像是個木匠,倒似是這家客店的掌櫃。當世蜀中雖稱富裕,但升鬥小民謀生仍然艱難,這樣大小的客棧,最多雇得起一二名夥計廚師,掌櫃的往往得身兼跑堂廚師數職,在這裏自己刻塊匾也不算什麽。

木匾上已刻了客棧兩字,前面卻是空白,看來這掌櫃的還未想好應該給客棧起個什麽名字。

青衣少女寧定立在茅草棚外,安靜地看着掌櫃刻匾。不過這男人苦思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麽響亮的名頭來,只好站起,向少女苦笑道:“風水學得不精,連個名字都想不出來,倒是讓姑娘見笑了,唉!這下雨天的,姑娘是要住店呢,還是要打尖?這雨可不知要下到什麽時候,天又黑了,姑娘還是住一晚再上路吧,小店還有間上房,簡陋了些,可還算幹淨。”

少女笑笑,道:“多謝掌櫃的。青衣只是看着這裏暖得令人歡喜,所以過來讨杯水喝,不住店,一會還要走路呢。”

掌櫃将雙手在衣衫前襟上擦了擦,道:“這麽黑的天,你一個女孩兒家,怎好在荒野中亂走……”

他正在勸着時,掌櫃夫人已從正堂大門中擠了出來,瞪眼喝道:“老娘一會看不住,你就在這裏跟人勾勾搭搭!”

掌櫃驚得全身一抖,慌張道:“哪有此事!我去後廚燒湯,燒湯!”說罷張皇而走,他知道如此事情根本分說不清,上策莫過于溜之大吉。

掌櫃遁走後,掌櫃夫人向他背影啐了一口,然後上下打量了一下青衣,圓睜的環眼眯了起來,心痛道:“看你這跟水一樣的女娃,怎麽澆成這個樣子!受了風寒怎麽辦?快進堂去喝碗熱湯,驅驅寒氣!來,萬財那殺胚別的手藝不行,一鍋湯,一籠包子是做得不錯的!”

掌櫃夫人看來平日呼喝掌櫃和夥計習慣了,再加上那比掌櫃的足足高了一頭,寬兩圍的偉岸身軀,舉手投足間自有股霸氣,不容違逆。青衣剛想推辭,掌櫃夫人大手一張,劈頭抓來,把她輕輕巧巧地硬拉入堂內,尋張桌子按她坐下。

青衣舉目四顧,見飯堂格局頗為局促,牆角一張桌子上伏着個光背道人,正酣聲大作。從那撲面而來的酒氣可知,這道人醉得着實不淺。

掌櫃夫人向後廚看了眼,咆哮道:“人都死哪去了!鍋裏現成的熱湯不會盛碗出來?”

掌櫃不見蹤影,只打發小夥計端碗濃湯出來。這碗湯湯色乳白,清香隐隐,湯中飄着的幾片菜葉也翠得喜人,一道好菜的色香味已具兩項,确是平凡處見功夫,等閑難得一見。青衣雖已可不食人間煙火,可看了如此一碗湯,還是忍不住有些心動。她素來率性而為,便喝了個幹淨。

掌櫃夫人見了,心中歡喜,努力放輕柔了聲音,道:“妹子,天也晚了,現下外面世道很亂,可是有不少壞人。你這麽水靈的女娃,怎好在荒地裏亂走?要是不嫌這裏局促,就住一晚吧。”

掌櫃夫人身材偉岸,一臉歲月滄桑,少說也有四十上下,這聲妹子卻叫得十分自然,不知是真親熱,還是另有別的心思。

青衣認真地想了想,仍是搖了搖頭,起身告辭。

掌櫃夫人知道留她不住,嘆口氣,吩咐小夥計取了幾個熱騰騰的包子過來,用個包袱皮卷了,硬塞給青衣。

青衣收了,便離店而去,悄然隐沒在煙雨之中。

飯堂內忽然傳來咣當一聲大響,本是醉卧着的道人忽然站起身來,将面前桌子撞翻在地。

“青衣!”他大叫一聲,閃電般沖出正堂,然後在綿綿雨絲中茫然站住。

四野蒼蒼,風雨如晦,哪還有青衣那婷婷身影?

道人怔了片刻,忽然一咬牙,随便選了個方向,沖入雨霧之中。

掌櫃夫人此時方奔出院外,吼聲如雷:“兀那雜毛,喝了老娘這許多壇酒,可還沒給酒錢哪!天下雜毛,難道都是白吃白喝的嗎!”

掌櫃夫人吼聲轟轟隆隆,向四面八方擴散出去,可哪見那道人蹤影?她剛咒罵一句,忽有一物自天外飛來,正好敲在她額頭上,登時将個身軀雄壯的掌櫃夫人砸翻在地。掌櫃夫人好不容易爬起,剛要大罵,忽然看見地上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正是那道人挂在腰間之物。她疼痛不滿立時飛到九天雲外,一把抓起玉佩,仔細看了又看,見像是塊值錢寶貝,這才笑逐顏開。

掌櫃夫人一擡頭,忽見小夥計縮在門口,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只向着自己手中玉佩猛瞧,立時罵道:“小雜種瞧什麽瞧!你當你是什麽人,能有那麽好的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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