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52)
吐不定。
雲霓所發灰芒最難抵擋之處便是陰損侵蝕,傷人于無形無跡,萬難抵擋。然而若論天下至陰至寒,紀若塵體內九幽熐炎實非雲霓灰芒所能匹敵。相持之下,灰芒即刻被燃盡。
灰芒一盡,雲霓即刻心有所覺,回首望來,目光甚是怨毒,更有不加掩飾的仇恨。然而紀若塵根本看都未看她一眼,向懷中玉童道:“濟天下那裏有丹藥,先服一粒補氣。得空後再向紫雲真人讨丹。”
說話間,紀若塵抱着玉童的手臂略緊了緊,以示撫慰,然後将玉童一擲,她便輕飄飄地向濟天下藏身處飄來。
如此一個妖嬈美人落下,濟天下卻後退數步,說什麽也不肯去接,只推龍象天君出去接了。他又自懷中取出墨玉丹瓶,倒粒九傷丹出來,也交給龍象天君代喂。
玉童勉強擡起手臂,自己取藥服了,方向濟天下注目,道:“你怕我?”
“當然不!”濟天下脫口而出,話一出口立刻滿面悔色,悄悄躲到了白虎天君身後。
既然不怕,那又是為何?玉童似有三分明白了,輕輕嘆息一聲,自龍象天君懷中掙紮着落地,自己尋了塊地方,靠石壁坐下,閉上眼睛,寧靜将息。
紀若塵将玉童送下,雲霓便向他喝道:“小賊!你可知我是誰?”
紀若塵掌中修羅緩緩畫個半圓,在空中留下大片湛藍尾跡,久久不散。雲霓的叫聲雖然滿山皆聞,紀若塵卻充耳不聞,身形緩緩向天上升去,他目光落處,只有一個足踏三朵仙蓮的吟風。
雲霓身為散仙,除了在吟風面前,平生何嘗受過此等窩囊氣?就是吟風,也會訓斥她幾句,哪裏像紀若塵這般根本對她視而未見,如若無物?
雲霓怒火勃發,怒意中還帶着幾分受吟風冷落而生的遷怒。她周身灰芒大盛,便要向這不知死活的紀若塵出手。他所發湛藍冰炎雖然令雲霓深為忌憚,無論如何也參不透其中玄妙,可是畢竟火候尚淺,哪如她前前後後已修過數百年辰光?
雲霓一動,太隐真人便自後攻來,雲中霧岚更布下團團水霧,占據了她周圍各處要害方位。雲霓怒意升騰,清麗的面容已變得有些扭曲,更根本不再顧及赤裸的軀體,陰森森地望向這兩個如附骨之疽的真人。
忽聽一聲尖嘯,雲霓在空中拉出一道深灰軌跡,瞬間已繞着太隐真人和雲中霧岚轉了十餘圈,手中拂塵揮出數以百計摧金裂石的金風,二真人頓時陷入險境,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令她狂怒的是,盡管已現如此神威,紀若塵仍徐徐上升,并未向她投去一瞥。
青墟宮中,虛罔猛然挺直身軀,這個一直顯得無精打采的老道此刻氣勢如劍,銳鋒盡現!他已取劍在手,身形閃處,便欲向雲霓戰團沖去。他眼光老辣,知道虛玄以一敵二,雖然形勢看似危急,然而有仙器在手,盡可支持得下去。雲霓此刻已占盡上風,自己再加把力推波助瀾,相信片刻間便可取勝,太隐和雲中霧岚兩人一去,接下來便可以摧枯拉朽之勢掃蕩道德宗群奸!
虛罔剛出青墟護宮陣法,驟聽一聲龍吟,一道黃龍氣跨越百丈,直襲而來!他橫劍當胸,揮斬而出,十丈青森劍氣已将黃龍逼了回去。然而一擊之下,虛罔也不由得退後數丈。他心下一驚,定睛望去,卻見面前行來的非是道德宗哪位真人,而是雲風。雲風道人虛罔是識得的,也知他是紫陽真人弟子,實可說是自己晚輩,三十年前還曾見過一面,那時的雲風不過是個木讷老實的青年道士而已。未曾想三十年後,雲風竟已修至如此地步,已堪稱敵手。
虛罔心中微生蒼涼之意,道德宗代代人才輩出,雲風之下,又有姬冰仙、尚秋水等等年輕人驚才絕豔。如非天降真仙,百年之後,青墟宮如何可與道德宗比肩?
虛罔收拾心情,舉劍齊眉,靜心誠意,決意以至剛至烈劍勢,一劍破敵!
見虛罔起劍之勢,雲風面色即變,然他提劍守拙,以黃龍繞身護體,卻無分毫退後讓路之意。
這一擊,當見生死。
恰在此時,旁邊不知從何行出一個面色蒼白英俊妖異的青年,陰森森地道:“這老家夥還是交給我吧,你可不是他的對手!那個光屁股的老女人才配你,你的黃龍劍氣正好克制她,還能飽一飽眼福,多好的事!”
見了這青年,雲風神色卻不見分毫輕松,依舊是全副戒備,只是一半是對虛罔,一半是對他。
那青年盯着虛罔,雙瞳逐漸湧起濃濃血色,伸舌不住舔着嘴唇,不忘向雲風譏道:“放心,這種時候我是不會對你下手的。若我斃命于此,豈不是正好給你們省了麻煩?”
雲風欲言又止,忽然取下腰間玉佩,扔給了他,道了聲:“自己保重”,便掉頭向天上升去。人尚在半空,一道黃龍已跨越夜天,向雲霓後背襲去!
那青年接住玉佩,竟然怔了一怔。他如何不知這塊玉佩還是雲風入門時紫微掌教親賜,三十年來雲風日夕祭煉,實為生死關頭保命的法寶,怎會與了自己?
他死死握住玉佩,忽然擡頭,盯着虛罔,自體內不住湧出濃濃血氣,猙獰笑道:“道德宗沈伯陽,今日特來取你這老雜毛狗命!”
沈伯陽雖是當面而立,虛罔卻覺殺機實自四方襲來,不禁心下凜然,所感壓力比面對雲風時更甚,立時運起道法守緊門戶。他心中隐隐有些發苦,未曾想道德宗出個雲風不算,居然還有一個沈伯陽。而青墟呢,虛字輩之下何人能夠獨擋一面?
道德宗有若海中巨獸,只有當它真被激怒,破海而出時,世人方知平時浮于水上的,不過是龐然身軀的一小部分而已。
雖有真仙之助,然與道德宗為敵,究竟是禍是福?虛罔并不知道。
夜天之上,諸雲之端,吟風足踏三朵蓮花,身着風雲袍,頸佩琉璃珠,袍角兩座玲珑寶塔已也完好無損。他從容立着,似乎腳下青城峰巅那些生死相搏的修士都與己無關。
百丈之外,蘇姀新衣如雪,婷婷立在雲端,寧定看着吟風。此時此刻,這嘻笑怒罵皆由本心的十尾天狐,竟是如此恬淡寧靜,宛若春水微波。她唇角邊泛起若隐若現的微笑,似乎想起了往事,哪有半分與平生大敵對峙的模樣。
吟風饒有興味地看着蘇姀,有些想不明白她為何現出如此外像,或許這也是某種他仍不知曉的道心境界吧。吟風雖為真仙,然而卻深知大道如淵,越是探索,便越是知曉己身微渺,自己未曾聽聞的法術道境,該是浩如煙海。
所以吟風也不着急出手,耐心等着,要看看蘇姀究竟會使出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道法來。當日一戰雖是匆忙,不過他已大略了解了蘇姀道行境界,并不怕她飛上了天去。
哪知蘇姀心中想的卻是濟天下告訴她的話,就是拖,拖到吟風黨羽盡數伏誅,便是大功告成。所以她起始便故弄玄虛,與吟風對峙到如今。蘇姀演技自非常人可比,不斷惑敵,兼且惑己,裝着裝着,便真的想起千年前如煙往事。
那時的她,很傻很天真。
紀若塵淩空步虛,冉冉升起,修羅上藍焰再起,筆直向空中對峙的吟風與蘇姀飛去。
吟風本來八分心神在蘇姀身上,二分心神放在飛來石畔,此刻心中忽然微微一動,向下方望去,便看見了藍焰環繞的紀若塵。
吟風雙瞳之中,清清楚楚地倒映出升騰藍焰,他面色微變,訝然道:“九幽熐炎!”
紀若塵并不作答,驟然加速,瞬間升至雲端,與百丈外吟風遙相對望。他忽然仰首向天,深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如長鯨取水,鲲鵬吞雲,直是無止無歇,似乎諸天星辰,都被紀若塵吸得向凡塵墜了一墜!
好不容易,紀若塵一口氣吸罷,似乎一汪湖泊都被他吸入腹中,身軀卻未見長大。
吟風淡定立着,望着紀若塵,絲毫也不在乎給他時間準備。
紀若塵又輕輕呼了口氣,他吸氣之勢鯨吞風雲星宿,吹出的氣卻最多掀起幾片塵埃。這口氣呼盡時,淡藍色的熐炎自他體內驟然迸發,如一圈水波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直至百丈方止!剎那間,夜天中仿如忽然多了一輪巨大之極的藍月!
熐炎的邊緣,已到了吟風面前,甚至有數點火星撲到了他的風雲仙袍上。這幾點火星雖不若米粒般大,卻是灼燒得嗤嗤作響,頑強之極,就是不肯熄滅。若非吟風身上這件風雲袍用仙法祭煉過,恐怕也要被燒出幾個洞來。如非仙物,哪怕是有道修士傳承的飛劍被這麽灼燒,怕也要損毀少許。九幽熐炎之陰狠,由是可見一斑。
自重歸人間以來,這尚是紀若塵初次傾力出戰,聲勢之盛,不光震懾青城山數百修士,就連藏于龍象白虎護翼之下的濟天下也發現了空中的異象。只消向夜天望去,任誰都不會錯過那蒼茫無盡的熐炎,哪怕是凡人也不例外。
濟天下一看清是紀若塵,登時頓足恨道:“主公身為三軍主帥,豈可以身犯險?唉,你這樣冒險不打緊,可惜了我那神機鬼謀。罷了,眼下也只得如此了。龍象!峰上情形如何了?”
龍象天君正捧了自制千裏仙緣鏡,向峰頂夜天看個不休,聞聽濟天下叫喚,立刻跑了過來,将峰頂夜天數處戰況一一講給濟天下聽。龍象道行本高,又有千裏仙緣鏡,雖不能說真的看個千裏,但百裏內事無巨細,都可看得明白。濟天下不過肉眼凡胎,在這子夜時分,能看出去數丈已算眼力好了,哪看得清修士鬥法,仙妖大戰?是以各處戰況,均要龍象看了再說與他聽。
濟天下只略一沉吟,便向白虎天君吩咐下去。白虎天君自懷中取出一塊白玉牌,以指代筆,運起真元,在白玉牌上龍飛鳳舞地書寫起來。
西京,子夜。大明宮中萬籁俱寂,不見星點燈火。一間冷清偏殿中,盤膝吐納的姬冰仙忽而張開了雙眼。她面前放着塊玉牌,與白虎手中式樣一模一樣,只是大上了許多。玉牌上字跡滾滾而下,姬冰仙一目十行掃過,便起身出殿。
殿門外,水橋邊,是整片青石鋪就的廣場,乃是大典時明皇閱軍所在。此刻廣場上黑壓壓地坐滿妖卒,怕不是有數萬之衆。
姬冰仙走出殿門時,數萬妖卒似乎冥冥中得了指令,一齊站起!
青城之巅,紀若塵雙目徐開,漫天熐炎剎那間倒卷而回,悉數被他吸入體內。原本濤濤氣勢,瞬息間消得幹幹淨淨,任誰來看,恐怕都會覺得紀若塵不過是個毫無道行、普普通通的一介凡人而已,甚而他雙瞳深處常年不熄的藍炎,也消得無影無蹤。
此時此刻,吟風方有了三分鄭重之意,道:“原來是九幽傳人,方才有所失禮了。”
紀若塵面上浮着淡淡的笑意,一切自然而然,不似以往那只是浮在面上、如同面具般的微笑,他道:“我與九幽有何幹系?上仙說笑了。”
吟風袖中緩緩伸出一把晶光燦燦、古意盎然的仙劍,劍身上有無數意義難明的上古大篆起浮不定。古劍升騰着淡淡的霧氣,又有含而不發的威嚴蘊含其中,炫得恰到好處。
蘇姀本是娉娉婷婷地立着,吟風仙劍一出,瞳孔立刻微縮,如一只面對利箭的狐貍,微現戒備。
吟風橫劍當胸,道:“九幽之炎,須能發能收,方算得了傳承。你方才發而複收,斂盡凜凜霸氣,自是得盡傳承,已身屬九幽。”
紀若塵修羅提起,緩緩自身前收至背後,從容道:“即算如上仙所言,我得了九幽傳承,可是法力該遠遠無法與上仙相提并論,上仙何須如此鄭重?”
吟風橫劍當胸,曲指在劍上一彈,仙劍一聲龍吟,登時山河為之變色,而後朗笑道:“亘古以來,九幽之地與天外玄荒皆是仙界大敵,你既身具九幽傳承,不論道行法力如何,我敬你,實是敬蒼茫九幽,敬那九地之下、敢與吾等真仙為敵億萬年的十三巨魔。這與你道行深淺、法力強弱,實無幹系。”
一旁蘇姀聽着,禁不住好奇問道:“你對這小家夥都如此尊敬,那我呢?”
吟風仙劍緩緩擡起,看都不看蘇姀,淡道:“區區人間雜妖,也想與九幽傳人相提并論?”
蘇姀本來豎着耳朵聽得無比認真,誰承想滿懷希望之下卻聽到如此評語,不禁氣得面生嫣紅,剎那間豔麗無雙。她黛眉豎起,正想質問千多年來唯一的十尾天狐,怎就成了人間雜妖時,吟風仙劍向外一揮,已格開了紀若塵仿如虛空中來、全無征兆的一矛。
劍矛相擊,修羅立時順勢蕩開,紀若塵雙足踏火,身随矛走,輕飄飄地繞到了吟風身後,又是一矛向他背後刺去。吟風既不回劍,亦不轉身,只仙劍一震,但聽劍鳴聲響徹天地,紀若塵手中修羅随之動蕩,竟爾自行偏開。紀若塵這一矛本就是虛擊,也不在意,雙足下各生幽幽冥火,瞬息間已繞着吟風轉了一周,再刺三矛。
吟風仙劍吟嘯不止,但憑劍鳴,已将修羅攻勢悉數震開。他左手在面前一豎,便擋開了突兀出現的玉手。蘇姀素手如蘭,宛若天地間靈氣均集到了這只手上,然而攻勢卻是極狠,顫動的食中二指,實是挖向吟風雙目。
吟風手與蘇姀纖手一觸,即刻反握過去,看上去輕飄飄的,很有些輕薄的味道在。然他掌上正噴吐着寸許長的淡淡紫火,此乃氤氲紫氣所化真火,最是天上人間妖物克星。尋常千年妖怪如果被吟風握實了,怕是立刻就會被煉成飛灰。若說對妖族的兇厲,實不比紀若塵胸中文王山河鼎差了多少。
然而蘇姀豈是尋常妖怪?她嫣然一笑,道了聲“還想占姐姐便宜”,便一巴掌拍開吟風的手,身形閃動,索性沖進吟風懷裏,左肘飛起,一肘撞向吟風咽喉。蘇姀動作翩然若仙,卻是奇快無比,尋常上清之士或許不及眨下眼的功夫,她已如狂風驟雨般攻了數十記,指刺爪擊,俱是貼身進擊,兇悍無雙!
吟風又豈懼近身?他足下蓮花緩緩旋動,托着他在丈許方圓之地前後趨退,仙劍橫攔直劈,左手格擋撲擊,将蘇姀的攻勢盡數擋下。
方才氤氲紫火燒過,卻未能令蘇姀細膩肌膚哪怕起上一點焦痕,已暗令吟風吃驚。然而仙劍掃去,蘇姀竟也是以一雙玉手硬擋,那雙吹彈得破的手撼上仙劍劍鋒,發出金玉相擊之音,竟是夷然無損。吟風也不禁對這只天狐有些另眼相看。
蘇姀如是與吟風近身纏鬥,分毫不落下風。紀若塵則在戰圈外游走不定,時不時刺上幾矛。吟風可不願空手去擋燃着淡淡藍芒的修芒,皆是以仙劍擋開,自是受了極大牽制。片刻工夫,蘇姀居然慢慢地開始占據上風。
三人戰況看似平平無奇,然而進退攻守,卻是比下方三處真人戰團快了近乎一倍,更休說青墟道德尋常弟子以及在青墟宮中助戰的修士賓客了,他們根本看不清夜天之上,戰局如何。
六七名道德宗上清弟子與數名助戰友人,正與百餘青墟宮弟子及賀客嘉賓苦戰。青墟方衆人都是各自為戰,混亂不堪,而道德宗弟子結成戰陣,進退有方,因此雖然實力微處下風,戰局上卻占據了優勢。然而青墟弟子若是受傷或是真元消耗過大,皆會躲入青墟宮內,歇息服藥,療傷續命,大多數過上一會,又會生龍活虎地殺出來。如此戰局膠着,卻是漸漸不利于道德宗一方。
而在另一邊,自雲風加入戰團後,他劍上黃龍運使如意,絲毫不懼雲霓陰狠淡灰真元。間或一口黃龍氣噴出,就将雲霓離體灰氣灼滅一大片。而且龍吟聲聲,竟驚得雲霓有些心驚肉跳,一身無上道法威力,就此打了個折扣。本是處于絕對下風的太隐真人與雲中霧岚皆借機搶攻,各式威力絕大的道法如不要錢般砸向雲霓,竟将她逼得有些狼狽。
才戰片刻,雲霓已恨極雲風,她尋機欺近雲風,驟下殺手無數!然而雲風功行與衆不同,真元凝實無比,道心純淨如水,守禦得極近堅實,她那些狠損真元道法又對雲風無效,面對看似古板,運行道法間卻全無破綻的雲風,雲霓竟屢攻不下,束手無策。
太隐真人看似處處平平,實也是聰明絕倫的人物。雲中霧岚近年來在雲中居身居高位,深居簡出,數十年前可也是個到處殺人放火、惹事生非的狠角色。這兩人火候何等老辣,吃了一次悶虧,被雲霓甩開,猛攻雲風,就不會再給雲霓同樣機會。正好雲霓狂攻雲風不下,太隐真人便與雲中霧岚分占鼎足之位,先圍定雲霓,再運堅實道法,慢慢地攻了上去。
如此一來,雲霓頓失地勢,飄忽不定的身法再也施展不出,不得不與三人硬碰硬拼鬥道法,就此陷入苦戰。
雲中霧岚铿锵長笑數聲,向太隐真人道:“這雲風實是不錯,我們雲中居小一輩弟子可沒一個比得上。咦,下邊那個沈伯陽怎麽好像還占了點上風?你們道德宗倒真是藏龍卧虎呀,幾個老雜毛倒是瞞得夠好!”
太隐真人看着空中縱橫來去的黃龍,氣勢如名岳大海、漸漸生發的雲風,心中也是暗驚,道:“你雲中居不是還有個顧清?想來也快飛升了吧!”
提到顧清,雲中霧岚笑聲頓止,寒聲道:“她可是大人物,我們小小雲中居哪裏高攀得起?”
此際圍攻之勢已成,雲霓漸漸感到施展不開,趨退餘地漸小。然她畢竟是數百年道行,縱是以己之短,擊敵之長,記記硬拼,也不落下風。
漫天火雨紛飛,電光錯亂間,一道微不可察的銳風破空而來,悄然襲向太隐真人後背。太隐真人冥冥中似有所覺,忽然吐氣開聲,巨戟回擊,但聽當的一聲巨響,一柄兇氣四溢的古劍自夜色中現身,與巨戟交擊一記,又向夜天中飛回。
此劍一入眼,太隐真人眼皮即是一跳,沉聲喝道:“古劍天權!忘塵你這老而不死的東西,倒是越活越下作了,連暗中偷襲這等事都做得出來!”
遠方一聲長笑,忘塵先生須發飄飄,一襲牙白龍紋織錦袍,灑灑然而有出塵之意,揮手間招回天權劍,朗聲道:“只消能将道德宗連根拔起,我倒是不在乎用什麽手段的。”
太隐真人哼了一聲,森然道:“我宗過往寬大為懷,這才放任你不管。沒想到你倒還有如此雄心壯志,貧道佩服。此間事了,貧道倒是要與宗內道友到無垢山莊走上一趟,少不得殺殺人,放放火。”
忘塵先生含笑道:“你等妄自與真仙為敵,卻是自尋死路,須怪不得我。你莫非以為,今晚還能活着離開青城山嗎?”
說話間,忘塵先生擡手一指,古劍天權再次呼嘯而出,越空百丈,向太隐真人擊來!太隐真人雖是不願,但只得運起巨戟,擋開天權。忘塵先生如閑庭信步般,一步百丈,接過天權時,已在太隐真人身邊,而後運劍如風,又向太隐真人肋下點去。
太隐真人為忘塵先生牽制,雲中霧岚與雲風立時陷入苦戰。
戰局牽一發而動全身,忘塵先生一出,修為至真人之境的幾乎均是立刻知曉。顧守真與紫雲真人互望一眼,紫雲真人即脫離戰圈,瞬息間越數千丈,加入圍攻雲霓之列。紫雲真人一到,雲風、太隐真人立時回縮,與紫雲真人結成陣勢,雲中霧岚即行加入,形成四人共抗雲霓與忘塵先生的混戰之局。
那邊顧守真獨戰虛玄,已盡落下風,只餘死守之力,卻一時尚不得落敗。
值此微妙之時,除雲天之上的蘇姀、吟風、紀若塵三人外,所有真人心中忽然一凜,皆感到一絲危險氣息。
※※※
茫茫夜天忽然泛起層慘淡的白,空中郁積的雲層微微發亮。那片光粘稠、厚重,竟自雲中脫離,緩緩向青城山飄來!
直至此時,諸真人方才看清,這一大片的白不是什麽光,而是慘淡蒼火。火并不炙熱,甚而還有些陰冷,然而卻令雲霓、忘塵、太隐等大能之士心中暗生戒懼。以他們的目力,卻也看不穿這突降的天火,衆人互望之下心念如一,當先先避其鋒銳,以靜觀其變。此天火來得蹊跷,早有真人以念力探索,所至之處竟然是一片虛無,若非所有真人皆可目見,若非那危險氣息如此濃郁,幾乎令人以為只是心境中生出的幻象。事有反常,那詭異天火也不知是天象自然生成還是人力所引導,即使是這些真人,也不願貿然出手。
這片火雲自雲中而生,不管威力如何,雲端上激戰不休的蘇姀、吟風與紀若塵卻是只當什麽都沒看到。
雲層之下,諸真人或已停手罷鬥,或是默契地将戰圈平移千丈,離開了那片火雲覆蓋的範圍。只有那些激戰中的弟子賓客一無所覺,依舊在舍生忘死地鬥個不休。
火雲漸行漸快,到後來便迅如疾風。山下不知何處驟然響起一聲銳利哨音,真刺得人骨節發酸,說不出的難聽。道德宗為首道人聽得哨音,面色一變,大聲呼喝,指揮同門且戰且退,一路潰逃,直到數十裏外才算穩住陣腳。這麽突然一逃,便有名弟子防護不善,不小心被青墟宮射出一枝寒鐵青玉箭穿胸而過!
見道德宗突然敗退,青墟宮諸弟子多是有些錯愕不解,賓客中卻已有不少歡呼起來。有人飛在高處,正在縱聲高呼,忽覺得眼前有些過于亮了,擡頭望時,才愕然發現大片火雲已在自己頭頂!
“什麽玩意,故弄玄虛!”他罵了句,手中三尺混天黃絹向蒼火兜去,想要将這火包起壓滅。這幅黃絹擅發火收火,也是修道界小有名氣的一件法寶,正是尋常火焰的克星。
哪知黃絹入蒼炎,竟就此無聲無息地消融,連半點灰燼都未曾留下。那人未及從震驚中醒來,便已被蒼炎淹沒!就此神形俱滅,魂魄也不曾逃出一絲半縷。
青墟宮門人及衆賓客此時才知道害怕,亂呼聲中,空中出現數十道電光火跡,衆人各憑法寶,四下亂竄。百來人中,只有十餘名道行最高、見機明白的及時逃到火雲之外,另有近百人躲進青墟宮護宮大陣之內,二十來個道行最淺的則未能逃脫,不及發一聲喊,便已被越落越快的火雲裹了進去。
最後百丈,火雲幾乎是瞬息而下,無聲無息地覆蓋在整個青墟宮護宮大陣之上。青墟宮上那道明晃晃、金燦燦的光穹,登時被漫漫蒼炎淹沒。這些慘白火炎雖有些涼意,然而粘性極重,一觸到光穹便牢牢粘住,貼緊了猛燒。光穹就如暴風雪夜中一座單薄草屋,根本撐不住驟至的厚重雪層,幾乎是傾刻間就轟然坍塌!
蝕穿光穹後,片片零落蒼炎繼續落下,青墟宮大片大片或清幽、或華美的宮室殿堂轟然倒塌,多少奇花異樹、名獸珍禽,皆就此化灰而去。那些躲在殿中的青墟門人,本以為太平無事,誰知大禍當空而下,大多目瞪口呆,呆呆立着,只能眼睜睜看着蒼炎落在頭上,再沒過眼簾……
沒有慘叫,沒有哭喊,甚至沒有柱斷磚落的聲音,便在這奇異的寂靜中,已有千年傳承的青墟宮,化成了一片廢墟瓦礫。寥寥有一二棟宮殿僥幸逃過一劫,在這瓦礫場中,顯得極是紮眼。
此時,千裏之外,大明宮上,姬冰仙面色蒼白如紙,大汗淋漓,直透重衣。她緩緩自空中落下,着地時雙腿一軟,險些坐倒。姬冰仙掙紮着站定,進了偏殿,吱嘎聲中,兩扇熟銅殿門極緩慢地合攏。廣場上數萬妖卒,此刻人人虛弱之極,東倒西歪,小半已魂游地府,還能坐得的,不過二三成而已。
青城峰頂那片蒼炎火雲,便是姬冰仙集數萬妖卒之力,傾力一擊之作。她道心境界雖高,然而畢竟限于年紀,道行火候仍是差了些,強行運使如此強力陣法的結果,便是她純淨如冰的道心已處處裂痕,若不能及時處理,怕是今生道果就此毀卻。
這千鈞一擊,本定下的是使用三萬妖卒,然而衆人走後,姬冰仙又自行加入兩萬人。如此一來,蒼炎火雲的确是威力大增,毀去青墟千年宮室之時,卻幾乎把她自己也一并毀去。
黑沉沉的偏殿中,開始漫延起淡淡的血腥氣,濃濃的鮮血,一滴滴自姬冰仙晶瑩透明的肌膚下滲了出來。她卻全然不與理會,只依宗內傳承秘法,一點點收束着已碎裂成無數片的道心。不破不立,如她能過得此關,道心便可再進一境。如是過不了,便當立刻轉世輪回去了。
然而臨入死關之前,她卻不是一無牽挂。
“上一次又輸了給他,賭注卻是欠下了。說起來,這個身子已該是他的了,嗯,如果我這一關過不了,便算他運氣不好罷了。唉,真想不到,臨去前還要欠這樣一筆債,若是走了,也不得心安……不過我如此還他,卻還勉強說得過去吧……”
姬冰仙雙目緩緩垂落,眼角鼻端處,流下數道細細血線。
青城峰頂,萬籁俱寂。諸人早已停手,呆呆地望着已成瓦礫場的千年青墟,許多人還未能想明白發生了什麽。蒼炎火雲現出如此威力,遠非外表那種慘淡蒼白。道德宗太隐真人等是知曉蒼炎來歷的,卻未曾想到會有這麽大的威力。智慧如太隐真人,已隐隐感到不妙:“怎會有這般威力?難道冰仙她……”
青墟一方,虛玄、虛罔面色鐵青,望着青墟舊址,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們道行深湛,甚至在道德宗幾位真人之上,一見蒼炎出現,飄落之地又選定了青城山頭,便知大事不妙,然而人力豈能抗天,他們就是預見了蒼炎的威力,也無法可想,更不能以一己之力硬撼蒼炎火雲,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千年青墟毀于一旦。
自安祿山起兵之初,濟天下便致力于集普通修士之力,或于兩軍對陣之際破城殺敵,或傾千萬人之力,一擊而殺修為深湛之士。至今夜天降蒼炎火雲,始為大成。這實為逆天之道,過往數千年,也無人深研過。那些道行深湛之人,講究的是提升自身修為,以期現世飛升,誰又會研究這個,再說若是研究有成,豈不是授千百弱小之人以鎖鏈,将自己牢牢縛起嗎?而那千千萬萬普通修士,心所向往之的,也只是如何提升己身道行,好為後世輪回積下點東西。就算有人想到這一節,等到他們道行深湛,卻又不願研究這些了。
以濟天下某日酒後胡言所雲,稱這便叫做屁股指揮腦袋。
道德宗多是雅人高士,這話粗俗不堪,他們聽後不以為然,也就一笑致之。龍象、白虎二天君,以及紀若塵、蘇姀之類的妖魔外道,倒是聽得頗有所悟。
其實此道着實不難,只需清晰地知道要做些什麽,如何去做已是細枝末節。濟天下其實對修道、陣法一竅不能,他不過是提出了想法,具體實施,自然有道德宗門人弟子一一執行。個中道理,便如飛升之人留下一把鋒銳仙劍,上附仙法若幹,威力絕大。在任何門派那裏,此劍當然都是鎮山之寶,關鍵時刻懾敵斬妖,不在話下。其實仙劍也不是不能用來鋤地切菜,只是沒人會這樣做,甚至連這樣的念頭也無人去想而已。
蒼炎火雲與吟風當日傳給虛天的仙陣實有異曲同工之妙,皆是破陣之用。不過吟風所傳仙陣精妙無倫,依天時地勢人氣時時變化,破陣如抽絲剝繭,百名修士即可運使,将由道德宗真人主持的西玄無崖陣也險些給破了。蒼炎火雲則集數萬妖卒之生機,就是倚仗着威力絕大,硬砸橫沖,以無可匹抗之力蠻橫破陣而已,實談不上有任何精妙變化。
破陣好比拆屋,吟風派來的是數名手藝出衆的石工木匠,最終或會将每根椽子都拆得完好無損。濟天下使喚的卻是十來膘肥體壯的蠻夫,執大鐵椎,搶上來不由分說的就是一頓亂砸。若只論拆屋之速,自然是莽夫們幹得更快。
虛玄饒是城府至深,放眼望去,已将僥幸逃出生天的青墟門人都收在眼底,只是他粗略一估人數,也禁不住眼前一黑。祖宗靈位、傳承法器典籍,其實都不重要,毀了也就毀了,典籍可以重饬,山門可以重建,可是死傷大半的二代三代弟子,如何能活得轉來?那才是青墟精華所在。
青墟宮一毀,又見道德宗諸人幾乎完好無損地逃出,虛玄已将蒼炎火雲的出處猜出了七八分,心下禁不住恨道:“好一個道德宗!好一個紫陽真人!原來你們還伏着這麽個後招!我怎就沒想到!”
蒼炎火雲來處毫不出奇,無非是列個陣法,集陣中人之力發個道法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