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53)
。別說青墟這等傳承千年的大門派,即算是二三流的小門派,也能弄出三個五個陣法來。然而陣中放個十人八人容易,放個百十來人便不容易了。放在以前,若是讓虛玄極盡想象之能事,也不過在陣中集結數千生人。又有誰能夠做到耗盡六萬人大半生機,只為放一個道法?
天淵有別,實只在手筆大小而已。
濟天下這手可說是絕到了極處,便是提前讓虛玄知道了,只消你拿不出六萬人來對耗,青墟宮也是必毀。
虛罔涵養較虛玄終差了一籌,長眉飛動,雙唇越來越薄,放眼四顧,便要動手殺人。他正尋找對手之際,沈伯陽忽然在他面前閃現,此刻他氣質又變,帶着絲懶洋洋、毫不在乎的笑,道:“虛罔道長,你是在找我嗎?修道人當虛懷若谷,一切嗔癡,皆是虛罔,這該是你道號之意吧?擅動殺心可不是好事!”
虛罔長眉飛揚,幾乎倒豎而起,寒聲道:“貧道方才手下留情三分,你可知曉?”
沈伯陽含笑道:“你方才對上的不過是我的血法身而已,這樣都只能做到留情三分,現下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在下的天法身,你難道不該快逃?非要我天魔血隐四相法身盡出,才知死心嗎?”
虛罔心底忽微生警意,然而卻不知警自何來,他本也曾是性烈如火,沈伯陽說話狂妄,心中怒意難遏,森然道:“好狂妄的家夥,縱是你宗幾位真人在此,也不敢對貧道如此說話!”
沈伯陽又笑了笑,笑容真誠得不容一點置疑,道:“我修的是直行不忌之道,既然僥幸未死,那麽現下除了紫微、玉虛之外,我宗其餘所謂真人,倒還真不在話下。只是我欠了紫陽那老東西天大一個人情,不得不将這輩子賣給了他而已。”
虛罔哪有興致再聽下去,揮劍直上,三尺青鋒泛起蒼蒼之氣,殺機中巍巍然而有古意。沈伯陽雲淡風輕間,已将虛罔攻勢悉數接下,竟已分毫不落下風。
這邊戰事再起,另一邊虛玄、忘塵與雲霓各隔百丈,鼎足而三,将太隐、顧守真、雲風與紫雲圍在當中。雲霓頂心一縷灰氣扶搖直上,直沖雲霄,氣勢越來越盛,夜天茫茫雲氣,皆在她氣機牽引下緩緩旋動。雲霓面若冰霜,她已動了真怒,再無保留,要在一擊之中定下生死。
雲霄之上,吟風、蘇姀和紀若塵仍在激鬥,人人都顯得游刃有餘。蘇紀兩個妖魔當然不會管青墟宮死活,吟風也從未将下方的戰況放在心上,只是耐心纏鬥,一邊細細體悟紀若塵身周幽幽熐炎秘奧。
虛玄此時想必已然知曉,青墟一脈其實在真仙心中并不如何重要,也不知感慨幾何。
蒼炎火雲出時,看那茫不可抗的大勢,紀若塵似有所悟,攻勢停了一停。就在蘇姀驟覺壓力大增時,紀若塵吐氣開聲,雙足淩空一頓,但聽一聲沉郁雷聲,整個人騰空而起!他升勢沉重之極,便似整個人身上綴滿山岳峰巒一般,又似在一踏之間,整個天地都被他踏得沉了下去一般。
紀若塵騰躍至吟風頭頂後,嘿的一聲喝,雙手倒握修羅,毫無花巧地向吟風頂心插下!
看着這勢挾濤濤天地之氣,似要将九州大地刺破的一插,蘇姀面色也不覺微變,身形略退,退出修羅攻勢一丈之外,只是十指揮舞并不停歇,數以百記切金裂石的指風遙遙向吟風潑去。
吟風面色驟然凝重,足下仙蓮飛旋如輪,載着他徐退一丈,剛好讓開了紀若塵的一插。他雖是閃避,然掌中仙劍跳躍不定,就似與無形之敵死鬥不休一般。戰至此時,吟風左手終于自袖中伸出,五指間不知何時套上鈴索,上面系着四只小小銅鈴。
紀若塵緩慢一擊落空,卻全無氣餒之色,他重重噴出一口濁氣,将修羅拔起,轉身踏步,雙手持矛,慢吞吞地一矛向吟風咽喉刺去!
修羅即出,但聽夜天中郁郁積雷一聲接一聲地炸起,修羅所過之處,留下一道幽深不見底的痕跡,周遭的風氣電火、雲岚霧藹,都如百川歸海般被烈隙吸了進去。
吟風不住抖動左手四顆銅鈴,鈴音紛落如雨,灑遍千百裏名山大川,鈴音所至之處,千萬瑞獸珍禽,一起自夢中驚醒,紛紛引頸向天長鳴,齊齊應和!然一應兇物妖邪,則縮至巢xue深處,瑟瑟發抖。
鈴聲攜千百瑞獸之氣,宛若有形有質,似雨般落在紀若塵身上。鈴聲即起,修羅去勢頓緩。鈴聲如雨,落在紀若塵身上時,激起朵朵湛藍火焰,如雨落深潭。
紀若塵已對外物全無所覺,只是專心致志地運矛向前!若論心志堅凝如一,放眼世間,此刻能與他比肩者實已寥寥無幾。
修羅緩行向前,吟風卻無法後退,若是一退,天地之氣将盡為紀若塵所奪。九幽之道,本就是掠取無忌。他快速抖動銅鈴,鈴音至最急處,左手驟然探出,一把生生握住修羅矛鋒!
天地之間,鈴音忽歇、積雷亦止!
在這至寂至靜之時,修羅鋒芒處驟然爆發出一點耀目欲盲的光芒,剎那間将青城山照耀得有如白晝!
吟風掌中四顆銅鈴盡數碎裂,指間汩汩湧出鮮血,然而他身形卻端然不動。紀若塵則倒飛百丈,悶哼一聲,自鼻中噴出兩團血霧。只是這血,卻是藍色!
由夜轉晝的剎那,雲霓已攀升至頂點的氣勢也不由得滞了一滞,她心中驚疑不定,暗忖除了那真仙吟風之外,這人世間,怎會還有人能夠發出如此至威至烈、撼動天地的一擊?在這人世間,又怎會有人道法之厲,還會勝過了自己?
她心緒正不寧定間,忽然心中微微一悸,又有一絲危險感覺浮起。雲霓立刻轉頭望去,她眼力何等厲害,立時看到下方千丈之外,有兩個人鬼鬼祟祟地伏在地上,正向這邊偷瞄,顯然不懷好意。只是這兩人道行之低,也實在出乎雲霓意料。高大那個道行勉強還可看看,如果運氣足夠好,說不定還能接她三成真元一記道法而不死,另外一人幹脆就是凡人。高大之人手中捧着個奇怪圓筒,正向這邊望個不停。那凡人雖然也在張望,然而目光散而不聚,顯然根本沒看到什麽。
山岩上,濟天下不顧山石崎岖與冰冷,頂着一塊黑布,努力瞪眼望向夜空,試圖看一眼龍象天君口中那個“修為深湛、道法絕倫、手段厲害、足定戰局的長腿光屁股女人”,可是雲霓乃是在千丈之外,濟天下肉眼凡胎,哪裏看得到什麽。就算雲霓在百丈之外,又是光天化日之下,想來他也看不見什麽精妙所在。此刻努力,不過是聊慰心頭而已。
龍象天君不顧濟天下反對,沉聲道:“她好像發現我們了,白虎,動手!”
茫茫黑暗之中,也不見白虎回答,只聽見嗒的一聲輕響。
空中雲霓雖不将下方兩個小蟲子放在心上,可是她現下畢竟形象不雅,這般被人盯着看,雖明知對方應該看不到什麽,心中卻還是不舒服得緊。她黛眉豎起,心想今晚還未開殺戒,正好拿下面兩個不知死活的人祭手時,忽然眉心處肌膚跳了一跳!
茫茫黑暗中,又有一點微不可察的光芒亮起,如同星空下的一點瑩火,轉瞬即逝。
旁人皆無所覺,然在雲霓眼中,這點瑩火卻亮如正午驕陽!她完全不及細想,只憑數百年苦修所得來的本能瞬間燃起體內全部真元,拼死向上躍起!
一道暗淡無光的灰線悄然而生,一端在青城峰下的黑暗中,另一端則在不可測知的雲天內,中段則自雲霓腹中穿過。
雲霓張大了口,不敢置信地看着腹上突然出現的海碗大小空洞,以及穿洞而過的淡灰煙跡。來襲之物實在快得過分,以雲霓眼力只能勉強看清是把無柄飛劍,其餘真人之流只能看到一道灰煙憑空而生,從何而來、向何處去,根本無從測起。
咔嗒,茫茫黑暗中又是一聲輕響。這聲音落在雲霓耳中,實無異于晴天霹靂!她體內真元已有渙散之兆,萬萬再挨不起一記。
雲霓當機立斷,身形閃動間,早已絕塵而去,根本不敢回頭。
青城峰下,龍象天君冷笑數聲,道:“這九天十地乾天無極炮就這麽幾發,她莫非還以為舍得多給她一發不成?”
太隐等道德宗真人自然知曉乾天無極炮的來處,然而此刻見僅一炮便轟走了雲霓,心下大快之餘,也不禁駭然于此器摧枯拉朽般的大威力。
太隐真人是個不拘小節的,當下嘿嘿笑了幾聲,望向虛玄與忘塵先生的目光之中,就有些不懷好意。
雲天之上,吟風足下三朵仙蓮飛旋如輪,身周兩座尺許長在的玲珑寶塔環飛護體,仙劍已離手飛出,高懸頭頂處。劍身光亮如熾,不住将一道道光華向蘇姀照去!蘇姀雖不懼仙劍劍鋒,敢于空手擋劍,但對這光華卻十分畏懼,道道都小心閃避。
遠處夜天之中,紀若塵半跪于地,肩頭靠着虛插空中的修羅上,動也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只是那如潮起潮落的呼吸聲,越來越是響亮。
但見仙劍連放三道光華,蘇姀終于閃躲不開,不得不住雙臂環繞,硬擋其中一道光華!光華落在蘇姀玉臂上,登時灼起陣陣青煙,瞬息間已将蘇姀幾乎無堅可破的玉臂灼出寸許的傷痕!蘇姀只擋得一下,立刻閃身讓開。
吟風長笑道:“這方是定天劍本來面目,比你那長矛如何?”
紀若塵頭緩緩擡起,披散而下的亂發遮住了他面容,看不清是何表情,只聽他低沉地道:“比起斬緣來,好像還差了一籌。”
吟風驟然一驚,劍眉緩緩豎起,道:“原來是你!”
紀若塵終支撐着擡起頭,分毫不讓地望向吟風,道:“中了你假手于她的一劍,我本該萬劫不複。可惜似乎天不從你願,我又回來了。”
吟風雙眉如劍,頭頂定天劍光華更盛,一字一句地道:“你回來,便是逆天。”
紀若塵笑了笑,笑得有些澀,道:“便是逆天了,那又如何?”
吟風左手已在空中舞動,指尖鮮血淋散,劃出一個個血跡淋漓的大篆。這些大篆似古而非古,實是天書,赫然便是斬緣卷!血篆一字字收歸左手後,吟風森然道:“你若逆天,我便親手再送你回去!”
恰在此時,吟風眉心忽然一跳!
然而真仙豈是他人可比,吟風足下三朵仙蓮驟然盡展,身形閃動間,瞬間化成了千百個吟風,自左至右,橫列百丈!這實是他速度過快,雖已橫移百丈,卻仍留下身影無數。
又是一道灰煙自虛無中生,穿過吟風無數身影中的一個,卻錯過了千百個身影。
龍象天君眼角一跳,道:“偏了!”
“還有兩發,再射?”白虎天君沙啞的聲音終于自黑暗中響起。
“瞄不住,再射也沒用!”龍象聲音如有鉛墜。他們都知道,射不中吟風,今晚所有人都是兇多吉少。
濟天下忽然道:“仙人的女人不是就在那塊大石頭頂上坐着不動嗎?龍象你剛才可是說有看到的。射她!”
龍象天君大驚,失聲道:“那可是顧清顧仙子!怎麽射得?”
濟天下臉一沉,剎那間竟似生出無上威嚴,喝道:“怎麽就射不得!這裏是我說得算還是你們說得算?!就是她,白虎,射!”
白虎似也是顫了顫,然而咬牙聲中,乾天無極炮口光芒一閃,于是空中又現一道煙跡,筆直向數千丈外的顧清眉心射去!
吟風猛然色變,連一聲“鼠輩怎敢!”都喊不出,但見空中驟然多了無數他的身影,劃了一道弧線,與飛來石頂連成一體!
九朵紫蓮在吟風身前列成一線,然而蓮心中皆有一個空洞,竟是被一擊洞穿!吟風頸中那串琉璃盤龍珠早已化光消散,他雙手護胸,手中緊緊抓着一枝七寸長的無柄飛劍。飛劍猶如狂性不馴的荒野猛獸,猶自在跳動不停,将吟風雙手割得血肉模糊。吟風面色蒼白,忽然一口血噴在飛劍上,它終于後繼乏力,失了全部光澤,慢慢暗淡了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吟風以身攔劍,竟生生擋下了乾天無極炮驚天動地的一擊。倉促之下,這一擊已令他元氣大傷,然而事情豈會就此而止?
即使在白虎龍象天君耳中,此刻濟天下聲音也有如自九地之下冒出來的魔音:“還是她,最後一發,射!”
乾天無極炮炮口又是光芒一閃!
然後白虎天君便似已失了全部力氣,雙手一軟,失手将這人間殺器掉落在地。
吟風無處可閃,也不能閃避!
他雙手護胸,劍眉高揚,眉心間亮起不可直視的光華,竟欲再以血肉之軀,硬擋乾天無極炮!
然而人力有時而窮,仙力也是如此。
最後一枚飛劍穿過吟風雙手、透胸而過時,他生生一轉身軀,以一己之軀帶偏了飛劍軌跡!
看着那自顧清發梢擦過、沖天而去的煙跡,吟風竟然笑了。
吟風落地,雙手抱定足有數十丈高的飛來石,吐氣開聲,大喝一聲,用力一撼,剎那間地動山搖,如山一般大的飛來石,已被他連根拔起,緩緩舉在半空!
飛來石上,早被吟風下過無數禁制,只為了顧清能在死關中無受驚擾,是以此石之重,早逾尋常百倍。此時吟風拔石而起,實與拔山無異。
吟風升勢由緩而快,頃刻間已攜飛來石與石上仍在死關不出的顧清,破空而去。只有夜天中一道長長血霧,描出他離去軌跡。
直至偌大的飛來石在夜天中消失,紀若塵的身影方自虛無中浮現,掌中修羅,猶自在鳴動不休,似是不解方才明明有大機會,卻何以不将這平生大敵一矛穿心?
夜已靜,修羅卻仍在顫動,也不知是矛在動,還是紀若塵的手在抖。
只是他獨自離去時的身影,似有些寂寞。
吟風雲霓頃刻間重傷遠遁後,青城一役,實已塵埃落定。青墟宮殘存的二代三代弟子,見大勢不妙,已結隊而走,卻限于道行,尚未逃遠。
虛玄虛罔互望一眼,一持拂塵,一握青鋒,将道德宗衆人的去路統統攔下。只是自太隐真人以下,人人似乎都已失了戰心,青墟宮碩果僅存的兩位真人等了許久,直到門下弟子都已逃遠,也無人上前動手。那先還在悠閑賞月的沈伯陽,此刻竟索性先走一步,自向西玄山飛去。
太隐等三真人也各各收起兵器法寶,指揮門下救治本宗傷患弟子去了,一時之間,虛玄虛罔居然被冷在了當場。
虛玄咳嗽一聲,施禮道:“諸位真人,這又是何意?”
太隐真人邊将個尚有口氣的本宗弟子抗在肩上,邊道:“來之前紫陽真人交待過,青墟好歹也是修道界正宗大派,若是能夠,還是要給你們留一線香火,也算為人間修士留下了一脈傳承。”
虛玄雙眉微跳,顯未料到會是這等回答,他又向雲中霧岚望去。雲中霧岚已回複成一個瘦小枯幹的老太婆,見虛玄望來,幹笑道:“連道德宗都不将這件事放在心上,我們雲中居又何必硬要湊這個熱鬧。”
虛玄默然片刻,忽然一個大禮拜下,然後拉着虛罔,飄然遠去。
大戰之前,兩方各有衆多身具大威能之士,皆懷赴死之心而來,戰罷散去時,卻各有寂寥之意。
唯那萬載青城,深幽如昔。
章二 終不怨
這一夜,忽然大雪紛飛。
鵝毛般大的雪片夾雜在蒙蒙雨霧中飄落下來,若是粘到身上,的确是要冷徹骨髓。這樣的夜晚,不知多少窮苦人家自夢中凍醒,他們除了咒罵幾句老天之外,所能做的也唯有掖緊被子,不讓得來不易的熱氣散去。
青衣緊了緊衣領,似是覺得有些寒冷,雖然她早該是寒暑無侵。
雨與雪毫無滞礙地落在她的發梢肩頭,又被熱氣蒸化成流水,絲絲縷縷地順着肌膚流下。青衣面色有些蒼白,唇上已無血色,還隐隐透着些青紫,如同不堪忍受凄雨寒風。
旁邊忽然響起一聲中氣十足,渾圓高亮的叫喊:“你這個壞女人!還在裝可憐呢,這點雨雪怎麽凍得傷你?快快将本小姐放下來,不然的話……不然的話……”
叫得如此動人心弦的,自然是蘇蘇,只是她現下被縛得牢牢的,吊在一根橫出來的樹枝上,在夜風中蕩啊蕩的,實在是有些狼狽。雪片雨霧一近到她丈許方圓就會化為無形,自是被她真元勃發的氣息蒸盡。然而蘇蘇動得了真元,卻偏偏指揮不了自己的身體,被根普通繩索随便綁了幾道,就只有挂在樹上搖晃的份。
蘇蘇叫了幾聲,旁邊便有一個清亮的聲音道:“她不是身上有傷,而是心上有傷。”
“心上有傷?”蘇蘇冷笑一聲,道:“你看她半分真元氣息都不外洩,這也叫有傷?……咦!你是說她在傷心?哼,她傷的什麽心,人生得好看,修為深不可測,還有興致在這裏玩扮豬吃虎呢!”
與她說話的是個青年道士,身上也縛了幾圈繩索,搖晃着被吊在樹的另一邊。夜風夾雨拂來,吹得他轉了個方向,月光下看得分明,竟然是虛無!
虛無哼了一聲,道:“你這黃毛未褪的丫頭,想也不知道何謂傷心。”
蘇蘇大怒,喝道:“我已經十六了!”說話間,她兩根長長的發辮飛舞起來,宛若兩根長槍大戟,不住向虛無刺去。
她真元所至,發辮凝聚成束,鋒銳比之真槍有過之而無不及。
虛無又豈是易與之輩?他可沒什麽憐香惜玉的心思,張口一吹,束氣成刃,立時将蘇蘇的發辮切了一小截下來,青絲滿天舞,被雨霧打濕後,都化入泥土中去了。
蘇蘇青絲被切,立時一聲尖叫,散開的發辮立時收束到身後,牢牢藏起,再也不敢露出來。她吃到苦頭,不敢去招惹窮兇極惡的虛無,轉向十餘丈外立着的青衣叫道:“壞女人,快點放我下來,我要去幫爹爹打架!若不将我放下來,日後本小姐定會要你好看!”
旁邊虛無冷笑道:“你不敢來招惹我,就要去惹青衣小姐嗎?她可是比我要可怕多了。你也不想想,如果我打得過她,還會像你一樣,被綁起來吊在這裏?”
蘇蘇一時語塞,依舊嘴硬道:“可是我爹爹正在青城山上死戰,我怎可在這裏袖手旁觀?她就是再厲害,我也不怕!”
虛無似是嘆了口氣,道:“我也有個既想救、又想殺的人正在青城之巅,可惜,現在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林間一時沉默。
透過重重雪雨,也可看到遠方的天際時明時暗,大地更是偶有震顫,又有那善男信女發覺天現異象,慌忙爬起,燒香拜神,忙亂不堪,自然略去不提。
青衣就是那麽站着,任雪雨濕了發梢,透了衣衫,冷了心思。
也不知過了多久,虛無忽然嘆了口氣,向蘇蘇道:“都過去了……唉。其實,你這扮可愛、裝天真的招數騙騙我或許還會有用,想用來對付青衣小姐,實是自讨苦吃。她可能早已看破世間萬象,人心變遷,卻只是不願去想、也不願去計較而已。你年紀畢竟還小,以後行走江湖,切勿小心,不可随便施用陰謀詭計。要知道江湖之大,藏龍卧虎,可以克制你這點道行之人,實是數不勝數。”
蘇蘇一臉錯愕,張了張口,卻什麽都說不來。她畢竟年幼,猛然間被說中了心事,一時間就還不上嘴。
虛無伸了個懶腰,縛在身上的繩索忽然自行松了,将他放下地來。虛無自懷中取出一個青布包袱,當着蘇蘇的面緩緩打開,露出裏面近百件大小不一、形狀奇異的銀制刀具來。他上下打量着蘇蘇,笑得別有意味。
蘇蘇看着那一排排、一列列極精巧的刀具,不知怎地全身上下的皮忽然有些癢癢的,額角鬓邊,那隐隐約約、蓬蓬松松的絨毛都豎了起來。再一看虛無那暧昧表情,蘇蘇立時覺得身體裏的血都冷了,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想要幹什麽!”
虛無走到蘇蘇面前,含笑将包裹完全展開,便成了一張綴滿了刀具的方正青布!
被那百件奇異銀刃的亮光一晃,蘇蘇恐懼終攀至頂點,猛然閉上眼睛,以平生力氣縱聲高呼:“姐姐!救我呀!有人要殺我呀!”
“不是殺人,而是分屍。”虛無微笑着糾正着蘇蘇對這些銀刃用途的誤解。
這一解釋,蘇蘇連頭皮都麻了,只剩下尖叫的力氣。這聲尖叫,倒是悠長清亮、直上雲霄,聲傳數十裏,若是有人聽到,都得贊一聲好嗓子。
這聲尖叫倒還真有效果,餘音袅袅之際,便聽得有人遙遙提氣叫道:“小姐休慌,我等來也!”
這人聲音渾重厚實,一聽便知道行不淺,而且又有數人發嘯應和,更是占了人多勢衆四字。這些人來得好快,短短一句話的功夫,已近了數裏,眨眼之間便來到了蘇蘇與虛無面前。
可惜,他們趕來得快,躺下也快。還未來得及看清落難弱女子容貌與惡徒形貌,交待下場面話,人人都是眼前突然漆黑一片,嘴中更是塞滿了東西,滿是土腥味。
這幾人好不容易掙紮爬起,這才發現面前地上都是一個半深不淺的坑,剛剛好是個人臉形狀。而拼命吐過之後,皆發現嘴裏灌的都是泥漿灰土。有那頭腦靈光的,便有些明白過來,原來在剛剛電光石火間,他們已被人悉數打翻在地,頭還被踏到了地裏去。
這是何等道行!
先爬起來的那人心中寒意頓生,悄悄地望了眼被吊在樹上的蘇蘇與在旁邊若無其事地站着、一看就是正想做些讓人想想就要噴血惡事的虛無,賠上笑臉,就有意退後。雖然看到蘇蘇那無比精致的小臉蛋時他立刻就是一暈,再看到蘇蘇被捆得凹凸有致的身材時更是心跳驟停,可是千好萬好,終好不過自己的性命。
虛無微笑着,雙手一陣揉搓,但聽得叮叮當當一陣亂響,自他雙手間落下一堆零零散散的廢銅爛鐵來。
這時沖入林中的六人都已爬了起來。這些人道行不弱,腦子也就還不算笨,沒有立刻就口出惡言。只不過看到被縛着的蘇蘇時,人人都是口幹舌燥,雖正是凄風苦雨紛沓至,卻恨不得拉開前襟,袒露胸膛,好洩一洩身內那股燥氣。
只是待他們看到地上那堆零碎,立時人人倒抽口冷氣,欲火邪念消得無影無蹤。只因那堆零碎本都是他們所用的兵器法寶,此刻卻被虛無空手揉成了廢鐵。再無知之人,也該知道那面容清秀、似乎無害的道士要想殺了他們,只不過是反掌間事。
然而令他們幾乎一口血噴出來的是,被吊着的蘇蘇掃了他們一眼後,居然是鄙夷道:“幾個廢物也趕來送死幹什麽,耽誤本小姐求救!”
虛無揮了揮手,六人立刻心領神會,抱頭鼠竄而去。至于接下來林中會發生些什麽,他們哪裏管得了?至多,也就是在某個風寒雨重、寂寞無人的夜裏,自行在心中把後面發生的事情補足罷了。或許,一遍還不大夠。
清靜之後,蘇蘇提氣于胸,又要尖叫之際,虛無笑道:“青衣早就走了。”
“她去了哪裏?”蘇蘇一怔,下意識地問道,一時忘記了自己尚要求救。
“再過上幾年,你自然就會明白她會去哪裏。”虛無道。
蘇蘇黛眉倒豎,如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咪,叫道:“我十六了!”
虛無又将那幅青布在蘇蘇面前展開,百件銀刃重現眼前,蘇蘇氣焰立消。虛無望着面無人色的蘇蘇,道:“扮可愛、裝天真,對我可是沒用的,記得了沒有?”
蘇蘇面色慘白,乖乖地點了點頭。自離開無垢山莊之後,她這一路上遇到奸滑好色的老老少少,加起來也不及一個虛無可怕。
虛無緩緩将青布合攏、折好,放入懷中。看着他做這一切,蘇蘇驚魂初定之後,忽然覺得,這生得很是好看的道人竟也有些說不出的寂寞。
虛無嘆道:“我今生之願,本是令黃泉中人得在人間行走。現下看來,這個心願終歸是虛妄。且不說我何時方能有如此大的法威神通,便是來日,也該是無多了。若有一日我身殆神散,這一套器具卻是我多年心血所在,不忍令它失傳。我總覺得,千萬年後,或許會有它們發揚光大之時。你我今日同樹為縛,也算有緣,所以給你看看。”
他向蘇蘇笑笑,道:“不狠狠吓一吓你,你又怎記得牢?”
清朗笑音依猶在耳時,虛無已飄然遠去。
蘇蘇愕然,忽然一線天光照在臉上,這才發覺不知何時已雨住雪停,天色初明。那縛在身上的繩索,也自行散落。
獨立林中,蘇蘇只覺這夜恍若在夢中。她忽然想起了青衣,想起了那淋雨被雪的婷婷身影,想起那無跡可尋、卻又似無處不在的寂寥。
蘇蘇實想不明白,會是何人,忍令她神傷。
※※※
夜已盡,雨住雲收,風散雪停,風波已過,得意者、失落人,各自散場。
道德宗三真人與衆弟子自是要回西玄山的,其餘人等則要回歸西京長安。自明皇出逃後,如蘇姀等一幹人自然而然地便将大明宮、華清宮等宮室據為己有,反正也無人敢說個不字。青墟宮雖已成廢墟,但畢竟是地脈靈氣彙聚之地,自然不可就此舍棄。道德宗理所當然地占據了這處所在,留下十名弟子清理廢墟,約束秩序,并且看管那些僥幸逃出一劫的賀客來賓。
其時虛玄壽誕過了已久,此時還在青墟宮滞留不去的,自多是些趨炎附勢之徒,沒有什麽世外高人。他們眼見青墟宮毀人亡,連真仙都負傷遠遁,這才想起道德宗三千年來大小惡戰無數,卻始終屹立不倒,果然是有道理的。別的不說,單說宗內藏龍卧虎,随便拉出來兩個後輩弟子就足以匹敵真人。這些人此時方知曉害怕,又兼臉皮過人,一個個硬拉着道德宗弟子,口稱上仙,表示自己被青墟宮妖法蒙了心智,才會做出糊塗事來,若有機會,定要上西玄山去,聽紫陽老神仙講上百日經書,才好洗卻全身罪孽。
大戰已畢,雲中霧岚即行飄然而去。對青墟這塊寶地,她只說道雲中居現下居處靈氣充溢,已是幾百年受益不盡,何須再貪圖寶地?
風雨雖過,然而餘寒未褪。
太隐真人直言無忌,言道一回西玄,便要再聯合宗內真人,攜得力弟子,要上靈墟尋那雲霓晦氣。她雖是屍解散仙,然而道德宗連真仙吟風也鬥了,區區一介散仙,又何足道哉?
道德宗史上大能之士無數,屍解得道者少說也有十餘,然而前輩真人求的皆是大道飛升,屍解後即會自入輪回,為的是來生靈識不昧。更多人則是勇猛精進,強沖飛升最後一關,最後雖于天劫中灰飛煙滅、卻也心中無悔。如雲霓這般屍解後舍棄道心,競求長生的,道德宗卻是一個也無。
當然雲霓畢竟數百年修為,也遠非尋常真人可比,太隐真人直言要四名真人齊出,再攜得力弟子布陣,方可一舉拿下雲霓,送她解脫。然而雲霓狡猾,又不擇手段,實是不易對付,如何布置,還要請濟天下主持局面。聽到要擒雲霓,濟天下登時雙目光芒大作,連聲答應下來,也不想想他一介凡軀肉身,在群修混戰之地,是何等的兇險。
想濟天下勇氣之源,無外乎龍象天君給雲霓下的“長腿光屁股”五字評語。
除卻雲霓之外,那忘塵先生屢次與道德宗為難,自然也是不可放過的。太隐真人已經說過要去無垢山莊殺殺人、放放火,自然不能食言。與雲霓相比,無垢山莊已算不上什麽大事,雖然忘塵先生也是經營多年,周圍布下殺陣無數,然只消有太微與守真兩位真人在,就沒什麽陣法能夠攔得住道德宗。
此時衆人已各自散去,道德宗幾位真人正說話間,忽聽一陣騷亂,兩名道德宗弟子将尚秋水自青墟宮外一間偏殿中扶出。這曾經特立獨行的妙人,此刻白袍破爛不堪,身上新傷壓舊傷,也不知多少道新舊傷痕疊在一起。那如垂瀑般的秀發此刻也粘在一起,發上的也不知是穢物還是血污。
然而他致命之傷,卻是心口處刺着的一柄匕首!那兩名道德宗弟子道行不夠,不敢下手救治,只得立刻擡來幾位真人處。
尚秋水還留有幾分清醒,見到太隐真人,只能勉強笑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已是暈了過去。
太隐真人眼見得意高弟竟是這般模樣,登時瞳孔急縮!他一言不發,後退一步,将位置讓給了紫雲真人。這匕首插的位置極毒,以太隐真人之能,連三分救治的把握都沒有。
紫雲真人小心翼翼地喂尚秋水服下一粒細若米粒的丹丸後,便運勁一分一分地将匕首抽出。匕首離心一刻,尚秋水忽然大叫一聲,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