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卷天書同樣內容浩繁,內中一篇破法印,可解世間防禦法。 (54)

出一口黑血,旋即沉沉睡去。

“怎樣?”太隐真人面色陰沉。

紫雲真人搖了搖頭,輕嘆道:“盡人事,聽天命。能否醒來,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太隐真人目中精芒閃動,問道:“這把匕首是何時插進去的?”

紫雲真人面上同樣陰雲密布,道:“兩個時辰前。”

兩個時辰前,正是青墟宮大敗虧輸,宮破人逃之時,又是何人,猶自不忘殺人滅口!太隐真人放虛玄等離去時,卻不知自己心愛弟子心口方被插入一只匕首。

太隐真人一言不發,揮手招來巨戟,便欲向西北方飛去。

“且慢!”紫雲真人和顧守真人同時飛身而起,一前一後攔住了太隐真人。

太隐真人濃眉跳動,寒聲道:“兩位真人,不來助我報仇也就罷了,卻還來攔我,這又是何意?”

守真真人嘆道:“我等剛放過了青墟殘餘,怎好即刻食言?何況青墟虛玄虛罔尚在,我們現下追上去,即使得勝,也是慘勝,還落得個惡名。這又是何苦?”

太隐真人怒視顧守真,冷笑道:“折的又不是你的徒兒,你當然無所謂!打不打得過,貧道可管不了那麽多。怎麽,守真真人是想先和貧道較量一下不成?”

紫雲真人打圓場道:“紫陽掌教令我們給青墟留一脈生機,為的不是一己之私,而是想留下千年道統傳承。我等須得體會紫陽掌教一番苦心。況且我宗與青墟轉戰多日,仇怨早積下無數,連景霄真人都是損在了青墟手中。而此戰之後,我宗毀了青墟基業,青墟二百餘後輩弟子大半折在了這裏,還占了青城山這塊洞天福地,可說不單是報了大仇,還有富餘。秋水這事确是不可忍,依我看不若如此,修書一封,遣人送給虛玄,讓他将傷害秋水之人交出,如此可好?”

太隐真人靜立片刻,猛地将巨戟重重一頓,吐出口濁氣,喝道:“這場仗,怎麽勝得都是這麽不痛快!?”

太隐真人一手扛戟,一手提着尚秋水,再不理會紫雲、守真二真人,徑行西去。他胸中積郁難解,一路縱聲長嘯,嘯音如雷,滾滾西去。

雲風道人伫立空中,望着太隐真人西去背影,面色如常,背後長劍卻發出嗡嗡低吟,似欲離鞘而出,卻終是平靜下來。

太隐真人正馭風西行時,旁邊忽然響起沈伯陽那懶洋洋的聲音:“雲風那家夥老實,敢想不敢做,我可不一樣。怎麽樣,要不要我去殺幾個青墟弟子,出了這口惡氣?”

太隐真人徑向西行,一言不發。

沈伯陽笑了笑,身形漸漸隐去,道:“記着,你欠我一個人情。”

穿山過湖,直至數百裏後,太隐真人方才稍駐腳步,向懷中昏迷不醒的尚秋水望了望,又嘆了口氣。

諸事終于告一段落,紛亂之中,無人注意紀若塵行蹤。蘇姀、濟天下等在西京聚齊後,方發覺紀若塵根本未至。他此時修為已非同小可,氣息漸漸與天地隐為一體,如刻意隐瞞行蹤,就連蘇姀已無從察覺。

紀若塵不至,衆人忽如少了主心骨,登時一片迷茫,不知該向何處去。

是繼續興兵西征?搶個皇位回來又是誰坐?除了濟天下,恐怕沒人有這個興趣。而濟天下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論德論才,自己都不是那塊料。抑或是繼續向吟風尋仇,痛打落水狗嗎?其實細細想來,諸人中也沒有誰與吟風有深仇大怨。再說就算想打落水狗,也需知曉他在何處。吟風身具真仙威能,雖身受重傷,又攜塊如山般重的飛來石,飛遁而去時同樣是瞬息千裏,不露行蹤。

紀若塵在時諸人都不覺得他有什麽特異之處,甚而大多時間是濟天下發號施令,衆人無須多想,只要遂行就好。而此時蘇姀、孫果等人方才發覺,一直以來是紀若塵決定該做什麽,當向何處去。他突然一走,人人忽然不知道該幹些什麽了。

張殷殷聽得紀若塵未曾回來,臉上悄然浮起一層陰悒,然她立刻換上笑顏,每日裏言笑盈盈,比平日裏還要顯得輕松寫意。

然無論軍中将領、還是孫果、玉童、濟天下等異士,每次見到恍若身上灑滿陽光的張殷殷時,卻總覺得天是陰的。

第二日上,蘇姀便離開西京,說是悶了,想要四下走走。這位天狐姐姐被關得久了,所以東至大海、北抵冥山、南到雲夢、西上昆侖,她都要去看看。衆人當然不會攔她,想攔也攔不住。

東海之上,波濤若山,風雨如晦,一月不息。

海的中央,有一座無名小島。說是島,其實不過是方圓十餘丈的一座礁石罷了。風浪稍大些,小島便會時時淹沒在排空濁浪之下。

這本該是飛鳥不停的荒島上,卻坐了個人。他懷抱鐵矛,據石而坐,任潮擊浪打,風吹雨襲,均動也不動。

疾風挾狂雨,迎面打在他臉上、頭上,再順着發梢面頰流下。他卻全然不覺,如一軀空殼,與這無人荒礁,漸漸融為一體。

這一夜,張殷殷忽然心有所感,便獨坐在太清殿頂,取出一管紫竹洞蕭,悠悠吹将起來。

夜風漸重、鉛雲如墜,眼見又是風雪将至。

這一曲洞蕭,卻是千回百轉。

※※※

茫茫昆侖,此際早已是萬裏銀妝。巍巍群峰間猛獸匿蹤,偶見方得一二蒼鷹自群峰間掠過。

群山之中,有三座奇峰突起。中央一峰峰頂平滑如鏡,宛若一座蓮臺寶座。左右雙峰既細且長,越過中峰,高高伸向蒼穹,再向中央合攏。遙遙望去,這三座奇峰共同構成一座巨門的框架。

遠方天際浮雲忽然四散,一座小山般的巨石徐徐飛來,輕飄飄地落在中央孤峰峰頂,幾乎将這裏許方圓的孤峰平臺盡數占滿。巨石周圍浮着數十道光帶,飄舞靈動,托着巨石有若一葉飛絮,似乎随時可能再度浮空而去。實際上,這塊巨石重逾山峰,實與一座小山無異。可是被它壓着,下面那座孤峰卻是晃都不晃一下,顯然也有特異之處。

巨石頂端,籠罩着濃濃紫霧,雖然山風劇烈,霧氣也是凝聚不散。紫霧之中,隐約可聞雷鳴之音,又偶有一道細細紫火離霧而出,在空中飛出百丈,方才漸漸消散,沿途留下無數跳躍電火,可見紫火之威!

巨石之下,吟風背靠巨石坐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如一條離水許久的魚,早無半點仙人風範。好不容易,他才算回了口氣,頗有自嘲意味地笑了笑,這才低下頭去看着胸前那仍無法合攏的空洞。随着他每一次呼吸,傷處即會傳回無法抑止的痛,這種痛,令吟風不由得回想起仙界玄荒時,與無數天妖異獸殊死相搏時的痛楚。

他輕輕摸了摸胸口傷處,那裏邊緣處的血肉早是焦黑成炭,而且指尖一觸上去,就是陣陣灼痛,一小塊烏青擴散開來,直蔓延到大半根手指,才慢慢消退。顯然射來的那柄飛劍除了快得無與倫比,上面還塗了劇毒。只是就連吟風也不知道什麽毒會這麽霸道,居然連他沾染三分仙力的真元也抑止不住。

然吟風已是真仙,雖仍是血肉之軀,但不朽不壞,用毒再怎樣都是旁門左道,如何奈何得了他,只消安靜休養三日,便可盡清餘毒。

吟風喘息稍定,忽然想起了提矛欲刺、然最後卻黯然離去的紀若塵,先是一嘆,又浮起淡淡的笑來。

吟風已不再用玉胎仙雲測算天機,反正現下測算出的結果也不知哪個是真、哪個是假,還憑空消耗了修為。不知為何,想到紀若塵後,吟風忽然覺得胸口抽搐的痛,竟也是有些暢快的,有點昔日對上生死大敵前的凜戒與興奮。

雖然此刻無酒,也無人可與他共酌,然而豪情當酒、昆侖為伴,意境一點也不差了。吟風越笑越是大聲,再罵上句此世學來、特別中意的“他奶奶的”,頹廢立時洗盡!此戰之敗,非戰之罪,只是敗在對方的陰險手段上而已。只消三日後,他即會道行盡複,又是叱咤間有風雷的真仙!

道行盡複後又當如何?

吟風掙紮着,扶石站起,向石頂那氤氲紫氣望去,笑了笑。這世間的勾心鬥角、紛亂情仇,就随它去。此地亘古以來從無人跡,安安靜靜地守得顧清圓滿飛升,了卻心願。

人間種種事,此生萬般情,不妨都留在這裏,化風随雲。

故老相傳,昆侖有仙山。然而此昆侖非彼昆侖,昆侖為仙界聖境,內有玄奧秘境無數,相傳為上古天仙居所。然而昆侖之內究竟有多大,有多少秘奧,吟風也不過曾去昆侖赴過一次北帝宴席,又哪裏能夠盡數知曉。

而人間昆侖,大多不過凡山,但內中也有一二玄秘所在,比如吟風此刻所坐的石臺。這三座山峰,合稱登天門,又名問仙臺,乃是人間距離仙界最近的所在。歷來谪仙被貶時,或修行圓滿重返仙界之時,大多是通過此登天門的。

顧清乃是靈石化胎而成,雖自上界打落凡塵,已歷百世修行,但未曾入得仙班冊藉,與尋常仙人便有了不同。雖然功行圓滿後,她也可通過登天門回歸仙界,可是經歷天劫威力大弱,入仙藉時的品秩也就要相應的降上一二等。是以此役之前,吟風從未想過要用昆侖登天門。

登天門與天相接,自有蒼茫大氣,渾不可抗,是以方圓數百裏內,兇獸匿蹤,妖物不現。它們并不知曉登天門所在,然而身處範圍內,則會焦燥不安、修為大弱。身在此地,縱使道德宗和蘇姀、紀若塵等人追了上來,修為必然大受影響,而且附近都是險峰絕地,尋常修士想要上來也要大費周折。吟風身在登天臺上,只消借得少許蒼茫之氣,一身仙術威力就會大增。

可說直至此時此刻,吟風才将人間諸修視作了生死大敵,要借助一切天時地勢殊死一戰。

他端坐登天臺邊緣,前臨萬丈絕崖,緩緩閉目,慢慢晉入無所覺而無所不覺的至境。

七日之後,吟風雙目重開時,仙法盡複。然而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蘇姀及道德宗群修并未借此良機來昆侖追殺。吟風倒是有些不解,以道德宗、蘇姀等人此前表現出的環環相扣、記記絕殺的淩厲手段,不應該放過這麽好的機會才是。

吟風未及想得明白,忽然鬓發無風自動,眉心間更是亮起一點七彩虹光!

吟風面色大變,抱住飛來巨石,仙力發動,瞬息間橫移數十裏,将飛來石放置在另一座山峰峰頂,然後飛上半空,遙望登天臺。

登天臺上,已非荒涼寂寞景象。臺周罡風如刀,圍繞着三座孤峰瘋狂環繞,将峰周堅逾精鐵的山石切削得碎石紛飛。百裏之內驟生層層厚雲,自四面八方彙聚而來,在登天臺上空不住盤旋,雲旋中心處深幽不見底,只是隐見透出重重紫電。

吟風雙眉越皺越緊,面色凝重。

左右山峰的峰尖處,各亮起一點電光,随後化成十丈許粗細、千丈長的紫電巨龍,咆哮着在中央登天臺上交織彙聚,炸出一團耀目之極、直徑百丈的雷球!

吟風長發應雷而起,眉心虹光已不可抑止,一點點散發出來。

長空之下,忽然響起铿锵金甲之音,浩大若洪流,似有百萬甲士正在一齊振甲擊盾般。

天上雲旋中心處的紫電已積到極至,不住有丈許大小的雷球飄落下來,在空中游蕩不定。每顆雷球都拖着數道細長紫電,與雲旋心處聯成一體。頃刻之間,能夠瞬間将尋常上清修士殛成焦炭的紫電已密密麻麻地遍布百裏天地!

此情此景,豈是天地之威可以形容!

吟風反而完全寧靜下來,雙手籠于袖中,面上似憂似喜。

層雲至深處,紫電天火交織而下,鋪出一條百丈寬的大路來。随後天火彙聚,自火中走出一位二丈高下,披厚重紫金碧海騰龍甲、飄猩紅織綿,持四丈镏金钺的仙将來。仙将行得甚快,一步百丈,數步之間已在登天臺上方立定。在他身後,環甲聲中,着覆面麒麟盔、赤精銅鎖環甲,或舉盾、或擎旗、或挺槍、或橫刀的兵卒不住順路而下,在那仙将身後列成整齊軍陣。

此将此兵,皆非凡俗,只看這千人方陣乃是踏雲而立,便可知曉。

吟風劍眉微不可察地躍動數下。此軍此将,千萬年前,他自然是非常熟悉的。将是仙将,兵是天兵。

只是仙将天兵,何以會至人間?

吟風躊躇着,那仙将雙目中光芒閃耀,天火噴出數尺之遠,已望向了吟風。他掌中金钺一分,喝道:“吾乃桁先,為大羅天君座前撫境将軍,鎮守撫掃太明玉完天四境。那邊可是四方巡界使吟風?”

以仙界品秩而論,吟風貶下界前所居四方巡界使乃是五品,而面前仙将桁先獨鎮一天,是為三品,品階要遠遠高過吟風。況且吟風此刻仍屬被貶下界,不論品階,因此身份上确要遠遜于桁先。

吟風躬身施禮,道:“罪臣吟風,見過桁先将軍。”

桁先大手一擺,道:“何必多禮?巡界使此番在人間經歷百世輪回,想必仙品功德大有進益,重登仙界後,該當另有重用,仙藉升遷,不在話下。來人,給巡界使看座!”

桁先一聲令下,便有十六名親兵自兩旁上前數步,取背後大旗揮舞,片片祥雲霧藹自旗面上不住揮出,頃刻間幻化成一座青玉作底,琉璃為瓦,四柱盤龍,彩鳳雕欄的高臺,又有白玉長階生成,一路延伸至吟風面前。高臺正中,早有親兵以祥雲化成諸天升平寶椅,椅背以三柱青金為梁,正是三品仙座的标志。

桁先首先在仙座上坐定,于他側下方又幻出一個仙座,以紫風精銅為背梁,卻是個四品仙座。

吟風此時神識盡複,仙界的規矩自然曉得,于是拾級而上,立在桁先面前,卻不肯就座,道:“罪臣謝過桁先将軍。可是即使罪臣重返仙界,再錄仙藉,這座位卻也不是罪臣能夠坐得的,還請桁先将軍換過吧!”

桁先笑了笑,道:“這張椅子,巡界使卻是大可坐得。等巡界使重返仙界,定然會委以重用,我帶來的這張椅子,到時候只怕還不夠巡界使坐的。本将軍素來謹慎小心,既然敢帶下來這四品仙椅,當然是有十分把握,且是有天君提點過的。不然的話,以吾區區一個三品将軍,如何敢私授四品仙位?”

吟風未再推辭,在四品仙椅上端然坐了,然而他面上并無多少喜色,又問道:“吟風不過一介下仙,何敢勞動桁先将軍仙駕?不知将軍此次下界,還有何貴幹?是否有用得上吟風之處?吟風不才,輪回百世後,于這人間界也多少略知一二,可以略盡綿力。”

桁先望着吟風,笑得有些奇異,道:“不瞞你說,本将軍此番帶兵下界,主要就是為了幫助巡界使了卻百世塵緣。”

吟風大吃一驚,他可是知道要令仙将天兵在人間現身,需要付出何等代價,別說區區一個五品仙,就是二品巡天真君下界輪回,也用不着這許多仙将天兵護衛,何況是獨自鎮守一天的三品将軍領軍?怕是只有一品天君,抑或只有四大超品天君方能有此等待遇。然而無論天君還是大天君,又怎可能被貶下界?

吟風當即起身道:“桁先将軍說笑了!吟風何德何能,敢勞将軍仙駕?”

桁先搖了搖頭,道:“本将軍率本部三千天兵下界,所費多少,想必巡界使也是清楚的。老實說,本将軍也想不明白助巡界使飛長中,何以需要天兵下界。不過大羅天君既然頒下令來,想必自有深意。我等仙品不夠,不能上體天機,也是正常的,巡界使倒不必驚慌。言歸正傳,巡界使百世輪回已滿,卻遲遲未能飛升,塵世間必是有些阻礙,可否詳細道來,看本将軍是否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話已至此,吟風心下多少有些明白了。桁先品秩遠過吟風,卻是如此客氣,想必就是因為大羅天君這道仙令。要調仙将天兵下界,必是要知會仙帝的。而桁先乃是三品仙将,下界的又是三千天兵,更需仙帝首肯,方可成行。所以推測起來,更應是仙帝授意,大羅天君代傳帝命,方會有桁先與三千天兵的下界。若是如此,受到仙帝如此垂青,那麽吟風回歸仙界後仙品當不止于四品。想來是因為這個緣故,桁先才會對吟風如此客氣。

既然桁先已經如是說了,吟風便也不再客氣,略一沉吟,便道:“千年前罪臣受貶下界的緣由,桁先将軍想必是清楚的。現在卻是有個麻煩,還望将軍相助。顧清即是青石所化,今世修行也是一路平坦,目前已修得七瓣蓮開的地步。然而在此之後,她修煉多日,卻怎都過不了最後一關。我尚未經歷天雷劫火,還是肉體凡胎,看不透仙蓮不攏的緣由。桁先将軍乃是真身下界,不受此間凡塵蒙蔽,應可看得明白究竟是何原因使得她最後一關不得圓滿。”

桁先奇道:“巡界使玉胎仙雲測算天機,精準奇妙,本将軍在仙界亦是久有所聞,怎會測不準區區一塊青石的格局?”

吟風苦笑道:“不瞞将軍,于這人世間事,我是屢測不準,不知是否是身在局中的緣故。現在我早就不再運使玉胎仙雲妄測天機了,即使測了,也多半無用。”

桁先吃了一驚,道:“你居然也測不準天機,這卻是為何?玉胎仙雲豈同尋常仙法,又怎會有身在局中這類限制?”

吟風搖頭嘆道:“具體情由,我神通有限,實是不知。”

桁先目運神芒,向吟風看去,片刻後始有凝重之色,點頭道:“巡界使仙法高強,本将軍早有聞名,今日見了,卻是更有精進。如此仙術仍測不準這世間之事,內中必有原因,看來輕忽不得。也罷,即是如此,我等便當以穩重為先。本将軍先行看看那塊青石吧。”

吟風點了點頭,也不起身,袍袖一拂,飛來石即從遠飛近,穩穩停落在雲藹高臺之上。高臺自行擴張數倍,将偌大個飛來石輕輕托住。桁先與吟風的仙座則自行升起,略高于飛來石頂便即停穩,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桁先與吟風可以俯視依舊在死關中的顧清,而桁先又比吟風高了一線。高臺擴張、仙椅升空,實際上桁先或吟風既未下令,也沒動念,純是自行為之,又恰到好處,實是深具靈性。

仙将天兵下凡,于細微處見手筆,随便一臺兩椅,便将人間不知多少法寶比了下去。

桁先端然坐定,體內仙力暗轉,雙目中噴出數尺長的明黃天火,目力逐層穿破包裹着顧清的氤氲紫氣,直指本源道心。在桁先眼中,此時的顧清就是一方浮空旋轉的青石,石心中有一朵七瓣紫蓮,蓮周天火熊熊,不住炙煉着紫蓮。然而蓮心中似有道無形力量,周而複始,徘徊不去,不斷撐開蓮瓣,不使合攏,更不令紫蓮複合成金丹。

桁先乃是仙軀神眼,不受這世間拘束,一望之下心中已有些明白,當下笑道:“這方頑石,看來于此間倒還有些牽絆未了。不過這是小事,就讓本将軍為她除了這點俗緣吧,免得誤了巡界使飛升。”

吟風聽得顧清飛升在望,心下大喜,當下施禮道:“如此有勞将軍了!”

桁先笑道:“舉手之勞,好說,好說!”

客套完畢,桁先左手掐個仙訣,凝神運力,忽然大喝一聲“咄”!這一聲喝,直将百裏天穹震得裂痕處處,天裂處不斷漏下玉明天火,而蒼穹下昆侖震動,宛若地已裂,天将開!

桁先雙目天火噴出丈許遠近,仙力勃發,顧清上空立時多出朵七色彩雲來,雲中降下金雨無數,悉數融入氤氲紫氣之中。于是青石石心處天火驟得仙力之助,登時燒得熊熊烈烈!

七瓣紫蓮震顫不已,苦撐多日之後,終耐不住兇猛天火,緩緩收攏蓮瓣。

在桁先、吟風及三千天兵之前,氤氲紫氣洶湧顫動,直擴至十丈方圓,忽然自紫氣中升起座七層玲珑寶塔,又自塔中噴出千朵蓮花,洋洋灑灑,紛落如雨,瞬息間便令桁先與一衆天兵看得目瞪口呆!

氤氲紫氣忽然收盡,現出了端然盤坐、五心向天的顧清來。她雙目徐開,淩煙塵、蹈虛空,長身而起,抖一抖身上青衫,彈落俗緣無數,然後頂心中一道青氣油然而生,直沖淩霄,于九天處化成千朵丈許大小青蓮,方緩緩化雲散去。

至此,顧清終修至紫蓮化盡、金丹渾圓的至境,百世塵緣,行将了結!

桁先好不容易将郁結在胸中的一口仙氣噴将出來,嘆道:“好一塊仙石!看來她仙藉品秩,當不在你我之下。再過得一會,天劫來時,便該有天女鋪路、瑞鶴來迎了。”

顧清雙眼淡然如水,環顧一周,已将大千世界收于眼底,前塵往事,盡上心頭。待看到桁先、吟風與三千天兵時,顧清若有所思,然而轉眼之間她便似明白了什麽,又變成昔日那恍若與天地一體的淡漠。

一如她初上西玄之時。

在這百世輪回行将功德圓滿之際,吟風本該是滿心歡喜,然而不知為何,他面上并無分毫喜色,反而略皺劍眉,眉宇間隐現憂色。

桁先也有些愕然,仰首望天,再看看顧清,如此周而複始地看了三四遍,面色越來越是古怪。本來昆侖之上層雲密布,登天臺正上方雲層已初顯赤紅,這是天劫将至,劫火初生之相。然而随着顧清氣質轉化,空中的劫雲竟爾漸漸散了!

桁先仙軀神眼,早看出顧清本相青石之中,一顆金丹正不住幻化成一尊玲珑寶塔,再化成千朵蓮花灑落,複又歸為一顆金丹。這正是極高仙品的征兆,按理說早該羽化飛升,怎地反而劫雲都不見了?桁先心中暗暗有些尴尬,未曾想初次下界,未及立威,就遇上了這等棘手之事,讓他這個三品仙将如何下得了臺?

桁先凝定心神,仙力運轉,神目再次向顧清掃了過去,要找出她不得飛升的關鍵。這麽一望之下,桁先果然有所發現,于是喝道:“原來如此!你那點俗緣仍是未了,自然不得飛升。”

桁先這麽一喝,顧清雙眸中的淡漠化開少許,望向桁先,問道:“這位是……”

吟風道:“這位乃是仙界太明玉完天撫境将軍桁先。”

顧清略施一禮,依是淡淡地道:“原來是桁先将軍,顧清方才失禮了。”

依仙界規矩,顧清不管顯化何等異象、将來能獲幾等仙位,此刻都仍屬未入仙藉的凡身。她這樣只是略施薄禮,桁先面色登時就有些不太好看,不過他念及顧清本是靈石脫胎而成,不懂仙界規矩也屬正常,也就強忍着沒有發作,只是道:“本将軍率本部三千天兵下界,多留一刻,便是多耗費許多。因此事不宜遲,本将軍就先助你了結未盡俗緣,速速飛升,回歸仙界、重列仙班,方是正事。”

顧清問道:“未知桁先将軍準備如何助我了結俗緣呢?”

“此事實也簡單!”桁先一抖掌中镏金钺,道:“本将軍此次下界,特意推來了太明玉完天鎮天至寶玉羅丹丘钺。本将軍已經察知,牽扯你不得飛升之人身具九幽之力,很是有些麻煩,只可惜修煉時日尚短,眼下倒還不成氣候,難與我等上仙相提并論。你只消将他的名字說與我聽,本将軍即可令他灰飛煙滅!”

顧清淡然一笑,道:“既是我的俗緣,那還是我自行解決吧,不敢有勞将軍。”

桁先先是一怔,随後面色一沉,道:“這是什麽話!本将軍與三千天兵在下界多待一刻,仙界也會消耗不菲,豈能因你一個就在此多有逗留,真是不知輕重!速将他名字報來,本将軍辦完這趟差事,也好早回太明玉完天去。”

顧清仍是搖了搖頭,淡道:“塵世有句俗話,叫解鈴還需系鈴人,所以還是不要勞動将軍大駕為是。”

桁先默然不語,雙目天火又熊熊而起,眉心處更是亮起一道火線,向外噴吐出明黃色的天火。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顧清,仙力如潮,不住掃過她的身體、神識,探尋着過往未來。

顧清方自功行圓滿,未經天劫,仍是肉體凡胎,天火沐身,實是痛苦難當。但她坦然受之,既不隐瞞,也不抵抗。

吟風雙眉緊鎖,忽然道:“罪臣知曉那人是誰,此人姓紀名若塵,身懷九幽之火,刻下應仍在這世間。”

這一剎那,顧清與桁先的目光皆落在吟風身上。顧清目光雖如初見時的淡漠,然而吟風卻覺似是兩道火流落在自己身上,灼得心頭嗤嗤作響。吟風心中一顫,然而心中隐隐然已有預見,是以仍沉定自如,并不理會顧清。

桁先赤紅的雙眉漸漸鎖起,眉心火線中天火更是噴得火生一尺,語聲中已顯威嚴:“巡界使大人,本将軍當然知曉那人姓甚名誰,還需你提醒嗎?巡界使鎮守四境已久,豈會連這點關節都不知道?只有她自己報出紀若塵名號來,方可憑藉這點俗緣發動仙法。那紀若塵是否在人間,也不重要,無論他在哪一界,本将軍玉羅丹丘钺所發欲界不滅雷,都可将他即刻化為灰燼。這其中關節,巡界使都該知曉的,卻仍如此說,可是明着在欺本将軍無知嗎?!還是巡界使以為,你等二人羽化飛升、重列仙班後品階大進,可不将本将軍以及大羅天君放在眼裏了?!”

吟風嘆了口氣,桁先所說關節,他如何不知,只是藉了萬一的希望而已。

他望向顧清,嘆道:“桁先将軍所言,你也都聽到了。塵緣百世,不過春夢一場,如今你靈識盡複,前世今生,也該當如水流花謝,盡複東流。百世輪回,便只在今朝圓滿了,将他的名字告訴桁先将軍吧,這已不再是你我之事,而是牽涉甚廣的大事。認真說起來,我這已是一百零一世的輪回,卻已過了當日下界時的罪罰,重返仙界後尚不知有何結果,會牽累到幾位神仙。所以眼下實不宜再多生波折。”

顧清望向吟風,眼中淡漠消去,終于道:“我已負過他一回,不願再負他一次,所以這個名字我是不會說的。你且先回仙界吧。”

“那你怎麽辦!”吟風霍然站起,雙眉倒豎!

顧清從容道:“我本就是一方頑石,從未入過仙藉。待了卻這段塵緣,或許百十年後,再重行飛升吧。”

“一派胡言!”不待吟風開口,桁先便怒斥道:“你當仙界是什麽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現在本将軍就與你明言,你今日牽挂塵緣,不肯羽化飛升,即是頭等大罪,還敢妄想百十年後重新飛升?這等大罪認真論罰,即使你在人間躲着,每隔十年,也會有天雷轟頂,總要将你化為飛灰,連冥府陰土也不得去,才算完結!只是本将軍素來留有一線生機,念你成型不易,又受了百世輪回劫難,只消你現在将他的名字說出來,本将軍便可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你可聽明白了?”

顧清微笑道:“将軍有心,顧清自然明白,只不過……”

她話未說完,吟風當即斷喝道:“百世輪回與一世塵緣孰輕孰重,你難道連這都分不清楚嗎?!”

顧清不答,而是望向雲天相接處,在那裏,群山莽莽,穹廬蒼蒼,渾成一體,再也難分彼此。

吟風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

她如果分得清楚,恐怕早就完成輪回,羽化飛升了,還需要等到今天?

吟風未及再勸,忽然九天之上落下數道金燦燦的電火,與吟風慣常召喚的紫火天雷大為不同。天雷一落,即刻化成碗口粗細、金光湛然的鎖鏈,層層套在顧清身上,将她淩空提起。空中電火不斷,又化成數丈粗細、百丈高,九條金龍盤繞的圓柱,鎖鏈響處,顧清已被縛在了巨柱上。

顧清剛自死關中出來,元氣未複,法力較桁先實是差了十萬八千裏,而且她似乎根本就不想抵抗,任桁先将自己鎖在圓柱上。鎖鏈以及圓柱皆是太明玉完天天火劫雷所化,看似冰冷凝聚,實則灼熱無比,直可化鐵熔銅。

盡管身軀被鎖鏈圓柱灼得嗤嗤生煙,顧清的淡定漠然卻未有分毫變化,她緩緩閉上雙眼,根本不再向桁先與吟風望上一望。

“頑石,你可知罪?”桁先厲聲喝道,其音如雷,轟轟隆隆的響遍數百裏群山。

顧清淡然道:“我做我當做之事,何罪之有?”

此言一出,桁先怒意大盛,吟風也是面色慘淡。

仙界大律,逆天乃是頭等大罪。顧清百世輪回已滿,飛升在即,又有仙将桁先下界助她過了最後一關,然她卻不願舍棄最後一點塵緣,不肯飛升,實是違逆了仙帝當日所頒下的百世輪回仙旨,而且牽塵緣舍仙機,更是其心可誅。

違逆仙旨,罪同逆天。

特別是桁先在場,更坐實了顧清抗旨不

Advertisement